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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来跳去的青蛙

作者:李小建 提交日期:2008-4-30 23:41:00 正常 | 分类:先锋小说 | 访问量:1256

南方的雨季如同一部冗长的文艺片,苍白停滞的时光如同静止不动的镜头。偶尔晃过人物和鸟的身影。对话如此之少,而大段大段的独白令人心生厌烦之感。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我闻见四周散发出的潮湿气息如同一个女人幽怨的眼光。我路过的每个地方,教室、食堂、宿舍都如同长满幽绿的青苔。饱满的水分吸走了我们的说话的声音和哀怨的身影。那种喜阴喜湿的植物在夜里滋滋地吸着水气,长的丰硕肥大,将室友的梦话和骨节吱吱作响的声音当作上好的养料。
“我的骨头快要发霉了。”对床的马小朝对我说。他竖起瘦弱的手臂如同竹林里的细竹枝。我怀疑一阵风都会让他的身体发出飒飒作响的声音。
“可不是吗?我的木板床都发芽了,”我撕下一片潮湿的床板的表皮,“你看看,都绿了,枯木逢春吗。”
外面似乎还在下着雨。我不知道雨从何时下起,也许是夜里。我从床上爬了起来,如同一袋装满水的塑料袋立了以来,我听见哗啦啦的水声从胸腔一直流到脚底。我说,该起床了。我望了望窗外,水中的世界一片模糊。
我重又摸到床边,望着对面的墙壁。马小朝还在睡。像一只鸟一样蜷缩在被子里。时光逐渐被拉长,骨节被拉的咯咯作响。细沙簌簌下落。
“马小朝,昨晚我做了个梦。”
“恩。”
“我梦见......”
“我梦见我写了一首绝妙的诗。”


图书馆四楼是过刊库。这里收藏着建国后大小各种刊物。当然也有民国时期的,但极少。我迷恋这里的阅读时光。人少。通常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多少人会对过往的旧杂志感兴趣的。我想这一点可以理解。我一直保持儿时的读书习惯,从科普杂志和历史掌故一直到纯文学杂志。很多时候我只是随便从这些挤在一起的杂志中抽出一本随便翻阅的。由于过往的历史的原因,我想那些蒙在杂志封面上的灰尘是时光留下的灰烬。而书页内的灰尘则是时光在书页内生长出来的,如同那些在书里咬个细细小洞的虫子一样。它们将随着历史和书页一起灰飞烟灭。
我记得逝去的每个细节,包括细节的阴影。长久的阅读会蚀透一个人的精力。而我所作的漫无目的的阅读更是如此。我想起窗外的雨水和远处在雨中静默的蓝色屋顶的游泳馆。在白天,从四楼看去如同一片蓝色的海水。是这样的。昨夜的雨声使我难以入睡。在这样连绵不断的雨季,我梦见了我所出生的那个江北小城。我梦见满院的梨花和在花蕊中来回穿梭的嗡嗡作响的蜜蜂。在一片灿烂无比的阳光里我在田野里慢悠悠地走着。而这些,都成了过往的回忆。我想我不应该继续叙述下去,因为这个梦和这个故事似乎没有太大的关系。我就此止住在这个烟雨迷蒙的早晨所起的乡愁。乡愁如同烟,很美。而那首关于故乡和爱情的诗歌似乎逐渐消失在瓦蓝的天空里,随着白色的云朵渐渐远处。
我竭力回想起那首梦中所写的诗句,而这一切似乎是徒劳的。纸上是些拼凑起来的诗句,失去原有的紧凑匀称的结构和光滑的面孔。而那些纸上的文字令我厌烦,它们如同乱作一团的蚂蚁,将涵义挤得支离破碎。我的愤怒和疲惫令我不堪其累,眼中的文字也逐渐模糊,直到和窗外的雨声融为一体。

我醒来的时候似乎已是黄昏时分。昏黄的灯光也许给了我这种错觉。我发现我依着一排书架坐在地上。我想用手撑起身体。没有找到。我的手触摸到一片水。我摸索着手举到眼前,似乎有些墨黑色的水滴。我晃动了一下身体,两滴水滴重又回到我右手边的一滩水里。我的缎子封面的笔记本漂浮在水面上。水面上似乎有些黑色的东西在游动。我挪动了一下屁股,也是湿的。我捞起我的笔记本,长久的浸泡使纸面粘在在一起。我抖掉水滴,翻翻纸面,上面的文字全没了,包括我所写的诗句。一张张软塌塌的纸像尸体一样堆叠在一起。那几滴水停留在水面上,继而游动起来,像水蜘蛛。我摸到眼睛戴上。水面上漂满了水肿的文字。有些部首沉在水底,有些如同失去胳膊的人一样在水面上挣扎。我惊讶于那些文字在水里还能保持形体。我捧起一捧水,看见诸如时间、爱情、过往、永恒之类的文字,慢慢地从我手指的缝隙中溜了下去,发出清脆的声响。
“同学,同学,请出来一下,”一位二十多岁的穿着蓝色大褂的女管理员隔着一排书架向我喊到,那声音如同隔着河一样传来,带着沉重的水分。“屋顶漏雨了,雨顺着墙壁一直留了下来。”
“哦。”
“你先出去一下,等我赶走这些水再进来。”她的手里握着一个脏兮兮的拖把。
我回头看了看,那些黑色的文字如同滴进水中的墨汁一样拖着尾巴向图书馆深处游去。我看着他们纷纷四逃。
鞋子也全湿了。我拖着吧唧吧唧作响的鞋子走到门外,听见里面那个女管理员的尖叫声。她踩着水面跑了出来,大声喊:蝌蚪,里面游满了蝌蚪。可不是吗?我看到那红色的靴面上还跳动着几粒黑色的蝌蚪,像婴儿的眼珠一样。
“哎呀,你听,里面什么声音。”我拉着我的衣服向里面侧着耳朵。我忽然想起了在雨中默哀的树上长着的黑色的木耳。这个想法令我感到有趣,我惨然地笑了。
“你笑什么,你听见没有,是不是有青蛙的叫声。”我也侧着耳朵听了听。“的确是青蛙的叫声。”我很有把握的对她说。我熟悉这种叫声,尽管有很多年没听过了。
“我进去看看。”我对她说。她抱着拖把立在那里,点了点头。
里面的情景令我惊讶,呱呱的叫声让我误以为进了故乡绿色的稻田。越来越多的青蛙从书架上奔来奔去,将飞肿的白色肚皮贴在书上,像一尊尊神一样鼓着眼睛。有的向过刊室外跳去。地下的青蛙鼓着腮子在水面上扑嗒扑嗒地跳着,溅起的水星洒落在那些可怜的书架上。有几滴落在我的唇边,一股腥臊味恶心的我差点吐了出来。在眩晕的瞬间我看见一只大肚皮的青蛙蹲在我的笔记本上我摸着书架小心翼翼避开那些呱呱作响的青蛙,捡起我的笔记本。那只大肚皮的青蛙看见我走过来,迟疑了一下,跳进另一排书架之间。我的笔记本上留下一团亮晃晃的晶体,像包着黑芝麻的石榴籽一样。我怀疑那是青蛙的受精卵。
“这些淫乱的青蛙,这个淫秽的雨季,四处都是情欲的腥味。”我愤怒地将笔记本砸向那群聚集在一起的青蛙。若起它们一阵呱呱的抗议之声,有几只肥壮的青蛙从书架上向我跳过来,像几团绿色的泥一样砸到我的脸上。我手忙脚乱地驱赶了那几只讨厌的青蛙,逃也似的奔了出来。
那个女管理员似乎也遇到了麻烦,她不断用拖把驱赶那些青蛙,不停地跳来跳去。她看见我出来了,想我惊慌地喊:“快,快,把门关上。”可来不及了,我跑去将门关上,沉重的门板将一只青蛙挤得粉身碎骨,猩红的血溅到我的脸上。我抹去血,将那只死蛙踢了进去,迅速带上门。“锁,锁上,”那个女人向我跑来,“这是钥匙,红色的那把。”我锁上门,听见噗噗的撞击门板的闷响,夹杂着气囊的破裂声。我想那也许是气的。图书馆现在已乱成一糟了,绿色的青蛙跳动在各个角落。男女的尖叫像一阵急雨一样打在干燥的尘土上。“赶紧撤,馆长已在召开紧急会议了,准备启动应急预案。”她躲过那些青蛙,向我跑来。可她还是那么不幸地,踩了一只青蛙,滑倒了。无数的绿色大肚皮青蛙爬到她身上,钻进她的衣服里。我看见她倒在地面上尖叫着挣扎。我跑过去拉起她。她还是跳,不停抖动着身体,一些青蛙呱呱地从她的衣服里跳出来,带着得意的尖笑。她似乎因恐惧而丧失了文雅的动作,将蓝色的大褂剥了下来。露出白色的裙子。裙子因里面青蛙的跳动,发出揉皱的塑料纸的声音。“帮帮我,帮帮我啊,”她将左手从胸口直接插下去从里面捉住青蛙的一条腿拽了出来,狠狠地摔在白色的墙面上,一滩夹杂着墨绿色的血扑紧在墙面上,留下一只青蛙的形状。我则低下头不停地踩那些跳来跳去的青蛙。我们似乎忘了身处的荒唐之境并乐于此种游戏。软塌塌的鞋底很快印得血红。突然,我看见她像一只产卵的黄蜂一样弓起身子,露出痛苦尴尬的表情。她的裙子上撒满了血迹,犹如雪地里的梅花一样鲜美。我问她怎么拉,她没说话。我拉着她的手踉踉跄跄地奔下路,她似乎还是弓着身子的,用一只手紧捂住身体的下部,我看见她的手在剧烈地抖动。我们终于跑出了图书馆外。外面下着滂沱大雨。广场上留下散乱的雨伞和折断的伞骨。四处无人。她坐了下来。雨将她的头发浇得凌乱不堪。
“怎么了,赶紧走啊。”
她坐着不动,露出一种似乎搀杂着羞辱而痛苦的表情。“有一只,有一只,钻了进去。”她低下头,痛苦起来。发疯似的将手伸进身体的下部。可似乎无济于事。
“你,你,快点...将它掏出来...它要在我的身体里产卵了。”
我在犹豫。雨不停地打在我们身上,将那些蛙声隔的很远,可似乎又响彻在耳边。
她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声,这种只有产妇房才有的声音将我惊醒。我背起她,“去医院吧。”我背着她向校医院跑去。
“不用了,”她在我的背上发出微弱的声音,如同虚脱一般。“我产下了它们的卵了。”我的手底有一点温湿的感觉,粘糊糊的。我停了一下,我发现我的背后逐渐变的冰冷而光滑。在雨声中我似乎听见咕咕的响声从我背后传来。一丝类似舌头的舔噬让我的脖子瘙痒不已。我看见两只带着蹼的手掌晃在我胸前。我停了下来,“你怎么样了?”
没有回应。
我猛地浑身一颤,她从身后划了下来。我转过背去。雨开始变的细小温柔。一只巨大的绿皮青蛙趴在地面上,闭着眼睛,白色的腮缓慢地起伏,发出微弱的气息。



#日志日期:2008-4-30 星期三(Wednesday) 晴 复制链接 举报

评论人:幽兰暗语 评论日期:2008-5-1 14:18

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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