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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丁、叶三和阿乙推荐激动过的文艺。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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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稿4:严勇《我是怎么认识你的》
作者:叶3 提交日期:2008-12-31 14:49:00 正常 | 分类: | 访问量:15046

贴一篇严勇的散文。个人感觉比《距离》更好。

对于严勇总有人说读不下去,我却是喜欢。也许他的漫不经心,他的温存和破落贵族情致,与我内心深处隐秘的某些疼痛契合。

不喜欢的不必回帖告诉我,我不想知道,我不关心。

2008过去了,诸位新年快乐。


我是怎么认识你的

严 勇

《手稿》这些人怎么还没散?不止一次有人这么问过。情况大概是,《手稿》这些朋友彼此认识的时间太长了,实在是太长了,想起当年都有点恍惚。我问过:“我是怎么认识你的?”结果发现大家都记不太清楚了,或者就是有不同的记忆。于是我花费了很多时间翻看以前的日记。小时候写了不少日记,主要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但还是顺便记录了一些身边发生的事情。看了日记里提到的那些事,我发现回忆相当不可靠。回忆经常和文字记录不符。怪不得我们朋友之间对同一件事有不同的回忆。可是我把日记锁回到角落里之后,渐渐地,我又觉得我记忆中的场景可能反映了更大或更深的真实。于是,我不再苛求“真实”的正式定义,跟着回忆的轨迹走了。

我认识《手稿》这些朋友大都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时候,现在想起来仍然觉得那是一个激动人心的年代,那个时候的生活比现在好。胡子也这么看。

认识胡子是1981年6月29日,星期一,我去找他买《今天》。那时候北大刚刚经历了一场竞选,人们谈论了大量不同的观点和生存方式,我才知道,其实从78年的西单民主墙就开始了一个思想解放的时代,后来用“八十年代”来指称。我是八十年代比较小的一拨,胡子比我大很多,从“四五运动”开始完整地经历了那时候的所有重大事件。跟胡子结为朋友是八十年代刻在我身上最重要的印迹。

作为竞选辩论的忠实听众,我认识了王军涛,从他那里得知有《今天》这么一个文学杂志,有胡子这么一个人。他告诉我胡子住在37楼419。于是我去了,我敲开门,胡子站在我面前。我略有一点意外:他是个大高个,但很瘦。胡子至今都是这样,很高,很瘦。我自我介绍,我叫什么、谁介绍我来的。我想买《今天》。

胡子说:已经没了。而且,再也不会有了。门半开着,我站在门口,他在门里面。 我看着他平静的神态心里非常非常地不甘心。于是我说能不能借着看———我大概是一付坚持不懈的样子。他走出门来,带着我去了旁边一个宿舍。屋里只有一个人,看上去跟胡子关系不错,胡子问他有没有《今天》可以借给这个小伙子看。

我站在那人面前,他看着我,两眼泛出凶光。他两眼凶狠地看了我半天。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人的眼神就是这样的,而且,他就是“眼睛很毒”。他能够惊人地看 出我的未来,1983年的时候他告诉我:“你们是悲剧,难得后悔的悲剧。”那时候我在恋爱,动心地爱上一位女子。后来确实是悲剧,也没后悔。

胡子的同学狠狠看了我一会之后,说,你要是不还给我怎么办?那时候我19岁,对于不守信用还不太熟悉,我表示:我是借你的东西,怎么可能不还呢?绝对绝对没有可能,没有任何一点点可能。他说,到时候你就会有个借口不还我了,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啧,你他妈的编个理由还不容易,你小子肯定到时候就把我的杂志给眯了。我一下子懵了,我的确年轻幼稚,没有想到其实我对于他和胡子都是素不相识。我愣着,没话说了。我愣在那里的景象刻骨铭心,因为后来我确实没能还给他,而且他死活不信我是丢了。他死活不信。丢了那本杂志的时候,我觉得天昏地暗,怎么竟然让这个家伙给说着了!哪个王八蛋操的偷走了我的杂志!

在我被盘问得晕头转向的时候,胡子一直没说话。他在旁边站着,时不时笑
笑,偶尔抹一抹下巴,或者掸掸耳朵。他的同学有几次转头看他。我相信他的同学最后决定借给我《今天》,一定有他的影响。虽然他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但是他以他特有的方式存在,让人心里很踏实。至今胡子都是这样,让人很踏实。

那天我揣着《今天》回到宿舍,翻开第一页就再也没放下,旷掉所有的课一直看到晚上。我知道了北岛、芒克他们这些胡子的朋友。

和胡子交往的初期有很多话题是关于恋爱。81年的夏天我第一次和一个女
孩子相互挑明“恋爱关系”,我变得惶惶不安,经常处于不知如何是好的状态。我去找胡子聊天,跟他讲述我的各种各样困惑,期望从他那里得到答案。他比我大12岁,整整一轮,是“过来人”了,应该全懂,但实际上他有答案的时候不多。我于是常常处于不满足的状态,胡子就说:

“你呀,不是个好鸟。”

胡子说我太奢侈,总想得到那些不该得到的东西。我问太奢侈的人一般是什
么下场。他说十回恋爱以后才会慢慢好起来,或者就完了。我觉得不可思议,一回恋爱我都快受不了了,怎么可能有十回?胡子一扬头,眼睛斜视:“你别说,一回伤了元气,就有劲来它十回了。”胡子告诉我,你们这不能算是恋爱,充其量只是在“模拟恋爱”。你们俩就像是在表演,给人一种恋爱的假象,上当的包括你们 自己。“什么?”我大惑不解,“你是说我们在自己骗自己?”胡子说:你一心只是想着“怎样得到她”,没想过“是不是要得到她”。两年以后,我真正陷入爱情的时候,胡子提的问题更困难。83 年秋天,我和女朋友认识不久,正在充分地被激情席卷,胡子问我:你想过没有,你们为什么是这样?同时,你们为什么不是别的样子?两者不能循环论证。
恋爱使我迅速长大,胡子也不再难为我了。我清楚地记得84年1月底,胡子到北大来玩的时候,我正和女朋友在一起。她出去买菜,胡子告诉我他第一次看见我和一个自己爱的女人在一起。“不一样了,”他说,“尤其是我刚进来的时候。”

后来聊天聊到我的恋爱,胡子说:“不容易,是个好东西。”

胡子早年有个理论:对于恋爱中的朋友最大的帮忙是想尽办法拆散他们。在
恋爱中的人们应该“照着不成去”。两人都不要尽力维持、努力“谈成”。那样难免掺假。两人要放松相处,成不成都行。最好再有个第三者捣乱。如此这般,最后还成了,那才叫棒呢。胡子说完,掸了掸耳朵。虽然当时更流行的是如何掌握并磨炼谈恋爱的技巧,提高效率赢得爱情,我还是喜欢胡子的说法,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奉行胡子理论,直到后来世道变了,谈恋爱跟吃快餐一样,不需要那么认真了。

不知道胡子自己是怎么恋爱的。他比我大太多,恋爱的时候我都见不到。他
结婚以后跟我提到过一次爱情,那是84年的夏天,在北大的五四操场,我带了一把吉他,一会聊天一会弹唱,我们一直待到凌晨天亮。那天胡子告诉我,“女人的爱是动人的,会使男人做出自己完全想象不到的事情。然后他会发现,他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塌糊涂。”胡子在上大学的时候发明了婚姻生活“三不主义”:不要孩子、不过日子、互不干涉,在班里和系里广为流传。在那个84年夏天五四操场的夜晚,胡子感叹了,对爱情感叹———不久以后,他的小孩出生,他开始过日子。

但是胡子确实不爱过日子。在我们八十年代的交往中他跟我经常一聊就到
后半夜或早晨,没回家,于是他时不时就要遭到妻子的抱怨:“你不能跟他们年轻人比,你现在不一样了。”有一次胡子夜里一点半到白广路来,那是1985年,刚刚过了国庆。国庆放假的时候我和一大伙串着认识的朋友———大概有70多人去密云水库玩,回到城里回到白广路我已经筋疲力尽,早早睡了。胡子敲门把我叫醒,我打开门一看是胡子,就不再睡了。像往常一样胡子不需要解释为什么这个时候来,我们闲聊起来,我给他讲述这两天发生的事情,直到困得不行了睡去。第二天起来我们俩接着聊,中午吃过饭以后胡子说下午四点走,回家。到了四点半的时候胡子还没有回家的意思,他看了一下表,跟自己解释说五点走吧,回家正好吃饭。我说好吧我跟你一起走,一起出去溜一溜。我们走到白广路上然后走到广安门大街,看见了一个叫“聚青”的餐馆,决定进去喝点酒,再大吃一顿。胡子回家的事情暂时放下。我们俩喝了一瓶一斤半装的玫瑰红。喝完酒吃完饭,胡子觉 得还是懒得回家,于是我们又回到白广路我那小屋,又像通常那样一人坐在一张床上倚着墙对面聊天。我们的一侧是屋门另一侧是窗户,分别传来筒子楼里锅碗瓢盆的声音和外面马路上的嘈杂,渐渐地,变成安安静静的后半夜。通常胡子都不动窝,只是偶尔攥拳锤一锤他那老寒腿。我会时不时跳下床在屋子里来回走走。时间均匀缓慢没有知觉地流动,我们的话题一会宽泛一会集中,随兴所至,例如,什么是“好男人”?当年在我们朋友之间流传的好男人准则有两条:如果生活所迫你要踩着别人往上爬,不要趁人不备踹人腘窝,而是应该拍拍那人肩膀,说,哥们,蹲下,我要踩着你的肩膀上去;如果情感所迫你要追求一位女子,你全
部要做的事情就是站到她面前,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

和胡子经常彻夜的聊天里类似的探讨还有很多,其中一个是:如果你的一个
特别要好的朋友进门不由分说扇了你五个耳光,然后什么也不解释,喝水点烟该干什么干什么,你怎么办?没错,他是你的好朋友,他没什么怪癖,最近你和他之间也没有什么别扭,一切正常。你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他要扇你,你甚至都不清楚他扇你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总之,他扇了你五个大
耳光子。很多年以后我在美国上学的时候,我把这个问题提给我的同学,是在一门“人际关系”的课上,课程的教学目标是教会我们健康有效地把
握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联结。我提完问题以后我的那些美国长大的同学都大惑不解,以各种表情怀疑地、不信任地看着我并拒绝探讨这个问题。他们逐渐开始逼问,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在设圈套?你自己是怎么做的?本来健康活跃的课堂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压抑,我只好放弃了再次探讨、重温当年的美好设想,告诉他们:你也扇他五个耳光。大家哗然,一致认为我在拿他们开玩笑,话题到此为止。其实当年和胡子探讨的完整版本是:他扇了你五个耳光,什么都不解释,你也就什么都不问,回手扇他五个耳光,然后就没事了,该干什么干什么,点烟开酒聊天,就跟这事没发生一样———这就是好朋友。那一夜我和胡子探讨了无数合理或不合理的回应方式,结果我们共同认为这是最牛逼的。

充满想法的胡子在日常生活里与世无争,平静简朴,而且越来越与快速变化
的生活环境脱节了。在一个使劲挣钱奔向富裕的时代,胡子继续过着八十年代的日子。不知道和他早年的“抽象痛苦”是不是有关。1982年4月底或5月初,我和 胡子去圆明园,一边聊天一边转悠,路过一小堆还在冒烟的灰烬,胡子停下了。 他面对那堆灰烬合起手,举在鼻梁上,‘啪’一跪,口中念念有词。半个小时以后就不知道在哪儿了。”他接着跟我说:“那是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东西。是一种痛苦……”这个主题一直延续在那时候我和胡子不分白天黑夜的闲聊里。83年底的一天,胡子到北大来,我们聊了一个晚上,他说,很有可能,四十年以后回头看,这几年是中国变化最大的几年。他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地用手掸了掸耳朵,“中国的黄金时代已经过了”。

认识 Pont(法语,最后一个字母不发音,念 bong)是一个逐渐的过程。上大学的时候我们同系、同年级但不同班,常常在一起上课,从面熟到打招呼到知道对方的名字。真正认识是1981年5月31日,在一次90公里的自行车竞赛中我们俩最先到达终点,成为朋友。从1981年到1983年,Pont是我最好的朋友,经常结伴骑车出游,在校园里转悠。虽然82年他毕业离开了学校,我们还是经常在一起。他会经常出现在北大,我们俩经常被人说成是“形影不离”。现在他可能是在美国,再也找不到了。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1992年,但是我每次回想那次92年的分手就回到 1983年。 1983年夏天,我们的友谊经受爱情的冲击,后果深远。当时我们都很自豪,我们的友谊经得住任何考验,包括爱情。1983年夏天,我和Pont都爱上了 Y′。

认识 Y′(念 Y 一撇)是1983年6月14日,星期二,中午吃过午饭,在北大学五食堂外面的树荫下。那天吃饭的时候我看见她独自一人坐在一张大桌子旁吃饭,我看她的时候她有点不自在。但那不是一个女孩子被人盯着看所表现出来的不自在,虽然难以察觉,还是很不一样。于是吃完饭以后我在树下等她。我扶着自行车,站在从食堂通向宿舍区的路旁,身后是一排大树。我看着她穿过食堂前面的广场,向我这边走来。那天中午太阳很大,她带了个遮阳帽,正常平稳,旁若无人。

我跟她说“哎”,她没理我,她只是把遮阳帽宽大的帽檐微微向下压了压,继续从我身边走过。我把自行车转了180度,推着车跟上她并排走起来。走了几步之后我找了一个问题问她,她回答了,她转头看我的时候挺友好的。她一直保持着这种平稳的友好,我虽然话多流利但心里渐渐地有点不自在,以至于到了36楼门口的时候我已经有点紧张。她站住,转身面对着我,好像还要等我继续聊下去。我立刻决定在自己变得慌乱之前,赶紧走,我跟她说再见。她也友好地说了声再见。忘了为什么我没问她叫什么名字,也没跟她说我的名字。

过了两天,星期四,我们几个朋友约着周末出去玩,去一个叫落坡岭的地方。我立刻想起 Y′,虽然当时我正在不明不白地跟一个名字灿烂的女孩子相处。可是我不知道 Y′在36楼哪个宿舍,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那天我和骆驼到32楼传达室去打电话,我忍不住往32楼旁边的小马路张望。那是从36楼去三角地的必经之路。结果还真的就看见 Y′了。虽然她换了一身衣服我还是一下子就认出她了。我撇下骆驼,走过去,但她像是没看见我,没有停步的意思。我只好又跟她“哎”了一声。她停下脚步转眼看我的时候,我隐约觉得她刚才没看见我可能是假装的。我约她去落坡岭,我的日记完整地记录了当时的对话:

你现在还有什么课程吗?
还有毕业论文啊,才写出初稿,20号以前就得交上去。
那么19号不能去玩了。
那可能是的吧。
我们几个朋友要去一个叫落坡岭的地方玩,你也去吧。
我从没跟不认识的人出去玩过呢。
也不是谁都不认识。
我就认识你一个人,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严勇,严格的严、勇敢的勇。大家会很快熟起来的。去吧。
那,让我考虑考虑可以吗?
当然可以。要是真有事,就别去了。可我什么时候得到回音呢?
明天吧。
我没处去找你。我既不知道你的宿舍也不知道你的名字。
那好吧,就定了,我去。

也可以说我认识 Y′是在这一天,1983年6月16日,星期四。我知道了她的名字,我们讨论了出游的细节,带什么,在哪里集合。骆驼站在远处。几天以后,6月19日,我们一起去了落坡岭。

认识骆驼是1983年5月初的一天,我和 Pont去找他。然后通过骆驼我认识了王溥、丹丹、张松、郝军、大为、何立等等很多一直聚会喝酒到现在的朋友。那时候骆驼在北大读法律,但是他真正的兴趣是文字,办了一个文学杂志《钟亭》,还在学三食堂门口的墙报上写散文。那天我和 Pont转悠到学三食堂,看见骆驼写的散文贴在墙上,写得很特别。我跟 Pont说,我们应该去见见他。

我们俩找到法律系宿舍,28楼4楼,被人指引沿着楼道往一头走,那人高声叫骆驼,“有人找———”,然后我们就看见骆驼弓着背从楼道尽头的一个宿舍里出来。后来我知道了,那是骆驼特有的样子,驼背,身子略往前弓,走出的步子带一点踉跄的意味,然后停住,高大的身躯直起来再略微向后倾斜一下,一手插到腰上,另一只手的手背和手腕扫一下鼻子。尤其是他从宿舍踏入楼道的第一瞬间,特别像个骆驼。

我们在骆驼的宿舍28楼415坐了一会,虽然是在楼道尽头,415也和其它宿舍一样只有一扇窗户。后来这个房间成为我们经常聊天熬夜的地方,那扇窗户在我的记忆里留下了深刻的痕迹———夏天炎热,我和骆驼吹出的烟圈缓慢地飘向窗户,快碰到纱窗的时候忽然升起,消散。 我们第一次见面后没几天我又找到骆驼,拿给他一篇我写的文字,很短,写在两页有灰色条纹的程序纸背面。那个时候我只是喜欢阅读,自己不写,有时候有一点写作的冲动而已。知道了骆驼负责编辑一个文学杂志,我就想请他评判一下我写得怎么样。骆驼很快看完了,告诉我写得很好。他进一步告诉我他打算登到他编的《钟亭》上。我很受鼓舞,很兴奋,我至今都记得我下楼的时候快速倒脚,骆驼
在楼上跟我招手说“再了啊”。从此我开始写作。

1983年夏天在我的前半生中很特别。 那个夏天我真正领略爱情、我开始写作、我认识了骆驼和石涛等大多数现在仍然密切交往的朋友。我把那个夏天叫做“没有风的夏天”,可能是我心里难受但表面平静形成的反差,也可能就是因为天气热。我在学校宿舍穿着小背心或者光膀子伏案写字,到燕春园喝塑料桶里的扎啤,去朋友的宿舍里神侃。那个夏天我去的最多的是骆驼28 楼415 宿舍,28 楼挨着三角地,离哪儿都近,特别方便。我爬上四楼,走到尽头,向左一拐推门而入。有时候是我自己有时候是和 Pont一起。忘了为什么骆驼独霸一间宿舍,没别人,我们经常聊天到后半夜或者凌晨,抽好多烟,大众和战斗牌子的,以及从 我母亲工作的烟厂拿来的没有商标甚至没有剪断的“裸烟”。除了聊天我们还写东西,我们把诗歌叫做“一行一行”的东西,把小说叫做“一段一段”的。结果83年6月份刊出的《钟亭》第三辑里面,只有两个作者的四首诗是来自法律系,其他的都来自我们这些朋友:Pont的小说、我的小说、骆驼的两首诗、丹丹的一首诗、郭葳的
三首诗、骆驼(另一个笔名)的短诗三首、我(另一个笔名)的散文。责任编辑是骆驼,封面设计是郝军。那时候我常说的“夏天,躲也躲不开”就来自于其中郭葳的诗“嘘……”。那句话在一次出游之后成为我的口头禅,那是 1983 年 6 月 19 日,我和骆驼、Pont、Pont认识的一个女孩 C、Y′,还有一个外号叫“医生”的朋友一起去落坡岭。

那天下小雨然后停了,水面广阔,对面是深绿色的山,山峰隐没在厚厚的云层里。那个年代很少有人出游,落坡岭那一大片水以及长长的河滩上只有我们几个人,周围显得异常安静。我们围着浴巾换好游泳裤,吹好气垫子,Pont第一个下到水里,他踢着水推着气垫子,到了深处一跃扑到气垫子上,两手划水越来越远。

“怎么样?”骆驼在岸上喊。
“极冲。”Pont在远处喊。

然后骆驼把手里的排球抛起,身子弓一下,右手一抡,排球飞出去,追上
Pont。我们先是在深水里互相扔球玩了一会,然后回到浅水把排球当足球踢,然后射门救球,一个鱼跃扑出去,拍在水里溅起很高的水花。我还清楚地记得我回到岸上喝了一大口白酒,立刻被一股热流嗡地震了一下,不由得张开嘴哈一口气。

骆驼他们还在水里折腾,在群山中溅起无数水花,他们后面,深水里,两个女孩子扶着气垫子慢慢地飘着。骆驼看见我在享受,也回到岸上,也使劲灌了一口白酒,长长地抿住嘴,然后舒服地松一口气。

我们把能玩的球类花样全都玩了个遍,饿了,在河滩上铺开塑料布围成一圈
坐下。Y′和 C细致地把干粮摆开,她们切香肠我们开罐头,一边吃一边说笑。骆驼把香肠午餐肉小菜等等几乎所有好吃的都贬损一番,但是照吃不误,于是 Pont把果酱抹到他脸上。骆驼这个习惯保持至今,对食物极其挑剔但一点不少吃。后来,吃饱以后,我平躺在河滩上,天空是均匀的浅灰色,脸旁边鲜绿的小草布满 水珠,在湿润的空气里发出香味。我侧过身,看见女孩子们在水边洗餐具,她们身后的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对面黑紫色的山壁从水面拔起,半山腰围着一层淡灰色的云。火车驶过,留下一团团白色蒸汽渐渐飘散。再后来,我们在河滩上弹琴唱歌,然后跳舞,手提式录音机放出来的舞曲,我和 Y′跳舞的时候她抬 起眼睛看我,我爱上了她。

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感情冲突。两个星期之前就有人给我算了命。那也是一次出游,我和石涛等一大堆人去五十五公里玩,那是一个和落坡岭几乎一样的地方,也在北京的西边,也是一大片水对面是深绿色的山,山峰隐没在云层里。

我们在一个山洞里过夜,早晨起来,有人打开小录音机,音乐散开,我看见一对恋人在洞口跳舞,优美极了。给我算命的是一个瘸腿人,石涛的朋友。他放下拐杖,拿起我的手,仔细看了一会,说:你年轻的时候会有剧烈的感情冲突。还没有过?快了,很快了。

两个星期以后,在落坡岭,在我陷入爱情的同时,Pont也爱上了她。我们前所未有地卷入冲突的情感,都无法自拔。渴望爱情,但不能失去朋友。一开始我们俩还都试图以“好男人”自居,想撤出这个三角关系,躲开。但是完全根本做不到。爱情强大地吸住我们俩,残酷地测试我们的友谊。在无数个见面聊天的夜晚,没有风空气凝滞汗流浃背,有时候有骆驼有时候有医生有时候就我们俩,我和 Pont面面相觑,一起说:“夏天,躲也躲不开。”

骆驼也从中捣乱,他让 Y′写几个字,写一写她的名字。那是刚从落坡岭回来没几天,我和骆驼晚饭以后到未名湖遛弯,碰上她,于是我们三个人一起走了一会。我们在湖边坐下,骆驼谈笑风生,有趣的小故事接连不断,每到最逗的时候他就手罩在嘴边,做出噎着了的样子。我基本上插不上话,我被感情俘虏,在她面前说不出话。天黑以后我们回到宿舍区,然后到骆驼28楼415宿舍,骆驼跟 Y′说,写几个字吧,写写你的名字。桌上有一张图书馆索书单,半个手掌那么大,Y′就写在那张小纸背面。她写完自己的名字又接着写“没意思极了”,停了一下, 又加了一个叹号。骆驼接过那张纸,重启一行,重复写下她的名字,然后写“没意思极了,有意思极了”,并加了一道下划线。我当时特别嫉妒,特别想也表现表现,可是完全没有办法,我仍然是避开她的眼神说不出话。很多年以后,我问骆驼,当时他是不是也喜欢她,骆驼先是承认了后来又断然否认。至今骆驼还是否认,至今我都保留着那张小纸。

那个夏天为了躲避或者超越,我跑到昌平“二百号”参加志愿劳动。那是北大的分校,有一个林场,我在那里写了一篇小说《没有风的夏天》,写我和骆驼、Pont的交往,我们之间的分歧和芥蒂,我们在炎热的夏天喝冰镇啤酒,争论理想、友谊和爱情。从那时候就很明显骆驼和我是非常不一样的人,他老觉得我过于繁琐,我总认为他异想天开,但是却一直密切往来到今天。看来喜欢和谁交往不需要理由。那篇小说被石涛否定了,8月份的时候我拿给他看,他说了这不好那不好之 后,又说其中有一部分是抄袭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但我那时还没读过《喧哗与骚动》。现在想起来那可真是莫大的褒奖了。

1983年的夏天我们除了聊天写作还经常聚会喝酒或出游。7月9日是个星期六,毕业离开学校的朋友们回来聚会,胡子、Pont、赵枫等等,我们一大伙人到颐和园玩,划了一下午船还是不过瘾,黄昏的时候大家一阵吆喝把游船从昆明湖拖到西堤的另一侧,然后就漂荡在没有任何其它游船的湖面上。我们看着太阳下去,天空变暗,聊着最让人开心的事情。夜色深重以后,胡子他们几个人先走了,说去转转夜里的万寿山,剩下我和 Pont、医生、我弟弟,还有 Y′五个人。 有点饿了,我们从一个钓鱼人那里买了鸡蛋,就只有四个,不够我们五个人分。 于是我们决定每个鸡蛋一人一口。Y′拿着被人
咬过的鸡蛋犹犹豫豫,让我想起石涛写的《离开绿地》。 再后来就只剩下 Pont、Y′和我三个人,安静地漂在颜色很深的湖面上。风停了,湖水平静下来,像一面大镜子。Y′把脚放到水里,水纹一圈一圈扩散,岸边本来异常清晰的树的倒影折叠起来。Y′说:这水真平,那些波纹都是我弄出来的。我说:你干嘛要搅乱它的平静。Pont说:你这样做不费吹灰之力。Y′过了一会说:也许是感到自己的力量吧。

几天以后,83年7月12日,大家又聚在一起。骆驼刚考完试,提议到西四的“大地餐厅”喝酒。那天是我用“没有风的夏天”这个词的最初起源,在我的记忆里,那天是1983年最热的一天。天气闷热,没电扇,餐厅在地下所以没有窗户,热死了。全靠冰镇的啤酒了。骆驼给大家讲述他考试的时候困得不行,脑袋放下来砸着桌子吓了老师一跳。“可以想象你当时的样子。”Pont说,然后推开眼前的 菜盘子,一头磕在桌子上,大伙哄堂大笑。“实在是太辛苦了。这肮脏的考试,”

骆驼说,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又缩下去,“可算完了。”然后骆驼直起身跟大家说:

“你们知道这儿为什么没有电扇吗?”
“为什么?”我们转过头看他。

骆驼咽了一口吐沫,一本正经地说:“我也不知道。”

那天我们兴致勃勃地一直喝到餐厅关门,然后还不尽兴,又一起到月坛赵枫
家里,胡子给大家出了一个扑克游戏:十张牌扣着一字排开,他背过身不看,让我把几张牌从这头移到那头。胡子回身过来,翻开一张牌,啪地拍在桌子上,“你丫挪了三张。”嘿———,我不信,又挪了一次,胡子又知道我挪了几张。然后大家一一来试都让胡子说对了,每次胡子都是啪地拍一下桌子,然后得意地掸掸耳朵。

兴奋欢闹的潮水一直到后半夜才退去,大家横七竖八地睡在赵枫家的地上。但是我没睡,我望着朦胧的地板上身穿白色连衣裙的 Y′,一夜没睡。
还有一次和骆驼一起恶作剧,也是 83 年的某一个晚上。骆驼、我还有 Pont三个人去燕春园,那天 Pont气不顺,把筷子撅成一些小碎段散了一桌。我建议我们一起写一首“三人欢乐诗”,一人一句轮着写,改善 Pont的情绪。开始的几句是“天气应该是晴朗的/应该有阳光/大道在林荫下变绿/海也经久不息”,结尾是“可是我们有青春/以及上述的一切/以及海”。我们的三瓶啤酒都喝完了,准备要走, 骆驼说再喝一瓶吧,于是开始讨论由谁辛苦一趟跑到柜台去再买一瓶。三个人都懒得去,把桌上的五毛钱推来推去。骆驼看见斜对面的桌子上有两个小伙子放下两瓶啤酒,转身到柜台买菜去了。

“咱们干脆从那儿拿过来一瓶怎么样?”骆驼指着那张桌子说。
“行吗?”Pont说。
“我赞成。”我把手里的空杯子摆在骆驼面前。

“你赞成?”骆驼抬起一只手指着我,接着他就站起身,走过去了。那张桌子的另一边还坐着两个人,默默地喝着馄饨什么的。骆驼到那两瓶啤酒边上停下,转头看了看柜台。他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伸出去,在半空好像略顿了一下,拿起了其中一瓶。骆驼回来的时候我说:

“旁边的两个人看见了。”
“我只拿一瓶,没关系。”

骆驼把那瓶啤酒放在桌上,坐下,举手推推眼镜,舒服地吐了一口气。我们
继续闲聊,谁都没去动那个瓶子,非常默契地等着那两个小伙子过来。

他们来了。来之前他们和同桌的那两个人说了几句话。他们问我们看没看
见他们桌上的啤酒哪去了,眼睛不住地往我们桌上瞟。“本来有两瓶的。”其中一个小伙子说,看着骆驼。骆驼说不知道。那个小伙子又问我。我建议他再去买一瓶。

“不是这个问题……你、你看见了吗?”小伙子一着急有点结巴。
“我们一直在专心喝啤酒。”我说。 “那你到底看见没有?”
“我不知道。”我说。

两个小伙子和我对视了一会,又看骆驼,对视了一会,转身回去了。我们开
瓶,倒酒,痛痛快快地喝起来。“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骆驼自言自语地说。

“没错。天高,云短。”我说。
“太阳灰。”骆驼说。

那瓶啤酒倒光以后,Pont说那两个小伙子没有再去买一瓶。估计是没钱了。我把桌上的五毛钱插在空瓶口上,说咱们还给他们?Pont说好。骆驼说行。我去了,到他们桌上郑重地放下瓶子,说,“开个玩笑。”

认识骆驼很久以后才发现他是个很容易被爱情淹没的男人,他能呼地一下爱 上一位女子,喝得大醉,然后一路上大喊她的名字。他也会心如刀绞咀嚼来迟了的爱情,半夜三点到我的宿舍,聊到早晨,说她“来去也无风雨也无晴”———他问她:“来不及了?”她说:“来不及了。”

89年9月我要去美国了,那时候我们都觉得这一去恐怕很难再见到,骆驼给了我一首诗,那些诗句一直伴随着我到美国之后的生活:落水流花/梦想完结/雨季/成为你生活/主要的内容;你追随爱情/之类 一长串故事/被续以结尾。

认识王溥是因为骆驼。1983那个没有风的夏天之后,我们几个朋友办了一个定期讨论会,每个周末在北大南阁聚会。11月5日的讨论会主题是向传统宣战,骆驼邀请了王溥。我非常认真地准备,还写了一个发言稿,第一段写的是“今天,我们聚在一起,这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二十年后这类事情是无法想象的,那时候我们都不再年青,因而现在我们有理由高兴。”那天骆驼就是特别高兴,变得又爱思考又爱辩论,而王溥更是侃侃而谈,慷慨激昂。他和医生激烈地争论了很长时间———他们俩像是二重唱,医生细细的说话声衬托王溥浑厚的嗓音。我暗自感叹王溥有朗诵诗歌的好嗓子。那个时候的王溥和现在一样,很实干,后来,84年4月,骆驼、Pont和我办杂志《没有风的季节》,打字的问题就是找王溥解决的。王溥也是个文学爱好者,写诗,办文学杂志《地平线》,他的一首《流浪的思维》登在我们的杂志上,里面有两个词是后来王溥一生里的常用词:“碍手碍脚”、“笑嘻嘻”。

1983年底我21岁生日的时候,王溥送了我两只玻璃小老虎。那是在北大我读研究生时的宿舍,25楼343,朋友们来聚会,有 Pont和医生,Y′和她的两个朋友,骆驼和他的女朋友;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骆驼的女朋友。那天骆驼给我的礼物是《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我后来读得爱不释手。种种原因,可能是互相不认识的人太多,聚会一开始的时候气氛有点尴尬。然后就全看王溥的了,他拉开话头左右开弓侃将起来,让我又钦佩又感动。

后来王溥成为我生活中最重要的酒友之一,无论是白酒、葡萄酒还是啤酒。
除此之外,他还另外喜欢金奖白兰地,我没喝过,但大为说那是一种“登的一下上头然后让你丫立即醉倒的怪酒”。

在我和王溥众多的酒局里,96年3月21日最为特殊,那天我们去了豪夫门,还有胡子骆驼宁中。酒兴浓厚起来的时候王溥告诉我,春节我们在北大湖滑雪的时候,我和赵 枫上到中级道的山上,半天滑不下来,他看见我的女朋友站在索道下面。“在一片寒冷的旷野中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等你下来,就是因为你说了一句让她等你。”王溥一只手举着,手指点着我,在缭
绕的烟雾中使劲看着我对我说。那时候我正和女朋友闹别扭,王溥的话奠定了我们结婚以后很少吵架的基础。

郝军是骆驼法律系的同学,也在28楼4楼,1983年那个没有风的夏天里他经常串到415来整晚整晚地海聊。郝军充满幽默,世界上大多数事情对于他都特葛,不葛的事情他要弄葛了再说。我们朋友之间追女孩排队的传统就是郝军倡议的。1987年英语之角盛行的时候,夏天每个星期天都有好多人跑到紫竹院说英语。我和郝军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外院英语说得特别好的女孩子,而且很漂亮很有魅力,对我们俩都送来无法抵御的眼神。我们商议怎么办。要是一起追肯定挨涮。可别长人家志气灭自己威风,郝军说。得了,我说,你先来。我那时候正在追另外一个女孩,虽然希望不大,至少有的可忙。结果郝军耗了一个星期没有任何行动,又到了星期天又到了英语之角,我们看见一群小伙子围着她,争先恐后地跟她说英语。我问郝军怎么回事,郝军说他这次想“悠闲”一点,“没准她就来追 我了呢?”我鼻子差点气歪了,我说那我可就冲了啊,郝军说那就还是一起追吧。

星期二,说好了晚上一起去外院找她,但郝军因为在和一个什么重要人物吃晚饭,想“从容”一点,没去。那个女孩子很意外,问了一晚上郝军为什么没去,使劲暗示她更喜欢郝军,跟我说她要给郝军买好吃的。后来她跟我好了。

“你看,”事后郝军总结道,“她其实还是喜欢你。没一起追她让她捉弄是对的。”由此郝军开始倡导以后追女孩应该排队:按认识先后排序,先认识的先追,排在后面的耐心等着。当然排到的人也要抓紧时间。这个建议被广泛采纳,第二年夏天在黄金海岸,排得最长的队有七个人,七个大小伙子都想跟一个姑娘好,但是井然有序。当然这样也有缺点,排在后面的人根本没有施展的机会就让那个女孩归到别人的幸福里了。排队最惨的一次是在旧金山海湾,朋友里面没结婚没女朋友的都喜欢上了一个冰凉的年轻姑娘,外号“冰激凌”,为了谁排在第几着实争论了一番。那时候同样没结婚没女朋友的郝军在德国,没能参与。要是他在,准保看着特别葛:我们争了半天好容易排好队,结果却是一个一个都徒劳无果———冰激凌在这之前已经有了男朋友,已经归到别人的幸福里了。

认识丹丹也是因为骆驼,比王溥稍晚一些,比王溥更能侃。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83年12月,在北大32楼李戈的宿舍。那之前我就知道他,他是骆驼的中学同学,他的诗我早就看过。他和几个朋友办文学杂志《断层》。和他的见面是一次文学青年聚会,谈论诗歌和小说。丹丹给了我一本张弛的诗集,他写的序:“张弛不漂亮,但他有魅力,他不是诗人,但他写诗。”序很简短,结尾是一个单独的自然段:

“在此,我想重复这样一句话,民族的伟大便是对人类的
一切什么也不否认、不污蔑。”

和丹丹在一起这么严肃的时候不多。下一次见面是83年的圣诞节,我们一起到北大旁边的长征食堂聚餐,然后到李戈宿舍,一晚上丹丹谈笑风生,全是趣闻。那时候他走南闯北,比我们这些在学校的学生见识大多了,我们都插不上话。

和丹丹在一起总是非常有趣,喝大酒,侃大山,最猛的一次是1985年6月26日,我们一大帮朋友去颐和园西堤玩,路上碰见丹丹骆驼和他们的中学同学唐步等等,大家一起度过西堤的黄昏。丹丹熟练地和女孩子们调笑,然后趴在气垫子上等着太阳慢慢下去,水逐渐变凉。晚上我们在颐和园门口的“英法大菜”大吃大喝神吹胡侃,以丹丹为首,回到北大宿舍以后打牌钻桌子一直
到夜里三点。第二天中午起来以后丹丹说还要喝,于是他、骆驼还有我三个人很快干掉了两瓶“佐餐”葡萄酒和一瓶四川流杯酒。“并不是酒后吐真言,”丹丹说,“一定得出去,这里是非人的生活……”我喝得天旋地转,吐完就不省人事了,他们俩也都晕倒。我们睡到晚上七点起来。那是我在北大几年里喝得最狠的一次。

丹丹最精彩的节目是跳小天鹅舞。1996年9月7日,我们约好了一起到北大去玩。下午先到五四操场踢球,丹丹跟骆驼、宁中这些运动健将们在一起踢球毫不示弱,事实证明骆驼虽然打排球厉害,踢球不行,巨大的身躯守不住两堆衣服做成的小门。然后我们去学四食堂吃晚饭,丹丹大侃他如何“五短身材”,其实是很适合踢球的,“被耽误了”。吃完饭我们在校园里溜达,来到未名湖后面的校景亭,丹丹又跟大家强调他有一个五短身材,“但是我会跳舞!”所有的人都不信,于是他轻巧地跳起“四小天鹅”,跳得惟妙惟肖,连手指头都像。我们都大为惊讶,齐声欢呼。这股高兴劲一直延续到我们离开,校景亭下面有一个水塘,高兴过度 的宁中把水面上的浮萍当成草地,一脚踩上去掉进了水塘———彻底掉了进去,脑袋淹没在水里。

认识宁中是更早的事情,我们都是北大数学系的,我的宿舍在 43 楼一楼,他在二楼,一抬腿就见到了。我们真正认识并成为朋友是 1981 年7月参加学校组织的自行车旅行团,四五十个人骑车从北京去青岛。我们每个人的自行车后面都夹着一个大地质包,大概是地质系赞助的,里面装着一路上的所有供给:被褥、衣物和脸盆等等。我们一群人在汽车往来的公路上骑车,经常需要靠到边上于是凑得很近,车把挂着地质包或地质包上的扣子挂着另一个地质包是常有的事,然后就摔倒一大片。我们基本上都是摔倒在地然后涂红药水,唯一的例外是宁中。

他每次都非常及时地跳将起来,跳到一边,没摔。大家都惊叹宁中这种自我保护 能力,危险一出他异常敏捷,噌地跳出挂在一起纷纷倒下的自行车。

我们骑车到了德州的时候,饿坏了,宁中和我两个人离开大队人马跑出去下
馆子。德州以扒鸡著名,我们的初衷自然是要好好品尝德州扒鸡。但是我们两人都错误估计了自己的胃口———我们认为,都他妈的饿成这样了,得立即吃点肥肉垫垫。于是我们专门买了一块完全的肥肉吃,一星一丁的瘦肉都没有。很快我们俩就都恶心得差点吐了,对扒鸡也完全失去兴趣。我和宁中面面相觑,他挥了挥手,做出扇自己耳光的样子,连说“错误、错误”———这后来成了宁中一生中最经常的后悔动作。

宁中小时候显得比同龄人成熟,或者说,他比那个时代典型的大学生显得老
成。在那个“全民都倒”的运动里他是唯一一个我直接认识的赚到钱的人,好像是倒汽车。我跟着倒了倒钢材,瞎忙一气,一无所获。那时候的宁中因为身体好而特别自豪,经常弯着胳膊把肱二头肌鼓起来跟人摇晃拳头。有一次数学系开运动会,一个人最多报四个项目,都是在一天之内预赛决赛,他像个疯子一样报了一百米、二百米、四百米和跳远,并且都要拿第一,就像每次踢球他都是神气十足地说这回准赢一样。时间流逝,我忘了他吹牛之后结果怎么样,只记得他鼓着肱二头肌摇晃拳头的样子。

赵枫也是我在北大数学系的同学,但我认识他是更早的事情,那时我们还没 上大学,在黄寺的教育学院集训,准备参加数学竞赛。后来通过赵枫我认识了石涛、刘静、眼镜。大学里赵枫特别能折腾,远近闻名。他是个体育健将,蓝排足样样拿手,标枪一扔就拿了全校冠军。他也是个美男子,号称三浦友和,被很多女孩子爱慕。虽然那时候的大学里倡导侃侃而谈、知识渊博,赵枫不信那些。按照他自己的说法,凡事要立即行动。他确实动作迅猛,没有废话。有一次在食堂里他和一个大个子争执,看上去很不协调———那个家伙比赵枫高出一头还多。我们刚围上去,就看见大个子一怒把饭盆里的菜汤扣到赵枫脑袋上。赵枫一转身没了。那个大个子在人群里左右张望,嘴里絮絮叨叨,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突然赵枫从人群中窜出来,像豹子一样窜到那个大个子的脖子上。他大概是去碗池那边洗了洗头,水珠子还在从头发上往下滴。赵枫右手紧紧地勾住大个子的脖子,把大个子压弯到地上,左手对着脑袋顶猛锤了两下,然后他就消失了。整个过程迅如闪电,我们都还没来得及劝架,赵枫就没了。大个子躺在地上再也没起来,大家唏嘘不已。

大学三年级的时候,赵枫的“四大痛快”已经成为经典:痛痛快快地玩,痛痛快快地醉,痛痛快快地爱,痛痛快快地散。然后他被一场大病放倒,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学校里见不到那个耸人听闻的赵枫,好像少了点什么似的。他病好回来以后,我刚刚开始经历前两大痛快,特别想和他一起折腾。毕业前的寒假,我搬到他的宿舍和他一起住。夜里我听见他在睡梦中大喊大叫,醒来以后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在梦里扔标枪,他要集中发力,“我要恢复到以前班里的赵枫。”

“做到了?”我问。
他点了点头,“基本做到。”
“可是你好像不太高兴。”我说。
“对。”他的样子阴沉,头略低,眼睛向上翻着看着我。然后他又说:
“原来打入心底、湮没得无影无踪的感情又冒了出来。女朋友,这次有点不一样了。”他那双特有的大手缓缓转动,手指勾着,说得慢条斯理。

那时候我太小,无法理解恋爱可以有不同状态。我印象中永远是一堆女孩子
追着赵枫想跟他好,而赵枫总是痛痛快快地爱痛痛快快地散,从来不苦恼。现在他说这次不一样了。怎么不一样了?

我和赵枫这么聊着的时候,来了一个法律系81的学生。后来我知道了,那是骆驼的同学大为。那个时候的大为对赵枫很崇拜,无论是人生哲理还是恋爱水平。但是聊到“囚蜜”的时候,赵枫就不吱声了,弄得大为很沮丧。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寒假里赵枫陷入了一场影响他一生的恋爱,那种卷走他一切然后让他痛不欲生的爱情。他大概是预感到了,有点犯憷。他跟大为侃侃而谈,阐述哲理,比如“玩好,睡好,再干点自己想干的事儿,这辈子就差不多了”。但实际上他心神不宁,坐卧不安。有一天晚上,1982年2月8日晚上,我和赵枫在宿舍里,他心情烦乱,满屋子走来走去,然后找了一本字典抄英文单词。我严肃地对他说:
“这没用。”

他看了看我,转过头去继续抄单词,嘴里嘟囔道:“不能听你说两句就泄气” 可是没一会他就扔开笔,发呆,然后又埋头继续抄下去。然后又扔开笔。我觉得他那样没劲,又说了他两句,他看着我,一阵沉默之后,他突然跳起来对我说:
“嗨,咱俩干脆打一架怎么样?”

我说还不如到外面去,到大街上去,见着谁打谁,打不过也打。于是我们冲 出宿舍,冲向学校西南角的小校门,那时已经挺晚的了,校门已经关上。赵枫想都没想就以他惯有的敏捷一下子窜上墙头,跃过去了。我也跟着翻了过去。

我们俩来到海淀大街上,四处挑衅,逢人便喊:“站住!打你丫的!”有个骑车大汉带着一个女的连连对我们说“嗨,别礫,都是海淀的,谁跟谁啊”,然后一溜烟骑走了。 没人接茬。晚上略显清净的街道上就看我们俩到处嚷嚷,依稀行人都绕着我们走。这样足足转悠了半个小时,架没打成,赵枫气消了。

从那时候到毕业,以及以后的一年,赵枫沐浴在动人的爱情里。那个漂亮的 清华女孩子对他说,“你是生活型的。”她是在解释为什么她对另外一个“工作型”的男子无动于衷。那位男子据说很标致,身上的指标按照那个时代的标准几乎无可挑剔:学习出色,谈吐风趣,知识渊博,爱好广泛,而且,疯狂地爱着她。她说,工作型的固然可贵,能出成就,可就是缺点什么……赵枫跟我说起他的恋爱时异常幸福,她占据了他的一切。那些无拘无束的四大痛快都成为过去。最后赵枫总结道,他够了,他干的事情已经够牛逼的了,应该静下心来学点“真本事”。但是那个女孩子还是离去了。赵枫一片茫然,我看着这位北大的美男子也会失去心爱的姑娘,心里非常感叹。那个离去的女孩子留给赵枫一封泪迹斑斑的信,告诉他她和另外一个男人走了,但是她仍然是爱着赵枫的,她永远这么爱,永远惦记着他。她说,她从来没这么爱过谁,也不会再对谁有这样的爱。但她还是要离去,因为不愿看到将来他们的爱毁于生活琐事。她说她早已看到这种迹象了。现在,有 了一个契机,有一个善于日常生活的男人出现,虽然很不重要,她终于下了决心。

赵枫手里拿着那封信,两眼无神,说,“看来男人在这方面比女人脆弱。”赵枫面对那封撒着眼泪的信恍恍惚惚了好几天,然后咬紧牙关坚决不去找她。其实他如果拿着那封信去找她,历史可能改写,闯入她生活的那个男人十有八九是没戏的。但不知是因为自尊还是伤害太重,赵枫扼杀了心中狂野的冲动。他撇下工作离开北京,游历到张家界,到杭州,回来以后因为“旷职”遭到单位处分。这是“第二闷棍”,他说他被彻底打懵了。他琢磨到新疆去支边,因为北京已经无法忍受,活不下去了。“今天在家里躺了一天,”他对我说,那是 84 年2 月,离我们俩横扫海淀大街整整两年。

后来,那位女子结婚的时候给赵枫来了一封信,告诉他她已经结婚。她好像是出于义务结婚了,出于爱情写了那封信。但是赵枫已经彻底变了,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以后的日子平淡无奇”。他尽心上班写计算机程序,定期锻炼身体,闲时下下棋,然后像大多数幸福的男人一样娶妻生子,稳定安详地过日子。女儿长大以后他有更多的时间和朋友在一起,永远是个谦谦君子,和颜悦色地述说“四十岁以前的男人被女人毁,四十岁以后的男人被女人疼”,小时候大闹天宫的形象荡然无存。唯一的一次回光返照是今年五四,缪哲来京,二三十个朋友在丹丹的食堂聚会。大家围坐在长长的一条桌子边上,大概是四张长桌子拼起来的,赵枫坐在长条桌子的最里面。不知为什么桌子最外端发生了争执,一位风韵不减的少妇说对面的小伙子“不是男人”,一扬杯子把酒泼到他身上,一下子喊声骤起,桌边的几个人全都站了起来扯在一起,椅子撞椅子,杯子摔碎在盘子上,啤酒瓶子砸成两半。远处赵枫忽地站到桌子上,大踏步地从最里面走到最外边,脚下的菜盘子、汤碗等等竟然都没碎。哐、哐,他两脚叉开站到最外端的桌子上,手向下划了一个圈,大声喊道:“好男不和女斗!”

在赵枫家里我认识了石涛和刘静。那是 1983年初夏,我偶然知道赵枫认识石涛,于是托他约见。我想认识石涛是因为他的文字。那时候我经历了 《艳阳天》、《沸腾的群山》之后,喜欢的小说大都是翻译作品。石涛的文字让我眼前一亮,我的同代人还能写出这么好的小说,而且,这个人就在三里河,是赵枫的朋友。我特别激动,紧催着赵枫约他。

见到石涛以前我对他有一个明确的印象,来自他 1982 年的处女作 《离开绿地》里面的男主人公:温文尔雅,说话不多,很多内心活动。现实中的石涛让我很意外:他很瘦,棱角分明,说起话来热情澎湃,一点也不温和。他最先用“语言暴力”这个词评论别人,他自己却是最多地被人说成是在用语言暴力。他说话和他行文差别巨大,一个热情一个冷静,一个夸张一个精准。

和石涛认识不久他就叫上我和《今天》的朋友们去五十五公里玩。不知道是因为他们那些朋友之间的气氛还是那里的景致确实好,我印象深刻,回来以后还写了游记。我记得我们下了火车之后沿着半山上的铁道往回走,脚下是宽阔的河水,另一侧是荒野的山坡。我们穿过一条长长的隧洞,火车来的时候就躲到猫耳洞里,听着火车巨大的声响隆隆而过。然后我们游过一片水,上岸后再爬到半山,来到一座山洞。洞前有一小块平地,一面是水另一面是山,我们二十多个年轻人热热闹闹地放下东西,顿时显得拥挤了。山洞进去没几步就得弯腰,不深,半截的地方朝水的一侧又开了一个洞口,下面是绝壁。晚餐烧了一锅热汤,喝着热乎乎的非常舒服。沿着山谷缓缓流动的河水随着逐渐浓重的暮色改变颜色,我和石涛聊他的《离开绿地》。我们对面复杂的山峰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贴在天空上的剪影。

夜里我们都睡在山洞里,空间很小,我很容易就听见了石涛勾引女孩说的话,觉得很不牛逼,都是些小情小调、贫嘴滑舌的甜言蜜语,跟他的小说简直是天壤之别。早晨起来降温了,河水又急又凉,再下水游回去看来会是很困难的事情。石涛说他去探条路。石涛当年插过队下过乡,这点山坡是小意思。他很快回来了,然后带着我们二十多个人在山上绕了绕来到火车站下面的河滩上。大家摊开塑料布和各种各样好吃的,一边闲聊一边等着一天一班的火车。在这里马德升给我算命,算得很准。

石涛那时候最爱阐述的命题是“女人很残酷,男人倍受伤害”。我和Pont在骆驼的鼓励下都开始写小说的时候,一起拜访石涛,讨论文学。石涛抽着三七牌香烟,以一种非常肯定的口吻,不容置疑地否定了我们提出的所有问题。他每次开始大规模论述之前都要把右手举起,手指略张,顿一下,然后眉头向上一挑,像交响乐指挥那样手一挥。必须承认,他比王军涛还雄辩。后来话题转向轻松的时候,石涛说女人很残酷,男人都是无辜的,倍受伤害。

那一段时间里我每次见到石涛就想起“女人很残酷,男人倍受伤害”,直到有一天,石涛又说男人很强壮,不怕伤害。那天我受到震撼。那是83年10月2日,我们几个朋友到石涛家聚会,划拳碴酒,然后掰腕子,然后念诗,刘静念得特别好,石涛也很牛逼,赵枫和我比较臭。我们继续喝酒的时候谈到爱 情,那时候我刚刚恋爱,正是觉得女人很强大的时候,石涛把我镇住了,他说:“你要知道,你要是个好男人,你首先就应该承担。 你爱了,那你就去爱,去冲。”他说:“如果你不能好好去爱,还企望什么被爱!这是你自己内心的东西,和任何别人无关,没有什么付出与得到的权衡。”他说:“你的爱,就该给出去,因为你是男人。”他接着说:“她不接受?请走———,这又有什么关系!你仍然是个强壮的男人,你没有任何损失。”最后他说:“抛掉那些肮脏的虚荣吧!”

认识石涛以后的聚会里经常说到的一个话题是深圳。那时候深圳刚刚开放,虽然诱人但也充满了不确定。说着说着石涛下了决心,南下,去深圳。84年8月5日,星期日,我们在赵枫家里给他送行。我买了好多酒,满怀期望这回要大喝特喝,把天下能侃的事情全都过一遍。但是石涛迟迟不来。我们一边等石涛一边看电视,看了一会奥运会又看了一会《血疑》。结果石涛也是在家里看奥运会,看完以后又接着看了一部巴黎风光片才来赵枫家。他来了以后解释说:“主要是我他妈被巴黎的风光迷住了。”

那一段时间石涛经历了第一次离婚,一提起这件事石涛就变得很沉重,一向能说、爱说的石涛这时候宣布只能“限制性回答”,后来他说:“你们见过的那种离婚不能和我这比,那些不过是内容上的或者是形式上的,而我这是两者兼而有之。”

85年2月22日石涛从南方回到北京在赵枫家聚会,我们都急切地想见到他,听他讲深圳。那个时候的深圳像一个美国梦,是个“淘金”的地方。石涛还是那么精力充沛,侃侃而谈。他把深圳彻底剖析了一番,但是他自己只是在深圳大学,并没有卷入商业淘金的大潮。他更多的是有了自由去研究一些抽象知识,这回是逻辑学。当时我的学业中正好在研读逻辑,悖论、元逻辑之类,石涛的话题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我发现石涛不但知道的特别多,还特别能辩论。可惜当我们刚刚沉浸到抽象思维里的时候来了几个漂亮姑娘,刚才不太声响的赵枫、刘静等等立即活跃起来,石涛也迅速离开了逻辑,话题转向生活,话语转向在座的年轻女性。

我看到其中比较端庄的一位,眼神忧郁,很明显的是在恋爱状态,但我看不出她的男友或心目中的对象是否也在聚会里(后来我才知道就是赵枫)。她比较安静,不争风头,平和地让聚会的情绪渐渐集中在一个叫菲菲的女子身上。菲菲很活跃,很出众,跟所有人说话,聚会之后我还记得她,我记得她“会妖冶地渗透”男人。她很清楚自己对男人的影响,放肆地施展自己的魅力,于是酒越喝越猛,喊声越来越大。那天我们一共喝了十瓶“中国红”葡萄酒和数不清的啤酒。临散伙的时候,石涛管刘静借了房子,他手里拿着钥匙,说,时间紧迫啊。

刘静和侃侃而谈的石涛正好相反,话不多,很温和,也很幽默。他是个大高个,军人出身,很帅气,女朋友很漂亮。女朋友被别人追的时候刘静虽然不高兴,还是温和地对待嫉妒,没有像那个时代的通常做法那样和人碴架。刘静的温和延续至今,对于复杂激烈的事情总是笑笑。在我们朋友之间饭桌上酒劲下最为激烈地互相抨击和伤害的年代,刘静从未卷入其中。他温和的一笑保持了朋友之间亲切的感觉,想起他就想起“儒雅”这个词。但是他早年也是个热情澎湃的革命青年,七十年代的时候他和赵枫像同性恋一样通信,赵枫的一封信结尾是“革命战友对革命同志的那种革命的热烈的革命吻,为解放全人类这个吻响彻全球!”

83年夏天我们玩得最多的时候刘静和赵枫被当成了“二王”,那次我们说好了在东直门集合然后去怀柔水库,结果不知为什么只有他们俩去了。他们俩睡在一个亭子里,早上醒来发现四周全是老头鞋,抬眼一看,他们被民兵和警察包围了。

在和石涛、刘静频繁往来的时候我认识了眼镜,第一次见是在玉渊潭,84 年春天我们一大伙人去划船,赵枫、石涛、刘静、马建以及好多时髦的女孩子。我和石涛在一条船上,还有马建。眼镜和另外几个女孩子在另一条船上。整个一下午石涛马建跟那一船女孩子贫嘴,回过来的话里面就数眼镜厉害。我印象深刻,但是眼镜不记得那次出游了。眼镜认为我们第一次认识是在赵枫家里,我去约赵枫参加老龙召集的一个聚会,“顺便”也约了她。聚会是 85 年 10 月 20 日,在工院(现在叫“理工大学”)。来了二十多人,很多人彼此不认识,于是第一个节目是自我介绍,要说一下自己有什么特点和爱好。有一个小伙子介绍自己时说“我热爱共产党,热爱新中国”,骆驼马上说“不必、不必”,全场哄堂大笑。还玩了个选举游戏,玩了四次,都是骆驼当选———骆驼坐在那张长桌的中间,得意得不行。那天散伙以后我送眼镜回家,骑着车,到了月坛她家楼门口说再见,我记得我脚支在地上,回味她消失在门洞里的样子,直到她上楼的声音也消失。

我和眼镜有一次跟演电影似的,那是在石家庄,1987年1月份,我们俩在一个饭馆里吃午饭。那时候饭馆里点菜都要自己到柜台去,邻桌的几个小伙子趁我去点菜的时候试图跟眼镜说话,眼镜不理他们。他们还是不断地说。我回来以后觉出不对劲,转头望去,五个大小伙子也在看着我。忘了当时互相怎么说的话,反正是呛起来了,他们都站起来围过来,我也站起来,眼镜在旁边劝我拉我。我推开眼镜,跟她说没事。刚转回身,脸上就挨了一拳,鼻子热辣辣地流血了。我抄起手边的椅子,那五个小伙子也都抄起家伙。然后是凶猛的格斗。后来看热闹的人说就像看电影,桌椅酒瓶四处横飞,墙上的镜子哗啦啦地碎到地上,我满脸是血,杀气腾腾。打了一会他们全都退在远处,没人敢再过来了。眼镜在我身后,我举着一把椅子。僵持中他们扔了几个瓶瓶罐罐之类的东西,被我用椅子挡开,有人说警察来了,他们哗啦啦地跑出饭馆消失了。警察走了以后,我跟眼镜坐公共汽车回去,我觉得脑袋上有什么东西,摸了一下,一手血。于是和眼镜去了医院,才知道我被开瓢了。晚上裹着绷带见到邱小刚和缪哲,他俩都惊讶他们庄上怎么会有人大白天在饭馆打架。

我去石家庄都是因为邱小刚和缪哲。因为他们俩,石家庄成为我最经常拜访的城市。一方面是因为近,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们俩对于我都很特殊。我先认识了邱小刚,后来一直叫他邱,认识他是因为他剃了个光头在校园里转悠。那是1984年夏天,在北大邱的光头真是很显眼,一连几天我和 Pont老是看见,躲也躲不开。于是我们俩商量我们得认识这个人。于是有一天,我和 Pont骑车迎面碰见邱走过来,他正和另外一个有头发的人边走边说话,我们从他们身边划过。我和Pont互相看了一眼,同时调转车头,返回来到邱面前,停下,脚支在地上。后来邱跟我说,他当时以为是要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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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我和 Pont到邱32楼的宿舍拜访,那是个很奇特的套间,在楼道尽头,住着很多人,个个都言辞犀利,玩世不恭。缪哲是其中之一。多数人都对我们的话题没兴趣,只有缪哲,他知道的事情之多让我很钦佩。从此32楼的这个套间成为我和 Pont经常拜访的地方,后来骆驼和医生也都来过这里,然后去燕春园喝酒,我还有一张那时候的照片。在这里我认识了乔亚,当时他两手撑着桌子,接过我的一句话,说:“维特根斯坦就是这么说的。”后来,乔亚加入了骆驼、Pont和我办的《没有风的季节》。

从那时候到现在,邱一直对平庸的人和事没有耐心,为此我们早年有过大量争论。1986年元旦的时候我给邱的致词里说:“由于我们结识的方
式我可以省略大部分我想说的了,只留下一个结尾:我总是固执地认为,未来的任何时候,都有你意想不到的平凡事情发生。”不知道邱看见这个世界今天变成这副模样,是不是心里觉得很不应该。

这一期《手稿》我倡导写朋友相识,这个想法可以追溯到缪哲。94年的时候,我从美国回来,缪哲问我为什么不在那边继续待着。于是我们开始了大规模的有关生活质量的讨论,最后缪哲总结道:每个人在终年之前都应该写一篇回忆录。

确实,记忆对于缪哲无比重要,95年夏天我们去潭柘寺,缪哲在台阶上踩空掉下来,脑袋磕了一下。他揉了一会,忽然说,“糟了,我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开始我们都没当真,以为他无非是被那个跟头惊着了,宣泄宣泄。但是缪哲越说越厉害,“咱们这是在哪儿?”“潭柘寺?那他妈昨天我们怎么来的?”然后他满世界找笔,认认真真地写:“我是缪哲”,另起一行,“我来自石家庄”,等等等等。看来情况的确不妙,我们紧张起来,怕他真的磕坏了,手忙脚乱地把他塞进车后座,迅速开回城里,直奔医院,照 CT。结果他他妈的什么事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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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稿》朋友里面,石涛很雄辩,但彻底雄辩的还是张松。我认识他的时候就是约好了要辩论、要交锋。1985 年4 月3 日,星期三,我第一次见到张松。他平和的握手扫除了我关于他将会是如何犀利、像石涛那样雄辩的想象,我立即给出的解释是:这个如此年轻就研究黑格尔的人,大概是个超越俗世的人。所以他心情平静。所以他说话声音不大,举止得体。那时候我开始喜欢哲学,对一些非常艰深的理论怀有敬畏之心,其中之一是黑格尔的逻辑学。骆驼告诉我,他的一个朋友深谙黑格尔,叫张松,是我们同龄人。我半信半疑,在我看来,弄懂黑格尔要花费很多年月,应该是很大年龄的人。于是我们在白广路会面了,那是个和北大宿舍类似的筒子楼,白广路4号第二办公楼425房间。主题是哲学辩论。但是我们设想的辩论还没开始就结束了———我们差异太大,所有的概念甚至词汇都不交叉,他说他的,我说我的。张松坐在一张旧板凳上,那种和椅子一样高的板凳,身子略向前弯,打着手势,非常平稳地一句一句地说出我听不懂的词句,流畅自然,我隐约觉得他说的大概就是黑格尔那些难懂的东西。 于是我很快就闭 嘴了。

我长大以后才逐渐体会到,张松的那种平和才是真正的雄辩。后来我从美国
回来以后又见到张松,发现他超越俗世的方式也很特别,他喝酒喝醉、谈论女人、精通烹饪。于是,在一个讨论会上,我认真向他挑战,给他出了一个悖论:老虎吃掉想当驸马的小伙子,或者老师考学生。我们从此越来越熟。其实1985 年和他初次见面的时候我就研究这个悖论了,可能是被他那种异常强大的雄辩镇住了,没拿出来。 在白广路认识张松的那个聚会里,只有郭葳能够流畅地和张松谈论旁边的我们全都听不懂的事情。他们俩你来我往,配合默契。我很早就认识郭葳了,事实上,在《手稿》的发起
人里我最早认识的是郭葳,还是1980 年他刚上大学的时候。他的一个同系同学外号叫“老板”,是我小学时代的好友,小时候写作文《我的好朋友》,我们俩互相写。我们彼此把对方评为“我最好的朋友”,一直延续到上大学,我跟他都上了北大。有一天他突然让我非常意外:他跳迪斯科!我怀着巨大的好奇跟着他到 39楼和41楼交界的活动室,灯色昏暗,男男女女一大堆人,在强烈的节奏中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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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里第一次见到郭葳,他的迪斯科非常特别,别人都是挥舞胳膊大幅转动身体,他却只是夹着胳膊两手握拳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走,每走一步撅一下屁股。在轰轰烈烈的气氛中他那样显得非常优雅,我问老板他是谁,老板介绍我们认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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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郭葳交往变得比较频繁是1981年夏天。1981年6月5日我在日记里写道:“我和他相似之处真多啊。我们之间的共鸣多于我和任何人。真奇怪,我早就认识他了,怎么现在才发现我和他的共同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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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是现代人。
“我们都是思考者。
“我们都有不同程度的失望与悲观。
“然而他比我更丰富。一本诗集。搞创作的志向。艺术摄影。对存在主义哲
学的深入研究。广泛的结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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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篇日记里我还感叹老板跟郭葳比起来显得很“苍白”。那时候老板一身行头,中式马褂长长的袖子,说话文绉绉的,经常一叹气不吱声了。“有点装大丫挺的”,我写道———后来我和老板渐行渐远,反而跟郭葳一直交往今。

郭葳写诗,那时候常常沉浸在徐志摩的诗里面。他把他的第一本诗集给女朋
友看,女朋友问他:“你是在什么心情下写的?是刚看完《忏悔录》吧?”看来给女朋友看诗集是个实质性的错误,很快女朋友就提出要和他分手。81 年 7 月初的一天,郭葳到我宿舍闹情绪,大声说他要给她点厉害的。我问怎么回事。他告诉我他女朋友挤兑他,说他“老是那一套”,说他“越来越颓废”。在激昂的情绪下郭葳喊道:“跟她我还能怎么样?我非得教训她一下。到时候我就说,‘你以为我追你呐?你去问问我们班里最坏的男孩怎么说你!’”无比沮丧的郭葳平静下来以后对我说,“如果谈不成,我就他妈的来个大现代派了。”那天晚上我们到39楼跳迪斯科,一屋疯子,互相扯裤衩,然后喝酒,三瓶“佐餐”,郭葳大醉。

不知是徐志摩诗歌的影响还是博览群书研究哲学的结果,郭葳对词语极其在
意,除了当年经典的“夏天,躲也躲不开”,在聚会里他也经常问出关于词语的问题,例如,说一个人“基本上”死了,是死了还是没死?那是在一个寒冷的雪夜,我们在胡子家聚会,郭葳非常严肃地问大家:如果一个人基本上死了,我们是不是要把他抬出去?经过一番讨论,郭葳又进一步发展为:如果一个人基本上死了,我们烧不烧丫的?

《手稿》朋友里面年轻一代我最早认识的是狗子。像石涛一样我先看到他的文字后见到他人。1988年初我弟弟给了我他们几个朋友编印的杂志《闲散的神话》,狗子在里面称自己为“路西”,写的东西也没有题目,叫个什么“习作”。我浏览了目录之后根本没打算看他写的那篇。但是后来我弟弟告诉我,那篇是最好的。于是我看了,我还记得当时的感叹:小小年纪,这么成熟。他的文字之老道让我异常惊讶。至今如此,见到狗子其人,无法想象他的文字会那么娴熟老道。他不太说话,说起话来也常常让人着急,绕大圈子,有时候还结巴。少有几次他口若悬河的时候是在喝了许多啤酒之后,那时候就不只是能说了,他会站到桌子上,挥舞手势,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
由于狗子这种表里不一,我们的交往一直是模模糊糊的。我常常要有意识地努力才能把面前这个不怎么说话的狗子和那个二十岁出头就写出恋爱婚姻的故事并顺便调侃了一下刘索拉和苏叔阳的“路西”联系在一起。进一步揭示狗子表里不一的是他身边的女朋友,一个接一个,都很漂亮很有味道,和狗子耷拉着眼睛不正眼看人而且个子不高还驼背的形象极其不符。直到有一天,那是2004年10月24日,我和我妻子在月坛的七彩云南给赵枫过生日。狗子在城市的西边喝酒,我们通了一个电话,忘了为什么一定要见一面,可能是我马上要离开北京,下次不知什么时候再回来。赵枫的晚会完了之后我和妻子来到狗子的酒局。席上还有阿坚、罗艺、老周等看似平民实际上很彪悍的男人,都是恨不能徒手穿越西藏无人区的家伙。大家热情招呼,不断地给我妻子夹菜、给我倒酒。记得我们好像是在酒劲的驱使下非常激烈地讨论了一番保持美好婚姻是否有绝招,我说有,他们都说没有,他们都对我的说法万般怀疑,甚至不顾我的妻子就在旁边而直截了当跟我说你丫胡说八道。然后狗子开始了,狗子在争论激烈的时候一声不吭,大量喝酒,当我们都说累了消停了闷头喝酒的时候,他开始了。他对我妻子说,“我,我有一个问题”,然后是很难打断的对话。细节我不记得了,当时狗子神情恳切,一句接一句,说着说着就绕过桌子坐到我妻子旁边,一只手举着旋转着,说到重要的时候还甩甩腕子。我大声跟狗子嚷嚷“你丫不许勾引我老婆”,狗子则大喝一口啤酒对我妻子说“跟、跟丫这样的人过是不是挺、挺没劲的”。我知道狗子喝多了,于是听任他继续那种温和流畅的交谈,继续不断的啤酒。以我上半生赢得女人注意的全部经验,我发现狗子真是很善于释放自己的魅力,不露声色地倾诉衷肠,又自然又贴切。后来狗子大醉,我们送他回家,已经是凌晨四点半。从那以后我看狗子就顺了,他再装傻充愣也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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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爽也是年轻一代。认识张爽是从惊奇开始,那时候我在美国。早年我们朋友聊天的时候有一些常用词,例如“我请求你抱歉”、“那太不了”、“晕菜”等等。那时候我们聊到爱情的时候,常常以充满激情地爱上一位女子为最高境界,我们称之为“奔腾的幸福”。当一个朋友喜欢上一个女孩子然后处心积虑地想得到她的时候,我们会问他真的爱上她了吗,是在“奔腾的幸福”里吗?一般都是没有。然后常常说“我请求你抱歉”。1991年5月初,我在旧金山海湾收到骆驼从北京寄给我的信,第一眼读到的是他要“与一位好姑娘结婚”,吓了我一跳。信里他非常正式地宣告他投入到“奔腾的幸福”中去了。那时候我们常常通信,他从未提到过恋爱,怎么一下子就要结婚了?当然,对于骆驼那短短的一个月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他信里也说他本来早就想告诉我,但是他陷入混沌,“所以只能请求你抱歉”。我知道了她上学时的专业,现在工作上班了,她的名字叫张爽。她年龄不大,但“这么说挺别扭,”骆驼写道,“事实上她并不那么小。”那封信里关于张爽的描述就这些。我极力想象张爽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怎么就让骆驼“重新年幼和晕菜”。骆驼说:“我极认真,我无法要求你来详细理解这件事,原因是我同样也无法。”“我险些就要说‘噢,那太不了!’”那封信的结尾是:“请原谅幸福的我。”放下那封信,我心里充满了惊讶与好奇。

那年9月份我从旧金山飞回北京,见到胡子骆驼这些老朋友,也见到了张爽在骆驼美术馆崔府夹道的小屋里,张爽略显拘谨地坐在沙发的一角,样子特别单纯。她基本上不说话,说的时候也主要是问问题,而她的问题也都像是比她年龄小的人问的。我的惊奇持续下去。后来,有几次,张爽把我问住了。我才意识到,她不小,她只是用另一种眼光看世界。有一阵子我一见到张爽就有点紧张,怕她问我答不上来的问题,特别是我做错了事的时候。

谭克是张爽的小学同学,热爱吉他,天生会游泳。我就是在游泳池认识他的,95年7月5日星期三晚上在亚运村康乐宫的游泳池,谭克请大家去玩,骆驼介绍我们认识。那时候我们都身强力壮,谭克黝黑健壮的身材仍然让人羡慕,特别是他游泳的时候,像鱼一样自如。他自己大概也了解这一点,经常留意女孩子是不是在注意他。那天我们兴致特别好,还比赛游泳,谭克做裁判。骆驼输了以后喘着大气说,“我他妈的不会换气,所以游不快。”后来大家坐在游泳池边上山南海北交换趣事,弹琴唱歌,我还记得骆驼跟我说他看着游泳池边上水漫出来像个微型海滩。谭克弹一手好吉他,大家唱歌的时候他就伴奏。时不时他也独奏几首曲子。小时候我弹过吉他,所以对手指在弦上面拨动的轻重缓急略知一二,听谭克弹琴就知道他心思很重。

没过多久,7月23日星期日晚上,我和谭克聊天。就我们两人。他告诉我他以前就听骆驼说到我,还看过我写的小说。见到真人以后他很失望,尤其是对我的恋爱很失望。他那时候爱着一个叫冯霞的清纯少女,他说,他不知道是因为爱上了冯霞而开始和骆驼和我交往,还是因为和我们交往而爱上了冯霞。他认为他的爱情很崇高,使自己升华,他听着我们跟女孩子说笑觉得很庸俗。

认识谭克的时候是我们这些朋友一个星期聚会七次的年代,除了喝酒还找女朋友,爱情女人自然成为酒桌上经常的话题。在交女朋友方面宁中和石涛名气最大,都被谭克称为“老师”,一见面就宁老师石老师的(后来石涛被王溥叫成“石大爷”,因为他叫王溥“溥爷”)。这两位老师名不虚传,都夺走过我带来的女人。宁中是在一次郊游之后,还算局气,事先跟我打过招呼;石涛是在一次彻夜大酒之后,一声不吭带着那个女人上了出租,在晨曦中一溜烟不见了。开始谭克还有点不服,总觉得他哪点都不逊色,怎么女人的眼光就转向了宁中。于是骆驼告诉谭克,你不能跟宁中比,你跟他比,就像不会换气的人跟你比赛游泳一样。我们谁都不跟他比。确实,那时候见到宁中最自然的问候是“你丫没去谈恋爱呀?”,而宁中也常常假装苦恼,好像真的被爱情折磨似的。这时候骆驼就会说:“你丫又来了!”为缓解谭克的不平,我发明了一个理论,跟他解释为什么有人老能招女人喜欢:第一,他们勤快。他们照顾的女人数量是我们接触女人数量的很多倍,机会多。第二,他们挨得近。他们不论什么“崇高”、“升华”,只是贴近女人。大多数单身女人都会周期性地进入恋爱状态,无论是因为空虚还是多情,那个时候就看谁离得近,女人内心对爱的渴望就会驱使她走向当时当刻离她最近的男人,而那个男人只要伸手把她搂过来就行了。就这么简单。没什么可牛逼的。谭克听了特别高兴,笑开了怀,不断举杯畅饮,自言自语:“对,勤快。对,说得好。”然后他摇着酒杯冲我说:“你这人比较刻薄。”我不爱听,郑重地告诉谭克这是我第一次听到
“刻薄”这个词安到我头上。谭克改口说,“刻薄”可能不是他想表达的意思,他想说的是……后来谭克坐我的车回家的路上,他又提起这个话题,他说“刻薄”不对,是“尖锐”。 他立刻声音大了:“对,你丫比较尖锐。”第二天我见到胡子,闲聊中讨论刻薄和尖锐的差别,胡子说,一个贬义、一个褒义。

有一阵子喝酒谭克老举起杯子跟我说,来,咱俩得干一杯,重音强调在 “得 ”字。 他说,“你……”,然后把要说的话又咽回去。那时候我的恋爱进展顺利,他挺关心,他看着我走向幸福,而同时他正在被他喜欢的女人“婉拒”。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觉得他心思很重。后来我才知道,他陷入了爱情误区。至今谭克对爱情仍然耿耿于怀,仍然不能接受竟然有他喜欢的女人不喜欢他。

冯唐也以被女人喜欢著称,丹丹对此着力烘托过。他年龄小,我认识他的时候已经是21世纪,在丹丹的食堂。他绕过桌子过来跟我握手,带着眼镜很谦逊的样子,以至于我读到他那些牛逼得不像话的小说时非常意外。那天石涛约我去,说有个朋友也在香港,跟你一样觉得那儿没劲,没准你们能搭个伴。我们握手后坐下,丹丹介绍,说他是那个什么麦肯锡的,你知道的,很聪明的,都是干大事的。冯唐立刻谦逊地举起酒杯,说喝酒喝酒。我问“工作很忙吧?”他说“是啊都忙傻了”。从始至终,冯唐不时地敬酒,说话低调,很讲礼貌很注意分寸。后来丹丹话题拉开,历数冯唐以前如何折磨女人,“还长着络腮胡子”,丹丹学着那些陷入情网的女人描述冯唐的脸庞和眼睛,“上帝怎么会造出这样的男人”,等等。但是冯唐看上去不像,挺正经挺老实的,喝酒时从不谈论女色,也没见他用眼角扫视漂亮姑娘。我估计像冯唐狗子这些年轻一代热爱文字的家伙都会看上去和实际相差甚远。

再见到冯唐是在香港。我照例无聊的时候想起石涛说过的这个朋友,于是到
他的网站上看了看,后生可畏,他把自己一张最假模假样还垂眼回首的照片放在上面,招了一堆“粉丝”在上面闲扯。我硬着头皮看了他的文字,才觉得他不错,给他发了个邮件,迅速得到回复,迅速就约好去码头边上的一个餐厅。那是2005年6月的一个晚上,我们俩随便喝了点啤酒,一路聊开,也许没有别人需要应酬,他很放松,恭敬谦逊都没了,聪明机警暴露无遗,折腾女孩子或干几件丹丹说的大事肯定是富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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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涛说对了,从那以后我经常和冯唐结伴喝酒,在南方潮湿的气候里越聊越
多,从公司经营到城市房地产,从古玉到音响到葡萄酒,然后怀念干燥的北京。在忙碌得失去知觉的香港和深圳,我只有在和冯唐聊天的时候能够看看自己,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到底想要什么。于是我考虑停止我十几年来的奔波,回北京,不再为挣钱付出时间。像我过去生活里的所有重大选择一样,我跟胡子说了这个想法,然后和胡子深入地探讨所有的利弊。回头看,我最终抬腿回到北京,大量的铺垫是跟胡子和冯唐聊天。一个是这篇文章里最年长的,一个是最年轻的。然后我发现,回到北京我做的第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是把这篇文章写完,这篇文章三年前从胡子下笔,到今年到冯唐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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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9月-2008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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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日期:2008-12-31 星期三(Wednesday) 晴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复制链接 举报

评论人:天涯网友(游客) 评论日期:2009-1-2 2:24
确实很好看啊。。没能上北大清华就是第一后悔了。不是男的就是第2后悔了。大约不要让不能去美国成为第3后悔,就ok。文字弥漫的也都不能说是没落贵族气息,大约就是80年代学生的劲头吧。理论的高度的诗歌的总之还有魏晋风骨的。。83年我才生,好时代,是彻底过去了。。。那种闪耀昔阳感觉的年青和才华。。

评论人:小茶人爱茶 评论日期:2013-6-18 22:20
  我从豆瓣上看到严勇的这篇文章,一口气读完,特别有劲儿的感觉。我觉得终于又找到一个喜欢的作家,又有书可看了,可是就是搜索不到他其他的作品,钻心的痒,你能不能给推荐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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