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以前一个朋友打过来的。他说那个老大这个礼拜五要出货,可是他的买主昨天被FBI抓了。朋友想抓住这个机会,把这批货接下来。500克的可卡因,老大卖价两万五,如果我们转手零售,起码可以净赚两万,就算想快点脱手,拿了货直接批量卖给James那样的毒贩,也应该可以赚个两三千块。风险就是在接头的这个过程。老大定在距离我们城市三个小时车程的一个小镇上交易,我们要做的就是去旅馆等着,验货,交易,再把500克可卡因放在车上运回来。如果不出什么差错,下午五点出发,凌晨就可以回来了。
“我们几个全都是做小生意的,拿不出那么多钱,所以打算大家合伙做这一单。我们还差四千块钱,看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做?”
我很兴奋,我甚至不相信这是真的。从一个外卖仔能直接做到这么大单,我感觉就像在做梦一样。
“我当然要跟你们一起做!那个,可是我现在没有钱……但是我会去借,四千块是吧?你们等我消息,我明天会给你们答复!”
我搔着脑袋冥思苦想,我想身边到底有谁能够借给我这笔钱。过我们这种生活的人几乎都是没有存款的。我们大把大把的赚钱,大把大把的花钱。很多人为了安全起见,甚至连个银行账号都没有。我们没有房子,没有存款,任何跟安定稳定有关系的东西都与我们绝缘。稳定必然需要支架,支架必然意味束缚。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我喜欢有钱时一掷千金,没钱时露宿街头的那种大悲大喜。生命本就消逝即纵,快得只剩今天。
最后我只能想到一个人,这个人有足够的存款,这个人可能也会把四千块钱借给我。这个人就是Joyce。
跟她说的时候,她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给了你,我下学期的学费怎么办?我是好辛苦,挣一学期的钱,交一学期的学费的!”
“你放心,我两个礼拜以后就把钱还给你。我会把这些货转卖给其他的贩子,现金很快就周转过来了!”
Joyce依然没有说话,她的神色很忧伤,很不安,似乎她早已料到,我永远也没有办法把这笔钱还给她了。
“亲爱的”,我捧起她的脸颊,轻轻的吻了一下,“我爱你,你相信我吗?”
她的泪水夺眶而出。我从来就没有对她说过如此温柔的话。我从来没有说过我爱她。她笑了,她的笑容在泪水里是那样灿烂,那样凄婉,她的全身不由自主的颤动,一时间竟然什么也说不出来。我想努力挂起一个笑容,可是我笑不起来,因为在那一瞬间我感受到的,不是她的的喜悦,而是她无穷无尽的伤心。
“阿凌,你并不爱我。我知道的。”她努力镇定着,“可是不要担心,我会借给你。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做,我知道我借给了你,我下学期也许就没办法读书了,可是我,我自己也不明白我自己。我是真的很高兴听到你说你爱我,可是不要骗我,你没有必要骗我,我早已输在了你的手上,与其骗我让我徒劳抱着希望,还不如诚实的告诉我这里从来没有希望。我早已从悬崖上摔下躺在地上奄奄一息,我会慢慢习惯这种伤痛。为什么要如此残忍,把我扶起来,抱上悬崖,再重新把我推下去?”
我无话可说。在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内疚,我也觉得自己很渺小,我其实,根本就配不上Joyce。我骗了她,是的,我并不爱她,她根本就不应该借钱给我,我们应该就此一刀两断,这将是对她最好的出路。我想她自己也是明白的,她实在是一个太聪明的女人。人世间最悲哀的事情并不是什么也没有看见,而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却无法控制的去做相反的事情。我想她说的是对的,如果疗伤是为了再更深更久的痛一次,我们又为什么要让原来的伤口痊愈?如果睁大双眼的追究是为了绝望的看到更多不想看的事情,我们又为什么要张开眼睛?人为什么要知道?为什么要好奇?也许这个世界上保护自己的最佳方式,并不是穿一层厚厚的盔甲,而是心静如水,无欲无嗔,透明的穿过污浊的红尘,不沾上一粒尘埃。
晚上十点。我们在这个小镇的旅馆里有些焦虑的等着。除了我的朋友,其他的人都是初次见面。那是一群马来人,我们出发的时候,曾看见他们别了枪支在身上,这让我心里一阵发凉。我从来没有想过这500克可卡因的单子会大到枪战的地步,而且,我还没有枪呢,如果等会儿发生什么事,我不就只有任人宰割的命了吗?目前为止,大家都相处得不错,第一次与这么多同道中人在一起,什么“冰”(冰毒),“可乐”(可卡因),“糖果”(摇头丸),聊得热火朝天。这个时候我的电话响了。接起来听居然是James,我大吃一惊。
电话里面James出乎意料的平静,不知道他从哪里听来了我今天做这一单的事情,他让我多加小心。他的语气很诚挚,让我竟然有些感动。也许,我们做兄弟这么久,他其实也多少关心着我的安危吧。跟James讲完电话没多久,接头的人就到了。
验货,收钱,交货,一切都很顺利的进行着。当我们几个终于分好货拿到车上时,我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交易的时候没有麻烦,分货的时候也没有麻烦,我仿佛看见胜利的曙光就在前方,现在我只要踏上油门,三个小时以后,我就大功告成!
当我们几辆车陆续驶出旅馆时,我还沉浸在平生第一单的激动中,这时我听到外面有人着急的狂吼“马达!马达!”我一个颤栗醒过来——马来语我只懂一个词,那个词是“警察”。“马达”正是“警察”的马来语!
警笛声已经在后面响起,大家开始没命的狂踩油门。这时我才发觉这个路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碍事的汽车和行人!小镇上只有这一条路给警察和我们狂飙,就在这个时候我看见正前方又来了几个闪闪的警灯。这下完了,居然跟我们玩夹击!我听见前面传来“砰砰”几声枪响,一定是那几个不怕死的马来人,随即警察的子弹也前后飞了过来。我没有办法,只有把车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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