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所居

　　哦。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好。

　　一个意义的确立。
　　
　　为什么反复，或者重复对于诗如此重要？除了可以获得一目了然的节奏之外。重复还具有刷新和固化的作用，就像照片在显像液中慢慢呈现出过去的图景。
　　
　　但在此之前，需要注意另一种“消耗”。为什么成语出现在诗中会马上令其索然无味？因为成语在长久的使用过程中已经结上了厚茧。成为一种熟视无睹的风景。简单，轻巧的敲打只会得到沉闷单调的回响。成语已经完全进入了“日常工具”的层面。
　　
　　刷新是如何实现？重复是一种简单有效的办法。当同一个词语在诗行不同的位置和环境中出现，就像显微镜下的细胞呈现出完全新奇的面貌。那些具体的限定，犹如锯切割木头，每一次获取一个崭新，带着木香的切面。当切面越来越多，越细密，不断修正，一个清晰的形象就脱胎于混沌的主体了。有时这种重复又如一种魔咒，就像背诵经文的人可以进入超越的境地。
　　
　　诗人除了自我消遣之外，大部分工作就是这种精确，但费时的切削和打磨，使得词语具有钻石般的光泽。使它们的断面曝露在太阳下。
　　
　　所以有时候一首诗的工作，只是为了一个词语，在常规之外，具体之中

你像一个遥远的节日
归来
一个欢欣的节日
我——

拖地
收拾桌子
把水哗哗放着
洗头
洗两遍够不够？
满头泡泡我想这一切
栖身的一切
够不够？
当你

像一个遥远的节日归来
又可以
穿着拖鞋走在房间里
一起做饭
吃饭
夜晚出去散步
路没有那么长
风雪也没那么冷

时间的湖面
千帆皆逝
波澜返合
消弭
好像世间
未曾有分离

　　早上一边吃十几天前的蛋糕，一边喝水，一边看电脑屏幕。忽然就觉得舌头触电一样麻酥酥的。放下水杯，翻过来蛋糕一看，散布这好多绿茸茸的霉斑哟。真漂亮。我想了一秒钟，把上面没有霉斑的地方咬了一口吃掉。剩下的扔到垃圾桶了。喝了很多水，吃了午饭，晚饭。嘴和舌头依然是麻酥酥，空旷，半醉的状态。PEM说那些霉斑是有毒的。有毒就有毒呗。像我这种方生方死的人。哼哼。唯一的坏处是肚子疼和多次大便全都漆黑一团。
　　
　　不过这种味道无意中打开了一条通往童年的道路。我避开父母在两座房子之间的夹道里，坐在成堆的树枝上，满心欢喜地嚼着黑褐色的电灯泡包装纸。外面白色的不好吃，里面黑褐色的才有味道哦。跟它相比，那作业本的纸简直是寡淡无味啊。我还吃过土块，哦，所以看到雷梅苔丝吃墙皮，我一点也不吃惊呢。不过我最喜欢吃的还是春天一种叫做麦蓟蓟的野菜，和毛茛的未开的花苞。哦……吃灯泡纸大概是一片荒芜的冬天吧，大风呼呼地吹着。
　　
　　参加读书小组订的《迎向灵光消逝的年代》终于到了。打开包装就是浓郁的柴油味儿，封面上几个深浅交叠的指纹。哎，很好啊。品相本来就于我如浮云。这些带着陌生人痕迹和气味的书

　　
　　1.
　　从哪里
　　春雨
　　点破春夜——
　　春池——
　　圆波涟涟
　　暖意幽幽
　　呼吸深深
　　散
　　入夜空
　　
　　2.
　　我要纱窗内
　　倾心的怀抱
　　灯花灿烂
　　笑不可狂
　　不可着看你，太久
　　太久——
　　心不可
　　动
　　泪坠若春水，难再回
　　天上
　　
　　3.
　　春岸花繁
　　如雪，如灯，似雾，似梦，水流光，夜转浓
　　风——
　　中夜忽吹鬓发醒
　　相依的梦，相似的眼
　　凝对
　　莫若相拥
　　莫若手
　　温在手中
　　
　　4.
　　春天，远路离离
　　青青
　　雨已住，雾里停着一个，流转的黎明
　　落泪如彻夜
　　如昼的花明
　　有千万亿呼唤
　　不可
　　说与你听
　　不如暗誓
　　各拿一滴泪相赠
　　

　　它们站着
　　风使劲摇它们
　　好像一个绝望的爱人
　　摇着另一个
　　它们站着
　　什么也不说
　　
　　它们站着
　　雪又落在肩上
　　好像黑夜中一只鸟儿
　　白，近于虚无
　　它们站着
　　什么也不说
　　
　　它们耐心
　　养育的眼泪
　　在冬天是黑色
　　在春天是绿色
　　春天——
　　那寂寞的心
　　也开了
　　

　　彼此遥远地震动
　　让我四散的歌声
　　向同一只耳朵集中
　　你可知那长年枯坐的孤独
　　又有人从蓝天上探下头
　　要从深井中
　　打出清凉的井水
　　深沉的水面一阵笨拙地激动
　　四周的青砖
　　也随着泼溅唱出歌声
　　四周的青砖
　　又将那驰骋的波澜围拢
　　
　　在各自孤独的星球静坐
　　听不见彼此光年般呼唤
　　风吹过红色的沙漠
　　吹响一个人
　　内心沙哑的铃声
　　你看言语笑着眼睛却在哭
　　我说停止吧
　　勿要陷身于踟蹰
　　在何种找寻中
　　找寻何种的失望？
　　你看那腥红的葡萄
　　又化为醉人的醇酒
　　那酒像狂风
　　涤荡柔弱的意志
　　
　　我确曾，我愿意
　　乘疑惧的舟
　　在无知的夜海中航行
　　新的刀剑给予新的痛苦
　　那痛苦令灵魂通晓
　　它新创造的话语
　　如何哭泣就如何
　　——跳舞
　　如何惶恐就如何
　　——狂喜
　　到

　　越到尽头时间越快
　　心跳似比赛
　　越到尽头时间越慢
　　公车在阳光里吐着气泡转着圈
　　
　　冬天的好处在于晴朗
　　越晴朗 越安静
　　意志和情感落在薄雾里
　　你可以睁着眼也可以闭上眼
　　
　　所有的脚都可以停下了
　　汽车也停下了
　　所有的办公室都没有人了
　　灯很快就会黑下来
　　
　　这最后的一天太安静
　　总像要有人哭出来
　　还像一个妇人咬着牙
　　等着最后的分娩

　　漂流啊漂流大海茫茫
　　她站在悬崖上不停唱
　　歌声在大海中溺死
　　她仍然蒙着脸不停唱
　　
　　如一只柳筐旋转漂荡
　　冰冷海水充满她胸膛
　　神伸手把她捞起
　　冰冷海水迅速地流光
　　
　　塞壬在飞沫中仰着头
　　轰响的浪涛破岩乱流
　　她捂着半个脸
　　躯体在梦里剧烈颤抖
　　
　　困乏啊，那么多话语
　　随汹涌落潮离她而去
　　她捂着狂乱的心跳
　　不能再唱出一个音调
　　
　　那么多声音离她而去
　　暮色中大海重回沉寂
　　她唱得越响亮
　　四处就涌来越多空旷
　　
　　既然身中词语的飞箭
　　就热爱疼痛的实在感
　　她整夜吸引着月亮
　　在坚实的寂静中闭眼

　　坐时光机来我桌上的柚子
　　今夜是什么夜？
　　奇迹就那么发生
　　它曾坐在我的朋友中间
　　展现酸，涩
　　咬不动的一面
　　在朋友中抬不起脸
　　
　　这个季节一切都很糟糕
　　雪下的也潦草
　　一只回光返照的柚子
　　皮皱巴巴
　　皮下的肉已苍老
　　但它已不再酸，涩
　　所有的果粒
　　都在舌间变得柔软
　　仔细回味还
　　隐约的甜
　　
　　这是长久的耐心
　　成就的奇迹
　　今夜它展开所有的果粒
　　好像世界上所有的星星
　　突然都来它体内休息
　　我打开它又和赶紧合上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