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明博士:《陈先发与桐城》
张德明博士:《陈先发与桐城》

作者:洛杉矶的黑豹 提交日期:2011-2-13 13:58:00
  1、陈先发的诗歌创作牵连着中国当代新诗诸多值得关注和追问的问题,这注定了对他的阐释可以从许多径路上展开和延伸。
  
  陈先发首先是一种“现象”,80年代末出道,90年代成名的他,新世纪之后在创作上发生了重大转型,骤变为一个以题材奇特、语言耐嚼、长短诗兼擅而独立于诗坛的个性鲜明的诗人,这种个性使他既迥异于当下其他诗家,也迥异于90年代的自己。
  
  陈先发其次代表了一种“经验”与“方法”的成功尝试,他的诗歌为当代诗人如何将传统文化的血脉与个体生命经验和精神气息灌注于诗行之间,从而构建心意辗转、余韵缠绕的集古典与现代于一体的新诗美学提供了范例。
  
  
  2、陈先发身上体现的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在一定意义上构成了当代新诗地理诗学和文化诗学建构的表征。在新的历史语境和文化条件下,陈先发不仅将桐城派的精神传统作了不失精彩的现代汉语的诗性书写,还以此为基点,扩延为对中国新诗的民族品格的思考与塑造上。他一方面寻找古典传统阐发的现代性出口,另一方面又注重新诗现代性的中国经验赋意,在以古观今和以今发古的双重维度上不断拓展着诗的疆土。他的诗体现出多重性,既是古雅的,典丽的;又是现代的,繁复的。是一种深烙着地域性格、民族色彩和现代性气质的艺术样式。
  
  
  3、陈先发1967年出生于“户户翰墨馨香,家家灯火书斋”的桐城,他的骨子里流淌着桐城文人“多朴厚”、“尚气节”、“敦廉耻”(姚莹《东溟文集·吴春鹿诗序》)的精神血液。“学行继程朱之后,文章在韩欧之前”(方苞语)的桐城派,不仅为这个古老城市铸足了文化底气,也为后人树立了求学问道的励志碑铭。在桐城这块土地出生和成长,是陈先发的幸运,也给他以无形的压力。他日后的复旦求学和诗坛打拼,或许与这种无形的压力有直接关系。
  
  
  4、几乎与一个历史朝代同兴衰、共存亡的桐城派,可以说是一个从特定的区域意识和地理经验上对中国文化本体的接受和重新诠释的文学派别。从这一点来说,陈先发看重“地理灵性”的诗学主张,或许正是来自于桐城派成就自身的艺术启示。在长诗《写碑之心》中,陈先发写下了这样的句子:
  
  
  我总是说,这里。
  和那里,
  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所受的地理与轮回的双重教育也从未中断。
  
  
  可以想见,诗人所受的这种教育中,一定少不了耳濡目染的桐城派文化传统。伟大的文学总是带着地气的精神产品,也就是“地理灵性”的衍生物。对诗人来说,地理既是他观照世界的思维起点,还是一种经验的原点和文化的气场。尊重“地理灵性”,就是对个体心灵经验和民族文化传统的尊重,就能对人类当下的生存现状作最为真实的记录和历史的还原。《黄河史》一诗如此写道:
  
  
  源头哭着,一路奔下来,在鲁国境内死于大海。
  一个三十七岁的汉人,为什么要抱着她一起哭?
  在大街,在田野,在机械废弃的旧工厂
  他常常无端端地崩溃掉。他挣破了身体
  举着一根白花花的骨头在哭。他烧尽了课本,坐在灰里哭。
  他连后果都没有想过,他连脸上的血和泥都没擦干净。
  秋日河岸,白云流动,景物颓伤,像一场大病。
  
  
  这是站在历史地理和文化地理的基点上,对“黄河”进行的诗意烛照,“黄河”的今非昔比、面目全非,被诗人予以病态的写照,并夹杂以哀痛和哭诉的情绪处理。诗人对现代性的反思和追问上从而植根于一个富有历史景深的中国语境上,并借助民族化特征鲜明的中国经验而传达出来。
  
  
  5、陈先发几乎所有的诗歌都以质疑现代性为思想起点,不过他从不空发议论,也不滥自抒情,而是有力地继承了桐城派主张“言有物”“言有序”“修辞立其诚”的文学理念,在具体的情景设置和触手可及的情绪伸展中,将自我对现代化的深邃反思与对中国文化的别样理解隐曲而精妙地呈现出来。《前世》启动了“陈先发式”的书写模式,在古代故事与民间传说的现代演绎中,既将自我的历史理解和超历史的诗化因子输入代表民族情感记忆的古事之中,又借古典事项侧面而隐讳地传达自我对现代文明的深层透视和理性拷问。全诗如下:
  
  
  要逃,就干脆逃到蝴蝶的体内去
  不必再咬着牙,打翻父母的阴谋和药汁
  不必等到血都吐尽了。
  要为敌,就干脆与整个人类为敌。
  他哗地一下就脱掉了蘸墨的青袍
  脱掉了一层皮
  脱掉了内心朝飞暮倦的长亭短亭。
  脱掉了云和水
  这情节确实令人震悚:他如此轻易地
  又脱掉了自已的骨头!
  我无限誊恋的最后一幕是:他们纵身一跃
  在枝头等了亿年的蝴蝶浑身一颤
  暗叫道:来了!
  这一夜明月低于屋檐
  碧溪潮生两岸
  
  
  只有一句尚未忘记
  她忍住百感交集的泪水
  把左翅朝下压了压,往前一伸
  说:梁兄,请了
  请了----
  
  
  梁祝化蝶的传奇故事,在陈先发富于个性化的诗歌版本里,有了许多新意。在《前世》里,爱情主人公原有行为的被动性已化为主动,凄绝的死亡已经孵化出令人惊艳的永生,他们反抗的决绝与爱情的坚贞之间构成互文互诉的映照关系。这不只是历史传说的重写,而是现代性生命体验的传递,对梁祝决绝反抗的叹赏里寄寓着诗人痛切地批判现代性、渴望逃离浮躁当下的精神立场。
  
  
  6、陈先发观照现实的角度也是独特的,颇富意味的。他拒绝对眼下之景做直截了当的书写与阐发,而是以语意缠绕迂回,古今情景杂糅的艺术表现形态,在历史的纵深中展现并重构现实场景,巧妙抒发自我繁复的心声。《鱼篓令》一诗写曰:
  
  
  那几只小鱼儿,死了么?去年夏天在色曲
  雪山融解的溪水中,红色的身子一动不动。
  我俯身向下,轻唤:“小翠,悟空!”他们墨绿的心脏
  几近透明地猛跳了两下。哦,这宇宙核心的寂静。
  如果顺流,经炉霍县,道孚县,在瓦多乡境内
  遇上雅砻江,再经德巫,木里,盐源,拐个大弯
  在攀枝花附近汇入长江。他们的红色将消失。
  如果逆流,经色达,泥朵,从达日县直接跃进黄河
  中间阻隔的巴颜喀拉群峰,需要飞越
  夏日浓荫将掩护这场秘密的飞行。如果向下
  穿过淤泥中的清朝,明朝,抵达沙砾下的唐宋
  再向下,只能举着骨头加速,过魏晋,汉和秦
  回到赤裸裸哭泣的半坡之顶。向下吧,鱼儿
  悲悯的方向总是垂直向下。我坐在十七楼的阳台
  闷头饮酒,不时起身,揪心着千里之外的
  这场死活,对住在隔壁的刽子手却浑然不知
  
  
  虽然是在当代的地理中穿行,但诗人借助往前回溯的时间意识,将过往朝代巧妙地插入,使现实情景一下有了历史的厚度,中国本土文化的生命基因在现代性的情绪感知和灵魂体验中被激活。
  
  
  7、陈先发在长诗创作上也是颇为成功的,《口腔医院》《写碑之心》《姚鼐》《白发与过往》《街道》都是结构巧妙、思想深邃的佳作。长诗《姚鼐》开启了桐城人写桐城人的新诗创作范式。这首长达266行的长篇诗作,全方位多角度展示了诗人读解、阐释历史与现实的智慧和能力。这首诗以追念古人为契机,在历史与现实中往来穿梭,比照互证,表达了诗人对古代文化传统的忆念与对现代文明的忧思。“在旁观者眼里/我们是完全不能相容的两个人”,“你有卫道的/松枝/我有世俗的桑葚。/你有一颗从袒卧的凉席上伸长了脖子,看门外/荸荠长出白花花身子的闲心。/我有无数个在街头厮混,/搅着声色的烤羊肉串,不愿回家的夜晚。/……你有鱼玄机。/我有麦当娜。”从上述关于古今生命情景的一一映照中,我们不难揣摩到诗人追慕先贤、叩问当下的鲜明情感底色。
  
  
  8、为了追求诗歌气息的纡徐萦绕和不断升腾的诗意效果,陈先发采取了多褶皱构建诗歌句式与段式的艺术手段,这使他的诗歌常常显得风姿绰约,饶有趣味,同时也造成了其诗婉转有余,舒展不够;缠绕过多,清朗不足的毛病。这或许是注重义理、考据的桐城遗风在当代诗歌中的某种延传。不过,陈先发秉承的这种婉转和缠绕的书写方式,对于遏制当代诗歌写作日益口水化和直白化的不良趋势来说,又不失为一种极有价值和意义的写作策略。
  
  (完)
#日志日期:2011-2-13 星期日(Sunday) 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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