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灵部落:夜读陈先发现代诗经系列短诗之《秋鹮颂》
空灵部落:夜读陈先发现代诗经系列短诗之《秋鹮颂》

作者:洛杉矶的黑豹 提交日期:2012-11-28 18:45:00
  

 

 

2010年8月,陈先发先生在结束了我对其诗人访谈后的第3天,贴出了他的新作《秋鹮颂》。他那种对世象精准而深入本质的意象表达,对在现实面前良知普遍丧失的内涵挖掘,对将拯救寄托在子虚乌有的“秋鹮”那里而呈现出的绝望,如一束强光总是在我的脑际闪现而不能释怀,时过半年多,仍在不停地点亮我内心的黑暗。

 

那时,陈先发似乎在写他的“现代诗经”系列,先后写了九首。在我看来,这是他在为我们写什么提供了范本;是在对人间苦难、底层现状的深度追问和精神洞悉,以零度抒情的冷静和切肤之痛的笔触,触及了被人忘却的角落。

 

  “暮色――在街角修鞋的老头那里。/旧鞋在他手中,正化作燃烧的向日葵”这是《秋鹮颂》的前两行。也正是这两行诗首先将我击倒。之所以我们喜欢陈先发的诗,就在于他能将有限的诗句承载了接近无限的力量给读者以步步惊喜。诗歌并非是现实的呈现,因为它比不过影像,如纪录片《墨西哥万岁》、《无粮的土地》和《奥林匹亚》等,即便是“新现实主义”的电影,也多是现实场景和非职业演员在真实演绎他们的现实生活。当然诗歌和电影是心灵相通的,当我们一边读塔可夫斯基的《雕刻时光》,一边观赏他的诗化电影《镜子》的时候,你会忘却时间的存在与流失。读陈先发的诗也正是这种魅力让读者想进一步深入到作者的内心。当然,读者与作者是有距离的,它来自于其对历史和现实的感知与认知的差异,来自于对本身的修养和智性的区别,也来自于精神背景的非一致性。然而,相同的生理结构与同时代的生存处境及文化背景,又确实给读者提供了无限接近作者意图的可能与途径,即使是误读,也是在探索诗歌内涵的多种可能性与外延的不同态势。陈氏的“暮色”在诗中具有双重含意。一是对时间的交待,对底层人物在太阳落山,夜色将至的时候还在劳作的现实场景进行抓拍和铺垫;二是将修鞋老头的人生喻为“暮色”,才有“暮色――在街角修鞋的老头那里”。这样由感性在瞬间即上升到理性的高度,便产生了张力,也克服了线性叙述给读者的局限性。更为揭示生存处境本质的是:“旧鞋在他手中,正化作燃烧的向日葵”。真的,我是惊诧于陈氏的意象转换和挖掘诗歌深度的能力。修鞋是老人的生存之道,一只旧鞋在他手中,在化为心向太阳的“向日葵”,这便是老人希望的全部寄托,何况是正在,更何况是在暮色之中。诗歌是挡不住一辆坦克,但诗歌的精神力道又是所向无敌的。

 

    紧接着,诗人笔锋一转:“谁认得这变化中良知的张惶?在暮光遮蔽之下/街巷正步入一个旁观者的口袋——”诗人的悲悯之心为之一振,但他却又立即变换角度,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冷静观察世象的内心动态,假设世人都是有良心的,而此时,所有的良心已经麻木,对于一个老人在暮色这中,依然在为生存投入地劳作而未曾被发现,未曾被所思,也未曾使他人自责而为之张惶,仅这一笔便彰显了诗歌的现实批判意义。实际上颂歌体的所谓诗歌都是在阉割诗歌的生命之根,其一切溢美之词都是谎言。而诗的现实批判才是诗的精髓所在。因而有了悲愤出诗人,诗可以怨之说。值得注意的是,常人会将这种悲愤或怨与作者的利益结合起来审视,总是在干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勾当。话说回来,“在暮光遮蔽之下/街巷正步入一个旁观者的口袋——”中的“口袋”一定是暗色的或者黑暗的,一个“口袋”便笼罩了老人生活的全部意义。

 

    而此时,诗人在观察老人、想象老人的内心世界:“他站立很久了。偶尔抬一抬头/听着从树冠深处传来三两声鸟鸣”这样的三两声鸟鸣是诗人虚构的,是但愿有这么不让老人孤独的三两声鸟鸣,在陪伴着老人的暮年。但老人仍“在工具箱的倾覆中找到我们/溃烂的膝盖。这漫长而乌有的行走”如果我们从历史学意义上去理解“溃烂的膝盖”与“漫长而乌有的行走”那么就找到了老人如今仍存在这种状况的真正原因,用“膝盖”“行走”怎能国强民富呢?诗歌的隐喻是诗歌的魅力所在之一。即使如今不少诗人在做消解隐喻的努力,但隐喻所承载的思想内涵是无以被其它任何形式的表达方式所取代的。

 

    但是,“――谁?谁还记得?/他忽然想起一种鸟的名字:秋鹮。”老人在幻想一种神鸟“秋鹮”,这种在《山海经》中都未曾有的鸟就是信仰之鸟。被陈先发作了命名,这样的命名也正是诗歌的终极使命之一。值得读者思考的是:为何要命名一种虚构的鸟?能上天,能托着梦想飞翔?我们可以从后面的诗句中找到答案:“谁见过它真正的面目/谁见过能装下它的任何一种容器”那此街巷的小青瓦房,“像那些炙热的旧作。”也像神鸟“秋鹮”的羽毛:“一片接一片在晚风中卷曲的房顶。”

 

    面对这现实的世界,老人心中“惟这三两声如此清越。”在这黑暗之中, “秋鹮”“在那不存在的/走廊里。在观看焚烧而无人讲话的密集的人群之上”。可见老人是如何孤寂地面对“观看焚烧”的喧嚣的密集的人群而又“无人讲话”的落寞之秋。如此看来,秋鹮值得颂之,也可见信仰面对绝望的现实意义。

 

    陈先发的诗歌自有其独特性,是不可为他人所复制的。因而要真正进入陈氏的诗歌也是异常艰难而充满歧义与冒险的,它神秘但不旋晕,它奇诡但不娱乐,总是面对现实,深度剖析,扬鞭追问。即便我们的解读仅是误入旁门,但毕竟拜读过、领悟过,也就心满意足了。

 

                                                       2011.5.23-24.四川·自贡

 

附:

 

《秋颂》

 

[]陈先发

 

暮色――在街角修鞋的老头那里。

旧鞋在他手中,正化作燃烧的向日葵

 

谁认得这变化中良知的张惶?在暮光遮蔽之下

街巷正步入一个旁观者的口袋——

 

他站立很久了。偶尔抬一抬头

听着从树冠深处传来三两声鸟鸣

 

在工具箱的倾覆中找到我们

溃烂的膝盖。这漫长而乌有的行走

 

――谁?谁还记得?

他忽然想起一种鸟的名字:秋鹮。

 

谁见过它真正的面目

谁见过能装下它的任何一种容器

 

像那些炙热的旧作。

一片接一片在晚风中卷曲的房顶。

 

惟这三两声如此清越。在那不存在的

走廊里。在观看焚烧而无人讲话的密集的人群之上

 

2010年8月

#日志日期:2012-11-28 星期三(Wednesday) 晴
天涯“2016年度十大最具影响力博客”评选


登录 | 新人注册>>
输入您的评论:(不支持HTML标签)


验证码
本文所属博客:陈先发诗歌研究资料专辑
引用地址:
© 天涯社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