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明春:诗人角色的当下境遇
伍明春:诗人角色的当下境遇

作者:洛杉矶的黑豹 提交日期:2012-11-25 20:02:00
  

诗人角色的当下境遇

                   ——评陈先发的《养鹤问题》

伍明春

“诗人何为”这一曾经被现代主义文学不断追问和质询的命题,在高度网络化的今天,似乎显得十分多余,甚至有点可笑了。“娱乐至死”的时代语境正越来越强大,形成一个不断释放巨大能量的“气场”。面对如此强大的气场,一般人往往很容易就被卷入、被同化,甚至被淹没得无影无踪,而对于一位具有自觉反思意识的诗人来说,考虑要采取一种什么方式与之相抗衡才是当务之急,尽管这种抗衡力量可能是极其微弱的。诗人陈先发的《养鹤问题》等近作,正向我们展示了诗人与这个时代之间的格格不入却又不得不与之周旋的复杂关系。

“鹤”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关键性意象符号之一,它很自然地让我们联想到诸如“闲云野鹤”之类轻盈、飘逸的美学内涵,也让我们把它和浪漫时代的诗人形象联系在一起。然而,在陈先发笔下,这个符号的内涵已经悄然发生变化,它“缓缓地敛起翅膀”,显然已放弃了飞翔的姿势,甚至为了迎合“末世”的种种非分需求,而“长出了更合理的形体”。换言之,这个时代所养之“鹤”,已经成为一种被规训得失去其本真面貌的变种,因此诗人说“这结句里的‘鹤’完全可以被代替”。养鹤与写诗显然有相通之处,从某种意义上说,养鹤问题就是写诗问题的隐喻,事实上,当下各种网络体诗歌不也正是一群被驯化得毫无生气的鹤吗?但诗人更多的是强调二者的不同:“养鹤是垂死者才能玩下去的游戏。/同为少数人的宗教,写诗/却是另一码事”。坚守语言的高地之诉求溢于言表。只是坚守的姿态不可能像充满理想主义激情的1980年代那样高昂,而是多少有点不情愿地撤退到“旁观者”的位置。在《养鹤问题》一诗的结尾,诗人如此感叹道:“我是个不曾养鹤也不曾杀鹤的俗人。/我知道时代赋予我的痛苦已结束了。/我披着纯白的浴衣,/从一个批判者正大踏步地赶至旁观者的位置上”。“纯白”这一刺眼的形容词,不仅让人强烈地感受到旁观者的一种鲜明的拒绝姿态,也让人清晰地看见这个失血时代的突出特征。而从“诗人”到“俗人”的角色转换,也暗示了高蹈之姿的失效和新话语策略的寻找。

当诗人俯下身来,首先在离大地最近的植物及其果实那里找到了新的话语支点。在《苹果》一诗里,作者以“螺蛳壳里做道场”的精妙之思,在一个烂熟于文学传统中的意象上翻出一层层新意:有堪称诡异的命名游戏:“此刻,它再次屈服于这个要将它剖开的人:/当盘子卷起桌面压上我的舌尖,/四壁也静静地持刀只等我说出/一个词”;有关于写作的深刻反思:“我对况味的贪婪/慢慢改变了我的写作。/牛顿之后,它将砸中谁?/多年来/我对词语的忠诚正消耗殆尽/而苹果仍将从明年的枝头涌出”;还有对世界观的另类重建:“鲜艳的事物一直在阻止我们玄思的卷入。/我的胃口是如此不同:/我爱吃那些完全干枯的食物。/当一个词干枯它背后神圣的通道会立刻显现:/那里,白花正炽/泥沙夹着哭声的建筑扑上我的脸”。经由“苹果”这一媒介,作者的诗思得以腾跃挪移,如同秀出一场令人炫目的语言花样舞步。就像“苹果”之后隐藏着多重玄思,与“菠菜”相关联的是土地和母亲的沉重:“我转身打电话对母亲说:/‘太好吃了’。/‘有一种刚出狱的涩味’。/我能看见她在晚餐中的/独饮/菠菜在小酒杯中又将成熟/而这个傍晚将依赖更深的泥土燃尽。/我对匮乏的渴求胜于被填饱的渴求”。在这里,菠菜、土地和母亲,三者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共同成为这首《菠菜帖》的主体。而诗人则在一旁细加打量,试图以诗歌来捕捉这场主体的共舞却又倍感无力:“是谁说过‘事物之外、别无思想’?/一首诗的荒谬正在于/它变幻不定的容器/藏不住这一捆不能言说的菠菜。/它的青色几乎是/一种抵制”。原本最具表达魔力的诗歌竟然遭到默不作声的菠菜的抵制,其背后隐含的,自然是诗人关于诗歌表达困境的某种反思。

从“苹果”到“菠菜”,诗人向我们展示了一种独特的“蔬果政治”奇观。而这种“蔬果政治”的寓意,其实与《养鹤问题》一诗里对知识分子文化身份和思想立场问题的探讨互为表里。值得注意的是,这三首诗里不约而同地出现否定性语词:“拒绝”、“敌意”、“抵制”。显然,这几个词用一条虚线为我们勾勒了诗人与当下的微妙关系。

                                                                             ——刊于《文学教育》2012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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