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叶落又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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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生
作者:一只小刺猬 提交日期:2008-4-20 16:08:00 正常 | 分类: | 访问量:426

旺生
1
母亲在农历三月十五生下了我。那一天当然是娘的苦日。按照传统的说法,孩子应该买一大块肉献给母亲,以慰劳她的生育之苦。母亲远在济南,我于是来到了河边。
河流是人类的永远的母亲。河水叫汶河,是一条自东向西的内陆河。其上游是闻名于世的大汶口,在那里里孕育了繁荣昌盛的大汶口文化。
沿着河滩行走,我追溯生命的源头,也追溯着过往的岁月。
我生在夜里子时。当我宣告我是个女娃的时候,焦灼的等在外面的二伯转身离去。二娘嫁过来时带来一个男孩,之后再也没有生养。大伯始终一个人,谈何子嗣呢?父亲不那么看中香火,但是当晚还是陪着二伯喝酒流涕。
我已经是第三个女娃了。桌子板凳四条腿,谁能保证第四个就是男孩子呢?按照国家政策,也许我当时已经属于超生了!
二伯特别希望有一个张家的纯正的血脉。这并不是说他对养子不亲不疼。相反,他极尽了一个父亲所有的疼爱。养子在十四岁时被机器碾碎了三根手指。他抱着他跑到医院,抱着他做手术清理,抱着他一起感受疼痛。他就这样站着跑着抱了儿子整整一夜。
二伯死于肺心病。心脏的肥大跟肺相互压迫,病重时严重窒息。家人轮流为他捶背,日夜不停。他有时会忽然打断后面的人。他指着墙壁说,看,上面有一只壁虎。其实墙上什么都没有。
那是他最后的幻觉。他一定是带着某种遗憾离开的。我是唯一没有给他捶过背的人。那时家人都排了号,我不知道我排在第几位,我等待着有一天谁会叫到我的名字,但我始终没有等到他就去世了。也许根本就没有把我列入名单之内,也许他走得太急了。
二伯的孝衣穿好,一切都收拾停当后,二娘拉着哥哥的手说,你看,他胸脯一起一伏,他还活着呢!
哥哥虽是手残,但练就了一手好书法。无论是婚丧嫁娶还是村里的宣传标语都是出自他的残手。
2
我听说一种“抓周”的说法。大概是在孩子周岁时桌子上摆满东西。第一次抓的就预示他将来谋生的方式。抓到剪刀做裁缝,抓到算盘当会计,抓到梳子就混在脂粉堆里,抓到烧饼就做买卖。令父亲欣慰的是,我抓到了一本书。后来果然成了一个教书先生。
父亲极喜欢作画。兴奋之下就拿来画纸画了三幅牡丹。旁边还用毛笔题了字。内容大概与三个女孩有关。我想他也许更希望我抓到一支钢笔。那样我也许就能做一个像他一样的人。书,是用来读的,用来教的,要写的话应该还是钢笔。当然,父亲肯定不迷信这个,不过是对孩子的将来充满了希望与好奇。
父亲给我过了第四个生日就去世了。他死于心脏疾病。但是家族里流传着一个迷信而荒诞的说法,说父亲的死与二伯的迁祖坟有关。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迁祖坟。也许是为了子嗣的问题?这些都已经无从考证了。风水先生认为我家祖坟花枝太旺,注定女孩子多而兴盛。他的迁坟活动其实并没有成功。因为在动土的过程中发现了底下盘踞的一条蟒蛇。在北方是很少见到蛇的。先生说,蛇化青龙,可以青云直上,后辈中有人可以做大官呢!
二爷爷愤愤地前来阻止,还险些打了二伯。据说,一动土,风水就破了。这当然也是风水先生说的。二爷爷摇着头惋惜,破了破了,唉!
不多久,家里果然出事了。族谱中历来连个秀才都没有过,却出了父亲一个动笔杆子谋生的干部。他当时已经做了省里一个矿务局的宣传部长。是我们家里当之无愧的官儿。他生肖正是属蛇。那天他突然感到心疼就倒地去世了。
这种迁祖坟破风水的说法纯粹是一种巧合。我不知道很看中子嗣,很迷信风水的二伯有没有为他的盲目而后悔过,有没有因父亲的死而愧疚过。我们是不会归咎于他的。也许这正巧验证了风水先生胡诌的言辞,花枝旺了,父亲当然难以生存。
那三幅牡丹图挂在老家的墙壁上。拆迁时是应该保存下来的,但是已经旧的不成样子。最后在我不知晓的情况下还是让它们跟墙土一起化为粉末。
3
大约在八九岁的时候。有一天,一个陌生的姨来到我家。她兴奋地说国家也许要给她们补发高中毕业证了。现在赶紧去准备照片吧!
来人是妈妈的同学。她们高中时遇上了文革,高中没有上完就组织长征队去了北京。
我哭着喊着也要照相。妈妈说,正好你的生日,也好作个纪念吧!那是我记忆最深的一张照片。我的样子天真而虔诚。我的脸胖胖圆圆,但掩不住下巴的一个尖儿。我的头微微侧向妈妈一边。妈妈年轻漂亮,笑容灿烂。
后来我离家时常常把它带在身上。妈妈的毕业证再也没有听她说起过。但一张证书并不影响她做教师和干农活。她后来又辞去了教师这一职业。我能想象她当时的劳苦。她要把精力和体力放在更能支撑起一个家的地方。
可是,若干年后,她却生硬地让我选择了教书这一行。我当时非新闻和法律之外不填,最后还是屈服了。如果坚持自己的方式,如果内心有自己的一把衡量自我的标尺,当教师就是幸福的。
妈妈是被文革耽误的一代,她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但是她有她认为的辉煌。因为她说她在年轻时作为红卫兵去见了毛主席。我也为她伟大而崇高的信仰而骄傲过。
4
我高中时有两个极其要好的姐妹。一个是冬梅,另一个是玉梅。那个生日的下午,冬梅送给我一块她收藏已久的石头。玉梅送我一个雪白的绒毛狗。
在书店回来时路过水库。我们三人在水库边迫不及待的读了起来。我买的徐志摩的文集,后来迷上了文字。冬梅买了英语趣味读物,她后来做了高中英语教师。玉梅买了海明威的小说,她竟然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干部。
那个下午的景象我永远记得。我稍稍走了神,我迷恋起水库里反射的太阳的余晖。我当时期盼着我们三个人的将来都是美好的。可是后来我的高考成绩却不理想。冬梅约了玉梅来我家安慰我。当时我们各自在不同的乡镇而且互不相邻。她们两人骑车找到我的村子。她们说几乎要问了八十个人才找到我的家。相见的欣喜早把成绩忘到了九霄云外。
少年时的那些书早已经破旧,但是那个读书的下午是永远明亮的。
在生日的记忆之外,不能忘记的还有那次高烧的晚上。当我发现我走在深夜里的操场时,我以为我在梦游。不知她们如何察觉我在半夜里哭,我却什么都不记得了。她们敲开校医的门,打了退烧针。医生说如果多活动一下可以防止愈结和减少疼痛。那个漆黑的夜晚也是不能忘记的。
5
大学里的第二个生日,一个很重要的亲人去世了。那天,一个很可爱的小男生给我点了一首歌曲。我当时的心情极为难过。只记得几句重复的歌词:给我的爱,给我的爱。是的,一些给我爱的人慢慢地在我的生命里消逝了。
有了男友后的第一个生日记忆犹新,我常常把这些记忆当作我的珍宝。我到外地学习回来。他说我一回就给他打个电话。我打到了传达室。我听见电话里的大爷说,慢点,别急,看,这么不小心,没事吧!他跑进来时在门口摔了一交。我没看到他摔倒的样子但是我能够想象的出。
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刚刚过完生日。她告诉我,妈妈说要忘了自己的生日才好,那样才能“旺生”。“旺生”是“忘生”的谐音。也许只有忘了才会旺吧!这两个字里的禅机哪是我这等凡夫俗子所能了悟的?
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能够旺起来。无论什么行动都有着这个相同的愿望。生日确实是不能够忘记的。这与母亲有关,与身边的人有关。



#日志日期:2008-4-20 星期日(Sunday) 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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