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禾:一次暮晚的登楼仪式--读陈先发《蟾蜍》
流禾:一次暮晚的登楼仪式--读陈先发《蟾蜍》

作者:洛杉矶的黑豹 提交日期:2011-1-2 16:05:00

《一次暮晚的登楼仪式》
 ——读陈先发《蟾蜍》

一
 阅读时,最初,细节吸引我。一如陈先发曾写有“用玻璃吸住我的脸。”我本人有睡前臆想的恶习,躺在床上时常会想这面镜子内部的结构。
 先发先生曾写有《孤峰》一诗(应与《蟾蜍》同一时期),诗中写到峰在其孤……我的理解,“孤”作为个人经验,在意识到它之初,就是一只不断加速而又无遐自顾的陀螺,无法停止内倾的自我,且有意识之鞭时时挥舞。
 然而,悖谬之处恰恰在于,只有不断向内挖掘,才有可能止住这只倾向疯狂的陀螺。这过程,于是接近于顿悟了,而这样的瞬间,当我读到“脚下/蟾蜍忽然一动”,秩序——,在混沌无序的运动之中,就这样突然降临了……
 《蟾蜍》第一节,寥寥数语,即抛出一个纵横开阔的空间。它的开阔,在于这空间清晰的层级——由地下一层,转而首、脚,再而是被孤鸟渐次打开的穹形空间。全诗结尾,有“薄暮”一词,结合起来无疑又为这空间增添了几分厚重和恢宏。我想额外提醒注意的一点是,作者写到脚和头,但却不是代之以“我”。是啊,“我”之为我在第一节尚未得到确立!忽而想起海子曾有“我是荒野上第一根被晒坏的石柱”(《不要问我那绿色是什么》)的诗句。
 “孤鸟回村,拉着一根直线。”我一再止步于这一句。这真是一只费劲而又决绝的鸟啊。但这效果是如何实现的呢?除了与纵相对的横向飞行,我更注意到声音,在这一句中所参与的拉宽空间的作用。在这句诗中,几乎所有词的发音都为平声(平分阴阳),它导致了阅读时值的明显偏长,原本高昂的空间,在横向上陡然悠长。同时,这一节最后两句,下垂的“线条”赋予整个空间以柔和气质之余,那孤鸟拉出的线条愈加显得紧绷。
 此时,让我们收束目光,且在本节最后一行稍做停留——我们知道,陈先发向来对古诗的以物达意的方式有所偏好,然而,这一句却以明喻收尾,是明显的“露”了。我的理解,“露”是一种重复,对“隐”的重复。作者正以这种方式向我们暗示着诗的走向。那么,我们注意到:“楼梯”在此处显露出来。——还记得我此前刚说的,蟾蜍忽然的一动(抬起潮湿的眼睑?)而使急遽的陀螺停转并获得秩序吗?此处,“秩序”即指,通过楼梯的精细而增强(强调)此诗在纵向空间上的稳固性。但为何选用“楼梯”一词?我推想,陈先发在诗的第一节,除了通过(孤鸟回村)向度上的描述而揭示个体选择之外,他的另一上任务是构建一个足够稳固的建筑,以保证其叙述的进行。
 那么“楼梯”无疑是进入这建筑最底层的入口,各位读者,我们且准备开始这一次登楼吧。

二
 第二节起首,“我”出现了。他写道“我靠在电线杆上抽烟”。这可视做对上一节楼梯的又一次重复,但更进一步,“电线杆”还可能是这座建筑的一根核心立柱,它除了校正一首诗向上的垂直性外,别的概不承担,也就是说,这是一根光滑的、不进行象征的立柱(可参看陈先发博客中《在“新安文化沙龙”的发言(节选)》一文,恕不摘引)。这样,进行承载的责任则落到倚靠着电线杆的“我”的身上,所以我在“抽烟”。此处我想起废名的《理发店》一诗,他写道:理发店里理发者头顶的胰子沫是“灵魂之吐沬”。两者可谓异曲同功。
 在烟雾缭绕之中,“我”开始了这首诗可称之为“内容”的叙述,否则,无叙述的建筑岂不成了空楼,或者说,人既在,楼岂为空?
 从接下来的叙述来看:“从大坝和泡沫中穿行的铁路”以及“幻觉的蟾蜍”——我认为这个“我”是站在楼的最高处。而幻觉的蟾蜍则应该是指月亮。当然随着阅读的深入,这“幻觉的”蟾蜍亦可作它指。而正因是“幻觉的”,这(此刻的)“蟾蜍”因此又是虚妄的,一如作者写道:“他们是各自的发光体”。但各自的发光体有何不可?于是作者进一步细化,指出那些“迷信”无为哲学,不切实际活在虚幻中的“他们”,与“我”的对立——原本“发光体”和“无为”本身并无可指摘,重点却在于“迷信”和“虚幻”这个词上,是立足点的问题。也许正是因此,作为“虚幻”的对立,作者才在诗中苦心地营造着一座扎根于地下的塔楼。
 诗的第二节侧重于叙述,并不难解,但仍需强调指出的是“我”与“他们”的对立。我们回头看一看不难发现,“我”之形象的确立是随着对“他们”的否定而益发清晰起来的,也即是说出于一种强力的对抗,作者令“我”显形。诗中,有“与我遭受的政治暗算……”诸语,其实重点不在于政治暗算,而是“遭受”一词,是遭受而毅然不悔的坚定立场。
 这首诗我感觉作者重在塑塔,而非枯燥说教,因为塑塔的行动本身足以令那些虚妄的巧言令色者相形见绌。所以我们不妨尽快进入诗的第三节。

三
 第三节,诗再次落实,转而对地下的蟾蜍进行描述:它沉闷的“咕咕”声/仿佛舌头上压着一座寺院。比起那些轻松的遁世者,现实主义的蟾蜍恐怕更艰难些,它沉闷到难以言说,却依然试图言说,此时诗人的形象正因其被书写而与蟾蜍的形象获得同一。那么,压在蟾蜍舌头上作为戒律而显形的寺院,毋宁说也同样压在了作者的舌胎之上。接下来的一句“因其母语/赋予河对岸以更广大的沉默”略显突兀(突兀来自于“我”与蟾蜍的重合),然而这却是作者借蟾蜍之口道出的“我之为我”所托凭的背景——母语,以及经由母语传承下来的沉默(节制、戒律)的美德。
 为了强化“我”深植其中而获得的隐忍的力量,作者再一次对塔身进行了加固,甚至,为这塔楼修建了象征“承担”的“重檐”——塑塔即修身。但他此处的加固方式(书写方式)无疑受了禅宗思路的启发——“它的丑陋构成重檐”,这令我想起了作者《从达摩到慧能逻辑学研究》一诗中“为了破壁/他生得丑”句。
 下面,我们需要再次回顾一下此诗的筑塔历程。我们发现,作者在给出一个楼梯的隐蔽入口后,居然撇下读者径而从塔顶向下写去,甚至我们发现,作者对其持否定态度的那类人竟然也“忝列”塔中,并占据貌似怡人的高度饱览着风景。——在“他们”之下,才又是砖材石料筑起的塔楼之所以稳固的部分。
 应当说,作者已经对他所否定的价值观进行了封堵,他们尽可饱览他们眼中的风月无边,但却绝不可能参与到更为重要的筑塔工程当中。也正是由此,作者才能对自己的处境有个更清醒地把握。他写道:“我不得不/――隔绝,与那些生下我们的人。”换句话说,也正是出于隔绝的考虑,才有“重檐”的必要。尤其悲怆的是,隔绝的还是那些“生下我们的人”。不妨我们在此过度引申一下:与其说要隔绝“生下我们的人”,不如说作者是要以这样的疏离的方式,去认真审视塑造了各色人等的“历代的思想精华”(其中当然也包括“无为”之思想),此乃去蔽。
 然而也正是对各种思想异端进行了必要的澄清之后,所谓的重建传统/整理国故(在诗中是收拢散于各处的器官)才成为可能。这时,那些作者体内时时闪耀,又相互冲突的离别、不忍、哭泣乃至异己,都已成为了标本,得以封存。
 这时,我们来看诗的最后三行:“那些线条/状如故土之名。/柜子里,有它们无端的,缩小的尸体。”同样的线条既有故土之名,又如婴儿般无邪(此看第一节),此亦可看出作者对濒临失传的传统文化的珍惜与体恤。另外,“柜子”一词有较强的封闭性,此与前而出现的“标本”、“躯壳”、“隔绝”等词构成相互响应的闭合项。而且我总觉得,这柜子似乎应该是塔顶的珍藏。

四
 行文至此,本当结束。然而言之未尽,添此后赘。
一种说法,陈先发的诗,时间相当重要。事实也许的确如此。他的诗,共时性、非线性、轮回观念无不涉及时间。但我以为,先生很大程度上是通过空间的塑造而颠覆时间的线形逻辑,从而实践着个体对时间的体认,背负起久积而无人照料所欠下的历史旧帐。
 另外,我尤为感兴趣的是:在《蟾蜍》一诗中,“我”的多种时态是如何被书写贯穿,进而成“此”形制。应该说,正是对“‘此’非彼”的好奇,促使我赘成此文。
 我想,在这首诗中也许共存着三个“我”。一为靠电线杆抽烟的“我”。按线形排列的话,这应最早,或称“旧我”。第二个,实乃化做地下蟾蜍之“我”,并尤其当它被悟到而突然一动的那一刻,“新我”已如蝶破茧。而第三个我,在我看来,就是那垂直俯视着这一次次蜕变的书写之“我”。正是此“我”,将如此芜杂失序的存在赋予了崭新的秩序。
 其言乖谬,荒唐之处,望先生见谅。

 2010.6.12凌晨4时


附陈先发诗:
《蟾蜍》

脚下
蟾蜍忽然一动。
头顶
孤鸟回村,拉着一根直线。
有更多无邪的线条
像婴儿无声滑下楼梯

我靠在电线杆上抽烟
看着从大坝和泡沫中穿行的铁路
看着幻觉的蟾蜍:
他们是各自的发光体。
跟我遭受的政治暗算不同
他们
迷信无为的哲学。
像风中清净的树枝,挥动一笔而成的《快雪时晴帖》
区区二十八字
为了完成俗世的誓言。
也为了躯壳在其间更快地分解――

听它沉闷的“咕咕”声
仿佛舌头上压着一座寺院。
因其母语
赋予河对岸以更广大的沉默
它的丑陋构成重檐:
我不得不
――隔绝,与那些生下我们的人。
在薄暮的草丛
收拢它们散于各处的器官
其间有离别。有不忍。有哭泣。有各种异己的标本。
那些线条
状如故土之名。
柜子里,有它们无端的,缩小的尸体。
 2009年3月


#日志日期:2011-1-2 星期日(Sunday) 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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