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花的伊萨卡岛

但愿你的道路漫长 充满奇迹 充满发现
博文

印记

  
  虽然长达三周的假期还只过去了一周,我已经开始为那必然到来的恋恋不舍酝酿情绪,告别某种时光比告别某个具体的人更加伤感,因为那是无可挽回的无可挽回。一周里唱了一次歌,泡了一次温泉,看了两场电影,为闹离婚的朋友当了两天居委会妇女主任,一直到今天我连匪我思存的小说都读了一部,人生活泼泼到就像泡温泉那天我在更衣室里看到的那么多对不见得美好却一定跳跃的乳房,以及停留在上面的褐色乳头,有一种粗糙原始的生命力和欢乐感。
  换好泳衣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上一次穿泳衣还是08年在巴厘岛,那是随便在路边买的黑色泳衣,好像价值两美元,我在房间里洗了好几次才敢穿出去,生怕一下水就一汪黑水浸出来,我不敢下海,就一直泡在酒店的游泳池里,买不到游泳圈,就一直留在浅水区,那个场景一定有一种悲伤的滑稽:一个完全没有胸然后又晒得很黑的中国姑娘,头发用一根似断非断的棕色皮筋乱七八糟地扎起来,穿着一件明显很劣质的连身泳衣,束手无策地站在那里,水只能达到她的腰部,隐隐约约可以看到苍白瘦弱的大腿,身边又没有任何一本书或者一个人充当道具,只能这样赤裸裸地暴露了自己的孤独。有个漂亮的外国小姑娘和妈妈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然后她游了过来,怯生生地递给我一个玫红色的漂浮球,我注意到她穿着同样玫红色的泳衣,几乎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肤都是完美无瑕的纯白,只有鼻翼有几点浅浅的雀斑,毫无疑问,这是乔装打扮的天使,用一个美丽的漂浮球以免我溺毙在异国他乡。两个小时之后我把漂浮球还了回去,天使放心地上了岸,拿了一个奇形怪状的水果砸吧砸吧地吃着,我把头发散下来,轰然倒在池边的躺椅上,睡了过去,在人间醒着和活着一样辛苦,我累了。
  泡温泉的时候我们在自以为是室外的池子里泡了一个多小时,几次热得喘不过气,走了遥远的路去拿咖啡奶茶小西红柿西瓜切成半截的香蕉以及平时绝对不屑于吃的饼干,所有的食物上其实都溅满了内容不明的洗澡水,我们就这么吃了一肚子洗澡水后才发现了真正的山景温泉其实还在上面,打开门的时候每个人都畏畏缩缩不敢出去,但寒风在一分钟之后就变成了某种恰到好处的刺激,正好支持到我们找到一个温度和大小都恰到好处的池子,正当觉得口渴的时候就有服务员裹着厚厚的深蓝色大衣从边上走过,给我们带来一托盘的茶水,装在软软的一次性杯子里,和温泉的颜色一模一样,因为我们泡的是“茶汤”。所有的话题都幼稚无用,比如到底哪一种牌子的牛肉干最有嚼头,这里烤羊肉串的话会不会把温泉弄脏,以及头顶上最亮的那颗星星到底是恒星还是行星,如果是行星的话又到底是哪一颗……如此种种,太阳咚地一下掉了下去,天空从黑到更黑,我们起身的时候刚好有一阵风,湿漉漉的浴巾披在身上,是畅快地寒彻心扉。
  几个小时之后,我又坐在后海那家日昌里,吃了一大份酸奶水果西米露,以及两小碗腊味煲仔饭和两碗萝卜丝鲫鱼汤,美好的日子水一样来去,总需要以沉甸甸的食物将它固化,以后即使回忆不起每一个琐碎到无聊的细节,起码也有一场吃撑了的失眠作为印记,生命中所有的印记其实都是如此明暗不定的阴阳两界,下雨的时候有太阳的光斑,晴朗的时候有湿润的水迹,这个星球上的天气就是如此不合逻辑以及各种数学物理原理,因为求解的未知数太多,早已没有公式可寻,我能做的,不过是一个数字一个数字的试过去,错了也就是错了,我只想留住这考卷上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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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书单

之前密码找不到了,加上突然懒散下来,大半个月没有更新了,发一下2011年喜欢的书。



2011年书单


虚构类


《太后与我》埃蒙德‧巴恪思
《保罗•策兰诗选》保罗•策兰
《婚宴》、《新生活》和《林中小屋》赫拉巴尔
《卢布林的魔法师》辛格
《乌克兰拖拉机简史》玛琳娜•柳薇卡
《阿佩莱斯线条》帕斯捷尔纳克
《士兵的重负》蒂姆•奥布莱恩
《纳粹与理发师》希尔森拉特
《三体X》宝树
《别的声音,别的房间》杜鲁门•卡波特
《惨败》凯尔泰斯
《整日午夜》哈尼夫•库雷西
《美国三部曲》菲利普•罗斯
《我坐在彼德拉河畔,哭泣》保罗•柯埃略


非虚构类

《我们最幸福》芭芭拉•德米克
《捍卫记忆》利季娅
《过去与未来之间》阿伦特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世界观》别尔嘉耶夫
《法律创世纪》德肖维茨
《抒情诗的呼吸》茨维塔耶娃 里尔克 帕斯捷尔纳克
《西方正典》哈罗德•布鲁姆
《文学体验导引》莱昂内尔•特里林
《斐多》杨绛译柏拉图
《汉娜•阿伦特》朱莉亚•克里斯蒂瓦
《恋爱中的博尔赫斯》阿尔维托•曼谷埃尔
《与死者协商》玛格丽特•艾特伍德
《当知识分子遇到政治》马克•里拉
《神圣的欢爱》艾斯勒
《反抗者》加缪
《致命的自负》哈耶克
《冷浪漫》科学松鼠会
《阿伦特为什么重要》伊丽莎白•扬-布鲁尔
《博尔赫斯》詹森• 威尔逊
《别样的色彩》帕慕克
《寻路中国》彼得•海斯勒
《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六次讲座》纪德
《故事开始了》奥兹
《黑暗时期三女哲》西尔维•库尔廷-德纳米
《如何读,为什么读》哈罗德•布鲁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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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故事之茶馆

元旦前写完了第九篇,打开这个文件夹就有啊我今年真的没有虚度这样一种幻觉。
  
  
   小城故事之茶馆
  
  
  1
  吴树生是在茶馆里醒过来的。
  他起床的时候天刚刚开始犹豫不决地要亮起来,一床白雾把这越来越淡的黑色踏实地裹在中间。他下床的时候声音很轻,身边的女人昨晚的麻将打到了十二点,回来又把他叫起来现搓了一碗恰恰汤圆,加上醪糟煮熟了,吃了一半又觉得甜得烧心,剩下的半碗给吴树生喝了。睡下去已经一点,他不是没有试图把手伸到女人那副洗得很大的肉色乳罩里去,但是被大声地斥了回来,他最后时刻还是抓了一把,女人的胸垂得厉害,黑夜里摸上去像一种没有完全弹开的棉絮,睡前又没有洗澡,有热烘烘的肉味从棉絮里飘出来,这陈腐又新鲜的味道让吴树生突然发了发抖,过了很久才睡过去。
  从起床到下楼吴树生只需要十分钟,他撒了泡尿,用毛巾沾点冷水随便擦了擦脸,也没有刷牙就往外走。楼道里的灯泡从来没有好过,但是他闭着眼睛也知道五楼到四楼是九个台阶,四楼到三楼是十一个,然后往下都是十个,二楼的第三个台阶要稍微小心,中间的水泥塌了下去,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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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宝的乌托邦

  北京的空气爆表那天我们兴高采烈地滞留在杭州,取消的航班大概是为了让我们有机会去看看夜晚的西湖。上一次来西湖还是十年之前的黄金周,据说西湖边挤了十万人,我基本没有看到西湖长什么样就走了,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吃到楼外楼,十年之后却已经完全失去了对西湖醋鱼的兴趣。下午的时候先在湖上坐了一小时船,又走了两个半小时,从断桥一直走到平湖秋月,西湖上有薄薄的雾气,我真的觉得自己看见了鹭鸶停留在水面上,落叶黄得沉静而惊心,我穿着鲜红色的大衣,有一种在昏黄的古画中发光的幻觉。
  晚上有人开着车带我们整个绕了一圈西湖,原来它是这样界限分明的阴阳两界,西湖新天地那一带经受得起任何一种物化的赞美,但对岸另外一条不知名的漫长长路,连路灯都特意调暗了,黑漆漆的树林里穿过风声,就像白蛇也可以蜿蜒而过,又过了一会儿远远看到闪着红光的雷峰塔,所有的传说都应当在这样的黑夜里成立,煞风景的只是和我们这些与传说无法和弦的人。从西湖回去的时候在宾馆附近的甜品店里花了十二块钱买了两个洒满糖霜的甜甜圈,第二天早上又买了四个包子,两个香菇油菜素包,一个梅干菜肉包,一个粉丝肉包,加上肯德基的甜豆浆,我们一直暖和到了只有零度的北京。
  回北京后很意外地又继续休息了一周,然后我以一种几乎是空前的热情买东西,先是在两天内累计网购了加湿器一个,烤箱一个,锡纸一包,口罩十个,黄油两瓶,韩国泡菜两罐,海带结五盒,进口面包干一包,爽肤水两瓶(一共才花了五十),藏蓝色毛衣一件,最后还淘宝了一件打对折的天蓝色羽绒服。然后在羽绒服获得了一致好评、烤箱成功地做出了面包布丁和烤鸡翅之后,我又再接再厉地买了一双靴子和一根围巾,而且打算这周去买一台我和某人讨论了很多的单反相机,以便明年可以拍到苍山的太阳,或者毛里求斯的海岸线。
  然而在浙江的那一周,我累计只花出去二十五块钱,那是在超市里买了一瓶九块九的飘柔护发素,以及一瓶最便宜的玉兰油洗面奶,裹着一件洗出了毛球的红色毛衣外套我就过了一周。唯一的解释是,我一定是厌恶16808平方公里的北京,所以试图在家里的两百平方里,构筑一个任性的乌托邦,只要有申通圆通中通顺风快递加上爸爸妈妈的冷吃兔泡萝卜皮阿姨做的咸烧白,这个乌托邦就不至贫乏。
  早上怎么睡都睡不醒,忽然想到有一天在中山音乐堂听到的傅聪,十分钟之内,我就被他弹的斯卡拉蒂秒杀了,而在此之前,我还不知道斯卡拉蒂是谁。在那两个小时里,傅聪没有说过一句话,他鞠躬、坐下、弹琴,又鞠躬、走了,他的乌托邦里没有我们的掌声。人人都有自己的乌托邦真是一件让人欣慰的事情,白蛇的乌托邦在许仙的伞上,傅聪的乌托邦在肖邦和斯卡拉蒂的协奏曲上,我的在淘宝上。
  


   《捍卫记忆》里的《临终》写的是茨维塔耶娃最后的日子。利季娅留着茨维塔耶娃一份没有发表过的文件,那是在半张纸上写着:“文学基金委员会理事会:请分配我到文学基金会即将开办的食堂当刷餐具女工。玛·伊·茨维塔耶娃 1941年8月26日。”她在五天后上吊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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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姑娘(一)

下午把这篇小说重看了一遍,去年辞职的半年里几乎每天都写,彻底删掉的文字就有两三万,最后这十万字暂时不知道怎么改了。写作太孤独了,发到这里来,就算只有一个人看,也多少能消解一些这种孤独。
   本来想一篇博客发完,结果说限制字数是三万字,只好分成几篇。
  
  
  
  
  1
  我并没有意识到,多年以后每次读到艾镇这个名字,我都将闻到艾草的味道。
  艾草的味道,带着一点点焦糊的烟火气。因为我只会在奶奶拔火罐的时候见到艾草。她有多年的风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把艾草点燃之后放在火罐里,老屋的窗太小,烟排不出去,很久之后屋子里依然有苦涩的清香味。想想有时候会特意把裙子挂在房间里熏,她每一条裙子上都有挥之不去艾草味,就像她把一棵树穿在了身上。想想还会把劣质的棉纱裙子在下摆打结,以露出更多的小腿,用红色的浆果穿成项链手镯,蓝色的矢车菊别在黄黄软软的头发上,做这一切的时候,想想不过十岁,却已经是一个女人。
  2004年夏天,我在家乡。这是一个平庸的川南小城,天空是一种永恒的灰色,即使烈日下也是如此。有一天晚饭的时候爸爸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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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姑娘(二)


   16
  过了很多天,杨平才意识到,白想想走了。她一直在男人家住着,以寡妇的姿态戴着黑纱,只是依然兴高采烈地打麻将,因为输钱大声和男人吵架,在偷了一两年的情之后,他们以这种方式过上了正常生活,彼此都有点不习惯,以往迫不及待的性爱忽然停止了,似乎两个人都不知道怎么光明正大的进行这件事。杂货店暂时关了门,直到她输光了手上所有的钱,高领毛衣在麻将桌上蹭上了一层厚厚的污渍,以及和男人吵了一场空前激烈的架后,她终于打算回一下老屋。
  直到走进卧室,杨平才猛然发现老屋的变化。床上铺着很多年没有拿出来的床单被套,那是她几乎唯一的嫁妆,纯白色的棉布做里子,水红色的绸缎做被面,得一针一针地缝起来,绸缎上是大红色的牡丹花。针脚很乱,但是密密地缝得很细心,冬天的被子太厚,白想想好几次扎不过去,又找不到很久没有用过的顶针,反而把手给刺了,被面上有一点点血迹,不仔细看会认为是散落的花瓣。杨平缝被子那天刚好白家全送来聘礼,一整套白桦木家具,五斗柜上黄澄澄的铜把手是从白家的老家具上拆下来的,摸上去油光光地滑不留手。作为一个农村姑娘,杨平就这么风风光光的出嫁了,丈夫是一个国企工人,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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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姑娘(五)


  31
  白想想觉得很湿。之前林小美告诉过她,这是湿的,即使没有吃海鲜也有点腥气,就像两个人都在潮湿阴冷的地方待久了,呼吸中都是水气。如果对方吃了大蒜或者韭菜就要紧紧闭住嘴,或者拿出口香糖来让他先嚼一会儿,如果一切感觉都是对的,就可以张开嘴让舌头进来,但是不能随便把自己的舌头伸出去,因为那是陌生的地方,对陌生的地方不要太轻易。小美说,如果你喜欢他,那么下巴上的胡子茬摩擦你皮肤的时候你会觉得很痒,想笑却又怎么都笑不出来,然后又过了一会儿,这一切才会结束,他喘着气看着你的眼睛,你会不敢看回去,你会垂下眼皮,满脸通红地说不出一句话,但是不用担心,他会看见你美丽的长睫毛,不要用睫毛膏,因为会糊成一块块,他不会喜欢。
  没有大蒜和韭菜让人分心,空气中是甜甜的橘子味牙膏,以及想想头发上飘柔洗发水的清香味,这是小美买的,想想第一次用,洗完之后头发是一匹柔软的绸缎,对方的手一直停在绸缎上,不敢往下移动,又舍不得离开。
  想想果然觉得很痒,但是她很快格格地笑出声来。这一切就在笑声中结束,对方颓然又满脸通红地喘着气看着她的眼睛,想想也看着他的,然后说,怎么这么湿,你今天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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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姑娘(四)

  
  28
  白想想觉得自己丢了。给杨平汇了钱之后,她有一段时间每到周末就去邮局看那一堆地址不明的信件,汇款单上的留的街道名写得很清楚,她想着杨平也许会试试给自己写信,在土黄色的信封上写着“白想想收”。她还从来没有收过信,住老屋的时候,门外有一个锈迹斑斑的绿皮邮箱,上面的锁已经朽了,随便一掰就能打开,但还是郑重其事地用钥匙锁好,隔三差五地打开,家里只有白姥爷一个人有信,他订了很多年《参考消息》和《文学报》,一年中还会有两三次,他不知道哪里大学同学写信过来,毛笔写在八行笺上,是漂亮的行书,似乎是一位女同学,白姥爷回信的时候很郑重,研半天的墨才开始动笔,一气呵成,写完之后晾干了才寄出去,白想想跟着他走到邮局去,回来的路上会给他买个猪儿粑,里面的馅是冬笋豆腐肉丁,肥肉部分已经蒸化,想想吃一个就腻住了,回家连忙倒一大杯凉开水喝下去,白姥爷就坐在藤椅上打开一份报纸,那些信被他放得整整齐齐锁在抽屉里,有时候会拿出来重读,白姥爷办丧事的时候,想想有一天晚上守夜,把锁拧开了偷偷把信拿来,塞到寿衣里面去,层层寿衣下依然可以感觉到硬邦邦的尸体,藏在其中的信封似乎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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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姑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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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梳妆台,曾兰的丹巴碧茉莉润肤露一直放在床头柜上,镜子是从一个用光的粉饼盒里卸下来的小圆镜,出门这些就都放在包里,其实她很少在外面用,只有回老屋的时候吃完晚饭会随意抹上一点,比杨平的百雀羚闻上去清淡,百雀羚总是有一股油油的腻味。润肤露盛在一个粉色瓶子里,价格比百雀羚高出许多,100G的一大瓶可以用两三个月,只用来涂脸,涂手用蓝色罐子里装的孩儿宝,五块钱就是一大罐,身上什么都不用,但摸上去依然滑嫩。
  每天晚上洗完了脸,曾兰就抹上一层润肤露,然后坐在大杂院里和邻居聊天,夏天的时候院子里的栀子花开了,快开败的时候摘几朵串起来戴在胸前的纽扣上,和茉莉的味道并不相冲。时间久了,小房间里也有弥漫不散的茉莉味,混杂着米缸里的花椒香,外面厨房里的蜂窝煤屑像灰尘一样从每一个缝隙里穿进来,搬家的时候扫出一大簸箕的黑渣,足足可以重新做出两个完整的煤团。也是在搬家的时候他们才发现,白秀秀睡了七年的沙发凹陷出一个瘦小的人形,沙发下面大量的头发缠绕成团,一个很小的洋娃娃被头发缠在中间,玻璃眼珠滚到了另外一边,白秀秀把它的眼珠装回去,洗干净后放在自己的新床上面,现在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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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脱的孤独

   写的约稿,不大会写所谓游记。
  
  
  
   墨脱的孤独
  
  阿花
  
  去墨脱的路几乎只有一条。清晨五点从波密出发,中午十二点就可以在烈日之下翻过海拔4300米的嘎龙拉雪山,3500米以后就开始呼吸艰难,每踏出一步都要经过漫长的事先酝酿和事后休整,只有请来背行李的门巴男孩子们是一路唱着歌上去,在积雪超过一米的最后一百米,一个皮肤黢黑的门巴男孩递给我一支葡萄糖和一块德芙巧克力,靠着它们我才终于达到垭口,山顶有唯一的一块石头,我坐在上面吹风,门巴人和藏人衣衫单薄,站在风口唱一首不知道名字的美丽歌曲,“你有一个花的名字,美丽姑娘卓玛拉; 你有一个花的笑容,美丽姑娘卓玛拉。你象一只自由的小鸟,歌唱在那草原上,你象春天飞舞的彩蝶,闪烁在那花丛中”,所谓天籁,大概如此。
  然后就是一路向下,经过那些以到波密的公里数命名的小村庄:走到52K的时候吃一海碗四川小饭馆里的素面,这碗只飘着几根豌豆颠的粗面很可能将是你此生经历最销魂的一碗面条。走到80K的时候住一晚,木板隔开的小房间清楚地听到楼下卡拉OK中走调的“青藏高原”和“天路”,也有在这孤独旅途中突然爆发的爱情的声音,床上是污脏的棉被和枕头,床下有一个红色的塑料盆,没有地方洗澡,但是花十块钱可以在贴着八十年代海报的发廊里洗个头,还能吹个不算时髦的发型。第二天清晨再出发的时候,还有60公里的泥路等在前面,你可以坐时速不超过八公里的越野车颠簸十个小时,也可以继续向前走上三天,经历暴雨中的塌方泥石流以及蚂蝗,因为海拔不断降低,你从冬天的清晨一直走啊走啊走到夏天的正午,然后墨脱就到了。
  去往墨脱的漫漫长路就算多有岔道,沿途也总能汇合,旅途中的人难免会疑惑,如果走到半路后悔,不知道能否来得及在太阳下山前转头,因为在去往的墨脱那一路,要是你错过了某个可休息的小村庄,另一个的距离,实在太过遥遥。那个时候我还没有读过茨维塔耶娃在1926年6月14日写给里尔克的信:“月光下有一条,听不见的漫漫长路。反正这只能叫做:我爱你。”只有同去的人用没有信号的手机给我放《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里的音乐,我们反反复复听着那个甜蜜凄凉的女声(其实是男孩子)唱猫王那首《why》:I love you and you love me ,I love you and you love me ,We'll love each other, dear ,forever。去墨脱前,因为想到要走那样长的路,我把电脑和书都留在了波密,有一本是亨利•米勒的《我一生中的书》,他在书里说,“人生最困难的事就是学会只做那些确实对一个人的幸福有利的事,那些真正重要的事”,比如,去一次墨脱。
  好像不需要再去描述墨脱的美丽,关于它的传说已经太多。有一年《中国国家地理》评选中国最美的十个地方,墨脱境内就有三个:南迦巴瓦峰,雅鲁藏布大峡谷以及藏布巴东瀑布群。走向墨脱的旅途到最后,会茫然忘记拿起相机,美丽得让人麻木。就像这里的村民,家家都住在楼下养猪楼上住人的小木屋里,推开窗就是让人窒息的蓝天白云,还有可以加上各种形容词的绿树野花,他们最关心的,还不是猪肉能卖多少钱一斤。
  即使早已拥有盛名,墨脱却依然是一个孤独的小城,就像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中描写的马孔多,一个有冰的人都被寂寞的奥雷良诺•布恩迪亚视为奇迹。藏人向来认为墨脱境内的南迦巴瓦是通天之路,那里是神灵的居所,是凡人断然不可打扰的圣地——南迦巴瓦在藏语中意为“雪电如火燃烧”, 《格萨尔王传》中把它描绘成“长矛直刺苍穹”,充满热情,却遥不可及,墨脱则意味为“隐秘的莲花”,很长时间内作为全国唯一一个不通公路的县,隐藏在南迦巴瓦峰、加拉白垒峰以及雅鲁藏布江之间。时间在这里即使没有停滞,也调慢了钟摆:就算是即将临盆的母亲想要去医疗条件更好的波密生产,同样得步行五天,大部分的墨脱人一年都不会出山一次,我在雪山口遇到穿着劣质西装皮鞋的年轻人,皮鞋上沾满泥污,却连领带都打得整整齐齐,因为他要走到波密结婚,然后把新娘接回墨脱去,我想象着一身红色的新娘走在雪山上,那是即使很远也能看到的“如火燃烧”。
   十年之前,背夫们每把一斤的物资背到80K处,可以拿到两块两毛钱,墨脱靠这些用背篓一斤斤背进的物资才能勉强维持运转,年初购买的物品年底总是年底抵达县城,墨脱人不得不习惯用濒临过期的食品甚至药品,县城里只能买到成本更高的罐装啤酒,因为“瓶装的保质期太短”。一罐青岛,一瓶王老吉和一碗康师傅泡面都是十块钱,高过国内任何一个大城市,饭店里吃一只老母鸡要花接近两百块,当然鸡汤醇香,有厚厚的一层油飘在水面上。在县城里遇到一个东北的大学生,他千辛万苦地走到这里,却只住了一个晚上就又匆忙走出去,因为他千算万算,却万万没有算到这里居然没有自动取款机,而现金又是这样流水一样地花了出去。
  但更多的人只是在墨脱无所适从,喝再多的青岛啤酒也不能麻痹墨脱的孤独。路上偶遇的四川人告诉我,1991年他被分配在墨脱工作,第一个月拿到200多块的工资,买好食堂的饭票后他发现剩下的钱在这个贫瘠到虚无的小县城里完全无处可用,所以他把钱一张张摊开了用图钉钉在墙上,同来的人,有些人走了,有些人自杀了。即使今天,这里依然没有邮局,看不到电视,唯一的消遣是县城里破败的音箱中传出来的卡拉ok,更多的人跟我一样,吃过晚饭后就是彻底的无所事事,于是找了一张藤椅坐在院子里看月亮,墨脱的月亮是真正的月亮,但是我们并不能这样永生永世地看着它。
  墨脱所有的饭局都有两个恒定的要件:一是本地的家酿黄酒,二是一首叫《墨脱情》的歌。这是某位分在墨脱乡村工作的大学生与外地的爱人分开后写下的歌曲,在墨脱几乎人人会唱,“林芝有两条小路啊望不到头,我站在岔路口伫立了好久,一个人不能同时踏上两条征途,而我选择了这一条墨脱小路。”游客们忙着拍照和惊奇,酝酿着归程后在博客上更新的游记,标签似地在自己的人生上加一个“去过墨脱”的邮戳,但他们来了又去,有些人,却永远住在这里。
  保罗•奥斯特在《孤独及其所创造的》中说:“孤独,但不是孤身一人那种状况,例如,不像梭罗为了寻找自身的位置而把自己放逐,也不是约拿在鲸鱼腹中祈祷获救时的那种孤独,而是退隐意义上的孤独,是不必看见自己,是不必看见自己为他人所见。”这本书的最后则是:“曾经如此。以后不再。要记得。”去过墨脱的人都明白,这样的孤独绝望而珍贵,曾经如此,以后不再,要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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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故事之月光下的路

   终于赶在十二月前写了第八篇。写没有人发表也没什么人看的文字一个永恒的自我疑问是:我到底写来干什么呢?
  
  
   月光下的路
  
  1
  小城的边界有一条小路,用某种不知名的廉价岩石铺成,月光下会闪出满地的银粉,走在上面的人低头一看,银粉上照出温柔的影子。
  它其实是一个短短两百米后就戛然而止的斜坡,再往下走,穿过一条干硬或者潮湿的泥路,就是村里几个人合伙承包的堰塘,里面密密麻麻地养着几百条鲫鱼和白鲢,塘边是胡乱搭起的茅草屋,守塘的男人住在里面,用一个小小的蜂窝煤炉煮饭,煤用完的时候,随手从屋顶抽一捧茅草,米和油盐豆瓣辣椒是老板每个月送过来的,装在一个藤编的箩筐里。家里人有时候会捎上二十个鸡蛋,他用白水煮了蘸点酱油就是早饭,池塘边长满了野菜,牛皮菜可以煮汤,红苕颠加上大量的辣椒炒出来,再走几步就是竹林,可以挖笋,冬笋胖胖地剥开,吃下去有一种沉静的苦味。荤菜就是塘里的鱼,讲明了随便吃,他明明觉得白鲢刺少又容易入口,但想到鲫鱼要买五块钱一条,白鲢只能卖到一块钱,就偶尔也捞点鲫鱼起来,加上豆瓣和野葱,香味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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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盘里的心

   新换了一部笔记本,往里面导好文件然后把旧电脑放起来的时候我很有一种明知道矫情却货真价实的伤心。我摇摆不定地不确信该不该把自己定位成旧物爱好者,因为我整理一次衣帽间就扔起码一口袋的旧衣服甚至从来没有穿过的新衣服(常常包括半透明的白色衬衫,缀着各种亮片的超短裙,以及有非常繁复流苏装饰的雪纺小外套),但是我留着高三时候买的牛仔短裤,十年前和咖喱一起逛街买的粉红色小猪内裤(前面是猪头,后面是猪尾巴),以及我每一部电脑。
  第一部电脑是1997年买的586,我爸用了大概所有存款的三分之一给我买下它,还配了一个针打的打印机,每一次打印的时候都有让人抓狂又让人安慰的摩擦声,我妈充分发挥了在印刷厂工作的优势,给我拿回来用不完的A4纸,我就一直用它写情书情信以及现在重读会一直流汗的小说(高中的最后一部小说还涉及了女同性恋问题),在高三毕业前勉强把它的价钱给赚回来了。然后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它慢慢坏了,各种各样的人打开机箱试图帮我修理,但最后只是让它更加彻底地变成了一堆开肠破肚般的丑陋废物,那台打印机我们四处找人送掉,我却还是痴情地留着它的心——我是说,它的硬盘,虽然我再也不可能找到地方把它读出来,但我总是温柔地想:它的心里留着我的心。
  第二台电脑是2004年买的笔记本,在我有了第一个自己的一万块的时候,在此之前漫长的时间里我没有自己的电脑,大学的时候要排很长的队才能上到网,下雨的时候每个人都拎着雨伞,沉默的长队里只有水滴滴答答落在肮脏的地砖上的声音,用完了出来,鞋套里满是黄泥,这些窘迫的细节总是让人泄气,这大概是我从来没有网恋过的原因。我一直羡慕熄灯后兔子会用笔记本笃笃地打字写小说,我总是在一个接一个的英语作业本上写自己的小说,然后在一切可能用到的电脑的时候打出来,刚刚工作的时候有人借给我一台很旧的IBM,我几乎通宵地在上面不知所云的打字,从那个时候才开始真正的写博客。即使在今天,我想到刚刚买房子的时候,洗过澡后把头发随随便便扎起来,坐在窗前用它打字,头发上的水滴到键盘上,窗外是渐渐暗下去的绿树和野花,依然有一种沉静的幸福感。
  09年元旦的时候有人坐了25个小时的火车来北京,陪我去中关村买电脑,第二天又坐了25小时火车回去。那是一台很轻的上网本,我于是去哪里都带着它,任何一个枯燥无聊的会议中,我总是能找到电源插座,然后我就不害怕了,我在上面写只有一句话的所谓诗,发言无趣到令人发指的时候戴上耳机看前一天下载的美剧,更多的时候,我反反复复地看自己那几年写的信,躲在十吋的电脑屏幕后偷偷抹眼泪,还得随时准备做好会议记录,以及在某个重要人物上厕所的时候马上调整情绪拿着录音笔冲上去采访。
  我还将继续抱着我的这一台或者下一台笔记本在公交地铁里发呆,在回家的万里高空上写信,又在飞机降落前全部删掉,我用它写出每一篇博客,可能永远不会出版却一定会永远写下去的小说,我还是要和它讨论甚至辩论心事,试图得到让自己信服的答案,但是我知道,它能提供所有回答,其实早就在我的心里,或者说,它的硬盘里。
  


   这是我读过的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最好的思想作品,别尔嘉耶夫说:“只有一个永恒的对上帝的责难,这就是,世界上存在恶。这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基本主题,他所有创作都是在回答这一责难。我试着这样悖论地表达这一回答:正因为世上存在恶与苦难,上帝才存在,恶的存在是上帝存在的证明。如果世界是绝对的善和幸福,那么就不需要上帝,那么世界就已经是上帝……上帝之所以存在,因为存在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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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尾

   在起码两周的阴霾之后,北京终于开始谨慎地放晴。之前很不顺利地采访了两天,我明明应该宜将剩勇追穷寇地写一篇无比枯燥的时政稿,但是最后还是毫无抵抗力地变成了坐在床上晒一天的太阳,以及看了两本写得我很饿的美食书,最大的收获是:博尔赫斯诗里老出现的“忍冬”,居然就是……金银花,博尔赫斯在《失去的公园》里把它写得多美:“停摆的钟,纠缠成一团的忍冬,竖立着愚蠢雕像的凉亭,黄昏的背面,鸟的啁啾,塔楼和慵懒的喷水池,都是过去的细节……”但是它不过是用来煲凉茶的,而已。
空气最差那天我们完全没有希望地堵在进城的路上,我新买的九厘米高跟鞋越缩越紧,在深灰色的长袜下鞋子上亮晶晶的装饰闪在同样深灰色的空气之中,我把鞋子脱下来,赤脚踩在车内的垫子上,很有一种张爱玲式“那一撒把间”的快乐。想到有一次大家都喝醉了,我拎着一双10厘米以上的高跟鞋走在已经开始冰凉的马路上,我们几个姑娘轮流在地铁口和某个过于迷人的老男人拥抱了再拥抱,围观的人在吃吃地笑,我那双同样闪烁的高跟鞋被扔在路边,非常适当地流光溢彩,为此时此刻背景。我总是喜欢买那些庸俗而廉价的东西,带着流苏、珍珠、蝴蝶结以及一切的亮晶晶,但时常穿到身上的,却是一身不变的格子衬衫,没有任何装饰的基本款T恤,不是白色就是黑色,米黄色的双排扣风衣,以及隆冬时候的藏蓝色大衣和白色羽绒服,那些轻飘飘的蕾丝连衣裙、缀满水钻的高跟鞋和枚红色的外套,沉默地呆在我的衣帽间里,代表一种向往而存在。
前面某天是阿文的三十岁生日,我在一天快结束的时候突然想到,在QQ上找到他,很久没有任何联系的我们毫无障碍地又聊上了簋街的小龙虾和水煮牛蛙,我们在一起两年中的种种情节全都混沌暧昧不清,反而分手后断断续续的交往清晰地浮在水面,我随随便便就能捞起来。
分手后的第一个春节他照样来我家吃饭,在青蛙和嫩姜的香味环绕中沉默地吃了三碗米饭,然后我们一起走到熟悉的平桥,在桥的这一头告别,他走到桥的那一头去。
我来北京前他跋山涉水地从海淀到通州替我找房子,最后找到一个月租只需要750块的大开间,有新铺的地板和朝南的阳台,劣质的窗帘太薄了,我总是在阳光中醒来,在月光中睡去。
他又失恋了,我们在某家麻辣诱惑吃饭,蒜苗回锅肉是如此难以下咽,我无从安慰他就像我无从安慰自己。
我买房子搬家的时候他过来试图帮忙,但我只让他坐了十分钟。
他买房子搬家的时候我过去帮忙,在一大堆杂物中忽然跳出来一个漂亮的相框,玻璃下压着我的照片,他有点尴尬地说:分手后我去放大的,都没来得及给你。
他妈妈来北京的时候正是冬天,我坐了漫长的地铁去看她,吃她带过来的四川香肠腊肉,吃完饭我们一起去后海,裹紧了衣服看人在铁灰色的冰面上滑冰,所有的树都掉光了叶子,冷风中有一种凄零的回忆。
最漫长的相处来自冰雪灾害那一年,我们鬼使神差地买了同一班飞机,一同困在首都机场那个上岛咖啡里整整十八个小时,说完了能说的每一句话,疲惫不堪中我看清楚他,只觉得无比陌生,相信他也是如此。
然后是我们各自恋爱结婚,默默无言地待在彼此MSN和QQ的好友名单中,很偶尔地用一两句没头没尾的交谈打破沉默,但彼此都明白终将这样永远沉默下去。就像这篇莫名其妙开始的博客,本来应该有个明确的结尾,但其实它就是这样莫名其妙结束了。



     淘宝上买到的《我们最幸福——北韩人民的真实生活》,结尾是:“由於沒有椅子或長凳,人們就沿著馬路邊,在公園裡、市場上,往往一蹲就是幾個小時。他們就這麼直勾勾的看著前方,好像在等待什麼–等電車,也許,或者等過路車,一個朋友或親戚。也許他們不是真的在等什麼東西,他們只是在等待著某些事情的變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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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是迷人的

   看到07年4月的一篇博客,那个时候还住在一个遥远的出租屋里,忽然怀念当时的孤独。
  
   孤独是迷人的
  
   Posted on 2007-04-06 by yehuabaibai
  
   《苏菲的抉择》里面,斯特离谱老师演的那个刚到美国、极度苍白、极度无助的苏菲,在图书馆里向人询问美国诗人Digengs的作品,遭人鄙视,因为Digengs是英国人。苏菲坚持用蹩脚的英语说,我确定,Emily Dickinson,二十世纪美国诗人,然后她就晕倒了,然后她就遇到了往后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
   很多文艺女同学都喜欢艾米莉·狄金森,因为她够酷,二十五岁开始就几乎不再见外人,生前只发表了七首诗。但是大概没有多少人愿意成为她,因为她既不够美,也不够幸福,除了留下1700多首诗,她几乎一无所有,估计去世的时候还是个处女,仅是“用她自己的方式”谈过几次恋爱,非常隐忍,她和她所谓的爱人,一生都没有见过几次面。 《孤独是是迷人的》是她的日记选,她一定也质疑过自己存在的意义,不然她不会在日记里说“如果没人听见,那为什么歌唱呢?”,但是她又安慰自己,“这是我写给世界的信”。 艾米莉·狄金森一度爱上了一个男人,她在日记里写到,“我们的谈话仅限于通信,但我晚上常梦到我和他停止了交谈,让我的嘴唇代替我们的心说话”。你看,这么酷的女同学一样有梦中人,一样会在梦里放弃精神,用身体交流。有的时候你就是会疲惫到不想再说一句话,还好嘴唇的功能不仅仅是说话。
   住的地方靠近一个大部分时候很安静的城铁口,中间有一个长而空荡的地下通道,偶尔会有人在里面卖点水果,更奇怪的是,有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同学每周总会出现两三次,卖很多稍微冷僻的DVD。我一直很疑惑,在这样几乎是农村的地方,有多少人会买他的碟呢?有一天我听到他和一个难得的潜在客人介绍金基德的《春去春又来》,非常文艺地说,“关于四季,也关于人生”,我走着走着忍不住笑起来,觉得他一定是孤独极了。还有一天晚上回得很晚,地铁口里有一个文艺青年在弹吉他,因为旁边完全没有人,不用担心被笑话,我居然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他弹了一曲挺老土的《白衣飘飘的年代》,然后问我想听什么,我想了想说,我不能悲伤地坐在你身旁。他有点吃惊,但还是调了调音,唱了起来,“当我推开那扇门,想看看永恒荣光的状景,那没有他们说的实用阶梯,然而我又不能悲伤地坐在你身旁,我不能悲伤地坐在你身旁”,大概自己也觉得唱得实在说不上好听,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还是乌兰巴托吧,于是又开始唱,“穿越旷野的风啊,你慢些走,我用沉默告诉你,我醉了酒,漂向远方的云啊,慢些走,我用沉默告诉你,我不回头”。所谓孤独是迷人的,不知道是否就是如此:地铁口那一首左小诅咒,艾米莉·狄金森那一首《狂野的夜》。
   艾米莉·狄金森梦中的爱人曾经对她说,“我们是在广大海洋中,因船难而拼命要抓住陆地的水手。上帝在岸上,只有拼命求生的人才会被拯救”,不知道庸俗版本是不是就如查理布朗常说,吱吱叫的轮子才能得到润滑油。
  
   狂野的夜,狂野的夜
  
   艾米莉·狄金森
  
   狂野的夜,狂野的夜
   如果我与你在一起
   狂野的夜也会
   变成我的享乐
   风也无力 搅动停在港口的心
   不要罗盘 不要海图
   在伊甸园划船
   啊,这样的海
   真希望我今夜
   停泊在你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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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梦

 在整整一周的焦虑忧心之后,终于有了一个彻底睡过去的周末,我在早上十一点爬起来,又在下午两点躺下去,随便什么时候醒过来都看到窗帘外天色苍白黯淡,迷迷糊糊中我想象自己飞到天空之上,俯视尘埃笼罩的灰色北京,清醒地知道我将无可选择地回到这尘埃中去。两天里一次都没有出门,只有在收拾楼下露台的时候窗户大开,肮脏粗糙的不明颗粒一下涌了进来,我赶忙上楼,警惕地吃下一颗开瑞坦,然后在微博上感慨,如果北京继续如此,我就只能靠着开瑞坦了却残生。
  想到两年多以前的某一个夏天的深夜,我在外面喝了两杯啤酒,回家路上已经过敏到浑身红肿又喘不过气,有人拎着西瓜和一整套的普宁全集在楼下等我,我们坐在我那套小房子的枚红色沙发上,吃西瓜,聊天,伴随着过敏症在昏黄的灯光下对视,带着一点只有此时此刻的紧迫感。那套房子在大半年后卖了,即使那此时此刻停留又延续,我却从来没有失去随时可能失去的紧迫感,就像过敏来袭的时候,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仓促的最后一次。
  十一的时候在四川老家,十天明明一晃而过,但每一天都永生般漫长:起床的时候才八点,吃了刚熬的红苕稀饭或者现磨的豆浆,又看了很久很久的书才十点(为了体现自己是在休假,我在那段时间里看完了整整七本的《后宫•甄嬛传》),从十一点开始就数着分分钟等着吃午饭,然后睡一个无穷无尽的午觉,起床发现也只有两点半,然后又是数着分分钟吃晚饭,洗完澡站在床前梳通头发,刚开的桂花香得腻人,十二点躺下去的时候,小区里连路灯都熄了,这是北京不能奢望的纯净黑暗。
  我们一天可以做完这样多的小事:陪妈妈去菜市场买嫩红色的姜和肥胖胖的茭白,躺在沙发上读书,拉上窗帘看碟,和家里流水席一样来去的亲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和孩子们一起玩杀西瓜疯狂的小鸟,他们都在茶馆打麻将的时候我就看着窗外的黄桷兰发呆,晚饭吃了羊肉汤后还能去打车去城里唯一的一家电影院、混在一堆中学生情侣中看电影(电影票上没有印座位,先到先得),用两百块钱做完头发后在路边吃宵夜,喝从一百米外的家里带过来的冰冷的王老吉。家乡代表着生活的种种细节永不落空,连那条坏掉拉链的黑色蕾丝裙子都被我带回了家,因为在北京我们知道的唯一一家修拉链的地方远在大望路。
  E.B.怀特写纽约的时候说“不管你生活在纽约何处,一两个街区内都能找见杂货店、理发店、报摊、擦鞋摊、卖冰卖炭的地下店铺(路过时,可以把你要买的东西写在门外的便笺上)、干洗店、洗衣店、熟食店(啤酒和三明治随时外卖)、花店、殡仪馆、电影院、收音机修理店、文具店、服装店、裁缝铺、药店、泊车场、茶馆、酒吧、五金店、修鞋店”。如果去掉电影院和酒吧,家乡也大致如此,在等待修拉链的时候,妈妈又拿了某人的一双鞋去马路对面上油,这是这双鞋第一次上油,它从北京走到这里,才得到这样温柔的慰藉。E.B.怀特还说,“多走出两个街区,他就仿佛到了异乡”,所以我们都是走到了另外一个星球,还得装作若无其事地生活下去。
  我们越来越清晰地计划自己离开北京的时间,想象着住在小镇的河边,门前的院子里种着月季和白玉兰,焦虑与危险属于远方,我们仅仅需要拥抱生活本身。然而想得越多越详尽,就越怕这海市蜃楼的幻觉一脚踩空,我从来不怕在噩梦中醒来,只怕醒来后明白身处噩梦。
  


   阿拉文德·阿迪加的《白老虎》,同样是给温总理写信,有些信上了人民日报,有些信得了布克奖。书里说印度人不懂自由,“百分之九十九的印度人都被困在鸡笼里,就像是家禽市场的鸡”,而且已经习惯奴役,“把解放的钥匙放在他手里,他会咒骂着把钥匙扔回”。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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