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水:读陈先发《再读<资本论>札记》
笨水:读陈先发《再读<资本论>札记》

作者:洛杉矶的黑豹 提交日期:2012-11-28 18:36:00
  

 

 

  《再读<资本论>札记》,可以说是陈先发又一极具代表性的作品。

     它的深广度,我想是比他以前的短诗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如谷,如渊,终是坑上假设的枯枝乱草、虚土浮尘不能比。

     任何事物都有表里、本末。我们来谈我们自己,不如谈我们的“身体”;我们来谈我们的社会的种种,也不如来谈我们的“身体”,来谈我们的身体置于社会之中的反应,榨干。“奢谈一件旧衣服/不如去谈被榨干的身体。”,这不就是封面上的“呓语”么?可以为之挥拳,为之揭杆。伟大的马克思说出“剩余价值”,论述“剩余价值”产生“资本”,“资本”产生“剩余价值”,那么多被机器榨干的身体都围了上来。真正“深嵌的呓语”是什么呢?共产主义。

     至此,我有必要回过头去解释一下,这里的“呓语”没有贬低和嘲讽的意思,包括我,和陈先发本人。因为“共产主义”与我的梦境高度吻合,是我梦寐以求的理想世界。只是它过去得太快了,或者离我们太远了,它难以实现,像个“呓语”。我们终究见到的是“以旗为饵的城堡早已不复存在”,我们得到的全部历史事实是“初识时,/那三、两下醒悟的鸟鸣仍在。/像池塘在积攒泡沫只求最终一别。”

     “第一次枕着它,是小时候陪父亲溪头垂钓。”。对于孩提时,这种“枕”根本就不是心智上的。这“枕”恰是作为党员的父亲,作为“肮脏的诱饵撒向池塘。”的父亲,也是作为拖拉机手的父亲的。无数个父亲。

     而“我在独木舟上,在大片崩溃的油菜花地里/睡到心跳停止。/日冕之下,偶尔复活过来/记得书中一大堆怒气冲冲的单词”。在《资本论》与与其对抗的力量构成的世界中,“睡到心跳停止”是多么美足的事啊。

     对家族,传统,的确也是一种遗产吧。而在这种千年积蓄的传统中竟暗长着一股新思想新势力,而且是绝对具有对抗性的,那必定是“难以启齿”。家族往往陷在深沉的光辉的回忆之中。“祖母信佛/而父亲宁愿一把火烧掉十九州县。”价值观的迥异,必要导致一场“战争”和这场战争带来的持续的情感纠结。相信这也是那个时候很多中国人亲历的事实。革命。保守。杀身。大义。“他们争吵,相互乞求,搏斗,又在深夜的走廊上抱头大哭。”

     结局是这样的:“祖祖母用白手帕将寺庙和诸神包起来,藏在日日远去的床底下,她最终饿死以完成菩萨们泥塑的假托。”结局也是这样的:“而父亲如今也长眠山中,在那里,“剥削”仍是一个词。“均贫富”仍是一个梦想。坟头杂木被反讽的雨水灌得年年常青”。想想那一辈的沉痛的失去与巨大的付出,看看现在“剥削”像“剥削”这个词一样仍然存在,被大写,被花样写……“均贫富”仍是一个梦想。失去的白白失去,付出的白白付出,“呓语”一如当初,这是多大的悲伤?!这样的控诉又会在多少人心中生起波澜?到这里,“坟头杂木”与“反讽的雨水”已具有非常的意味了。

     历史已经够悲哀的了,但我们还要把这种悲哀重复下去,“为一本旧书死去,正是我们应有的方式。”

     尽管“我不能确知冤魂项上的绞索,/如何溶入/那淅淅沥沥的空山新雨。”。那又怎样呢?历史仍在,伤痛仍在,“以旗为饵的城堡”坍塌了,不存在了,梦想仍在。我们仍然因为“梦想”而返身去历史中找寻线索、经验,我们仍然要去惊扰那些冷却了的“骨灰”,企求寻找到一条通往理想国的新途径。

     但是,没有。

     “初识时,/那三、两下醒悟的鸟鸣仍在。/像池塘在积攒泡沫只求最终一别。/而危险的尺度正趋于审美的末端”。在陈先发这首诗中,我最终读出了:取道于人心的路,只能在天堂和地狱之间蜿蜒而行。感谢陈先发。

                                                                               2011-11-11

 

 

附陈先发诗歌:

再读《资本论》①札记

 

 

奢谈一件旧衣服,

不如去谈被榨干的身体。

他说,凡讲暴力的著作常以深嵌的呓语为封面。

第一次枕着它,

是小时候陪父亲溪头垂钓。

老党员搓着手,

把肮脏的诱饵撒向池塘。

我在独木舟上,在大片崩溃的油菜花地里

睡到心跳停止。

日冕之下,偶尔复活过来

记得书中一大堆怒气冲冲的单词

 

对家族,这是份难以启齿的遗产。

祖母信佛,

而父亲宁愿一把火烧掉十九个州县。

这个莽撞的拖拉机手相信,

灰烬能铸成一张崭新的脸。

他们争吵,

相互乞求,搏斗,

又在深夜的走廊上抱头大哭。

祖母用白手帕将寺庙和诸神包起来,

藏在日日远去的床底下,

她最终饿死以完成菩萨们泥塑的假托。

而父亲如今也长眠山中,

在那里,

“剥削”仍是一个词。

“均贫富”仍是一个梦想。

坟头杂木被反讽的雨水灌得年年常青

 

为一本旧书死去,

正是我们应有的方式。

多年以来,我有持镜头写史的怪癖。

只是我不能确知冤魂项上的绞索,

如何溶入

那淅淅沥沥的空山新雨。

因为以旗为饵的城堡早已不复存在。

理当不受惊扰的骨灰,

终不能免于我的再读。

初识时,

那三、两下醒悟的鸟鸣仍在。

像池塘在积攒泡沫只求最终一别。

而危险的尺度正趋于审美的末端

 

注① 1867年,卡尔•马克思(Karl Marx)《资本论》第一卷出版。

 

2011年10月

#日志日期:2012-11-28 星期三(Wednesday) 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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