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金倜的私书房

　　一朵云占领了我的天空
　　而一丝风灌满了我的胸襟
　　那么一棵树——无论多么遥远
　　——都是世界全部的风景
　　黑就是长夜
　　沉默就是牵挂
　　青苔之下就是我久未开启的唇
　　2012-1-9
　　

　　写下这个词的时候
　　我的眼前陡然一片漆黑
　　等我缓过神来的时候
　　世界依然暄闹
　　其实恶梦一直相伴左右
　　预言家为什么一定要说2012
　　记得故乡的槐树林和那片坟场
　　永远都有一只玄鸟
　　在傍晚的时分像影子一样飘过
　　我们从来不敢单独进入
　　而末世的恐惧始终如磷火闪现
　　2012-1-6
　　

　　我看到熹微的鸟雀
　　从结冰的河面上滑过
　　枯黄的草坪倒伏在季节的深处
　　听一听鸟鸣
　　所有的道路都闪现出金光
　　宁静。休止的云朵。悄悄穿透身体的风。
　　当梦境慢慢模糊
　　总会有一声咳嗽惊动沉默寡言的人
　　扫烟囱的孩子
　　如果遇见迷途的翅膀
　　请不要惊扰它温暖的希望
　　晨光漫洇
　　生活的视线被泪水无限放大
　　让寒冷佐证的幸福
　　是一支贯穿光阴的箭矢
　　见证着这个冬日阳光普照
　　2011-12-30
　　

　　打电话给孙昕晨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喝了酒我就要打电话
　　不是给所有人，是给最好的朋友
　　昕晨肯定没在意我的酒
　　只告诉我说人在浙江
　　参加木心先生的遗体告别仪式
　　一下子我的酒就醒了
　　先生说过冰是熟睡了的水
　　先生这一熟睡我的心就结成了冰
　　我没有像以往那样絮絮叨叨
　　唯恐惊扰了昕晨兄的哀思
　　那一夜我迟迟不能入眠
　　为一位陌生的导师
　　木心先生是第一个告诉我
　　青春也曾有过黑暗的人
　　从我有了记忆开始
　　我为失去疼爱我的祖母而四十年不能释怀
　　我为失去威严有加的祖父而三十年哀伤如故
　　我还失去过英年早逝的挚友
　　失去过中年夭亡的同事
　　太多的失去让我懂得对生命的爱惜
　　懂得对生命的尊重
　　那些冰凉的泪水一直流淌在我身体的暗河里
　　这个冬夜是如此漫长而寒冷
　　透过窗户我看到每一颗星星都在颤抖
　　如果逝去的队伍必须有个秩序
　　那么，木心先生应该排在最后面
　　如果没有人愿

　　圣诞节于我，实在无甚关联。也许是由于一种幼稚的狂热，以及跟风思想，我与大多数年轻人一样在这天感到莫名其妙的鼓舞和快乐。最诡异的是小学四年级那年的圣诞节。我早晨醒来，看到了圣诞老人的“礼物”，一本数学习题册，扉页写着“爱你的圣诞老人”。那时候数学很不开窍，看到数学习题册会有反感和厌恶感。可是圣诞老人的就不一样了，我恭恭敬敬地做完了那本题目，到现在那份开心都难以言喻地存在着。
　　　　
　　儿时对神有毫不犹豫的信任，这让我感动。为此我要忠告所有反宗教的无神论者，即便你们能证明基督教是邪恶的，至少有一点，我在小学四年级就认证过了，它使人喜欢数学。
　　　　
　　到了中学，同学们在圣诞节互赠贺卡。那真是文具商人的好日子。所有学生早在圣诞节来临前一周就蜂拥至商店，挑选精致的贺卡，没有人不是满载而归的。女生们甚至暗暗比较，谁买到的更漂亮一些。其实我们是把最好看的那批用来压箱底的，其余的才舍得送给别人。
　　　　
　　初中一年级有一天醒来，一向不事修饰的我看见自己出现在橱柜的镜子上面。我12岁，刚看过电影《罗马假日》，前一天在某个理发店理了两块钱的头发，最神奇

　　萨福就是下凡的神仙
　　又美，又充满智慧
　　读一读她的诗
　　你可以想象她的声音曾经多么甜美
　　萨福应该是睡着了也在笑的人
　　如果有可能
　　我多想做一名偷窥者
　　看自己的心脏怎样跳出胸怀
　　那些仅存的诗歌
　　一直像火焰燃烧着阅读者的鲜血
　　同时也像泉水
　　浇灭多少少年的欲望
　　有人说萨福是名女同
　　谁说得清呢
　　二千六百年之前的事了
　　被神仙宠爱的究竟是美少年
　　还是她幸福的伙伴
　　我觉得，我能忍受爱和嫉妒
　　全是因为萨福
　　2011-12-27
　　

　　桑葚，紫色的初夏，还有仿生态的木桥
　　我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些
　　蛰伏于记忆之尘中的稻草人
　　我的手指是紫的，我的嘴唇也是紫的
　　那天的阳光也是紫的
　　这是多么的不真实，风一吹就有鸟鸣
　　随意走一走河水就起了涟漪
　　我幻想从陌上走过的妇人来自大唐
　　或者宋朝，她臂上挎着的柳条篮不变就行
　　与桑葚园相邻的跑马场冷清得只剩下风
　　一位驯马师抱着一架鞍具守在草场的东南角
　　微微欠下身子低着头
　　我想他是睡着了，但也有可能在梦中奔跑
　　进入迷宫一样的芦苇滩
　　一只尾羽如画的野鸡腾空而起
　　我陡然想起小时候看到过的最漂亮的新嫁娘
　　泪水已经消失，盖头后面是一无所知的笑
　　那无边无际的桑葚林像潮水一样漫过来
　　我深爱着它的颜色、声音和空洞
　　2011-12-13
　　

　　一开始我很不适应
　　当然不适应，你试试把一台推土机
　　开进你的脑子里
　　不管是忙还是闲的时候
　　我会为听不清别人的谈话而烦躁
　　你再试试，只看到别人像金鱼一样
　　嘴巴一开一合
　　就是不清楚他们在谈论些什么
　　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就等于被世界流放
　　我开始看医生，找最好的医院
　　医生说没有大毛病
　　但我听不清呀
　　医生说真是什么都没有呀
　　但是我真的听不清呀
　　医生摘下带漏孔的金属聚光罩
　　在雪白的处方上写着
　　这个世界已经被语言左右
　　那些谎言那些中伤那些言不由衷
　　那些阿谀奉承那些敷衍那些托词
　　你是需要耳鸣
　　还是需要那些声音
　　我也没有了主意
　　我多想听听上帝的建议
　　2011-12-12
　　

　　再高再林立的大楼它也不能算是城市的标志
　　就如再眩目的霓虹灯它总照不见城市的良心
　　秋天来了，我们不能以为一无所有才叫干净
　　你可以认真地想想
　　这个世界上真正带给你幸福生活
　　和愉悦记忆的，其实只有那些沉默寡言的树
　　那些扇形的树叶，那些心形的树叶，那些
　　简单得像一个笔画的树叶，那些蜷曲的残缺的树叶
　　你走上去就会听到天堂的声音
　　走上去你就能感受到生活是多么闲适
　　一座城市可以没有工厂、没有金融街、没有交易市场
　　可以没有夜生活和流莺、没有摩天大厦和广告
　　而没有树木，特别是秋天来了，没有落叶,这样的城市
　　那绝对是不可想象的
　　2011-12-2
　　

　　你在一场梦想中生长
　　在你的枝头，曾经
　　少年是一只长满彩色羽毛的鸟
　　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总在炊烟升起的时候传唱
　　没有立场，也没有感情
　　而那些夏夜的青蛙
　　偶尔跃出水面的鱼儿
　　还有那些从来就不成睡去的睡莲
　　依然快乐地成长
　　不管离你有多么遥远
　　那一簇簇金黄金黄的楝树果
　　都是背井离乡的人
　　每一个长夜里闪烁不息的星星
　　2011-12-1
　　

　　当我们叹息老之将至的时候
　　更多的人希望时光倒流
　　三十年之前我们含苞欲放
　　二十年之前我们青春如火
　　但是，我不，我坚决抵制这样的梦想
　　
　　如果我知道前面有广阔的河流
　　那么我宁愿它是干涸的
　　如果我知道前面有阴暗的陷阱
　　那么我觉得生活是多么可笑
　　我为什么要回去
　　三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
　　漫长也好短暂也好
　　这些已经跟我毫无关系
　　
　　我愿意每天天亮的时候醒来
　　先剃须，再刷牙，洗脸
　　然后像已经过去的每一天那样，上班下班
　　我不担心出门遇到不怀好意的狗
　　我是个喜欢巨型犬的人
　　我不担心上司会因为什么牵怒于我
　　我是个装在套子里的人
　　来者不拒，因为来者我无法抗拒
　　随遇而安，因为命运已经无法更改
　　
　　已经走过的路叫记忆而不是路
　　已经经历的事叫记忆而不是事
　　那些黑夜已经不再寂寞
　　那些惊悚也不再是恐惧
　　甚至那些快乐也不再是甜蜜
　

　　那些烛火是快乐的
　　而那些光芒是寂寞的
　　
　　那些音乐是撩人的
　　而那些舞步是迷茫的
　　
　　那些笑容是甜美的
　　而那些眼神是游离的
　　
　　那些面孔是绽放的
　　而那些内心是凋零的
　　
　　（我看着拇指和食指
　　在餐桌上独舞
　　
　　指甲与桌面的撞击
　　让这个城市的夜晚变得
　　
　　更加黑暗、沉寂）
　　2011-11-25
　　

　　
　　那天傍晚，应该是在秋季，天色暗得特别早，我从拥挤的人群里冒出头来，一眼就看到了在轮船站高大的屋檐下躲雨的小个子，那个总是跟我交换诗歌的庞余亮。走在湿滑的跳板上我才发现，外面下雨了。
　　我居然没有发现外面下雨。庞余亮说我肯定是在船上睡着了，我说没有，我在听一个拉二胡的人唱王瞎子十八摸，唱歌的也是一个瞎子。那都摸什么了？我暧昧一笑，瞎子当然瞎摸吧。我们勾肩搭背笑成一团。我不能肯定当时两个没有结婚的人，而且是诗人，他们的潜意识里是纯净的还是不洁的，但我们的确很开心。他坚持认为我应该知道外面下雨，最起码应该听到下雨的声音。那个时候的诗人为什么那么喜欢下雨？我真的没听到雨声，船舱外面从来都是用钢铁切割水体的声音，就像我们在深夜突然撕开一张白纸的声音，清脆、悦耳，同时又有点揪心。天色明亮的时候，我会看着那一路水花陪我北上的样子，天黑了我更喜欢听瞎子的说唱。乘坐高港到建湖的轮船，我每次都能遇到这个抱着一把二胡的瞎子，他的声音有点沙哑，但他的说词很是风趣，更何况总要涉及到性，让平时对性话题讳莫如深的听客喜不自禁。
　　外面下着雨，他为什么也没有打伞？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一直

　　如果说那些焦香的烟雾
　　还属于田野的黄昏
　　那么，那些燎原的火焰
　　已经不只属于大地和夜晚
　　
　　算不上是什么灾难
　　但是你在这显然荒寂的田畴上
　　会忍不住泪流满面
　　
　　这些没有头颅的身躯
　　这些没有疼爱的孩子
　　这些看不见道路的粮食
　　这些深秋时节土地上黄金的舞者
　　这些被露水淋湿
　　而被再次焚烧的稻草
　　
　　在人们纷纷离去的时刻
　　我捡拾起仅剩的一根稻草
　　它在我的手中复活
　　我的童年和我最后的记忆
　　2011-11-13
　　

　　
　　把夏天揉碎之后
　　秋天就来了
　　
　　所以秋天的脚步总是
　　窸窸窣窣
　　偶尔有风吹过
　　那些惊惶的灰麻雀
　　和那些树叶
　　就像这深秋奔走的战士
　　
　　我开始畏惧沉默
　　但是，你不能摘叶伤人
　　2011-1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