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武汉,读黄斌诗----黄斌诗歌散论三
在-武汉,读黄斌诗----黄斌诗歌散论三

作者:嘉一 提交日期:2009-3-5 1:46:00
不是“在武汉”,而是“在-武汉”。在一次象形朋友的小聚中,我开玩笑地说,“在-武汉”是说黄斌的“在”,钱省的“武汉”。我的意思是说,黄斌与武汉的关联我不认为是必然的。如果他生活在另一个城市,他的诗还是不会与现有的有多少不同。而钱省的武汉是钱省的与生俱来,命中注定,正如新店、蒲圻之于黄斌一样。
所以当我说“在-武汉,读黄斌诗”时,“在”这个词对于黄斌而言是意味深长的。对于深谙哲思的黄斌而言,在是他命定的存在,自在。“在-武汉”首先我读成“自在-武汉”。在这里,我说的自在只是一种在的状态。纯粹地说,是一个空间的在。如古老的“在”字的形状:两根十字的木头,旁边有两个小支架,那两个小支架,就表示在那里。这个形状还是黄斌告诉我的。我没有他的古文字知识。这样“在”天生地是和“自”在一起。所谓自在即说没有另一种“在”能替代这一种“在”。那么我要探究的是黄斌的空间的“在”是哪里。武汉又对他的自在意味着什么。
我很注意“在”这个词在《诗经》中出现的第一次: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它好像是一种标志。也是一种显明。“河之洲”,无非是“江湖之远”。在中国古典诗情中, 这是一个最永恒的意象。中国诗人们最习惯于在“河之洲”。哪怕他居庙堂之高,思的也是“江湖之远”。这应该是黄斌的“在”之一吗?
说到这,不妨读一首他不久前的诗:《漫步湖边夕光》
我又来了,但夕光是惟一陌生的访客
我朝着与地图相反的方向行走
夕阳在我的右首
我的左边,是一片树林
灰喜鹊在草地上练习立定跳远
值了夜班的狗趴在草地上
睡着了。夕光把它
和它的影子,连在一起
我的右边是一片水域
枯荷裸露、或弯曲在湖面
有如建筑工地上裸露的钢筋
黑水鸡和鸊鹈在里面游着
在夕光中,发出叫声像在说话
它们都是我的旧识
甚至可以不需要名称
在夕光中,它们一个个,天天都在这里
不需要隐喻
更不需要象征

开篇便是“我又来了”。的确,黄斌工作之余去的最多的是武汉的东湖边。东湖偏居武汉东隅,是一个城边湖。湖这边是繁华的大都市。湖那边是效外,以前居住着一些渔民。他们现在基本上靠小资本经营维生。黄斌的工作单位就在湖这边。这让黄斌有更多时间去湖边而不是去其他地方。在这首诗里,夕光只是他写湖边的不少诗中我认为并不刻意的意象。我在意的是“我又来了”。然后我想,为什么“我又来了”。这里有什么值得他一来又来的呢?我以为,黄斌个人深隐的“在”正通过这首很随意的诗展现出来了。在湖边,黄斌不工作,不作乐,不读书,不写作。他只是看,听,有所思考。表面上无所事事。在湖边,他和这首诗里所出现的所有意象——夕光,灰喜鹊,值了夜班的狗,枯荷,黑水鸡和鸊鹈甚至建筑工地上裸露的钢筋等一起“在”着。这里正是黄斌所天然趋同的“河之洲”,或“江湖之远”。而那些意象也是都市与自然的完美混合物。我称其为完美,是因为黄斌已然完全地接受了这一切,甚至于爱它们。这也是自在。
黄斌在一次谈话中谈到他修身之道是读庄子。我很理解这一点。苏东坡在黄州也读的是庄子。一直以读《庄子》来修身的人称《庄子》作《南华经》。古人有不少是这样的,今人就很稀有了。黄斌是一个。所以我认为黄斌的空间的“在”正是“在河之州”的自在。反过来说,“不需要隐喻/更不需要象征。”隐喻和象征应该是文明之在吧?恰恰黄斌正是很反感所谓建设性的城市文明的。他的《文明在城市》一诗中就这样骂了:
现在偶尔出门/一不小心总陷入/创建某某文明的城市/我心里就骂 妈的/文明在城里也是可以强制的/仅此一点/或许可以理解城市的本质/或那个更虚拟的文明的本质
但黄斌不反感文化一词,而且很重视文化的“化”字。《漫步湖边夕光》一诗所显现的也有一个化字。它标示着一种自然转化。而身体的自然也是一种“在”。“ 它们一个个,天天都在这里”,“天天”都“在”这里。在其所在,有其在的根据。不妄动,自始至终。黄斌像一颗植物的种子,自在地落在武汉,就“在”武汉了。一“在”二十多年。
那么武汉又是如何和黄斌的“在”在一起的呢?且看黄斌诗里武汉的前世今生。
黄斌写武汉的前世的诗当然首推:《武昌城曾经的月光》
老武昌城的城头 月光是多么地不平等
照着衙门的多 看隔江的汉阳城简直就是乡下
看汉口镇简直就是一堆违章的窝棚
江流幽咽象在吸气
细小的月光闪烁在上面拉扯着百姓无穷多的家常
武昌的月光却有衙门气 僧道气 书卷气
月光就这样无所事事 有了闲愁
黄鹤楼上一把大火
jiba毛都被烧了精光
给高处不可及的月亮
那具象又平等的月亮
涂黑眼圈 安放充血的铁丝网
再看低处的民间
它不能看得那么美 它不能一无障碍

这首写老武汉的诗,从月光入手。表面上写武昌,其实把武汉三镇都写了。汉阳城是乡下,汉口镇是一堆违章的窝棚,而武昌是衙门。老武汉是这样的复杂的一个构成,工商农官各色人等构成一个封建末期的社会。武汉的荣耀也正在于此。它是属于近代的。武汉的前世中,没有江南的秀美与雅致,来来往往的骚客把这里从来都当作客栈。但这里又有琴台,有黄鹤楼,永远不乏知音。正是寻朋访友的好去处。五祖在黄梅,孟浩然在襄樊,李白在安陆,苏东坡在黄州。他们相当于在老武昌的郊外。由此,老武昌的月光才有那么多气,不仅有衙门气,也有僧道气,书卷气。但归根结底,都是一种生活气。“具象又平等。”这种生活气最强大,终于酿成中国近代的巨变,一场天命的变革在老武昌发生。不能不说,中国的现代一词在武汉最落到实处。这便是黄斌心中的“在”所对应的武汉的前世。雅俗共杂,是码头,是江湖,秩序不那么井然,面目不那么庄严,正好身隐。
黄斌写武汉今生的诗就很多了。他的博客里比比皆是。你就是单看诗题也可以找出很多来。如《过汉正街团结拉面馆》《小巷热干面》《武汉关的钟声》《读东湖黄鹂路口的广告幕墙》《题特制黄鹤楼酒》《武大樱花记》《过龟山》《汉口江滩的残雪》《武昌南湖花园小区边行走印象》等,但最有影响的是一首较长的诗《日常之诗或在全球化时代如何做一个中国诗人》。这诗题也够长的。就是一般论文的题目也不会有这么长吧。但黄斌偏偏这样命题了。他是真的要在诗中解决一个问题吧?未必。但一旦你把后面的问题:在全球化时代如何做一个中国诗人和前面的“日常”二字联系起来看,就有点意味了。题目中有问题也有了答案。关注日常,才能在现在这样的时代做一个中国诗人。那么整个诗歌无非也就是记录了一个诗人的某次日常生活。
从“日常”二字,我找到了黄斌的“在”之二。所谓时间的“在”。
时间的“在”即“现”在。“已过去”谓“过去”,“将未来”谓“将来”。“现在”即“现”“在”。亦即日常。“日常”换一种说法也就是《漫步》一诗里说的“天天都在那里”。日常即天天都一个样。一个人天天都一个样,就“在”了,哪一天他“不在”了,这“样”就变了。它指的是人的一种日常状态。在黄斌的诗里,在就是“日常”。“在-武汉”现在可以读成“日常的武汉”。在前面,我列举了黄斌诗歌中近十个与武汉有关的诗名。我不厌其烦,并不是说那就是黄斌写武汉的诗中比较好的,而是要说明“日常”二字。把黄斌所有写武汉的诗连起来读,你就会读到一个日常的武汉。我想就是一个不会读诗的武汉人看到那些诗也会觉得亲切。黄斌对“日常”二字如此钟爱,以致于我在编一本诗选选他两首代表性的诗时,考虑到“日常”二字过多特意给他一首写新店的集大成之作改了名。那首诗原名就叫《回到1932年至1938年新店镇的日常生活》。黄斌喜欢日常,是因为前面提到了“自在”。“日常”与“自在”正是“在”这枚硬币的两面。不可分割。日常对于黄斌是一种温暖。一首诗名又叫《日常温暖》。
前面说到“现”在亦即日常,但不能说日常即现在。日常是一种常态,它必定包含古今未来。天天都这样,说的是永恒。是一种穿透。如果我们理解了这一点,我们就理解了黄斌的这首《日常之诗或在全球化时代如何做一个中国诗人》:

偶尔在白天走过汉口洞庭街和黎黄陂路
在高大的法国梧桐树边上 时不时
看到用火砖围着的老院落 拱着欧式尖顶
上面铺着红瓦 或花岗岩底墙的灰黄色洋楼
立着一排有凹痕的花岗岩廊柱 顶上 有着卷花的装饰
有时看到鼓着铜门钉的院门 或已锈蚀的生铁黑栅门
看见人家的窗户 仍旧是红漆的木百叶窗
顶上是一个完整的半圆 甚至伸着弧状的遮阳花布帘
让人不分中西新旧 在白天的光线中
老墙上看得到订牛奶的盒子 报箱上插着《中国青年报》《深圳特区报》
或本地的几家报纸 老梧桐树的树干上
挂着一块块还没脱落的树皮
扯在手上 象握着同样新旧不辨的时间或历史
有一种色彩斑驳的感觉
我和行人一样 穿着时尚
象穿着我们自己的时代
走过新旧不一的门店招牌
甚至记不起这是曾经的殖民之地
晚上 和朋友在车站路的神曲
一座天主教堂改装的酒吧里 喝啤酒
或者在南京路吴佩孚的帅府(已改装为茶楼)的吴家花园喝茶
有如和黑夜一起陷身于汉口的近现代史
但又是以当下最日常的方式
在南京路口 还立着一座原日本某银行的大楼
据说是中国最早的后现代建筑 至今
这座大楼上还疏疏地染有一层绿漆
据说是日侨在抗战期间告知日本空军的信号(避免被轰炸)
在江边 由北向南 依次是日租界 德租界 法租界 俄租界 英租界
沿江 以前是五码头 四码头 三码头……
我曾在江边长海大酒店的墙上看到提示牌——
俄顺丰洋行旧址 建于1873年
迁自湖北蒲圻县羊楼洞 系武汉市第一家外资工厂等字样
不觉想到老家 老武昌府的蒲圻县和我自己的老家蒲圻县新店镇
那里离我的身体很远了 虽说有我消失了的童年
由租界继续沿江向南 是龙王庙和老汉水码头
是汉水的终点 或者说汉水死在了这里
但两江交汇 确是天下真正的奇观
江汉汤汤 我想到汉水 汉字 汉族还有韩国的汉江
包括我 都是这个天下的一部分
我想 就是我在场的这个时空
时时都蕴蓄了无尽的诗意
还有它如阳光般的未来 根本看不出色彩
而历史和时间 不过就是我白天在租界看到的
事物的那些发黑的部分
积淀着痛爱悲欢 或曾经的生命的热量
现在不可避免的清凉 黑是它惟一的形式
惟一能被看到的方式
这个所谓的全球 在我的生活中如此虚拟
终不如我站在江汉交汇之地
朗诵苏轼《赤壁赋》中的句子 西望夏口 东望武昌
山川相缪 郁乎苍苍
但又想到长江在上海 死在海里 当然也是活在海里
如此 死活并不是一个哈姆莱特式的问题
也不是一个全球化的问题
由此说到中国诗人 那不过是一群用汉字写诗的人
这有如汉水虽然死在长江 但千百年来仍是汉水
江汉汤汤 不捐细流
大海茫茫 不辨点滴
苟能点滴于江海
做一个中国诗人
是幸福的

这是一首表面悲凉,内心幸福的诗。它所表现的生死达观的境界足以感染它的所有读者。
它由老武汉留给现在的武汉的历史遗迹引发的一场对于时空、生死的思考很好地阐述了黄斌的日常观。“包括我,都是这个天下的一部分/我想 就是我在场的这个时空/时时都蕴蓄了无尽的诗意” “而历史和时间 不过就是我白天在租界看到的/事物的那些发黑的部分/积淀着痛爱悲欢 或曾经的生命的热量/现在不可避免的清凉 黑是它惟一的形式/惟一能被看到的方式”。
“我和行人一样 穿着时尚/象穿着我们自己的时代”,在古意浓郁的老汉口喝啤酒,喝茶。“像陷身于汉口的近现代史”“但又是以当下最日常的方式”。日常在这里很不起眼地暴露了一个秘密:面对过去,日常镇定自如(在)。由此,它才能引发诗人上面诸多感慨和下面的感悟:“这个所谓的全球 在我的生活中如此虚拟”“ 如此 死活并不是一个哈姆莱特式的问题/也不是一个全球化的问题”最终,“做一个中国诗人,是幸福的”。因为如前所述答案:中国诗人是一个关注日常的诗人。
黄斌写武汉的诗可谓最多了。这里不必一一读到了。
至此,我以为的黄斌的“在”就是两点,一是中国一脉相传的文气——自在,一是“一个人天天都一个样”的日常。它偶然地和武汉发生了关联,从此也就再也无法分离。我最后要说的是,“在武汉”的黄斌就是一个常态的诗人黄斌。他工作,生活,读书,写诗,好饮酒,抽烟,一个人漫步。偶尔和朋友交流。他的诗歌关注他个人的历史,血液,所在的土地,和包围他的日常生活。他以一个极其正常的平凡的人的姿态写诗。写出了一个个人。

#日志日期:2009-3-5 星期四(Thursday) 晴
天涯“2016年度十大最具影响力博客”评选

评论人:大地上的羽毛 评论日期:2009-3-5 8:20
写得真好!把黄斌的诗和他这个人写出来了,好啊,好!这也是我一直读他的诗歌的些想法,但我写不到这样好啊,沉河深入啊 要学的!这一篇是花了大心血的,也是一个朋友的心有相通啊,一方水土,二三友.赞美一下!

评论人:qs027 评论日期:2009-3-6 8:42
嗯,我也感觉《武昌城曾经的月光》最经典。像酒后的诗篇,很激荡,很感性,很沉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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