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家:《论异质》之二
汉家:《论异质》之二

作者:洛杉矶的黑豹 提交日期:2012-11-25 20:04:00
  

《论异质》之二

 

而除少数例外,我们所见到的唯一勇气是孤立的人的孤立的勇气。

                                                    ——诺曼•梅勒

文字以来,诗为难。

            ——元好问

 

即使是最为严肃的诗歌评论家,也无法面对交混杂生的当代诗歌进行完整而有理的论说,或对各自为政的诗歌实验和貌似保守主义的壁垒进行一次忠心耿耿的辩护。甚至作为诗歌理论的抱负,已经成为诗歌进化的绊脚石,如果她尚不自知的话,也一并被具有开拔勇气的诗人弃于咬文嚼字的荒野。至于诗歌的双重祖宗,无论是西方的诗学经典,还是来自于古典诗歌的东方传统,在当代的写作实践中,则被轮番进行了诅咒——有时候是同时完成的——置于绞刑架的两端。

 

无法归位和定义的难堪,首先来源于诗人们长久以来形成的自我骄傲,和开放性阅读、时代之蔑视所带来的审美病变。其次是关于写作独立性的盲目和清醒,常常穿着同一套外着衣衫。每一个诗人都沾染或传染了时代的饥饿毒素,无论在重工业基地、边疆、大省重镇、北京还是旅游地理中的江南水乡。事实上,异质性是我所能搜集到的汉语词汇中最可能接近这一诗歌未竟事件的主观定义,而这定义本身则是反定义的——给予了无限外延的可能性——定义的反规则运行。这异质性,既表露于自成一家的以稳定著称的诗人身上,也在初习诗歌的诗人身上作为体现。开放所至,不论语言的任何流向,既落于攀登高峰的诗人之间,也归拢在平庸乏味、不入流的诗人小集团中——莫不是时代使然,诗歌的叛逆腔调,从来没有像当今这样充满着浓重的逆时代的硝烟味道。

 

大一统的国家地缘,形式上划分了各地域文化。中国的怀乡属性,在当代遭遇了史无前例的破坏。其实质还不是一座空落的乡村、遗留的老人与孩子、自然村的加速消失,而是乡村文化和离乡人德性的败坏,更为可怖、惊心。如此面貌下,何其芳式的近代乡愁,在文本上已是绝响。对于山水的认同感受和开阔所及,今人的审美力急遽退化并反其道而行之。此文学地理性在当代诗人中,以感受力和情怀而论,雷平阳是一位始终前行并执拗如一的诗人。他的异质性,以云南为生死依托,故乡昭通则为情感摇篮。他似乎理所当然的接过中国式乡愁的美学遗产,其诗歌乡情、平实却极具现代性批判的目光,加之胸怀的辽远、孤愤、深情冶为一炉。雷平阳的山水,其异质在于大山阔水中有了人性,有了当哭和应笑的理由。


 

怀乡的因子,在何其芳那里,仍是故乡的物件人情,到了雷平阳这里却是整个世界的分量。《云南记》的尴尬在于,有一个时代的乡愁陪葬品衬托雷平阳的艳极,这挽歌唱得七魂出了九魄。从任何角度来审视雷平阳的作品,都与时代的发展朝向而背道,格格不入。乡愁的庸常浪漫化和小丑式的粉饰,在他的诗歌里遭到凌冽词语的阻击,其独立而往的方向,一路见鬼杀鬼,直至《怒江,怒江集》,放声一哭。怒江的多情,有了那经年累月活着的和注定死去的故事,才汹涌不止。雷平阳的诗歌作为当代的一个特例,几乎是在蒙蔽双眼的故乡杂陈中,读者能够唯一信任的情感所在——结实,满溢,保有爆裂后的悠然远意。中国当代对于山水书写的虚妄作为和无骨的华丽辞藻下,雷平阳的乡土日志与云南山河的相托,保持着高度自觉的距离甚至反抗性,他的作品是对于虚假乡愁和文化刻意装饰的嘲弄,他的异质性由于其文字外延的扩大化,反而遇见内在的坚韧和对于故土的诚实。与其说雷平阳的故乡山水是人性之见,不如说是他的书写根茎从来不理内心以外的风云变幻,他有不可替代的本源王国——昭通是他的首都,而不仅仅是一个地理意义上的学科名词。

 

诗歌的意象背离和高超于生活的技术运用,在诸多诗人的文本中得到不一而足的展现。其字词间的想象力与突兀性的合理冲撞,与四平八稳的书写惯性拉开了重要的甚至是绝命的距离。陈先发的作品,发散的诗性思维方式和意象快速而准确的更迭、造次、归一,以词语的大胆组合和拆解,佐证个人情怀的终极胜利,这一点上——他最为情景达观与本象准确性的作品,今人很难有诗人与之匹敌。他的诗歌即使是古典意象浓重的作品,也毫无古旧路数,以偏执却高度集约的词语发力,并稳稳的在场。他的语义之奇诡,脱出自有的天地。陈先发对于西方元素的代入,有效的避免了文化差异带来的隔膜,这在他的思辨性强悍的作品里,表现的犹为突出。《写碑之心》的出版,无论对于陈先发本人还是对于中国诗歌界,都是一个重要事件。《写碑之心》的汉语活用、情物的尖锐对立、美妙融合、人性探微皆归于诗歌化境,是难以复制的汉语书写艺术——如果陈先发可以收敛一部分写作野心的话,简直堪称完美。


 

陈先发的异质性来源于个人化的汉语胎记和对于想象力的惊人般的开掘,他不臣服于任何一个诗歌语言窠臼和派别,并实践和实验了汉语诗歌迄今为止所有的技术流向,包括具有口语特征的一小部分。陈先发以一己之力完整浸入汉语的秘密内核,复活了中国诗歌丧失已久的汉语想象力和文学趣味。当代的诗歌书写,最严重的问题不是来自技术的无力为之,甚至不是来自情怀的凉薄——而是来自于汉语想象力的令人沮丧的匮乏和语言模式的无止境重复。陈先发高一格的地方在于对想象力的忠诚,他的勇气更多的是以美学孤独病人的方式进行诗意探索,而无视平庸读者的显而易见的感受力缺失。他保持的清醒,使他的作品对于西方元素和东方元素待之以收放自如的美学资源,他确实更为靠近东方,但他的最具古典意味的诗歌中,他的成败判断又是世界性的。陈先发的异质色彩不在于他的复杂而高妙的书写技术与纵横无间的情怀——他是以作品整体性收获了异于众多诗人的美学地位。他的包容性因为其汉语想象力的一骑绝尘而使其作品截然分开与其他诗人的美学演进——技术只是技术、情怀古今想通——唯有神秘、难以解释的想象力是不接受类同与对比的,他的诗歌攀援具有专属划定的天空,皆因他首先确认的是自己想象的翅膀,而不是那座大同小异的高山。山的高度总有限制,唯天空藏有无限的足够惊心动魄的美学秘密。

#日志日期:2012-11-25 星期日(Sunday) 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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