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豫/文
从《色，戒》中的性满足说起
电影《色，戒》红极一时时，电影院里的版本只能让王佳芝满足，还不能让观众们满足。一时间，网上“未删节版”和“删节部分”的视频下载，十分火爆。细心的观众不难发现，“删节版”虽删去了两位主角床戏的大部分镜头，却仍然保留了王佳芝在易先生身下，一动不动只大口喘气的一两秒钟。完整版中复杂微妙的性爱心理变化，成了粗鲁直白的说教：王佳芝最终舍身救了易先生，与她在易先生那里获得性满足，关系密切！
就在不少人不顾青红皂白批评《色，戒》是汉奸片的声浪中，政治与性两个主题，被人们毫无逻辑基础地搞在了一起。仿佛大是大非的问题，不是谁侵略了谁，而是谁玩了谁的女人。《色，戒》的另一场戏里，王佳芝向两位革命同志，隐晦地诉说自己的性爱感受。两个大男人无言以对，仿佛乳臭未干的小男生，第一次在医学书上看到女人生殖器的正面彩图。场景之尴尬，让人联想到已婚女性“出轨”时的典型境遇：“轨内”的男人根本不知道，同床共枕多年的女人身心真正的感受和需要。哪怕被直截了当地正告“无能”二字，他们也多半想到性无能，而非爱无能。
不自信背后的男性心理危机
在一些人眼中，“好”的文艺作品，必须正确处理这类情节：“我们”的女人就该对“我们”坚贞不屈，面对任何胆敢侵犯的“他们”要宁死不从。假若“不得不从”，也要“身从心不从”，忍辱负重等待报仇的机会。报仇之后，按照传统文化的教导，既然身体已遭玷污，最好识趣一点，自己了断。如今的大众文化宽容了许多，只要“我们”的女人心一直忠于“我们”，她就不必非得去死，还可以请求宽恕（宽恕她当初“不得不从”），而“我们”也会既往不咎。在这方面，《色，戒》所引发的，不像是一股爱国情怀，却像是一次男性的性心理危机。
这股男性心理危机的背后，其实是当下中国男人愈演愈烈的精神危机的折射。一方面，适龄男性人口比女性多，择偶压力凸现；另一方面，社会竞争加剧，男性被赋予更多工作之外的生活、家庭乃至育儿的重责。压力得不到抒发的结果，便是男人愈来愈不自信。加上各种各样不健康生活方式作怪，君不见越来越多的成功男士有了难言之隐，未过中年便早衰不已，面对正当需要的妻子，临阵举不起“枪”，需要寻求伟哥帮忙。心理和生理问题叠加在一起，性首当其冲被视作起着两性关系的决定性作用。事实果真果真如此吗？
其实，媒体上针对男士的阴茎增大和壮阳广告，出现已经有很多年了。也就是说，对自己性能力的不自信，摇身变成鬼魅，潜伏在中国男人潜意识里，早已不是稀罕事儿。指责《色，戒》美化汉奸的人倒不一定是平时喜欢忧国忧民的人，只是很多人都不愿意看到：“我们”的女人被“他们”染指，尤其还在“他们”那里获得了性满足（这个“他们”倒并不非得是汉奸，也可以是身强力壮的西洋人、短小精悍的东洋人，等等等等）。
“性高潮”不等于“性满足”
不少人提到和谐幸福的婚姻生活，总是将“性满足”视为重要甚至是第一位的条件。而“满足”这个虚幻的概念，又会被立刻等同于实实在在的“性高潮”。（在日常话语中，房事的“满足”，基本上暗指男女获得了性高潮。）还有不少人对性高潮充满误解，认为阴茎长短、粗细，做爱时间、姿势等等都与性高潮有关。“猛男”逐渐成为男人的一种魅力类型，市场上各种增长、增大、增加耐久性的药物和偏方层出不穷。而为了更好地留住身边人，美容美体、丰乳隆胸时髦了起来。情感片中还常有这样的情节：妻子为了让另有新欢的老公回心转意，不惜放下贤妻良母的架子，买来情趣内衣挑逗老公，老公却不吃她这一套。
事实上，很多人的亲身经历表明，男性和女性在获得性高潮几率上，有着明显的差异。较女人而言，男人生理上的性高潮的确更容易获得，比较难把握的是前期的性吸引。在公众眼中，女性的性高潮成为一种极不确定的现象，有时甚至带有某种神秘感。文艺作品的美化，让一些女人相信，性高潮是一种身心合一的美好境界，需要情感和肉体的双重配合。但对于掌握诀窍的男人而言，让伴侣获得性高潮，更大程度上是种手艺活儿。如果纯粹以性高潮为婚姻幸福的标准，则最便捷、成功率最高的满足方法，恐怕是自慰。但大多数人还是选择了耗时耗力耗财，且不一定每次都能达到高潮的婚恋关系，可见二人世界中，一定有性高潮以外的某些东西在发挥重要作用。
婚姻幸福是一个脆弱的平衡，哪怕没有外力作用，婚姻也会有“自我损耗”。所谓“七年之痒”，其实就是婚姻的平均“半衰期”。喜新厌旧是人的本性。新奇感刺激大脑释放的多巴胺，能让人体验到愉悦的感觉。美国学者格雷戈里•伯恩斯写的《好满足》一书，引述了美国20世纪90年代做的一项调查。调查显示，说自己每次做爱都有高潮的男性约占75%，女性占25%，但在那些持续不到一个月的短期关系中，男人每次都有高潮的比例提高到81%，女人提高到了43%。看来是新奇感提高了人们获得性高潮的可能，而且它对女人的作用比对男人更加明显。
看了这样的调查结果，恐怕某些男人要自危，某些女人要跃跃欲试。但事情并没那么简单。该调查也显示，已婚男性和已婚女性中，肉体上非常满足的人分别占51%和40%；而短期关系中男女满足的比率，却双双跌至16%。其中，已婚妇女的频率比单身妇女低，满足的比例却最高——最令人满足的性爱（不是最容易有高潮的性爱），还是发生在婚姻关系中！
婚姻问题未必总在床笫间
今天，中国的离婚率不断攀升，婚外恋也愈来愈常见。婚恋场上的两性博弈，似乎从未像现在这般白热化。多数人都向往美满的婚姻生活，但世俗文化教导他们的婚恋技能，却极为有限。加上中国人婚庆的大操大办，进一步给年轻人造成错觉：婚姻是结婚时忙活一阵子后的一劳永逸。拿这招处理婚内关系，显然捉襟见肘。
问题未必总是出在床笫之间。婚姻并不只有性，试图用“性”来解决婚姻矛盾，并不一定奏效。夫妻关系更不是追求性利益最大化的丛林竞技场，忠诚给这一作用带来了缓冲。考虑到出轨的成本（名声、离婚的可能、对家人的伤害、经济损失等），恐怕还是有不少人愿意待在安全线以内，寻求一些辅助的满足方式。性幻想、自慰、色情网站……也可以在夫妻性生活疲软之时，继续帮助维持婚内的性满足。
对于一对正常的夫妇来说，做爱如同吃饭，吃饱了过几天还会饿。没听说吃饭吃厌的人，只有吃某种菜吃厌的人。同理，七年之痒不是对性的厌倦，而是对人的厌倦。婚姻危机的原因中，性满足是不可忽视的指标，却绝不是唯一指标。夫妻双方的性格类型、价值观念、思维风格、对家庭危机的解决方式等因素，其重要程度并不亚于性满足。只不过，比起性高潮时的心跳加速、大口喘气、面色潮红而言，这些因素的磨合更加隐蔽，更加细微，也更不容易解决。
好满足，从真诚的表白开始
换个伴侣，毕竟不像换换晚餐口味那样简单无害。虽然一些人愿意用“只恋爱，不结婚”的生活方式来保持爱情之树长青，但对更多人而言，这种方式还不易接受。其实，对新奇感的追求，在婚姻内部也能得到满足。《好满足》中，就介绍了婚姻与性治疗师大卫•史纳屈的解决方案。按照史纳屈的意见，两个人在一起越久，共同的经历越多，彼此的界限就越模糊。当伴侣无法区别彼此时，性就成了例行公事，“几乎就像和自己性交一样”（就像我们所说的“左手摸右手，感觉也没有”）。这时，两人需要通过冲突，重新确认自己的身份，也就是进行一次史纳屈所称的“严厉的性考验”。
史纳屈主张，“严厉的性考验”就在卧室进行，双方要面对自己的欲望，坦白自己的真实心愿。不论是想要特定的做爱机巧，还是想和第三者做爱，都要向对方坦言。“不管是希望对方以特定的方式触摸你，还是以马鞭抽你……”“不再有怜悯的性，也不再只是勉强应付对方的欲望。”真诚的表白让对方重新认识你，做爱更应以一种直接面对对方的方式：睁着眼睛，从前戏到高潮。
和事实相比，不少人心中性高潮与婚姻质量之间的联系，恐怕是过于紧密了。这其中既有相关产业和文化的诱导，大概也有人们对“可视化”指标的偏好。要把不可视的问题摆到桌面上，夫妻间的坦诚相见是第一步。除了作为安全、合法、健康、廉价的性满足渠道，婚姻显然还有别的意义。正如除了高不高潮，性满足还有别的内容。只有在广告和成人笑话中，性高潮才可能是包治百病的良药。
《好满足》，[美]格雷戈里·伯恩斯著，颜湘如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8年12月，25.00元。
| 分类: | 访问量：258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