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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吕布在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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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令狐磊 提交日期:2008-6-21 19:00:00 | 分类:文化中间道 | 访问量:12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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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Charlie LeDuff所影响,马上仿笔作了一篇摄影师记,主角换作是马克·吕布,正好可以给《号外》用,也算是本次“马克·吕布和他的朋友们”摄影展的推荐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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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吕布,世界级的纪实派摄影大师,在另一位世界级的现代派建筑大师贝聿铭设计的苏州博物馆新馆的水庭院中央,和他的漂亮的年轻的妻子凯瑟琳,出现在人群之中。大师穿著一套中式的青色马褂、一条宽大的灰色裤子,却一点也不像一个艺术大师,他当时在脖子上挂着一台很老气的相机——在如今所有的中国人都在用数码相机的时候,他那玩意就感觉是那些跟不上信息科技时代的可怜的欧洲老年游客,想在实在走不动或是死去之前来看看“新中国”,用着一台破胶卷相机,还见到什么新鲜的东西都放射出一种好奇无比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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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当时很多人都拿着大大小小的相机以东拍西拍横拍竖拍斜拍长拍短拍快拍慢拍好奇拍无聊拍的方式进行着对个人与空间本身的架设。而没有人留意到他们身边出现了一个拍了中国50年,拍过毛主席、周总理、邓小平以及文革时期的中国(甚至有1957年在中国美术院里面写生的裸体女模特)。那时候游离于西方、就像是另一个星球上的中国,面对照相机的时候,眼神里还充满警觉与神秘的深邃——就像是现在我们看待那些在非洲拍摄小孩子时出现的眼神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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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在2006年中秋时节的苏州能遇见马克·吕布,刚开始的时候我们都不敢相信。因为在现场,那一段颇长的时间内,都没有人去搭理这位摄影大师,尽管他那时就站在贝聿铭的水庭院中央,所有人都能看见这个微微驼着,微笑着,看上去很慈祥的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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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甚至觉得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空,他应该属于我的传奇读本上的那些被阅读的重要篇章,而不应该那么恰好地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羞涩得甚至不敢走近他。后来,我才知道,马克·吕布也总觉得自己羞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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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同行《号外》的LO首先过去认了他和凯瑟琳,他们也并不见外,于是大家都过去打招呼。在大家交谈的时候,我忽然想拍一张他的照片,当我的数码相机微微举起来的时候,便发现在取景LCD屏幕里面发现老人家竟已经举起了他的那台老相机,整个挡住了他的脸,这样我拍到了一个正在拍摄的马克·吕布以及他的那件马褂的上摆,微微在秋天的苏州园林中扬起。而我作为一个他并不认识的陌生人,相信也留存进了他的胶卷中,成为他拍摄过的无数陌生中国人的一分子。天!我都忘记了我那天穿的是什么衣服了,千万别是那种在T恤上印有:“GREATER AMERICA”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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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相约了第二天在早餐的时候再在酒店聊天。他似乎已经不那么陌生,在酒店的信道和楼梯上蹦蹦跳跳的,甚至还要走在我们面前,尽管老头并不知道餐厅在哪里。在下楼梯的最后的三级阶梯的时候他还甚至跳了下去,我们这些年轻人都为这为83岁的老头的极限运动式的表现一时惊呼,他已经回过头来对着我们哈哈笑。他身体依然很健康,至少对那个同样83岁时在2007年初次来到中国的罗伯特·弗兰克来说,“美国人”给人看得出来他已经四肢颤抖、健康急转直下。尽管这样,“法国人”依然显得过于活跃了,在今年春天的时候,我们听说了老头不知道什么原因摔断了手,直至今天,他的手还得用石膏挂着。我不能不为自己记得他在中国的“极限”跳跃产生某种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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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然对陌生人保持着一种难以逾越的陌生感,有或许是因为跨越大陆的长途飞行让他的脸看上去并没有精神,尽管他刚刚跳跃了。在餐厅的软沙发座坐下时,他整个身体都好象陷进去了,让我感觉他好象对什么都缺乏热情。但对我们来说,时间迫切,在服务员给老头夫妇上MENU的时候,我便开始给他送上我们的《生活》杂志。我甚至没有向他解释,我们与那本在1972年便已停刊的美国LIFE杂志之间的区别与其中横贯的东西方意识形态的分野,我也无法说清为什么以前是美国佬在做传扬世界纪实影像历史的事情,现在为何可以轮到中国人来干这事。老头一页一页地开始翻阅这本中文刊物,我只言词组地引导他理解我们的内容,但我更相信他能看到里面的图片,影像是世界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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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如果可以像图片集那样一页页翻过的话,时光常常是被定格的。但我也许只能这样描述马克·吕布,因为我只与他在早餐餐桌上度过极为短暂的时光,其它时候,我只能在那些摄影史、画册上阅读他——从14岁对摄影感兴趣开始,马克·吕布已经注定与影像产生一种难以隔离的关系,那时,他的父亲给了他一台Kodak傻瓜机,他便开始了这种用相机和眼睛观察世界的生活。只是他的生活被二战所中断,战后他成了里昂一个机械工程师,在1951年,开始成为自由摄影师。第二年,他便加入巴黎的马格南图片社,加入这一天被他视为摄影生涯的重要日子。在1959年,成为这家著名图片社的副主席,在1975和1976年,更成为组织名义上的主席。然后,他便选择了离开,这一天同样被视为摄影生涯的重要日子,也许是因为他又再度自由了,“我有更多的时间摄影,而同时能接受其它东西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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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期间,他在1957年、1965年、1971年、1982年、1984年、1985年、1992年、1993年、1994年、1995年、2006年、2007年等多个年份因为多种缘由来到中国。在1981年出版的《Visions of China》,马克·吕布开始在世界摄影界确立了他对于“中国”这个国度所进行的记录的重要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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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敏感的摄影者,他以人类共同的同情心进行全球旅行,足迹远及非洲、中国和越南是他最为出众的一点。伴随他的行动及其洞察力,让一个微小的细节说话,让几何画面构成说话,而不是通过那种表现巨大的戏剧姿态来呈现世界,这是马克·吕布的另一种摄影魅力。他不仅仅通过经典的黑白照片来打动人,他同样精于使用彩色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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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说:“我作品的风格可能就是来自我天生的羞涩和我克服羞涩意志的冲突。”这让我想起萨特说过的:“影像是一种活动,而不是一个物。影像是对某物的意识。”如果我们从摆在眼前的照片联想开去,就会发现在它们背后的那种持续不懈的漫长旅行。马克·吕布显然是一个行动摄影师,尽管他说:“决定我方向的是我羞涩的天性,我不敢跟父亲讲话,在陌生人面前,我手足无措,天生如此。”他又曾解释过,“倒不是我有心如此,只因为我太害羞,不敢靠得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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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他镜头前出现的人物都是侧手影响世界时局的人:丘吉尔、罗素、胡志明、卡斯特罗以及中国的毛泽东、周恩来、邓小平。这点本身就有某种时局造英雄的感觉。为何会选择中国?而不是其它?马克·吕布说:“我偏爱动的东西,我觉得中国大陆动得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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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穿越危险局势下的中国1950年代的旅行显然对马克·吕布是一个奠定名声与事业成就的一个重要之旅。在1957年这一次旅行中,他的足迹遍及四川(他知道这是中国人口最多的一个省,而且是绝对隔绝于外部世界的)、北京(他把北京拍得像个刚刚兴起的村镇)、重庆(他看见了如今已经不复存在的川江号子)、辽宁鞍山(他见证大生产境况下的社会主义工业革命)、河北(他看到了村落里的大戏)、湖北(他拍到了水天一色的壮丽而贫穷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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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因为视觉的惊讶,他显然为这片土地上的人物与景象感到惊奇,他收获极丰,众多重要的作品亦诞生于此时。他甚至在一次官方的宴请中见到了毛主席,在没人察觉的情况下,他偷拍到了一张毛主席喝下一杯茅台时的照片。这些际遇,让他在其中国处女行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及难以磨灭的卓越作品成就。这些照片记录了中国在世界级摄影师镜头下的珍贵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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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1965年这次旅行,他更是得心应手。在北京琉璃厂,他拍下了一生中极为重要的作品,无论是对他本人,还是中国来说。这张以中国传统的门窗分割胡同里的中国人生活状态的照片,让他足以可以比肩布列松的那种“决定性瞬间”,而他又并非是刻意追逐的。如果不能说“一切凑得正好”,但它必然是有心人的发现。而我看着这张“琉璃厂1965”时时会热泪盈框,千百年中国的寻常生活,在这里如此自然地被凝固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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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偶然的发现,也许真的是建立于万里行之上。事实上,在当时,他的拍摄过程都被严密的引导与监控,他称之为“守护天使”(Guardian Angel)——除了偶然的情况下,比如在这个琉璃厂,他得以购物者的名义,将自己真正地隐藏起来,拍下中国最平常最自然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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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971年拍摄的周恩来肖像照上,我们能很自然地见到周总理那为人熟知的神情,总理竖起一个V字型两个手指,语态可蔼。作为摄影记者的马克·吕布不仅将此记录下来,后来他还描述了当时的话语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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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访客问周总理,“请问总理在巴黎的时候,有没有学过法语?”周总理回答说:“没有!但我真的学习了:马克思主义和列宁主义。”马克·吕布还留意到并描述了周总理的衣服左口袋上别着的一枚毛主席徽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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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强调过,“我们不是握着机器的机器;在拍摄前,要思考;在拍摄时,要思考——比较少一点——拍摄之后,我们也应该思考。”在1993年,深圳成为马克·吕布重点观察的城市。他留意到这里无所不在的喧闹与拥挤。此后,他成为了更“新”的新中国的热衷者,在后毛泽东时期,他很快就察觉了邓小平和经济推动力带给中国的激烈变化,于是在1990年代,反而成了他进行中国旅行的密集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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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深圳,我们与摄影师肖全聊天,在一个很偶然的机会下,他给我们每人送了一套他拍摄的“马克·吕布在中国”摄影明信片。肖全热情地向我们讲述马克·吕布的在中国故事,在1993年的时候,他是老头在中国旅行的向导与助理。马克·吕布那些另外的故事会,我们则在吴家林、安哥这样的更为老一辈的摄影师的绘声绘色的精彩谈话中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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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吕布是我们面前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直至差不多在《生活》杂志创刊两年后,我们才能够鼓起最后的勇气,动了约这位摄影大师的作品的念头。在这个时候,我们已经与他本人见面,递了名片,送了杂志,我们认识了他在中国的几个最关键的朋友,我们也知道我们的杂志对他很有好感,因为他起码说了句“Very Good”。于是,在我们发给他的E-mail得到了他本人的回复后,我们简直成了天下最幸福的杂志编辑。后来,阿兰·朱利安(Alain Jullien)(众所周知,他是马克·吕布的侄子)告诉我们,“你们真了不起,要知道,马克·吕布并不是很好约稿的人,更多的人常常是从一开始就失败了,然后一直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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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是这样,马克·吕布对采访、访谈的第一反应常常是排斥,这样导致他在摄影界的发言远比他的“前辈”布列松要少得多,“好为人师”的布列松常常喜欢以自己对摄影姿态、见解和方法去影响身边的人,但马克·吕布本身便对摄影的文字探究充满排斥感,他说:“摄影是面对一个惊奇的自然反应,”他不希望因为对摄影术的灌输,而导致一种道德压力的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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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他并不是那样的随和,甚至我们还常常听说一些关于他执拗、顽固并且难以合作的一面,但他在多次的中国之行中,仍然接触了不少摄影师同行,并与其中的不少成为知心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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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觉得这些珍贵的情感与友谊,应该有人把他们传承下去,而这些人,又必然地是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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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顺理循章地,在2007年的年底,我们又动了一个念头:以现代传播和《生活》的名义办一场关于马克·吕布的展览,但这个主题显然过于庞大,而且老人家也绝对不欠缺这样的人生回顾式的展览。于是,我构想了“马克·吕布和他的中国朋友们”这样的特别有情谊色彩的主题。在表达这个策展想法的信件发出后,我们很快地就得到了老头的热情响应。马克·吕布推荐了阿兰担任他的代表策展人,众所周知,阿兰是“中国摄影节之父”,一人牵头办了平遥摄影节和连州摄影节,作为马克·吕布的侄子的这个身份让他决心在中国延续马克·吕布在影像中国的足迹。现在,他也延续老头的意志,协助我们完成了整个“马克·吕布和他的朋友们”的展览——我们后来不仅仅是邀请中国朋友,还有Guy Le Querrec、Patrick Zachmann和Klavdij Sluban这三位马克·吕布的欧洲摄影师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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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策展前言里,阿兰写道:“马克·吕布的摄影向我们讲述和介绍了英国人称之为‘关注摄影师’的新闻主义向更个人的、立场更鲜明的艺术蜕变的漫长过程。对于观众,马克·吕布和他的朋友们为我们提供的旅行既不是悲观主义的也不是浪漫主义的,它是那些发现者的个人热情。它使我们察觉、感知和发现艺术家们和中国的变化,并常常使我们会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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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短暂的早餐会谈上,我们因为要去进行苏州博物馆的采访,不得不先行告辞,我们留给马克·吕布和他的妻子凯瑟琳一本杂志,一个平静的苏州早晨。在我快步出餐厅,转头看他的时候,老头坐在那张软沙发中,整个身体都好象陷了进去,斜依着沙发,他的脸依然没有什么精神,好象始终都没有目送我们离开。这一别,我知道,也许这就是我见到他的最后一刻。时光依然很平静,很平静地见证了这一切。但老头喜欢“动”的生活,时光始终还得往前翻阅,然后,再往前翻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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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日期:2008-6-21 星期六(Saturday) 晴 复制链接 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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