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朵:读陈先发长诗《写碑之心》
木朵:读陈先发长诗《写碑之心》

作者:洛杉矶的黑豹 提交日期:2011-4-15 16:25:00
  
  
  昨晚打算收起这本诗刊——《陆》(总第四期)——以后不再观赏了。我已经读了多日。但看到别的地方,以及个别朋友几番提到这本刊物第一个作品(陈先发《写碑之心》),于是,关掉电脑,转而逐字逐句审视这首诗,并在纸上不断画圈、做标志、写杂想。我认为它够得上一次非凡的旅途。我想陆续记下自己的读后感,以便与知情人切磋。
    从外貌、体例、篇幅上看,这首长诗由四章外加注释(共十三条注释)组成。之所以发展成这个长度,或者是为何称之为“长诗”,恐怕有以下几种原因:其一,作者善于处理这种体裁,他惯于将素材与精神在长诗发酵池中混合,也可说,他掌握了一种为长诗命名的机制;其二,跟主题有关,这首诗要处理的情感与理智在作者看来适合铺展开来,属于一种宏大叙事,比如在回顾父子情深时,他不打算抓取生活的一个镜头,以点盖面,勾勒出“父亲”的形象,他意识到必须进行一番呕心沥血的表达,才足以卸除这种精神负担;其三,长度其实跟写作时间的富余量有关,也与作者寄希望于这一次尝试能获得长诗的新颖体会有关。作为读者,在阅读时密切关注哪些因素促成了“长”,是饶有趣味的举措。
    诗的前两章主要是遵循一种时间先后关系来开展叙述的,从去医院探视“瘫痪在轮椅上的父亲”这一端倪出发,历经“四月”、“五月”、“六月”、“七月”,直至“8月7日”老人的仙逝这一富有结束意味的时间点。诗的两章都没有分节,一气呵成,句子多数偏短,摆脱了韵律与章法的常规约束,完全进入个人日常依赖的路径。这首诗从落款时间上看,写于丧事之后,属于一种追溯行动,如此一来,这首诗的开端就变成了一个关键选择,也即作者面临较多方面的选择。他根据写作前夕所唤起的记忆去寻找一个端点,受制于双重习性:运思走到了哪一步、往常如何驾驭诗的结构。现在,他呈现给读者的端点是“星期日”。这是一个可信的起点,事情从这一刻起迈入明朗的趋势之中,也可以说,这个“星期日”把过去时光截断,此前的光阴以备不时之需,此后的日月则需要一次书面复述才显得确实发生。确定好这一时间策略后(也许对于作者来说并不费劲,他只是刚好也在一个星期日开始动笔,几乎没去考虑其他的选项),留给他的使命,也正是读者关切的领域:如何将照顾病重老人的生活琐事变成可信的诗句?他在遣词造句时,为他真挚的情感添加了怎样的佐料:哪些关键词是从病区以外闯进来的?
    与第一章专注父子关系(人称“我”、“他”的搭配)相比,第二章则实现了更宽泛的思忖,不出十行,就找到了这首诗的核心词之一:“泡沫”。仅从第二章来看,“泡沫”已是一个关键意象、哲思模型。之所以使用它,首先是这首诗在触及乡愁与典故时难避“河水”这一历史界桩,其次是随着写作的发展,他发现这个意象可以成为推波助澜的要素,“心与道合,不过是泡沫一场”云云,就是借势上岸。从第二章来看,“父亲”这一形象泛化为某种家族史了,成为作者怀旧与反思的跷跷板。看上去,言辞在涉足“父亲”病危的种种意味,但其中闯入的“王裁缝”、“貔貅”、“方苞”、“王屋寺”是作者打捞历史之锚时带出来的水迹斑斑。另外,对于尚未读到第三章的读者来说,第二章以“父亲”的忌日收尾(最后一行又跟“泡沫”有关),会促使读者揣测:之后,诗还能涉足什么领域?是在接下来的篇幅中,升华生死关系,还是另觅立场怀念先人的功绩与生平?他会不会返回到“星期日”这个端点以前的韶华中,寻觅历史洪流?
    今天再“巡视”前两章,发现两个疑点:其一,表面上看四章篇幅大体等长,这个现象除了一种写作的经验在起作用,关键是一种内心时间观念在制约修辞的铺张浪费;其二,句读问题,比如第二章中有连续四行都以句号换气,而句子明显是省略句或干脆就是一个词,这个做法也在其他地方时常见到:
  
  在那里。
  汀上霜白。
  蝙蝠如灰。
  大片丘陵被冥思的河水剖开。
  
  这种句读或换气方式,可以在节奏上施予援手,也为塞入更多的意象与元素提供了余地。如果虚拟创作的情境,那么,我们很可能发现作者冥思的流速明显超过落实为字句的记载速度——这是不少作者的共同遭遇。于是,读者不妨理解为这种快速了结的句子正是在跟流光溢彩展开拉锯战,尽管这些句号之前的措辞本身多带有比兴的意味,并不奉献事实性依据,但它们在写作进展中悄然变成了写作进攻的目标之一。
    中午借着和煦的阳光暖身,读完了另外两章。第三章的时间线索在于“九月”,第四章为“又一年三月”,搁在二者之间的时光看来没有得到回忆的兼顾。从时间链条上看,他采取的是顺延策略,但很明显时间的流速放缓了,而被用来反思的对象变得更为急切。第三章开始于“今天”这个时间名词,也即作者回忆并记载的某一天,但侧重于“众多形象,众多声音”的捕捉与描摹:声音来自于外界的众说纷纭,他一连使用了“乞丐说”、“修自行车的老头说”、“寻人启事说”、“警察说”、“演员说”、“玻璃说”、“香樟树说”、“轮椅说”、“米沃什在硬梆梆的封面说”来捕捉万象如旧的感受,直至米沃什“年近九十”这一数目上的提醒,才找到拐入“你年仅七十”这一“众多形象”的端口。“父亲”在这时以人称“你”亮相,作者致力于描摹“你用过的每一种形象”,之后,列举出如“某某说”一般的多个“父亲”的历史形象(以六个“那个”为排比符号),可谓对“父亲”传记的扼要介绍,但又犹疑于性质上的盖棺论定。所以说,第三章来自一种排比技巧的喷发,作者面对的是“父亲”丧亡之余的世界的重新认知。这些排比句中的每一个既包含着对偶然性的接触,又凸显出必须如此的坚定性。留给读者的深刻印象之一在于:作者在腾挪转换方面可谓舒展自如,且不曾破坏心目中对篇幅的限度。
    第四章从写作时间上看已接近尾声,并且与前三章相比,避开了时间女神的瞄准,就像是放在抽屉内密谈的三个叶芝,最终碰见了荒原上的艾略特。它看似是对前三章叙述接龙的尝试,寻觅还有什么可写的一种努力的兑现。第二行“春暖我周身受损的器官”带来了两个意想不到的效果:其一,由“器官”联想到“父亲”的遗体(“当我清洗着你银白的阴毛,紧缩的阴囊”),从而实现两个时刻的无缝衔接;其二,另一个可与“泡沫”并列的关键词出现了,它就是“安宁”。也可说,这一章就是真正的挽歌,所涉及的主题无非是“我看见无数双手从空中伸过来/搅着这一刻的安宁”。
  
  
  (完)
#日志日期:2011-4-15 星期五(Friday) 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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