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上

　　
　　
　　W说，喝咖啡吧。话毕，他已坐在我的桌前，一盏灯悬在上方，窗外有不时的鞭炮烟花声，与W的磨豆声，煮水声，还有小量的音乐，混在一起。这一年近尾，最后一刻竟是这样不得安宁，W用的是手磨豆机，三杯咖啡的量，说手也摇酸疼了，磨好已近23时。写下23时，便是23时之后了。空气中随即铺满了香味，长年迷惑我的一种味道，这种味道基本上体现了，在白昼的前半部或后半部，一个人所思所想的整个过程，云般的清醒，形状地停，走，如果没有这些，我这一年天空上的痕迹，更近于愚蠢了。
　　
　　W在一旁独自默默排列煮毕的咖啡，等我察觉时，杯子已冷却七分，我还是喜欢喝热的。年暮天变，雨雪未止，自然与力量的赐与，倒是很有年样，年气。水必是比往常冷得快，宜先暖杯，而人一思想，反复的表达已变成惯性，一条思路放弃了另一条思路，倒什么都忘了。
　　
　　喝完。这一年再也无法回去了。
　　
　　

　　
　　冻地风天，该是半夜，气噎方醒，原来做梦。也无湿意，明明悲恸彻骨，如重雪倾塌，人其实都好好在着。夜深，不知有雪骤，晨起窗户才有明霁色，才想起去年的人已宿眠在山上，生死一境，明暗两喻。而我站于此，一幢房子的一面窗前，与在眼前不可分，不在眼前无从说起，如果谈，则说到雪，一对比，比去岁薄了，雪是一种感情，是个终结的词，宜用来扫尾。但愿都好罢！好是不限的，不限彼时，不限真假，远近。有念头，雪来则是大限，在年底便同囚笼一样，听了也拘禁得很。
　　

　　
　　有病，又一无所病。什么也控制不了，冷，吃食，还有呼吸。
　　把水潭里生了绿苔的石块逐个翻身，作梦的能力削弱了，万物皆化。于溪边看到一块石，这块石头必定有灵性，我起身想离开时，便被其所散发的物象吸引。有时，认为自己再也站不起来了，仅仅因为在一潭水面前坐久之故。即使这般平静，我也发生了错误。水平面临近黄昏，一如天地苍茫，我能够想到的，只是灰尘样，无光的局限性。
　　
　　同时写下，这一滩混乱的石，有踉跄的雪意。
　　

　　

　　
　　下了两日雨，确实冷下来了。房间里不知从哪飘进来一股煤油味。使劲地闻着，倒想起八十年代末，住在父亲厂里二楼宿舍的境况，我们常用煤油炉煮面条，家里还有一只插电的壶，现在知道，那个应适合煮牛奶或泡汤，乘大人不在家，我也用其烧面条，以至受热太快，水干后，面条滚烂了，全粘在壶底，有一回，父亲应邀赴城外朋友家，留我一人守家自理，也就度过两天一个晚上，十岁，不知因何原因，竟由此生出一场大病，后休学半年，印象深刻。门外雨声响亮，想起这种种，清晰如水流般，煤油味是个引子，气味的表现力，同色彩一样巨大，是一种心理，季节，是个年份，遥远了，又在某刻返回，应该在冬天，是种灰色，由此能感受到冷，寡意，以及那时并不丰富的物质给予。冬天，总要有安慰的事物在。如，一种煤油味，也如听雨声，照镜子，喝咖啡。黑夜不远，大凡执着的事，在独个时，呈现出自醒后矛盾的特质，这便有了晚上临睡前，心头乍然涌现白日之所记虚妄，常觉羞愧无已。所以，都不写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