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春天还有两个小时
离春天还有两个小时

作者:宋默 提交日期:2005-11-16 15:19:00
男人说,这个冬天就要过去了,女人说,我们离春天还有两个小时。                          ——题记 冬雪在过了年之后就慢慢开始融化了,中午时分,融化的大地像是刚刚下过了一场雨,水的存在使这个冬末在感观上温暖如春。一个还留在院子里没有清理出去的雪堆已经变得千疮百孔,黑乎乎地掺着泥土和炉灰。一群母鸡在来来回回地踱步寻食,院子的湿地上密密麻麻的开满了鸡爪子印出来的菊花。到了做午饭的时间了,女人在厨房里忙碌起来了,锅碗瓢盆,丁丁当当地响。   一个穿着又旧又脏的黑棉袄的驮背老头儿推门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一只黄狗趴在门口摇着尾巴欢迎它的老主人。阳光正好,暖洋洋的照在老人身上。地里的雪早已被风吹净了,只有低洼处还有几片积雪,像几朵大白花开在那里。干燥的田垄,在冬阳下呈现出明亮的淡金色。老人走上田梗。脑海中浮现出他年轻时在这片土地上耕作的情景。健硕的臂膀黝黑发亮,在阳光下挥舞时直晃人眼睛。如今的他也像田梗上的一枚枯草,一根折断的麦秸,再也直不起来了。他蹲在田梗上,嘬了一口烟。屋顶上的残雪正在热火朝天地融化着,屋檐下排着一溜儿冰柱子,像一把把透明的剑。小孙子掰下一枚最长的冰剑,拿在手里挥舞着。他喝了一声,让孩子当心。小孙子停下来向他这边望了一眼,跑进屋子里去了。在灶台边上煳饼子的母亲说了句什么,红苹果似的脸蛋儿在门框边上倔强地闪了一下就不见了。他转过头去不再言语。他知道,在孙子的眼里,他是老废物一个。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反正也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他就不再是一个德高望重的老人了,这全拜他那泼辣强悍的儿媳妇所赐。儿媳妇仅凭她那三寸不烂之舌便让他一生用血汗换来的威望毁于一旦,不仅在孙子,就是在儿子眼里,他也变得面目可憎起来——他不是一个称职的好父亲,只会白吃饭,没有给儿孙置办起一份像样的家业。他在儿孙面前抬不起头又怎么能在村里人面前直起腰来呢。可怜那没跟他享过一天福的老婆子早早地就撇下他去了,否则,他就和老婆子一起住在老房子里,再侍弄几亩田,种点菜,养几只鸡鸭,小日子过得肯定不赖。他嘴角咧了一下,目光迷蒙——他真的看见他和老婆子相依相携地过着红火的小日子了,老婆子冲着他笑,脸上全是摺子,瞧那小老样儿,他在心里笑了一下,老了,哪比得了年轻那会儿——他唯愿只希罕这满脸摺子的小老样儿,一生一世都看不够。   他用长满老茧的手扒开泥土,摸宝贝似的摩挲着那些土坷垃,冰凉的泥土从他的手指缝流了下去。刨几亩地还是刨得动的——他想象自己挥动着镢头,潮湿的泥土在他脚趾间翻转跳跃。咳咳,真是的,只是想想便觉着喘不上气来了,他佝偻着身子咳嗽起来。咳咳……他还是不服气地想,只要还能爬得起来,还有老婆子在,他就坚决不受这份闲气,不当这老废物。他支着胳膊拄着田埂使劲向上噘着屁股,喉咙里像有一架破风箱,唿哧——唿哧——,噘了几下,终于是站起来了。背着手,弓着腰,慢慢走回院子。年轻的小母牛在院里跳踢踏舞,独自享用着筐子里的草料,它的母亲不停地咀嚼着嘴巴目光温柔而慈祥。牲口也通人性呀——他添了几把草料在牛槽里,母牛把冰凉的鼻子凑上他干柴杆似的手指“突突”地清了清鼻孔又迅速移开了。他终于听清楚了儿媳妇在屋子里骂什么,她骂她的儿子,真是个白吃饭的,光会捣乱,连帮她烧把火都不能。他知道她这是指桑骂槐,他装作没听见,踱到下院去了。他这一生只挥动过铁锤、镢头、镰刀和赶牛的鞭子,还没摸过烧火棍呢。他也该白吃几年饭了,他辛苦了那么多年拉扯几个儿女长大,吃几年白饭他们也要计较么,真是没良心呀。这天真是暖和了,一会工夫,房檐下的冰剑已经短了大半,水珠子嘀嘀嗒嗒地成串儿地往下掉。融化的雪水流到到处都是,把院子弄得泥泞湿滑。他摸把干草蹭着鞋上的烂泥,这是老闺女给他做的棉鞋。这一冬,他就觉着这脚上暖,走路踏实。他就是凭着这双脚撑着他那快散了架的身子的呀,他最怕的就是有一天他瘫了,再也站起不来了,带累了儿子,他自己也遭罪。他有些不可思议,一个人背驮了,腰弯了,骨头架子包着一层皮,可身体里的那种股子气儿怎么就不散呢。这个年轻时他就想不明白的事儿老了老了自己也摊上了。十年前他就觉得自己离土地越来越近,他老是看见自己枯树皮一样的身子光溜溜地躺在泥土里,又一点一点地化为泥土,只剩下一具白骨头。有几年,夜里躺下来之前,他就在想,不知道明天还起不起得来呢。不过他还是在入睡前跟儿子(其实是自言自语)说,明天——他没有为明天安排后事,谈论的是永远干不完的农活和永远念叨不完的农事。无数个明天过去了,他就不再担心了。死是一天活也是一天,过一天算一天吧。后来他就这样说了,怎么还不死呢?没有人搭他的话茬儿,他就只好自己在心里犯合计。他的气管不好,一到冬天就喘不上气,这都是年轻那会儿累出来的毛病。气上不来气实在堵得慌时他就巴望自己早点死了才好。他就奇怪,这破风箱似的气管怎么一喘就喘到了春暖花开呢?还一喘就喘了十来年。他真是个老不死的,老得连自己都烦了,谁还希得可怜他呢。   活着遭罪,还不如死了好,这是他的口头语。可是冬天一过,气顺了一些,他就想,兴许,自己还能再活个十来年呢,活到八十多岁。那时候小孙子也长大了,该娶媳妇儿了。虽然小孙子嫌爷爷脏,躲他远远的,儿子和他终年也说不上几句话,可是他还是满怀期待地看着儿孙们一天天地过他们的小日子。他喜欢冬天,儿孙再怎么不孝,过年,总得给他磕两个头,还有村上的一些晚辈,也都来给他拜年。老闺女塞给他五十块钱,嘱他不要给人,想吃啥就买点啥,不要舍不得花。他哆哆嗦嗦地捏着这张薄薄的纸片儿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儿。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只是这水泼得心不甘情不愿。他觉着对不住女儿——真是对不住——只有在女儿这里,他还有做父亲的尊严和权利。他从来没有真正地怨过,也没有仔细想过,为什么榨干了他一生心血继承了他全部家业的儿子,会让他晚景如此凄凉。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失去了劳动能力的乡村老父亲自然而共同的命运罢了。只是他握着女儿塞给他的这张钱的时候凄凉就在他心头弥散开来像一片拔不开的大雾化不开的冰。女儿是他的心肝,她明白父亲的苦——他看到了老婆子的影子——他的心就疼了起来。   干草垛在正午的阳光下呈现出宁静温暖的色调,一些支棱出来的叶子在微风中瑟瑟地抖。这是牲口一冬的口粮和和一家人赖以取暖烧饭的命根子。如今它只剩半拉子了,远没有隆冬时那样庞大稳固了。他倚着草垛坐了下来。炊烟自屋顶袅袅地上升,越升越高,越来越远。阳光照耀着他脚下一汪新化的雪水,亮晶晶的。他眯缝着眼睛朝天上看了一眼,心头憧憬着来年的青苗在一场春雨中齐刷刷密匝匝地钻出泥土。他想,明天得把那把坏了的犁找出来修好,再叫儿子把院里的雪挪出去,这院子太泞了……他叭嗒叭嗒地嘬着烟嘴,吭吭地咳了几声。这把老骨头还能折腾到开春么?他又看见自己枯树皮一样的身子光溜溜地躺在泥土里了。他想起他的那口松木棺材,想起老婆子生前亲手给他做的送老衣服。咋能就在泥里躺着呢,还光着身子?他咧开只有一个门牙的嘴巴笑了。死其实是件挺美好的事儿——他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明晃晃的一片红,一种平安喜乐的感觉在他心头蔓延开来。
#日志日期:2005-11-16 星期三(Wednesday) 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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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人:ALL7788 评论日期:2006-1-5 2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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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人:成都好吃嘴 评论日期:2006-8-8 12:08
再到家里来读:))

评论人:成都好吃嘴 评论日期:2006-8-18 10:05
你更新也好,不更新也好,我都带着诚意扑面而来了——《伪赵本山语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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