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对话。
一个对话。

作者:嘉一 提交日期:2011-5-10 15:38:00
  看到一则新闻,《北妹》被国际著名出版商企鹅集团买下,即将走向西方市场。祝贺作者盛可以。贴一个当初责编此书时与盛可以的对话。(遥想当年,做书热情颇高啊。)
  
  
  
  
  
  盛可以在更广阔的背景下
  
  
  
  一、我真正的写作从打破语言禁忌开始
  
  
  沉河:
  《北妹》即将出版,据我所知,她居然是你的长篇处女作,在之前你还有没有在写作意义上你所称道的处女作?
  盛可以:
  之前写了好几年的散文。我认为《无爱一身轻》(又名《沉重的肉身》)是一个语言急剧转型标志。这是一个让人爱恨交加的短篇,赢得不少赞美的口水与谩骂的唾液。在网上被人到处转载,还有些人干脆署上自己的名字,据为己有。
  沉河:
  我说,《无爱一身轻》吓坏了很多男读者,听说过一个笑话:一个向你求婚的男士看了这部作品后打了退堂鼓。
  盛可以:
  求婚的倒没有,从前对我好感很深,然后敬而远之倒是真的。我想他们是退到一边去观察自己的身体,然后捂紧了上街去了。因为他们觉得作品不但玩弄了身体,而且玩弄了他们的自尊,实际上与我的创作意图偏离太远。其实类似于生殖崇拜,我是带着一种审美来创作的。我试图探究身体与意志的联系,前几天有男性朋友与我对话,他承认身体的意志有时候是独立的,基本和我文里的揣摸一致。文章得到了许多女性读者的推崇,而男人对它的阅读存在两个极大的误区。第一个前面已经说了,第二个就是纯粹认为作者是个口交爱好者,这是典型的心智不全的猥琐读者。
  沉河:
  这里面突现的最重要的价值是你打破了语言的道德禁忌。我以为他让男人们失去了语言的虚伪遮挡,直接面对身体。在被主人公供奉的身体面前没有自信,原本就是丑陋的,这样坦露,也是措手不及的,来不及趾高气扬。
  盛可以:
  是的,有点像踩了男人的尾巴,反应是正常的。最忌讳的东西,最自豪的东西,冷不丁被一个女人放到桌面上来谈,自然惶恐。许多人亲口对我说:你非常可怕。其实,在写作的过程中,我的心态更像一个医生。
  沉河:
  《无爱一身轻》从文本意义上而言价值不大,至少是一部模仿性作品。但对于《北妹》的诞生却意义重大,是这样吗?
  盛可以:
  我认为《无爱一身轻》是一篇非常有价值的作品。恕我孤陋寡闻,我还没有看到过我的这种选材角度。尽管它的创作借鉴了别人的文本,但完全是独立的思考创作,写女体与写男体完全是两回事。《无爱一身轻》打破语言禁忌,直抵生命真实与本质,尽可能地抛弃修饰与华丽,目光直接逼视。
  沉河:
  《北妹》的语言有种一泄千里的感觉,可能就来源于这种打破。《北妹》中你运用方言俚语,这些十分有生命力的语言也是很符合主人公的生命形态的。
  盛可以:
  李敬泽说我几乎是凶猛地扑向事物的本质,在这个动作中,省略了一切华丽的细致的表现性的因素,省略了一切使事物变得柔软的因素,由此与同时代的写作划清了界限,也在界限之外获得了新的力量。确实是这样,我愿意更直接地、不抱任何幻想地呈现了我们混乱的经验和黑暗的灵魂。语言也是人的血肉。比如说有的人进城多少年,普通话仍是说不好,那是带乡音的普通话,是一种有趣风格。钱小红她们的语言也是原汁原味的生活。我们乡下的女孩子就是那样说话。
  沉河:
  但你的语言又不是放荡的,无论在《无爱一身轻》里还是在《北妹》里,雅致之处处处可见。这有什么来源吗?
  盛可以:
   文学作品,必须有文学性,我比较注重这一点。在叙事中赋予人物合乎她性格特点的自然语言,会使人物更生动。这一点其实不容易做到。就像现在有些反映现代生活的电视剧,台词好像诗朗诵,听着心里就发堵——生活不是话剧舞台,最好让人物老老实实地说自己的话。我非常感谢我长大的乡村,我在那里看到了朴实的生活与迥异于都市的质朴灵魂。
  沉河:
  你是说质朴的灵魂给了你语言的精神吗?
  盛可以:
  应该说不无关系,质朴语言也许是更接近本质的方式。我极少用第一人称写作,那时一定会把叙述者角色定位为男的。
  沉河:
  这有什么讲究吗?
  盛可以:
  为了防止自恋语言以及自身性格的弱点暴露,影响我的叙述状态,我避免使用十分柔软的语言。但我的心有时候真的是很脆弱,容易感动,我不得不乔妆自己,十分有意识地把自己的性别角色潜藏起来,一个女人使用恶狠狠的语言,使男人闻风而逃。
  沉河:
  这有个疑问,《无爱一身轻》里的我是男性性格吗?
  盛可以:
  《无爱一身轻》里的“我“,其实是到了一种虚无缥缈的状态。这是一个转折点,还没有什么创作意识。
  沉河:
  空灵之感。没有道德意识。在《北妹》里也是化了的。几乎看不到叙述者的存在,我称它是没有愤怒,也没有悲悯。可以说语言的禁忌就在于作家的身份意识过于浓厚,使语言的客观表达功能大为丧失。
  盛可以:
  是的,穿过云雾后,万里无云。我认为带着强烈的情绪,不是好的叙事状态。就《北妹》来说,其实是人物本身在叙事。
  沉河:
  但也有要警惕的地方,比如下半身诗歌写作者在逼仄的写作空间里打破禁忌,给人的感觉有点像涸泽而渔,没有更多的想象生长的空间,我一直对此有所保留,但在小说中运用,成功的可能性却很大,至少在《北妹》里我认为是成功的。
  盛可以:
  下半身诗歌,从中国语境来说,开拓了写作的向度与禁忌,但我怀疑它的生命力。而追求作品的生命力恰恰是我重视的。《北妹》的语言是我后来的几部作品无法企及的,我依稀记得当时脑子里群魔乱舞,所有的句子都站立起来了,从我对于小说创作的无知角度来说,完全处于一种“无政府主义”的状态。
  沉河:
  可以说,钱小红的生活是被你的语言推动的,因为在此你的语言已化身为生活本身。
  二、我的写作姿态:艺术低于生活
  
  沉河:
  但到这里,我的第二个疑问上来了:对于《北妹》中的人物,你作为一个深圳的白领,其熟悉的程度,令人可疑。
  盛可以:
  最近巴桥的中篇《阿瑶》入了“2003年中国小说排行榜”的第二名,他写的是妓女。对妓女的职业生活以及性格特征都做了极为细致的描述,如果怀疑巴桥是个经常泡妓的男人,显然是不应该,但他对妓女生活的熟悉程度同样令人吃惊。有的作家由一则新闻就可以构思完成一部长篇著作,因此我认为,有心关注,善于观察,白领也好,蓝领也好,都在一个大染缸里。
  沉河:
  钱小红应该是有原型的,她在哪里?
  盛可以:
  创造钱小红这个人物,是有原因的。当年在我们老家,有这么一个女孩子,我经常能看见她背着书包从我家门前经过。有几分妩媚,且胸部丰满,比小说中的钱小红应该要漂亮一点,没有任何道德观念,善良且毫无心计,似乎正是人们常说的胸大无脑的那类。她的私人生活,总是沸沸扬扬。
  沉河 :
  道德观念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她的生活观念。
  盛可以:
  几乎没有什么理想的人,就是活着。我起初是打算做一个两三万字的中篇,安排她出去转一周后因为乳房变异落魄回家继续受乡里人鄙视与嘲弄,当时有朋友认为哲学意味太浓。
  沉河:
  我不同意她没有理想,在《北妹》里她是有理想的,而且令人很奇怪。她有对身体的自由支配的理想,她有追求更好的更有尊严的生活的理想。对于我而言,我对你的“艺术低于生活”的宣言很有好感。钱小红的理想生活是高于了艺术的。她几乎没有任何宣言,就开始生活了。
  盛可以:
  生活是深不见底的大海,艺术或许只是一瓣浪花。
  沉河:
  这几天,我注意到你自己多次夸《北妹》写的好,对于这部两年前的稿子,淡忘了这多日子,重拾起来,有这种偏爱,有什么理由呢?我猜测还是钱小红的生活的缘故。这个女孩让你特爱。爱屋及乌,便特爱北妹。当然处女作成为成名作的现象很普遍,但事实是你是因《水乳》•而获得“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的。
  盛可以:
  我一般不太爱重复看自己的作品,也十分不喜欢修改,但是《北妹》却是我看得最多,也修改得最多的一篇。我根本记不清读过多少遍,但每次都能体会到一种欣喜,那些当时灵光一现的语言,竟使我感觉有几分陌生。放到此时此刻,我肯定无法写出来。底层的生存,尤其是农民的生存状态,很沉重。我目睹了我的家庭,父母劳作到现在,没有一本存折,没有一次对生活的享乐……还有许多落后带来的天然弱势,使农民在这个社会当中活得异常艰辛。
  沉河:
  在农业时代,人们的想象能力是空前发达;在信息时代,生活的变化前所未有地增大。你认可的“艺术低于生活”应该有这个背景。笔头都赶不上生活的变化快了,情书赶不上上床快。在你写作《北妹》之前,有没有注意到同类题材在文坛的出现?
  盛可以:
  生活总是领先于艺术。生活比艺术更切肤。当我们用艺术暖脚时,生活已经裂开了血口。写《北妹》之前,我很少关注文坛,阅读量非常少。
  沉河:
  现在呢?有没有注意到?
  盛可以:
  以小说的艺术形式出现,似乎没有。倒是有许多的通俗刊物在抒写着这个群体的故事与生活。
  因《水乳》成名,我觉得有点阴差阳错的意思。
  沉河:
  也许有过,只是没有多大影响,我们都无法注意到而已。而且“弱势群体”这个概念出现在政府工作报告上也就是最近两年的事,可以说你的下意识写作成就了一个应该有意识去关注的题材。
  盛可以:
  但《水乳》在《收获》发后,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鼓励。之前,我不太了解自己的作品会有一个什么样的遭遇,一如不了解自己将来的命运。但是正如我坚信自己能把握命运,对于我的作品,同样。
  三、我的写作理想:写尽女人三态
  
  沉河:
  我认为,正是由于你的这种下意识的写作,使你的写作与当时文坛的时尚化写作区别开来。
  盛可以:
  可以说这种巧合也是必然吧。时尚写作铺天盖地,那是浮在水面的东西。其实我一直很关注这个群体,只不过我从前没有一种方式来表达。所以当我开始写小说的时候,很自然就想到了描写这一拨人的生存状态与生活理想。这是一个相当庞大的群体。她们下贱,她们卑微,她们默默,她们的命运如鸡狗一样让人不屑一顾。
  沉河:
  女性写作中真正具有女性写作意识的,从陈染、林白所谓“私小说”发端,到棉棉、卫慧的身体写作,走的是条并不开阔的道路。她们在对女性内心情感自我意识的挖掘上是有着很大贡献的,但方向一直向内,向深处。而你的写作正好有意相反,你的三部长篇的主角都是女性,其中男性都只是背景或点缀,是否有一个所谓写作的庞大的野心存在。
  盛可以:
  我想写尽天下女人。向私人化的内心深处探索,只会越陷越深,越走越窄。个人的世界极易穷尽。只有在更广阔的背景下,才会有更大的意义。《北妹》里的钱小红、李思江;《火宅》里的球球与母亲,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两代人;《水乳》当中的左依娜、苏曼等,她们在不同的社会环境中,有各自的经历、生活与欲望,都是在挣扎着寻找幸福与温暖。
  沉河:
  果然是野心不小,这几天我对你的三部长篇重读一遍,豁然开朗。《北妹》里的钱小红与很多男人有接触,但她与他们的关系只有一种,即男女关系。钱小红可以说是一个完全的身体层面上的女性,身体也是无罪的。
  盛可以
  是的,钱小红的身体与交易没有任何关系,完全还原了身体的自然属性。
  沉河:
  《水乳》里的左依娜你给她加了一个定语——女人,意味颇深。“女人”在字面意义上也是一个相对于男人主外她主内的社会角色。她的已婚身份代表了她加入到这个两性社会中,她的不幸福的婚姻只缘于她的第二性。这应该是你对女性的社会性的一个探讨。
  盛可以:
  有人说这个“女人”显得多余,对我来说,是给左依娜的一个烙印。女人,她的社会角色,也注定了她在婚姻爱情当中所扮演的角色,在几千年根深蒂固的传统中,她无法撇开女人的身份。她被自己的丈夫要求在厨房中打转。她的情感外遇成了一种耻辱。社会对女人的宽容,永远不会超出男人。道德谴责的矛头,总是指向她。这仍是“一个茶壶配数个杯子”的余孽影响。女人左依娜最终仍是回到了丈夫枕边。感情只是打了一个茫然的漩涡。这也是许多女人的一种宿命安排。
  沉河:
  球球和她母亲由于其精神的病态存在,使之不再在自然和社会层面上展现其生命,有人说,只有疾病才有身体,在身体的疾病状态下,人们才意识到身体的存在。同理,在精神的病态下,人的精神层面才突现出来。女儿目睹母亲被强暴,却不知那人是母亲;母亲目睹女儿被欺,却不知那是女儿。这种悲剧是发人深省的。女性确实是在不自知的状态下处于被欺辱的境地,这也几乎是精神的悲剧,你的这三部小说应该是一个小整体。
  盛可以:
  一个精神病,类似于一条狗,不复具备人的尊严——我在《火宅》里恰恰想呼喊的是,她仍是一个人。对于一条狗,我也会很尊重它自己的思想,从不拘束它,顺从它的意愿,比如说它要出去玩,它眼巴巴地希望你扔给它一块骨头,我都可以满足它。《火宅》当中的疯女人,她有她的精神世界,她对球球的温暖,完全可以定义为爱,而这种爱,球球不曾从正常人身上得到。——在贫穷落后的地方,更容易诞生悲剧,令人悲伤的是,女性几不自知,认为生来如此。
  沉河:
  《北妹》的在场感是最强的,《水乳》的现实性是最深的,《火宅》的寓意是最重的。
  盛可以:
  有读者说,三部长篇不像一个人写的。同是写女人,风格截然不同。
  沉河:
  你统一的风格在你的短篇里,细腻又火辣辣还有点诡异。
  沉河:
  这让我对你的写作有一定的好奇和期待,我不知你的下部作品会是怎样的一个女人。
  盛可以:
  写都市中患有精神疾病的女人,美丽的女人,精神变成畸形。而女人患的精神疾病,一个是由于都市节奏的生活压力,另一个是由于女人对于感情的敏感所致。
  沉河:
  是精神与社会与身体的结合了。应该说你找到了自己的写作位置,你站在女性写作更广阔的背景下。期待你的下部作品。
  
  2004/ 3/10
  
#日志日期:2011-5-10 星期二(Tuesday) 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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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人:呼啸岛 评论日期:2011-5-24 15:27
  
嗨,你好。能否告知邮箱或电话,咨询几个出版的问题。我的邮箱::sht938@hotmail.com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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