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爱?不可能
相爱?不可能

作者:嘉一 提交日期:2005-11-27 23:52:00
张悦然是一个有着丰富表现能力的作家,同时更重要的是她的写作如此投入,擅于把自己的思想血肉和她的作品搅和在一起。因而她的所有作品都有着浓郁的色彩和浓烈的情欲,内涵特别丰富。《水仙已乘鲤鱼去》据称写一个灰姑娘的故事,这其实是多么表面的说法。如果我们注意到水仙和鲤鱼丰富的象征意义,就会发现这里还有个形而上学的问题:关于精神与肉体,自恋与他爱,孤独与狂欢等等。《水仙》这部小说有段时间纠缠着我,其原因是它似乎想探讨一个关于相爱的大问题。结论却是相爱的不可永恒性,甚至于不可能性。它的题记说“我常常陷于无爱的恐慌中”。我一直认为这里的“爱”应该被置换为“相爱”。没有所爱的人和没有爱自己的人这两种无爱的情况同时出现应该是庸常的也是很艰难的。张悦然所关照的人物的命运中并不乏爱,而乏相爱。
相爱的命题,在古典文学中,稍加注意,我们会发现它始终是主要的命题之一,尽管那些红尘男女不可能“有情人均成眷属”,但相爱是那样发生了,给我们温情脉脉,给我们家的未来。古典文学关注的是相爱,更是相爱的理想与现实的强烈冲突。它要解决的问题始终是社会的问题,而非人性的问题。只从中国的文学来看,焦仲卿与刘兰芝,梁山伯与祝英台,许仙与白蛇,贾宝玉与林黛玉,这些相爱,这些悲剧何其相似呢!当然这些相爱还会不断地重复下去,只不过可以轻易地把背景替换成今天再到明天。
张悦然的小说里自然没有了这种爱情。这个时代的爱情五彩缤纷,是男人和女人的事,是血型或星座或属相的事。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一个动作就可能发生爱情,但爱是这般轻易,相爱便举步维艰。每个人都陷入爱与被爱的饥渴中。如叔本华所说,因为渴望而痛苦,因为满足而无聊。人不可避免地非此即彼。这人生的两阶段我们总是位居其一。对于爱情而言,即便是古典文学里也少有考察“终成眷属”之后的事情,“白头偕老”期间是否有多少无聊也并不为人所知。也许这是残酷的真相,需得悲剧的面具才能遮掩。在古典文学中,这些悲剧的面具都做得很大,爱情的小悲剧总是变成时代的大悲剧。一个梁山伯是千万个梁山伯的代表,一个林黛玉亦是如此。
但现在小悲剧就是小悲剧,小悲剧中还有更多的小喜悦,它构成了这个消费时代的小说里安慰的血肉。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的爱情时尚使相爱的价值大打折扣,如此,张悦然在古典雅致而又现代诡艳的文风里不断探讨着爱的单纯性和可能性,并最终将它们都归结为一个相爱的问题,这使得她的小说达到了超越她的很多同龄人的审美高度。无论从《葵花走失在1890》,还是《樱桃之远》,还是她短篇的高峰《十爱》到这部《水仙》,张悦然的小说的每个故事都可耐咀嚼,可耐分析。她构成了不少的爱的个案。譬如《葵花》里的那朵葵花,爱使其以物质身份而人化,它具有的是转换乾坤的力量,这其实说的是艺术的力量。它和童话《海的女儿》的不同正在于此。《海的女儿》只是说了爱的力量。张悦然永远不会满足于此。《十爱》里有篇《竖琴白骨精》可与这篇相互印证。张悦然说过她对这两篇都是深为喜爱的。我想这与张悦然对语言音乐美术等艺术的敏感和热爱有关。《樱桃之远》里的一场爱情竟来源于儿童时代一次异性间的恶作剧的抚摸,在身体的恐惧与颤栗里隐藏着爱的原罪,当然这并非张悦然的高明,但她发现了这爱里面潜藏的虚无,幸福的不可触及的遥远,却是能让人惊诧的。《十爱》里的《吉诺的跳马》因果循环的故事也并不奇异,但小说里营造的孤独、阴鸷、禁忌又不顾一切的情欲初动的温暖气氛足够使人回忆起全部的青春期。甚至它使我想起了伟大的《洛丽塔》。只不过视角变了。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成了叙述主体。我们可能从所举的这几个有代表性的小说中已经发现它们共同的事实:没有一个爱里有缠绵,没有一个爱里有相爱。那种我们追求的生死与共、至死不渝、相濡以沫、白头偕老的相爱。
我们来看看《水仙》。水仙把相爱的不可能性发挥到了极致。它几乎宣告了传统爱情的死亡。以小说主人公璟为核心和轴心,写了无数对爱,但没有一对心甘情愿,归入平凡。璟与继父陆逸寒,璟与陆逸寒的儿子,她的非血亲的弟弟小卓,璟与她的同学优弥,璟与陆逸寒的朋友,她的编辑沉和,如果存在暧昧情感之缘,都将陷入社会关系界定的不伦。父女,姐弟,同性,师生,在社会关系网络中它们之间的爱情是有着禁忌的。最轻微的是师生,何况沉和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老师,只是一个关心璟的年长者,更带有艺术家的某种爱情特权,所以张悦然让这一对有了相爱。但仔细分析,这相爱更多的是一种安慰和需求。是对内心情欲的不伦冲动的一种替代和泯灭,而结局也说明了一切:璟要打掉她和沉和的孩子。小说以这种意味深长的事情发端和结局。让它包容整部爱意丛生的小说,却给我们一个爱的传统已死亡的结论。不能不让人唏嘘不已。
《水仙》的童话意味是鲜明的。只是常用的“很久很久以前” 的句式不再存在,而虚幻的时间概念有了踏实的现实依据。童话是很少有悲剧的。它总是给我们理想的完美结局,但张悦然的童话却永远是《海的女儿》的结局:王子和她心爱的姑娘不可能相爱。这种不可能的相爱有时简直只是技术层面上的。就像我对水仙传说的重新阐释一样。尽管张悦然还是在强调水仙的自恋性,但我给了水仙一个更合理的解释:古希腊美少年纳额索斯爱上的是美丽性感让他充满无限幸福生活幻想的鲤鱼姑娘。但不同类的相爱是不可能的,因此他最终变成一株水仙,临水而居,只为更好地观看他心爱的姑娘的倩影,并有机会可以用他洁白的花儿一亲芳泽。
如果这样来看待这部寓意丰富的小说,小说主题归结为一个“相爱的不可能”问题,我们也便能更好地理解张悦然所有小说的忧伤气质。她揭开了悲剧的面具,发现真相居然比悲剧还残酷。“水仙已乘鲤鱼去,一夜芙蕖红泪多”。在搬掉了以往所谓门弟财富信仰等众多阻碍相爱的大石头后,发现这种种空空荡荡的相爱竟然是不可能实现的茫然,才明白美永远只是悲伤。璟失去了所有她爱的人,甚至不要留下将来的希望——她的孩子。
相爱?
不可能。
这问答当然不是我们希望的。这种决绝也决不是张悦然的残酷。如果有痛苦,我想首先加诸的还是作家自身。作为问题最早的承担者,作家必然更久地承担下去。只是所有人都会希望这结局最终得以改变,像在“很久很久以前”的童话中所有不可能都成为可能。但愿如此。
#日志日期:2005-11-27 星期日(Sunday) 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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