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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聚离开总有时。

春 子

坊主:flora夕颜 提交日期:2011-11-24 22:14:00 正常 | 分类: | 访问量:125373

  春子
  文/夕颜
  春子在早春的时候嫁了,上车前她悄悄从前院一棵枣树上折走一根还未发芽的小树枝。没有鼓乐,乡下原本冷清,因为春子的“喜事”更衬出几分凄清之感。
  春子是我小时的伙伴,她长我两岁,我们亲热但无姐妹之分。从小学到初中,上下学路上,我和春子几乎形影不离,春子的爸妈找她吃饭首先肯定是到我家找,我爸妈也是。俩人也会闹点小矛盾,小孩子间闹矛盾很好玩,两人一脸严肃地面对面,一人伸出一根小指头,勾到一起,嘴里说,不跟你玩了,搞得跟宣战似的。没过两天,俩人又手拉手上学放学,之前的恩怨好像从未发生过。春子初二下学期辍了学,那个时候辍学是很正常的一个事,我问春子,她说,不想读,没意思。虽然心里面觉得很遗憾,为自己以后上学放学少了个伴感到伤心,但也没有做出什么举动挽留,既然家长都同意,我一个小孩还能怎么样。春子辍学不仅给家里减轻了经济负担,而且给家里添了个好帮手,大到下田种地,小到洗衣做饭,她原本就是个勤劳听话的姑娘。有年她家种甘蔗卖,她早上摘一根新鲜粗壮的甘蔗等在我上学路上,往我书包一塞就立即转身钻进秋雾还未散尽的甘蔗林。我掏出来一看,都削好了皮。
  等到可以拿身份证的年龄,春子跟她的一个亲戚去浙江打工,是做裁缝,事先她在街上铺子里学了半年。春子辍学以后我们来往少了,她跟她爸妈早出晚归,我因为课业加重,玩乐的时间大大减少,有时意识这个改变时心里就像被手抓了一把,有种掏空感。后来,老师教宋词,他跟我们讲解“惆怅”,我一下子就想到了春子,原来惆怅就是掏空。春子是过完年走的,她走的前晚来我家道别。新年的喜庆氛围还没有散去,屋外不时响起燃放鞭炮、烟花的喧闹声,我和春子坐在床沿都没有说话,我第一次品尝到离别的沉重,还有一丝对未来的好奇和恐惧。
  “记得给我写信啊”,这是我对春子临行前说的最后一句。春子第二天早晨很早就搭车走了,我头天晚想好要去给她送行,结果睡过了头,为此还跟我妈发了通脾气。
  春子去浙江一个月后果然给我写来一封信,这封信仅写了一页纸。春子的字我一眼就认出来,个头小小,拥挤在信纸的划线上像一群站在电线杆上的麻雀。信的一开头,春子就说这是她第一次写信,写不好叫我不要见怪。接着写了一大段她在浙江的经过,最后两段是写给她爸妈的,用一句简单话概括就是,我在外面很好,不要挂念。
  写信成了我和春子之间新的交流方式,收到信的感觉永远如新。春子的信越写越熟练,也越写越长,从一页增加到两页,最多的一次写了三页。我们又回到无话不说,且内容明显丰富很多,以前无非是围绕学校的事,老师好不好、作业怎么做。现在我们长大了,各种看法也多起来,其中包括爱情。春子在信里写,“我们厂里女孩多男孩少,少就少吧,长得也不帅,我一个也看不上”。我眼前浮现春子的模样,春子高瘦,五官不是特别出色,但仔细看就会发现春子挺美的,纯朴文秀。我跟她说学校的趣闻,也跟她写我的暗恋,用淡紫色的信纸写。我们开始交流人生、爱好,没想到春子也喜欢读小说,有段时间我们常在信中讨论《京华烟云》里的各色人物,她说很喜欢姚木兰。每次在信末尾,春子都不忘嘱咐“好好学习,出人头地”。
  到了年底,春子回家过年,她穿着桃红色羽绒服,脸变白了,也洋气了。给我带了礼物,是条手链。春子只在家呆了四天,又是天不亮去搭车。开学没多久收到春子来信,说她升了职,当上了针车拉长。
  转眼迎来高三下学期,春子来信的频率渐少,以前我们都是一收到信就立马给对方回信,可是我上封信寄出已半个月却仍未收到回信。学业繁重,高考的即将到来使我无心理会其他事情。终于,沉闷的黑色七月过去了,春子的信在高考前夕就收到,当时我人已到市里,在考场附近租了间房做最后的冲刺,直至考完才回学校取信。这封信里,春子第一次提到一个男孩的名字,她说他叫国平,是她组里新来的员工,湖南人。
  春子恋爱了,我很高兴,同时也很难过,以后春子的心事不再属于我一个人。我考上大学,春子特意打了个电话到村口小卖店,电话那端,她显得比我还高兴。我问春子近况,她的声音有几秒的停顿,开始我以为是电话线路故障,大声“喂”了几声,电话又传来笑声。春子说,我很好啊。可我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到了大学,我和春子恢复通信。在几封信中,春子向我倾诉她的感情烦恼。原来她与国平确定关系后,把自己的幸福分享给家里人,却遭到家人一致的反对。理由很简单,春子不能嫁到外省。她妈举例说谁谁家女儿嫁到哪个穷乡僻壤,语言不通,跟男方家人相处不睦,丈夫不护,更有没生出儿子的直接被打被赶。春子说,国平不是这样的人,他爱我,承诺要照顾我一辈子的。我当时对爱情懵懵懂懂,不知道该怎么劝,回信时常常下笔无力。我们的通信又疏落起来。
  春子突然回家是快到年底的时候,当时学校还没放寒假,而且那年我不打算回家,想趁寒假打工减轻父母负担。是一通电话让我改变主意,妈说春子回家带了个男朋友。我一面责怪春子不事先通知我,一面准备行李回家。没想到,春子等在村口,她看起来有点憔悴,跟我在学校见过的与她同龄的同学全然不同。她拉起我的手就哭,她哭着说,你是大学生,我爸妈又一直喜欢你,你去跟他们讲,他们会听的。我回到家,妈劝我别插手春子家的事,我陷入两难。
  见到国平,我决定替春子做说客。以我18年的人生阅历,觉得眼前这个男孩应是个踏实人。我的劝说加上春子倔强的坚持,还有国平在他们家的殷勤表现,春子父母的态度日渐缓和。村里三姑六婆对此事议论纷纷,添油加醋,更有甚者说春子“有了”。春子父母一狠心,答应了春子和国平的婚事,心想“眼不见为净”。
  春子脸上终于有了笑容。婚礼定在年后,因为两方距离遥远,婚礼一切从简。农村礼俗繁杂,可以想象从简意味着什么。出嫁那天是个阴天,天气预报说近几天可能有雪,春子家只请了一桌客,然后就有了开头那幕。
  嫁到湖南以后的春子再没和我联系,按理故事至此就该结束。如果远嫁的春子生活幸福,故事确实可以划上一个完满的句号。而春子的不幸陆续通过和妈的电话传入耳中。
  远嫁的春子确实是因为怀孕才突然结婚,春子父母后来到底不放心,凑了路费去湖南看望他们唯一的女儿,结果真的是穷乡僻壤,他们顿时后悔不已,可又有什么办法。和亲家根本没法交流,没有春子在一旁做翻译,他们就用手脚比划,但更多时候默默无语。春子父母住了一个星期再不肯多留一天,回到村里,他们有意无意疏离了邻里。村人津津乐道的热情远远超出同情。春子后来的境遇跟她父母口中那些远嫁的女孩没有区别,她拼命悍卫的爱情最终还是殊途同归。我妈说春子生产那天,她婆婆一看是个女儿,掉头就走,春子坐月子是叫她妈过去照料的。国平根本不管事,整天在外面打牌。没钱,春子她妈抹着泪塞点钱给她,不敢给国平看到,不然他又拿去赌。
  大四那年寒假,我回家过年,在村里那座拱桥上遇到了春子。她胖了很多,衣服臃肿,手里牵了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头发凌乱,显然早上起床就没梳理过。三年没见,感觉有些生疏,春子眼里已然没有了我们做好朋友时的熟悉的温情。春子把小女孩拉到我面前说:“来,快叫阿姨。”小女孩认生,躲进春子腿后不肯开口。截然不同人生经历使我们失去了交流的桥梁。寒暄两句,我和春子母女错身走开。而我知道,从此错开的是曾经两个相同小女孩的人生轨迹。
  回学校那天又看到春子,她带着女儿在别人家门前搓麻将,完全已不似我认识的春子。

  
  2011/11/24 周四,感恩节。晴天。
  

#日志日期:2011-11-24 星期四(Thursday) 多云 复制链接 举报

誰在輕吟:hua_ning 留戀時光:2011-11-24 22:29

  我说怎么越读越不合逻辑,不过文笔非常流畅。

誰在輕吟:flora夕颜 留戀時光:2011-11-24 22:33

  Hua_ning:不合逻辑,可以具体指出吗?

誰在輕吟:木瓜小雅 留戀時光:2011-11-24 23:58

  我怎么感觉那么真实呢。看到最后才说是虚构。。。那么,至少心情是真实的。

誰在輕吟:三笑酱油 留戀時光:2011-11-25 9:59

  没有具体的原型。但我相信这就是生活。
  求学的确是改变人生。

誰在輕吟:云儿飘飘c 留戀時光:2011-11-25 22:04

  人物虽是虚幻,生活却是真实。

誰在輕吟:深白色蔷薇 留戀時光:2011-11-26 21:17

  看到最后,喉咙里塞塞的。

誰在輕吟:微温小暖 留戀時光:2011-11-27 9:26

  生活的导演是无常,每一个游学的人,记忆里都有这样一位春子。
  无论我们如何坚持,总是会在不同的轨上,渐行渐远。

誰在輕吟:flora夕颜 留戀時光:2011-12-3 9:58

  小雅:是啊,心情从虚构走向现实生活了。
  
  三笑:以后争取写更多关于农村的题材,那于我是熟悉的。
  
  云姐姐:是勒:)
  
  蔷薇:抱抱。
  
  小暖:你总能言简意赅地说到点上:)

誰在輕吟:点玉 留戀時光:2011-12-3 23:08

  想起初中玩的最好的一个闺蜜,现在怎么也找不到了,不知此生能否再见。

誰在輕吟:田梦依 留戀時光:2011-12-8 22:31

  以我18年的人生阅历,觉得眼前这个男孩应是个踏实人。
  -----------
  俺晕这句话,哈哈。
  
  婚姻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真的是,女怕嫁错郎,郎怕入错行。

誰在輕吟:落絮轻2008 留戀時光:2011-12-31 20:57

  夕颜,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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