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文
告别革命叙事
2012-01-05 14:32 星期四 晴
[很早的书评]
在翻阅《辛亥百年—亲历者的私人记录》的过程中,我曾去香港一趟,想找几本不一样的书看看。可在常逛的书店里,最多的仍是以革命叙事为统领的书籍,无论写人还是记事都是革命视角,仿佛辛亥年的所有人都围绕着“革命的太阳”在运转。
转念一想,傅国涌先生的这本新书恰是要找的“不一样的书”。它摈弃了革命的俗套,却又杜绝散漫的历史演义,将历史交还给人,搜罗繁复的日记、家书、信件、案牍等,为辛亥年切开一个历史断面,立体展开承前启后的线索,用史料布下关于现实的隐喻。
一
该书以辛亥前后的谣传作为书写的起点,这些谣言传播于民间和官场,升斗小民或封疆大臣皆被卷入其中,辛亥转型由此拉开彷徨、灰色、无从放心的历史巨幕。这个起点的安排颇有讲究,原来辛亥并非是为革命准备的背景,书一开始就告别革命叙事。
流言绝非假话,在傅先生的笔下,它们是各色人物在一场历史洪流到来前的左冲右突或随遇而安。哪怕是谣言,也不是革命的历史先声,而是各种人的存活,以及包括革命党人在内的惶惑茫然。它们揭开了历史的不确定性,但确实能看见王朝的动荡。
读者可以像看戏一般注视这一切,傅先生源源不断地提供时人记录,帮助打开一个个历史窗口。革命真的不是掌控全局的、类似上帝的全能俯视,它不过是众多平行交错的历史脉络的微小一支。反倒是人物的奔走呼喊、聚合走散更准确地观照历史。
继谣言之后,剪辫易服和报章鼓吹等章节可看作上述史观的继续阐发。尤其是上海望平街报馆与时人的互动风潮,由于是傅先生研究的称手领域,这回加上信手拈来的几个人物,借助他们的纪录频频进入望平街这个场域,把时代惊雷一次次带入读者耳目。
就个人观感而言,因为对傅先生平常的研究较为熟悉,他对民国知识分子、特别是民国报人研究早有建树。该书的上卷可视其学问积累的延伸,它在心理上为下卷的铺叙准备了强大的阅读势能。社会层面的革命叙事遭到解除,下卷用了更广更深的笔力冲击它。
二
在革命史观中,革命军统率全部的历史因素,好像位居记史的中心,其他的不过是配角,按需陪衬。可在傅国涌的书里,清廷末季有着非常多的历史面向,革命即非末流也非主流,它与朝廷内外、王公大臣有着平行的历史地位,最终的选择并非必然的定论。
武昌首义被傅国涌拿来作比对,勾连起江苏、四川、上海、湖南、山陕等地督抚的反应,以及各国领事官员频密的观察交流。从整体上看,这是一种大历史颓势下的省市各表或国家评议。出现各种形态的光复,或投诚得来,或协商易帜,或趁乱取栗。
私人纪录的资料浩繁密集,上至清廷、中间督抚、下至民众都被裹挟进入无序当中,无一人不被历史推动,无一人明知历史走向。傅国涌在下卷加大了资料叠加的强度,可以说,他展示了“混沌”史观的特征及可能性:生死由命,而命不可说,势不可违。
本书新鲜的阅读体验恰恰来自于此。读者的辛亥史观、作者的史观布局以及辛亥中人的沉浮实现多重组合,要拆旧知识的墙,要在新思维上建树,要念及自身且揣度出路。历史与现实隔着一层黄纸,历史身影与现今人潮隔着这层纸遥遥同路,徒生感念万端。
值得一读再读的是封疆大臣、幕僚公孙等人的家书、奏折或其他文字,具体人可在书中一一发现。具体事务、各种情状终于摆脱了革命史观的剿杀,还原了本来的面貌和情绪,读来真是欲罢不能。不动声色地提供读本,触动史观相斗,这才是史家功夫。
三
作者对辛亥前后的人物和事态竭尽克制之能事,不下结论,而是利用材料的剪辑,让时人“对话”,令历史人物“交锋”,不乏故事,照样能够夹叙夹议。而在这么多萃取的私人纪录中,隐忍不发的判断是显著的,间接地达成借古喻今的目的,正所谓智者明察。
在本书的框架中,“辛亥革命”这个表述是不确切的,至少不是只有预定俗成的那一种含义。甚至于,革命都不是历史的必选项,它并不是立宪或共和的竞争对象。武昌兵变有偶然性,它也有历史必然性,只是此种必然纯属时代的必然,并非由某群人预先择定。
就像民国成立,在隆裕太后的意想中,不过是换种形式的皇室统治;而在袁世凯的立场上,则夹杂着勒索内廷、逼迫宣统退位的阳谋或阴谋;在南北和议的过程中,它则是各方在当时的具体情势下都能接受的、最不坏的政治安排,与单一革命相差甚远。
再如立宪,君主立宪和民主立宪争执不下。撇开结果不谈,单就过程而言,就有赖于许多方面的对话。各种势力坦然对立,有冲突,也有妥协,革命党人并不能掌控全局。历史是磋商的历史,而不是独断的历史。由参与者的书信往来可知,庙堂和江湖并不隔绝。
若要概括全书所宗,民国是长出来的,从既有的底子脱胎换骨而来,它不是革命的果实。辛亥年的革命不过是“民国助产师”中的一股力量,即便历史被后来的革命叙事遮蔽,断然不能把复杂的历史一笔勾销。傅国涌修史,即在历史删改处修旧如旧。
四
今年是辛亥百年,少不得会有各种纪念。可对纪念的标的物要么分歧巨大,要么又是不甚了了。单从辛亥百年被置换成“辛亥革命百年”的名义,其间悬殊状若深渊,足见各种误解和各色心思。在这样的纪念场景下,该书重温辛亥年的私人感想,无疑是价值昭彰。
对辛亥革命来讲,纪念的真义不在于重复偏狭的史观。如果只能如此作规定好的纪念,那么,纪念到最后恐怕只剩下遮掩,遮掩到最后就是不信,不信的结果即为忘却。这也是那么多唱和革命叙事的书籍令人感到惋惜的地方,也恰好突出傅国涌的工作。
如果沿着上文提到的“混沌”史观作进一步阐释,就能见到此种史观虽然以“混沌”为名,却避开了“蒙蔽”之实。展露社会各个阶层的观察纪录,所谓混沌实为宽厚包容,兼容并蓄大众史观,从而消解革命史观的独大和托大,对治民国史实属纠偏。
黎元洪给隆裕太后的挽联上有言:民国酬恩应第一,深宫弭乱更何人?如此盖棺定论,与革命史观是冲撞的。因为在后者看来,只有革命与反革命,只有胜利者的极誉,失败者无所容身。尽管革命史观有断裂,亦有嫁接,但都无改排他性的根本缺陷。
实质上,革命史观就是胜王败寇的历史观,幸好历史并不仅仅受此节制。私人记录积攒在那里,故纸堆是抹不去的。更关键在于,原来历史同样由形形色色的历史中人在书写,往事并不如烟。这就是平等史观,惟有如此,国族才会以正常的历史叙事延续下去。
百年辛亥悠然自得,有人争夺对它的解释权,默契地顺从某种一律的史观。可是别忘了傅国涌的这本著作,亲历者的私人记录赫然在目——历史并不缺乏可靠的见证人。写史有角度,史观有立场,可终极的衡量仍旧是人和人性。虽说历史无言,可它又何曾沉默过?
模仿:兔子七诫
2011-12-09 16:37 星期五 晴
事情正在起变化。谣言在兔子中间悄悄流传,先是说有些兔子成功偷渡过大河,至于是靠轮渡还是靠时间机器,则谁也说不清楚。而且据说不是随便哪只兔子就有资格,它们都是被上帝挑中的兔子。还有谣言说,最终能越过大河去往乐园的兔子占总数的1%,剩下的99%的兔子要何去何从,反正没人明说。兔子积压起比过去30年还多的恐慌。
简单地描述兔子生活的这片草地,大概是这样的:一条深渊似的大河将它环绕,河那边据说已经被长毛兔占领,正在实行可怕的资产阶级治理。兔子从小就被教导说,只有生活在河里边才是安全的。其实,只要安于做一只短毛兔,确实能够安居乐业,除了那些时不时变成人形的兔司令和无毛兔外——它们执行看守兔子的任务——兔子不用担惊受怕。
千百年来,兔子缓慢进化,它们从小接受一种文明观,认为自己是最高等级的生物,比消失了一万年的人类还要智慧。短毛兔们的生活被安排得井井有条,它们开垦了所有草地;尽管禁止迁徙,可它们仍然偷偷地跑来跑去。有些兔子会被一种叫蛏鹳的动物害死,但它们得到的安慰是:还有狼可以主持正义。这么多年来,兔子们对此深信不疑。
每只兔子都有雄心壮志,那就是做一只不辜负兔子之名的兔子。因此,它们自觉地创造生存方式,它们剔除那些让自己恐惧的事情,并且通过在想像中打败蛏鹳的办法,来让自己感到勇敢。99%的兔子也认为,只要忠于做一只兔子的一切,兔司令和狼就不会找它们麻烦。事实上,它们多少相信了这一切,直到兔子主义变得不那么可靠。
兔子主义是经过长期实践得来的知识体系,博大精深,1%的兔子都说它们精通了兔子主义的精髓,所以它们有资格让99%的兔子都来遵守它。在兔子部落里担负信息员的企鹅也告诉99%的兔子:那些沦落到大河那边的兔子生不如死,因为它们再也不能受到兔子主义的庇护。如果一只兔子被兔子主义抛弃了,那它的命运是悲惨的。
尽管每年都有兔子主义的新版本出现,供兔子阅读和领会,但兔子主义的核心精神只有七条,简称为兔子七诫:
1)不想成为兔子的兔子不是好兔子。
2)相信99%的兔子是幸福的,而自己恰好身在其中。
3)温良恭俭让,尊重和捍卫兔子传统文化。
4)失去勇气是生存和繁衍的第一要义。
5)兔子生而平等,有的兔子更平等。
6)悄悄去死,否则会破坏兔子部落的美好景象。
7)兔子已充分理解了命运,所以无需行动,只要乖乖听话。
但是,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也不知从哪知兔子开始,流言越来越密集,它们危言耸听,已经到了用兔子主义都无法辟谣的地步。有的谣言说兔子部落并不是这个草地上唯一的智慧物种,还有的说人类重新出现,正准备侵略过来。兔司令已经下令狼卫队加强大河流域的巡防。也有传言说,许多兔子的离奇死法是为了攻击兔子主义的阴谋诡计。
这些真假谣言让兔子们的眼睛一点点明亮,它们似懂非懂地从吃草的槽子里探出头。有些觉醒了但依旧糊涂的兔子无所适从,有的偷偷地挖开地窖,取出遥远的祖辈埋下的古书。这些古书是用真话写出来的,因为危险所以就被藏了起来。如果不是碰上了主义混乱的时代,兔子想不起来看它。哪知道,这么一看,兔子们再也不能平静。
古书上分为“生存”和“发展”两大部分,细化为“怎样甄别假话”、“好生活是什么生活”、“如狼似虎的兔子生涯”、“论房奴的阶级属性”、“安全鉴定地沟油九十八招”、“如何做一只宁静致远的兔子”、“呆兔子也有春天”、“法律是兔子的挡箭牌”、“论中东兔子革命的可能性”、“占领华尔街与兔子占领一切”等,涵盖了兔子理想的所有方面。
古书在兔子中间以手抄本的方式传阅,每一个看到的兔子都遵守阅后即焚烧的铁律,因为真话版古书已被倡导新话的兔司令知晓,那种可以在人形与兔形间变换的侦探已经悄悄行动,准备把古书收缴、烧掉。可是,古书已经不可阻拦,真话的传播速度很快,就连被流放在偏僻草地的兔子都收到只言片语。兔子们被真话搅动,焦虑感四处蔓延。
说是焦虑,那是因为并不确定真假。可是有传单说,兔子们爱吃的名牌草料里被添加了什么氰胺,它的肥美会要了兔子的命;地下电台接收到大河那边的广播,1%的兔子之所以想方设法偷渡大河,是因为它们违反了兔子主义;大批失业的兔子无所事事,那些神秘消失的兔子据说被做成了美味佳肴,出口到大河那边赚取外汇。
供房的兔子甘为奴隶,可这不算完。据说每栋楼房的地下,都被安装了滑轮,等到某个兔子熟睡的时间,滑轮就会随机变动,打乱秩序,兔子最终会失去寄存在银行的房产。已经有兔子因为这个与地产商兔子打了起来。来自兔子决策团队的深喉散布消息:通过房子控制年轻兔子,让它们无法享受爱情和生活,是制造服从的不二之法。
原先发明出来、给兔子当作玩具的new狼围脖失去了游戏功能,无所适从的兔子聚集在那里,交换恐惧,寻求安慰。而这个举动进一步加重了安慰的稀缺程度,加强了集体恐惧感。古书预言的中东革命成真,但99%的兔子随便想了一下就忘了,因为它们还要依靠定时出现的草地才能生存,它们还得节省口粮送去银行交租。
也有兔子开始根据古书编撰更多的书,艰难地模仿真话体例,给它们起名叫“公民兔子”、“兔子命运兔子掌握”、“反兔子主义”等等。这些书秘密征订,可时间一长,它成为狼围脖上的一种笑话,有无毛兔子还笑出泪来。有清楚底细的兔子揭发,无毛兔们会拿着笑出的泪水去领取银子。围脖上以泪为生的兔子流变不居,因为眼泪的征订量被无形的手操控。
99%的兔子看不清形势了,当有兔子说无毒的草才是能吃的,一定会有其他兔子跳出来反驳说这是撒谎。兔子主义的宣传标语更加随处可见,恨不得刷到每根草茎上。有些过分怀疑眼前这一切的兔子神秘失踪。兔子们知道坚持兔子主义已经不可能,但是它们不知道何去何从,未来并未从现实中长出嫩芽来,可现实已经枯竭,犹如寒冬的干草。
一份被定为最高机密的文件说,靠近草地这边的大河堤岸,正在缓慢但不可阻挡地坍塌。以兔子部落现有的科技,必然是在劫难逃。河对岸的科学兔说,大河吞没全部草地大约只要一百年。兔子当局暗地尝试大禹治水的远古方法,但最终失败。大河日夜无休止地向99%兔子的生活逼近。散布这个坏消息的兔子都被关进了精神病院。
兔子仍然被允许在草地上散步,它们望着络绎不绝、前去登船的兔子贵族。对99%的兔子来说,无可能买到过河船票,它们的生活不可逆转。大河坍塌的巨响轰隆隆传来,像是催命的倒计时。“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它们暗暗下定决心。生活原本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自杀——它们忆起自杀兔前辈的教导,反倒盼望最坏的时刻降临。
2011年11月16日星期三 22:08
提一个
2011-10-29 21:21 星期六 晴
眼前一条江无声流淌,岸边是一溜食肆,我们几个坐在榕树下的53号台。生物岛隔江相望,lk指着未完成的高架桥,说那是通向大学城的;他又指着对岸说,那里是生物科技孵化器;他还指着遥远的地方随口说那里是大学城……于是,所有人都被他对地理空间的熟悉折服了,他也不骄傲,淡淡一笑。
最先上桌的是白灼麻虾,一斤,横七竖八地佝偻在盘子里。tz说她早上吃了四个面包,坚决不吃;我们坚持要她先吃,等到碟子转到第三圈时,她暂时忘记了四个面包的事,也吃了起来。吃完,又说早上吃了四个面包。
hh伸出细长的手腕,在空中坚硬地伸向虾子。大概有半支烟的功夫,那只手终于探到虾子上空,垂直降落,轻轻捻起虾子最长的那根胡须,温柔地把它拎起来。他就那样拎着虾子胡须,无声地回到自己的杯具那,却也不见他放下。只见他对lk说:立地成佛这回事么,嗯,那个,确实是,嗯,好吧。
我提醒说,再那样提溜着不放,保不准胡须根断。hh这才凝神,轻手轻脚地对付麻虾去了。tz继续说着四个面包的早餐,我说你可以用内力将其压成一块,这样可以装盛更多。她不搭理,说她早餐吃了四个面包。说起东北人的喝酒,说“我提一杯”。两瓶啤酒就这样左提右提,没了。又要了两支。
lk和tz主打成佛的问题,后者说不过是要表演。前者说,那么西天取经和立地成佛哪个便利些?后者说,基本上都很难办,不过是表演,不如去表演。她接着说,四个面包是早餐,然后看了一个文章,叫做自我的自欺性。hh已经开始吃上清蒸海鲈鱼了,间或又三四次拎起虾子的胡须,我望见未完成的高架桥戳在江中央。
前者和后者说来说去,tz有点罢免话题的意思,说:不如让生命去等候。其他几个了然,童安格,等待下一次漂流,等待下一个伤口。说会唱?据说都不会。只是这句歌词好啊,霸气侧漏的模样,气场也正经。我们分别负责笑了好几声。
饭毕。那两个谈佛/哲学/自我/表演的人各自完成交谈任务,我吃了最后一个虾子,tz说她早上吃了四个面包。离开。lk去车上拿了桔子,在日头下,我们走去江边。在细叶榕下,吃掉了桔子,把皮仍在建筑垃圾上。亚运时修建的驿站都荒废了,绿道在这里找不到北。
我们往回走两步,然后折进一条果园的小路。望见田里种着生姜,开着文竹一样的叶子。tz指认了最近认识的几样植物,大学城里只有爱人和树木,榄仁之类。几个无头绪地游荡,交换植物名字,很童年,装作不谙世事。终于在龙眼树/荔枝树/杨桃树/的园里走了一个长方形,就从原路返回。
广州就在不远处趴着,跟癞皮狗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