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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无恩于你——胡适与母亲之间的恩与怨
作者:去岁 提交日期:2011-3-23 17:25:00 正常 | 分类: | 访问量:40398

  1919年,胡适的第一个孩子出生,初为人父,胡适却写了一首很奇怪的诗,题为《我的儿子》,里面有几句很有点怪异的话:
  
  树本无心结子
  我也无恩于你
  但是你既来了
  我不能不教你养你
  并不是我待你的恩谊
  将来你长大时
  这是我所期望于你:
  我希望你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不要做我的孝顺儿子
  
  孔融也说过:“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物寄瓶中,出则离矣。”但首先孔融未必是在孩子出生不久写的,其次,孔融正是因为这句话而获罪,被曹操杀害,即便是欲加之罪吧,也可以看出,这“跌荡放言”,足以引起时人的反感,作为曹操给时人的一个交代。
  
  也许是中国历来有讲父母恩情的传统,也许是血缘亲情让人不忍说出这种理性得近乎绝情的话,胡适这首有“离经叛道”之嫌的诗,同样引起时人的不满,有位汪长禄先生就致书于他,指责他这是把“儿子抬举起来了,看做一个‘白吃不回账’的主顾,那又未免太矫枉过正吧”。又说“假如有位朋友留我在他家里住上若干年,并且供给我的衣食,后来又帮助一个大愿,立心做个大施主,并不希望我些须报答,难道我自问良心能够就是这么拱拱手同季离开便算了吗?”
  
  汪长禄驳得毫无道理,胡适是从施与一方说的,他却是从接受一方来说的。还套用他的比喻,两人交往,一方对另外一方有所付出,受益者固然应该惦记着,施与者难道不该像胡适诗中那样大度,说:“不用不用,树本无心结子,我也无恩于你”吗?
  
  父母与孩子,也该是这样吧,你可以有反刍之心,但我绝无想要得到回报之意。如此方能皆大欢喜,一旦弄反了,施与的和接受的,都不会痛快。然而不幸的是,像胡适这样拎得清的明白人并不多,在中国这片神奇的土地上,太多的父母以孩子的恩主自居,倒不是一定要物质上的回报,而是粗暴地认为,他们为孩子付出那么多,就该有安排他命运的权利。胡适正是这种意识的一个受害者。
  
  胡适所有关于他母亲的文字都是赞赏感激有加,他给韦莲司的信里说起他母亲给他订下的未婚妻江冬秀,没法做他知识上的伴侣,但是他依然很乐观,因为“我的母亲既不能读又不能写,可是她却是我所知的一个最善良的女子。”
  
  又说“在家庭关系上,我站在东方人这一边,这主要是因为我有一个非常非常好的母亲,她对我的深恩是无从报答的。我长时间离开她,已经使我深感愧疚,我再不能硬着心肠来违背她。”
  
  胡适赞美他母亲当然没有问题,但用得着老这样高规格地公文般地赞美吗?透过文字,看不到母子间本该有的一种亲切的感情,倒是能看到他下意识地整一整衣襟,恨不得焚香沐浴,才对得住那郑重的口气。
  
  由不得地想起张爱玲的《红玫瑰与白玫瑰》,里面写佟振保跟别人夸他妈:“我总说像我们这样的母亲,真是难得的”。作者冷静地在旁边补上一句,“经过这些年的辛酸刻苦,他每次赞扬他的寡母,总不免有些咬牙切齿的,虽然微笑着,心变成一块大石头,硬硬地‘秤胸襟’”。
  
  这句话,也可以作为胡适对他母亲的那些赞叹的旁白。胡适和他的母亲,也曾一道经历过许多的“辛酸刻苦”。
  
  一八九零年,十七岁的冯顺弟嫁给了四十九岁的胡传,胡适有一篇近乎小说体的文字,写到他父母姻缘的初起,冯顺弟肯嫁给那个比她大三十二岁的男人当然不是爱情使然,作为贫家长女,她有着现实的考虑,以做填房的彩礼,给家园在战火焚毁的父母,盖一座新房。
  
  婚后胡传将她带到自己任职的台湾,他怜惜这个小妻子,而她作为一个裁缝的女儿,对这身居高位而又品德高尚的丈夫,亦有敬仰与爱慕之情,随着胡适的出生,他们的幸福指数升到了最高点,就在这时,台湾战事纷起,冯顺弟带着儿子回到徽州,胡传则最终连累带病,身死异乡。
  
  胡传的人生结束了,冯顺弟的还长着呢。胡适写道:“我母亲二十三岁做了寡妇,又是当家的后母。这种生活的痛苦,我的笨笔写不出一万分之一二。”胡传前妻所生的几个儿子的年龄都比她大,当家的是老二,小到吃一块豆腐干,大到让胡适外出求学,都须看这老二的脸色,更不用说夹在几个媳妇的吵闹中,受不完的那些夹板气。
  
  胡适写他母亲隐忍,直到忍无可忍,也不过是“这一天的天明时,她便不起,轻轻的哭一场。她不骂一个人,只哭她的丈夫,哭她自己苦命,留不住她丈夫来照管她。她先哭时,声音很低,渐渐哭出声来。”
  
  这一场哭也能使媳妇们安生个一两个月,但以恸哭换来片刻安宁,这样的命运,想来已是惨淡,胡适既为儿子,又为目睹者,心中的痛楚必然难以形容。
  
  在这样的苦境中,胡适必然成为她唯一的指望,她苦心孤诣地培养他,在点滴小事上打磨,帮他择取老师,付给远高于一般学生的费用,极其难堪地帮他争取读书的费用,后来胡适出国读书,一去就是七年,她独自承担难以想象的寂寞不说,有次得了重病,还特地不要让人告诉胡适……
  
  简直可以为她塑一座雕像,代表所有的中国式母亲,而这样的母亲,是让我们想到就很难过的,觉得她很可怜,觉得她为我们付出太多,觉得我们是那么那么地对不住她,若是再拂逆她的想法,就是没良心。胡适自然也是如此,她要他读书上进,这件事碰巧也为他所爱,他欣然遵从;她要他娶自己择定的女子,他纵然有一千个心不甘情不愿,也要说服自己欣然接受。抱定了这随遇而安的心,他即便少不了有瞬时游移,也会很快让自己稳定下来。他甚至说,中国的旧式婚姻,“往往能长成真实的爱情”。“情愿不自由,便是自由了”,他发明出一堆的理论,努力让自己的心,不再抗拒。
  
  关于胡适和江冬秀的婚姻,会在后面的文章里说起,他也许像唐德刚所言,是封建婚姻制度里的一个“福人”;也许,如他自己所言,他在这场婚姻里受益颇多,甚至若他能得自由恋爱,也未必就得一个好结果。但是,爱情这件事,确实是一场幻觉没错,我们最终总得从幻觉中醒来,从俗、落停、安生没错,但一定得有一场“幻觉,然后破灭”的过程,若是直接就从了俗,安伏于婚姻之中,即使这样也很好,想来总是不甘心的啊,如《红楼梦》里的那句词“纵然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而生孩子也非胡适的本意,他在美国时,曾经抱持“无后主义”,但这个观点只怕他母亲不会允许,所以在这首《我的儿子》的开篇,他便写道:儿子自己来了,无后主义的招牌,如今挂不起来了。言外,似也有几分不得已的无奈。就算儿子到来之后,他也享受到了天伦之乐,但是他终是活在他母亲的世界里,每一件事上,都不能体现个人意志。
  
  《红玫瑰与白玫瑰》里,佟振保服从了他母亲的逻辑,放弃了王娇蕊,娶了孟烟鹂,他为了他母亲去做一个好儿子,可是,他心里对他母亲是有怨的,尤其是,他母亲后来又跟孟烟鹂不和,搬出他家时,佟振保对他母亲也恨,怨她让别人说他不是好儿子。
  
  胡适对他母亲呢?没有一个旁观者能够描述他的心情,但这首“我的儿子”,却让我们窥见他对于他母亲的,一个比较私人的意见,俗话说“养儿方知父母恩”,胡适的第一反应却是,告诉他儿子“我也无恩于你”,这是他对于被“恩情”绑架的命运的一种抵抗,多年沉重地背负着恩义,潜意识里的一种反弹,表面上看,这是写给他儿子的,但那么激烈的情绪,是否也是针对母亲的呢?只是,这时,他的母亲已经长眠于地下,再也听不到了。
  

#日志日期:2011-3-23 星期三(Wednesday) 晴 复制链接 举报

评论人:suibian000 评论日期:2011-3-23 18:54
胡适的观点,我也很赞同。

评论人:行者张三 评论日期:2011-3-23 20:38
我也同意。

评论人:天使自爱 评论日期:2011-3-23 21:36
这个观点很独特,哈哈,去岁的解读别有趣味,总是这样。

评论人:云在发梢 评论日期:2011-3-24 10:35
张爱玲总是能把人情冷暖描绘得这么“辛酸刻苦”。
感觉胡适还是一个孝子。对母亲,他也是尊重孝顺为主,大约这个孝,潜意识里带着“到底意难平”,所以给儿子写诗时,不由得也露出几分端倪来了。

评论人:张某之某 评论日期:2011-3-24 14:59
从这个角度看胡适,楼主的视觉很独特啊,同意并分享楼主观点。老家有句俗话“父母思量子女长江水,子女思量父母扁担长”,子女对父母的敬爱,与父母对子女的恩情,或许真的不一定可以对等的。“让我的爱象阳光一样包围着你,而又给你光辉灿烂的自由。”诗句很美丽,现实中爱与自由还是有矛盾的吧。现在做人父母了,时时提醒自己,给孩子爱的同时,更要给孩子自由,至少不要以父母之恩、爱的名义绑架孩子。近来看薛涌《一岁就上常青藤》,感觉不错,不妨分享。

评论人:hc328 评论日期:2011-3-24 20:02
抱持这种观点的父母,似乎是对孩子开明,其实更是解开了自己的绳索:))在教与养当中有一种自然的疏离,让自己免除焦虑。这点,男人很容易做到,女人则难。

评论人:忘却黎明的星辰 评论日期:2011-3-27 23:27
尽管批判三纲五常,但胡适是被儒家君子人格浸染着成长的,君子对他人和对己的要求不同,对人滴水恩报涌泉,对己则尽心及人不言惠,所谓君子固穷,这是他们的担当和自持。所以对母亲恭顺敬孝至极而仍感恩情难报,对儿子却却不愿以恩人自居。
真正的君子都是这样的吧,应该不是那种“到底意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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