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足鱼

　　写之前是怀着巨大的野心的，想着为自己立传，想着让其成为一部不朽的书。
　　这样的想法，是带着儒家的入世思想的，“知其不可为而为之”。面对图书馆卷帙浩繁的图书便知，“淹没”，布满了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然而怀着不为功利写作，不为他人评论左右，只为记录茫茫人海中自己的身影而作创作，其构思过程则是一种煎熬、苛求，然而又常常因一个突破性的想法，兴奋得彻夜难眠。
　　我在架构整部小说之前，先审视着生命的意义和本质。在我目前的井底世界里，无处不在的感觉是人生深沉的悲凉。那样的悲凉如同身处寒风吹佛过的阴天的原野，空空荡荡，无所庇护，却又不得不坚持那无望的旅程，这或许就是生命最为原始的色彩。
　　这样的悲凉并且不仅限于此，更悲凉的是每个生命似乎都在冥冥中被设定为无意义。我们所有的存在之上，应该存在着一双观察的眼睛，我们不知道其是否带着善意，是否中立？在那双观察着的眼睛之中，所有时间、空间的存在，是否都只是过眼云烟？那双眼睛是否扮演着上帝的角色？或许连那双眼睛也是被另外的观察者监视着，只是我们都不知晓。
　　人生或许真的是一场上帝的梦，是上帝的一个意念。上帝只打了个盹，人世间便

　　如果生命足够长久，即便再过一百年、一千年，我依然会记得1979年2月21日的那个早晨。
　　太阳早早地升起了，低挂在东南部的天空。大地贫瘠而荒凉，覆盖着薄霜。春节的喜气还没有消散尽，木门上的祈福对联依然红艳，谁也不知道新一年的生活是否能告别饥寒，不过幸好大家还存有希望。
　　关于那天，其实我并没有刻意去记忆。我只是被一个振奋人心的梦唤醒了，而且醒得出奇地早。我回味着我的梦，还没来得及荡漾出一丝甜美的笑容，结果一束柔弱的阳光透过用草团塞住的窗户，照在我身上的破棉被上。我失望得痛哭起来，莫名其妙的失望，即便经过几十年的研究，我都没能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从没想到，那时的自己竟是那么地情绪化。后来星相学说，那个季节的小孩看到阳光都会很感伤地哭，无法考证这种说法是不是真的。但我记住了那个早晨的场景，因为我一想到那天早晨叫醒我的梦，所有的场景就像一幅画一样，所有细节都如此清晰。虽然我不想记住，可是无法忘记。我不知道那些画面对我的人生具有怎样的意义，也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还是说说那个伟大的梦吧，因为从那以后我就发现了自己的人生方向和毕生事业。那是一个黑色的梦，除了黑，梦

　　七月的大雨下得近乎残酷，我独自走在昏黄的路灯下，浑身湿透。路上的行人稀稀拉拉，匆忙地赶往一个叫作“家”的温暖的地方。雨，是今夜的主题，它击穿我的身体，直奔心脏。而寒冷并不是雨的馈赠，它来自心灵。我，这个雨夜的访客，来自十七世纪初的西班牙，孤独、疲惫、失落……今夜，我就是个斗败的唐吉诃德，没有人理解与风车战斗所承载着的理想，所有的只有嘲笑、讽刺和他们认为的荒唐。
　　我只不过想做我自己。我想写作，只为自己写，写出每部作品的极至。然而这只是个童话般美丽的梦想，把它移植到这个世界里，它只能选择长成螺丝钉的模样，要么就只能是枯萎。
　　这么大的雨，妻子应该不会出来找我的。她对我太了解了，她知道我肯定会没事，知道我的生命意志很坚强，知道我晚上还是会回家……不就是一次家庭矛盾嘛，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每个人都这么认为，我也这么认为。只不过这次不同的是，我夺门而出了，以往奔出去的总是她。可能我真得感谢这大雨，它阻止了妻子的脚步，却给了我冲出家门的机会。在我重重摔上门的背后，依然能听到她的话，你出去了就别回来……
　　我知道，我会回去的。我不可能去住旅馆，因为我的口袋里没有钱，就连

　　那年村里来了一个外乡人，不知道他是路过还是有其他什么事情特地赶来，他见我们小孩就分巧克力吃。我们并不知道什么是巧克力，只管它叫糖。那是我第一次吃巧克力的印象，而且那次我吃醉了。
　　罗眼镜是村子里唯一一个在城市里生活过的人，他姓罗，真实姓名已经很少有人能记得起来，因为戴眼镜，叫被叫绰号为“罗眼镜”。 在这个由移民汇集成的村子里，就数他学问最高，而且见识得也比较多，用大人们的话来讲，他是“见过世界的人”。他就住在村子的最东头，是个40多岁的老光棍，村里人给他介绍，他一概都拒绝。后来村子里盛传他某些器官有毛病，他也从不出来申辩。
　　外乡人给我们巧克力的时候，罗眼镜说这东西我吃过，叫“巧克力”。但外乡人给他巧克力的时候，他却拒绝了。他说，巧克力是伤心的。小孩子们听说吃了伤心，便都将咬得奇里怪状的巧克力还给外乡人，顺便把嘴里的也吐掉了，死命地向地上吐口水。惹得外乡人和罗眼镜哈哈大笑。我想，如果吃了伤心，也就最多像太奶奶那样心里感觉有火燎人一样，只要抽根烟就好了。每次太奶奶心里难受，就会点一支自己卷的烟，烟抽了两口便会告诉我们他心里感觉好多了。所以，我并不怕吃这糖伤心，便继续吃

　　这是个我喜欢的城市，并且一住就八年。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是命运既定安排，我别无选择。在这里，我读完了高中和大学，并且开始工作，打算扎根于这个城市。和所有的同龄人一样，我对未来充满着希望，有着自己的人生目标和追求。
　　我住在一个叫官厍的老巷子里，那里有一所门朝东的民房，朋友免费给我住。每逢下雨，家里总是漏雨，夏天我经常需要在房子里淌水上床。潮湿、阴暗，是这个多水的城市的通病，习惯了就好。这里虽然居住条件简陋，只有像过道样的客厅，连接着左手边的厨房和右手边的小卧室，但我还是很喜欢，毕竟这是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空间。
　　每天早晨，我骑着自行车匆忙地穿过碎石铺就的小巷，经过臭气熏天的公厕，转上城市的柏油路，疯狂地骑上15分钟到公司打卡。傍晚下班后，则是比较悠闲的时光，我可以选择狭窄的小巷，晃悠回家。住在这个巷子里的都是原先一个厂的下岗工人，他们生活贫苦，但比较热情，会主动跟我这个外乡人打招呼，并且在我晚回家时，帮我代收衣服。
　　跟许多年轻人一样，我有恋人，并且会带回自己的小房子里过夜。只不过带女孩子回来一般都比较晚，旁边的邻居大多看完电视剧准备入睡。我们搂抱着经过他们的窗下

　　在我变成甲虫后的第102天，我终于想清楚了人生，或许确切地说是“虫”生：无论王子、诸侯、平民，还是一棵树、一头猪、一只小甲虫，都必须面对现实，学会认命。我现在认命了。我是只甲虫。
　　我不再是家庭的顶梁柱，无法再靠推销维持家庭的开支；父亲已经开始做餐厅服务员了；母亲虽然年迈，但好歹可以帮人洗熨衣服贴补家用；妹妹日渐丰满的身材，一定会得到一个有钱人的怜爱……家里的未来充满着光明，而我，格里高，只会是父母某天梦见儿子的一声叹息，梦醒之后便忘得一干二净，就像我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或许这样的梦的存在都只不过是我的自恋。
　　然而，我并不抱怨父母，也不后悔无私地为家庭奉献过自己的青春。因为世界就是这样的冷漠，并且每天、每时每刻都在加剧，降成人与人之间，人与动物、植物，以及周遭一切的隔阂与陌生；并且这个世界还会一直冷漠下去，直到大家一个个在彼此的目光中冻死。
　　我是只甲虫，或许变成甲虫也不见得是件坏事，至少不会再在人们目光的灼射下冻死。我现在要做的是去寻找属于我的新的组织，找到我的甲虫世界。我不抱怨世界，我不再需要在人类的世界里做任何无谓的挣扎，不需要人们来同情我，认可我

　　我是在季夏的一个午后来到这个小镇的，不为旅游，也不想在此居住，只能算是随风飘荡般地经过。
　　这个小镇，严格意义上讲只是个沿两边形成的小村庄，小镇的全部街道就是一条车来车往的公路。公路的一头是港口，另一头是山脚下的一个孤城。像这样沿公路而建的小镇，到处都是。
　　我来的时候太阳还很强烈，小镇上基本看不到行人。我只能在一家水果店门口停下来，买了只冰西瓜坐在后院的树荫下慢慢吃着。四周静悄悄地，几乎可以听到暑气蒸腾声音。远方，阳光晃眼。
　　“这天真热啊。”卖西瓜的小伙子走到我的桌边，便擦汗边抱怨着。
　　我看了看他，答道，“是啊。”
　　其实我并不觉得很热，我的心已经静下来了，所谓心静自然凉。我是比较喜欢夏天的，尤其向往赤道沿线的夏天，中午的太阳晒得人都要昏过去，整天耷拉着脑袋，昏沉沉地，眯着眼睛尽量让睫毛挡掉点阳光；树荫下到处是午觉的人们，他们不顾睡姿、滴着涎水、说梦话、磨牙，怕打着蚊虫……在那里几乎分不出梦境和现实。这样的太阳下，我喜欢自己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正如雨天坐在城市的咖啡厅，看着窗外人们行色匆匆……
　　我请他吃西瓜，他没有客气，只是害

　　记得爷爷还在的时候，家里每年都有3个祭祀祖宗的节日：清明节、七月半、除夕。祭祀是简单而肃穆的。低矮的房子中央摆好桌凳，摆好供菜酒馔，然后点上香烛，爷爷就像平常请客吃饭一般邀请祖宗入席。而家里人就陆续地开始磕头，不在家的就由爷爷帮忙向祖宗打招呼，着他人代磕……
　　爷爷常说，祭祖只祭三代。也就是说，我这代人祭祀，只需要上溯到爷爷这辈，再往上就直接归为祖宗一类，在供桌上不再有单独的酒杯饭碗和坐席，而是笼统的多人合用一副碗筷。
　　或许这样的安排也是比较合理的，但说爷爷的父母亲这辈我不仅连见也没见过，就连名字也没听说过。他们生活过，有过美妙的青春，并为后代的幸福努力奋斗过，但后来就逐渐被遗忘，先是丢失了所有的生活细节，然后重大的事件也遗失在时光中，最后连名字也丢失了，只剩祖先这样笼统的名号……虽然我的血液里面还保留着他们的某些遗传，但他们最终就像尘土一样，在这个世界上不留任何踪影。
　　这是每个个体的命运，生命的价值和意义，在时间的流淌中趋于虚无。若要摆脱这样的命运，除非把墓碑树立在数千万代人的心中，成为一种传说，像史诗一般隽远。然而，纵观人类上下五千年的历史，能够做到

　　时间已经是失去了意义，当我睁开双眼的时候。
　　我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少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世界是如此的安详，没有一丝尘埃和声响，没有光，没有黑暗，没有星星，也没有太阳。
　　我没有漂浮着，不在祥云之上，脚下也没有大地。
　　我像一个入定的高僧，此刻醒来，已经一切皆空，我需要从空的状态弄明白自己是谁。
　　我慢慢地伸展自己的身体，想驱赶走这混沌的状态。但我发现我没有身体，张开的手臂也只是一个意识上的幻觉。我张开嘴想大声叫喊，然而没有任何气流从气管流出的感觉，也没有一丝声响。耳朵边是无穷无尽的安静，连心跳也没法听到。
　　这个世界像死一样的宁静，但又像生一样地孕育着无限的生命。或许这是造物主存在之前的世界，或许这还不能称之为世界。
　　我不知道在这样的世界里，能作什么。所有努力尝试的一切似乎都无法变成现实，只是一种意识上的意向。而这种意向，反应在我的意识里却是一种已经完成的行动表达。
　　我只能回到醒来时的入定状态，我需要一切皆空，让意识变成空，让空变成空……
　　
　　然而你来到了。我不认识你是谁。我看不见你。无论你的身体形状

　　太湖最美的风景处，却是最深的冷清与寂寞。去石壁精舍的山路并不陡峭，中间还零星地种着成荫的绿树，歪曲盘旋着身躯。小路傍山筑就，一侧是宁静的山林，另一侧则是浩淼的太湖，山风不闻，波声不起，只有暖暖的阳光稀稀落落地洒在山路上。一路上游客稀少，只偶或遇见一两个似乎寺院的打杂人员，或许这正佛门所需要的见性悟道之地。
　　这样的冷清本就不让人期待路之尽头的石壁精舍香火旺盛、庙宇宏大，再加上沿途看到那一座座面朝太湖的墓碑，虽说都是名人的而且年代久远，但心理仍是有些阴森之感。幸好是白天，并且看到寺院的黄色围墙就在上面不远处，是以还能镇定地读读墓碑上的人名，看看到底是谁死后还能享受如此宝地，“面朝太湖，春暖花开”。
　　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走着，眼见前面不远处便道路分叉，一路向山上山，一路向下去湖边，而且上下皆为黄色庙宇的标志黄墙。犹豫之间，发现前面一条黄色土狗坐在小路中间，眼睛正平静地看着我。本来还想自己打扰了阿黄的休息，很歉疚地立在原地，而阿黄却立马起身沿路向山上去了。
　　“原来是山上寺庙的狗啊。”我心里暗自判断道，默默地跟着，转向上山道路。阿黄又在前面不远处站着，向我来的方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