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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我的十本悦读

  2011年我的十本悦读
  
  龙之芥
  
  
  “凡事不宜刻,若读书则不可不刻;凡事不宜贪,若买书则不可不贪。”张潮这话说得极好,甚贴吾心——既刻又贪。在去岁杂七杂八的读书中,检出十本,既非如利季娅那样要悍卫记忆,也非像赫尔岑那样是为了记录往事与随想,甚至读书总结都谈不上,最多仅是某个阅读阶段的一个瞬间、一个停顿、一个逗号。虽然一年又过一年春,但只要是本好书,总会再有“新承恩泽时”。
  
  1、《安持人物琐忆》


  记得金圣叹曾说过一句极有见地的妙语:“快意之事莫若友,快友之事莫若谈。”陈巨来交友甚广,经年不绝,从容畅谈,无论所谈为有趣之事或八卦琐事,皆得相与披肝沥胆,诚乐事也。其纵情文史,放荡烟霞,闲中快意,不为物思,不为己忧,不亦快哉。人生之丰富,在于许多琐细之事。翰墨棋酒,文人之所思;花月美人,俗人之所欲。俗人有俗人之乐,文人墨客也不必非清高得不肯与俗人为伍,有此所思所欲,也不枉生此世界定作人身。陈巨来也不能免俗,其所欲所思所语所写,有时不免八卦得刻薄,但这刻薄仍然表现出令伪善之人汗颜的真诚,所谓心宽不怕屋窄。说到底,陈巨来这些绿豆芝麻的八卦琐事,是一种闲情雅致的艺术生活状态,更是一番率性率情的快意心境。当我们谑语他超级毒舌时,他或许正不以为然地躲在屏风后斜瞄着眼偷笑——人莫乐于八卦也!
  
  2、《歌之版图》


  他是行者,不知疲倦,从巴塔哥尼亚到澳洲土著,上路远行对他来说不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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觅得记忆好寄情

  
  觅得记忆好寄情
  ——舒莺《远去的记忆:你不可错过的重庆老建筑》
  
  龙之芥
  
  
  
   中英军事联络处 建于1844年 位于渝中区五四路国泰中心
  
  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里,常常因为非常细微的某个东西——比如一小块“玛德莱娜”点心,两个不同的时空突然彼此渗透,引燃我们的感官,埋葬在过去里的某种记忆竟会氤氲般浮现在时空错乱的当前。时光消散,为了重新找回逝去的时光,于是,普鲁斯特从睡眠开始书写他的清醒,而舒莺《远去的记忆》则从重庆老建筑开始书写拂去尘灰的苏醒。
  
  此书绝非为了建筑专业人士所写的技术书籍,也与艺术无关,而是要向远去的记忆觅得建筑主导着我们情绪的波澜。曾经的。现在的。
  
  ——法国水师营古堡露台上的下午茶
  ——于庄石阶历历苔痕间的满地红叶
  ——聚奎书院清越的鹤鸣和琅琅书声
  ——雅舍超脱淡然的中庸
  ——夏坝复旦旧址无声骊歌的孤独和悲怆
  ……
  
  所有的一切具有一种颤动心弦的性情,踏进建筑的记忆正是跟这些细枝末节息息相通的。“它们之于一幢建筑正如鞋之于一个人,会意外而又强烈地透露出与众不同的性格”(阿兰•德波顿语),在它们身上有太多历史真相的蛛丝马迹,激发你放足寻觅。
  
  记忆是个很模糊的词,犹如遗忘打造出来的影像,是一个充满奇异可能性的蛮荒,其永沉的悲怆大概只能用“夏坝”的寂静无声和冷冽视野以蔽之。遥远的记忆正因其遥远,是以无能见其细节。一个遗失细节的记忆,注定很粗糙,甚至很野蛮。作者自足下的丈量向外拓延展能,使建筑细节的披露透过记忆的模糊和人心的迷惘,使其背后乃至属于这个城市独有的刻骨细节渐趋清晰。
  
  书中记录了许多在建筑形态上毫不惊鸿的老建筑,诸如圆庐、于庄、雅舍、白屋文学院、复旦大学旧址等等,残断破颓,单调平淡。但是,“在这单调平淡的生存中,总可找出些生动的生活片段,即使是最平凡、最滞闷的也得以在伟大的戏剧中占有一席之地”。爱尔兰作家乔伊斯说的当然不是建筑,而是生命中带夹或出现启悟的片断经验,它在记忆中必然来自一个细节,“这个细节一经发现,遂如爝火乍燃,使原来阒暗的一切有了清晰、明白且鲜亮的意义”。就这个意义说建筑亦然,从“夏坝”乡民猪栏里找到的“复旦大学师生罹难碑记”即是证明。
  
  城市正在变成一种焦虑的主题,在其中表达着生存的梦想和消亡的思考。在这样的思路里我们看到了时间的经过和展示的路径。对生活的理解要求我们去感受并不断螺旋式地返回到感性体验的真实之中,这需要永恒的开启,无限的检验,每一个境遇在一个特定的时空里都是独一无二的。假如你不想在建筑中用诗意的方式栖居,那么肯定不会善待它们,你也就很难真正理性对待人性。
  
  每次乘车经过“雅舍”,看见它寂寞地佝偻在街边的高岗上,那种孤独不知是陶渊明式淡远超脱的空灵,还是历史的沉静与现实的喧嚣的格格不入。时间或许可以抹去记忆,但抹不去历史存在的真相。在我看来,揭示细节一直是剥视真相、窥探人性的最好方式,将细节作为放大的一个片断,我们可借以表现建筑的独特性,所谓“尝鼎一脔,窥豹一斑,亦足见其大略矣”。岂可因为细节的无足轻重便褫夺其彰显人性的真相?或许建筑本身并非刻意制造出让后人忍不住要寻思其意义的细节,但毫不妨碍我们给力采取的那种延宕得近乎凝滞的耐心让时间缓慢下来,利用细节还原某种情感,在现实的焦虑和那些还在让建筑变得更悲怆的人们面前,创造一种吟唱的可能。
  
  这本书仅是一个良好的开始……
  
  当作者踩着记忆寻找记忆真相时,往昔在建筑里沉浮歌泣,种种细节无序连翩。是作者写出了建筑的些许侧面,勾勒出了记忆的形象,毋宁是历史造就了建筑的角色,编织了生命中不可磨灭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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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开后百花杀

    
  我花开后百花杀
  ——读劳伦斯·布洛克《小城》
  
  龙之芥/文
  
  
  我们在这个世界上都是双重身份的,
  既是害人者,又是被害者。

  ——卡夫卡
  
  无论从那方面看,纽约都是一座不平凡的城市,给人进入的快感。
  
  林达曾经带着一本雨果的《九三年》游历巴黎。如果游历纽约一定要怀揣本书的话,我毫不犹豫会带上劳伦斯·布洛克的书——比如《八百万种死法》、比如《死亡的渴望》、比如《小城》……
  
  只是这样的游历不太像纯粹的旅游观光,倒颇像是朱天文所说的私奔。“私奔于纽约犯罪风景的吟游诗人劳伦斯·布洛克,他笔下的私家侦探马修·史卡德,他和他的华丽邪恶的城市”,“走着史卡德的生活动线,看他所看的,吃他所吃的”,“甚至跟他一样走进教堂,点了一支蜡烛”……
  
  我喜欢布洛克笔下人物的纽约作派,他对纽约街区的细微刻画如其指掌般脉络清晰,那些潮涨潮落般生生不息的人和事总是令人惊艳,像初恋一样心情激荡。就像《小城》中杀手哈宾杰熟知纽约老地图老街老巷甚至一百多年前城市老掌故一样,布洛克比许多人懂得纽约更多的自由、细节、风趣和嘲讽,其作派犹如一种诗意的散文奇迹,让纽约富有音乐性,却没有节奏和韵脚,鲜活而对比强烈足以适应灵魂的振荡、梦幻的波动和意识的惊跳,矛盾的粉饰改变不了被粉饰城市的性质,却渗透了芸芸众生的复杂心理,使读者在惊讶之余感到有无穷的意味含在其中。然而,就是这样一座给人持续兴奋的城市,仍然逃脱不了面对恍如孤绝的深渊。9.11那一撞无情地崩塌了纽约的傲慢,将其脆弱高高堆磊在世贸中心那片散发着腐尸恶臭的废墟上,成了纽约乃至全美国人挥之不去的梦魇,永无止境……
  
   “小城”之城
  
  《小城》有一个很纽约的开头:
  
  在杰利·潘科想吃早餐之前,他已经去过三家酒吧和一家妓院。
  他觉得,这句话是极好的开场白:“今天早上,在我吃完鸡蛋跟土豆煎饼的时候……”不管是在酒吧的里间,还是教堂的地下室,此话一出,一定会引起大家的注意。言谈风趣,博人好感,那不就是他来纽约的一个原因吗?过有意思的日子,当然,还要让别人觉得自己有意思。
  还有,你也不得不承认,是为了试试人到底能有多么堕落,这个目的与早餐前就想去三家酒吧与一家妓院的想法也非常吻合。
  
  “过有意思的日子”,那只是活在纽约的八百万种理由中的一个。
  
  纽约不同于巴黎,也不同于伦敦。这个城市本身就更为有力地代表着全球自由与和谐的梦想,整个世界都在疯狂涌入它。甚至在大萧条最低迷时刻,地上疯长的“六英寸”草木也让所有其它城市望尘莫及,更不要说一千二百五十英尺帝国大厦的凌空拔起,其气势恢弘的激情和希望仿佛自由女神像手中的火炬直逼苍穹。因为这里是权力之都、财富之都,也是可以带来文化变革力量的所在。
  
  与此同时,纽约也是一个糟糕的地方——城市拥挤不堪,竞争激烈,人们牢骚满腹,风气轻佻,无政府主义和官僚盛行……熟知布洛克小说的读者定会对这样的景象记忆犹存:
  
  ——市中心广场造型滑稽的房子装点着鬼气森森的霓虹灯
  ——阴暗的小巷里横七竖八地扯着晾衣绳,挂满了内裤和乳罩
  ——呼呼大睡的酒鬼堵住了门道
  ——嚣张的流浪汉像野狗样在街区游荡
  ——皮条客和扒手在路灯下逡巡
  ……
  
  虽然此时伊斯兰教和西方世界的信仰和文化冲突对大部分纽约人来说似乎还很遥远。但是,随着新的财富不断涌入,人口骤增,以及二战胜利后带来的强大自信心,仍然使人们渐渐对未来开始感到担扰。“这座城市,在它漫长的历史上,第一次有了毁灭的可能。”著名随笔作家E.B.怀特这样评论道,“只需一小队形同人字雁群的飞机,立即就能终结曼哈顿岛的狂想,让它的塔楼燃起大火,摧毁桥梁,将地下通道变成毒气室,将几百万人化为灰烬。”“在可能发动袭击的狂人的头脑中,纽约无疑有着持久的,不可抵挡的诱惑力。”(《这就是纽约》)
  自由女神像不再是惟一自由的象征,也有了死亡的渴望。就像《小城》中的苏珊·波玛伦斯,在所有性冒险中处于绝对主导地位的人,却极渴望在性爱中死去的快感。
  
  如果说生活在纽约有八百万种理由,那么,八百万种活法就有八百万种死法。
  
  “小城”之小
  
  9.11之后的纽约对于包括“血手木匠”哈宾杰在内的许多纽约人来说已不再是一座真实的城市,一座仍然住着活生生的人的城市,它变成了如卡尔维诺所描述的在人垂死时抵达的阿德尔玛城。“人到生命的某一时刻,他认识的人当中死去的会多过活着的。这时,你会拒绝接受其他面孔和其他表情:你遇见的每张新面孔都会印着旧模子的痕迹,是你为他们各自配戴了相应的面具。”(《看不见的城市》)每个人都能在此与故人重逢,那些被死亡的万花筒扭曲了面孔的人就像死去的人,再也不敢直视任何生者的面孔,惊疑不定之后,惟有死亡或者如哈宾杰说的“牺牲”是城市的标志,它标志着对此世的苦闷、焦灼、不快乐……
  
  面对死亡的灾难和毁灭,不哀伤无异于野蛮,就像哈宾杰认为在他的暴行中失去生命的死者不同于死于9.11袭击的亲人一样野蛮。人在炽热情感中,无限悲苦,惶论善恶?当我们发现自己的卑鄙念头和肮脏伪装竟然反映在另一个身上时,我们倒往往是最无慈悲之心的,而且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恐惧中,这不但包括昔日纽约城的平凡老人在9.11袭击中亲人全数死亡后摇身变为杀人疯魔的哈宾杰,也包括有性冒险的画廊女主人苏珊•波玛伦斯,甚至包括众多将决定自己在纽约未来命运的恐惧中的人和事,仍还伴随着一种几乎无法抑止的强烈脆弱和报复兴奋。人与世界之间的关系从来都不是平行的,倒更像爱丝丽眼中的世界——中心往往是颠倒的。
  
  不可否认,人的本性都是“唯我独尊”,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只有当自己受到伤害或真正坠入灾难的深渊时,才会发现连世界也是渺小的,脆弱的,不堪一击的!前苏联作家索尔仁尼琴在《古拉格群岛》中所说:“我们都觉得自己才是宇宙的中心,而一旦知道自己将被逮捕、被惩罚,那世界就崩溃了。”或许只有那些最不自信的人,表达自己的方式才是颠倒的——故意显得很强大,在暴力行为中,证实自己的“不平常的力量”。
  
  面对惊骇的集体杀戮,幸存者该如何汇聚起他们对生命的激情,并在面对死亡的残骸时理解它的意义。《小城》中被死亡联系起来的那些人没有选择遗忘,但也不知道如何记忆,而是渐渐将自己体内燃烧的集体坟墓撇到一边,取而代之的全部是愤怒和色欲。激情处于复仇和性之间的某个地方。在面对死亡时,他们无法理解自己对生命的激情,只能放弃,似乎只有如此才开始有存活的希望。生命的激情是“绝望的”,不管对象是男人,还是女人。
  
  夜晚,哈宾杰独自来到世贸遗址零地,空气中有他的女儿女婿腐尸的恶臭,儿子埋身在百层高楼底下的瓦砾堆里,他手捧妻子的骨灰默默撒向天空,竭力想驱散阵阵袭来的绝望,生命如同浮尘朝不同方向漂去,永远没有复合的希望。这是一种“执迷”的仪式。怀念是常态,死亡摧毁意义。于是乎,“激情”不仅意味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投入和执迷不悟,而且也意味着对自信坚强的有原则的谨慎拒斥。
  
  这就是“小城”
  
  纽约在布洛克作品中,绝不是一个被想象或被记起或两者都有,然后被模仿在文字中的城市,不管它是多么的梦幻、华丽、包容、虚伪、冲突和随意。正是因为它是作者真实的世界,笔锋无论如何转换都不可更改。所以,纽约在布洛克笔下有时看来如此的缺少新鲜空气,如此的清晰画一。无论是明显存在的真实性还是暗含着的真实性,纽约城在布洛克小说中一再出现,仿佛是作者充满理性意识的零散的外化。然而,纽约在《小城》中有了些许的新变化,让我们看到纽约从一开始就很不完满,随着年代的推移更是不断地挑衅自己的傲慢,却从未到达彻底攻击的地步,即使在9.11恐怖袭击集体死亡的痛心疾首中仍然有一个影像——在看上去无人的黑暗中有身体的残余、闪烁的光线……
  
  布洛克专注的不是生命的追寻,而是死亡的讽刺,《小城》更是对死亡的大讽刺。在没有生命之虞的时候,人们想着死亡,惶惶不可终日;当死亡某天突然降临你面前时,有多少人承受得起死亡的重量。真正的死亡会强占人们的思想,枯竭人的感情,耗尽所有行动的能量。因此,同悠闲自在的时候比起来,人们在大难临头时,反而不太会去思考死亡了,就像哈宾杰横眉冷对纽约的血腥报复。如果我们只是看重自己的生与死真就会容易犯错,但我们还能如何看待自己呢?或许,我们可以用一切手段一起悲伤,“但让我们不要一起愚蠢”(桑塔格语)。
  
  《小城》这是一个揉合了讽刺和感伤的怀疑者,但他的讽刺与感伤不烦人,有一股子“蓝调”之气。此书是一个随时拆解来关注同一个可怕的历史和人类的残骸,象纳博科夫的“普宁”是一个教自己避开天使看世界的人。《小城》的悲剧就是小说一开始我们就读到的那个悖论——早餐前逛妓院“是为了试试人到底能有多么堕落”,而一旦去了,论证成功了,人也就真的堕落了。这是一个逻辑的结果变成悖论的悲剧,自由风趣的冒险让人看到心惊胆跳的矛盾。其中人物、作者、读者对于爱恨生死的反复的质疑,代表着怀疑者的从无到有再从有到无。因此,人总还是要为最后的崩溃负责任。认可相对的怀疑,认可相对的责任和义务,从而为他人也为自己留一条明晰的底线。
  
  “我花开后百花杀”——
  
  借用黄巢的诗句,我觉得在《小城》而言,布洛克的其他小说都会黯然失色,至少目前是这样。毋庸置疑。
  
  《小城》之后肯定会继续发生什么事情的……
  
  
  延伸阅读:
  1、《八百万种死法》,(美)劳伦斯•布洛克,新星出版社
  2、《这就是纽约》,(美)E. B. 怀特,上海译文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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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笔清言,我能谈些什么?

  
  与笔清言,我能谈些什么?
  
  龙之芥
  
  
  1
  
  一个人临死前会干些什么?
  
   “及明亡,絷于金陵。正命之前夕,赴盥漱更衣,谓仆曰:曩某索书画,吾既许之,不可旷也。和墨伸纸,作小楷,次行书,幅甚长,乃以大字竟之。又索纸作水墨大画二幅,残山剩水,长松怪石,逸趣横生,题识后加印章,始出就刑。”
  
  黄道周临死前如此从容以书画了却尘事,在书史上绝无仅有。其人格的刚毅和在书法上特别是行草书和小楷方面的冷睿精警,令人不得不叹其卓绝。
  
  这是道周生命最后时刻的绝唱。
  
  正是他信念的笃定与坚固,至今使得他的死都显得如此慷慨悲壮和从容淡定。他所确信的是什么?他的书法、他的政治抱负、他的博学多闻的学者风度、他的治学行世的态度或许都可以回答这个问题。至少,我在道周的书法作品中,震憾着他对乱世颠沛挣扎后的压抑和力量。压抑是对现实和人生的担当,力量是眺望远方的警觉,是对未来的从容,似乎只要伸出一只手,它们就能够被触摸到。对我来说,在道周的字里行间,他的书法倚借了这种相同的姿势,实现了一种类似的期待——“期待一条路,一道河流,一艘小船,一扇门,一个守卫。”——这种期待既是时间的,也是空间的。
  
    
   与笔清言临黄道周小楷书法  
       
  2
  
  最初相识与笔清言,就是她临摹道周的小楷书法。在清言的书法里,我感受到了道周对力量的期待。只是时过境迁,这种力量让清言稍稍拉开了与道周的距离,少了几分戈戟森严后的压抑感,多了几分“十三行”四两拨千斤的轻灵,仿佛雨滴打在木屋顶上,发出小球般的咚咚声响,压扁了落在屋顶上的秋叶。
  
  力量激发了最深渺的想象。对于爱书法的人而言,没有力量,作品就没有了令人游目骋怀的意义。蔡邕《九势》云:“下笔用力,肌肤之丽。”这是书法骨子里熬出来的诱惑,也是线条美的第一表现。
  
  
   黄道周小楷书法
      
  3
  
  其实,道周书法最迷人之处在于他不动生色的“涩之美”。
  
  “涩势,在于紧駃战行之法。”(蔡邕《九势》)“紧駃”是要求线条不过于放纵,“力收之”的含蓄,是线条节奏停顿后的蓄势延伸;“战行”是“ 逐步顿挫,不使率然径去,是行处皆留”(包世臣《艺舟双楫》)的书写节奏的间隙,以此“紧駃战行”的顿行之法为基础然后窥视用笔“中实之妙”的壶奥。如果 “紧駃战行”是从技法角度强调了线条力度的首尾顿行关系,那么,“中实之妙”就从审美角度保证了线条力度的完美。它们互为表里,共筑起判断“力”的价值标准。这是其一。
  
  其二,最最令人兴奋的是,“涩之美”在道周书法里所蕴含的丰富性。在技巧上,既有可视可控形态上的直接空间结构表现,同时它还意味着力的伸展和延续,具有时间的价值。“缩者伸之势,郁者畅之机”,其“力”的一点一画、一静一动、一明一暗皆是“涩之美”在时间和空间的具体表现。在书体方面,就行草而言,“涩”表现为举轻若重的险劲;就小楷而言,则表现这举重若轻的遒劲。在性情上,前者是一种压抑的独白,后者是一种犹豫的含蓄。如果追本溯源,在钟繇的书法中我们看到了这种微妙的犹豫,它立足于楷书的四面出锋却仍保留着些微隶法的幽深古朴,正是这种犹豫的延展让我们领略到了传统的厚度和广度。
  
  所以,清王文治这样评价道周楷书:“楷格遒媚,直逼钟王。”遒由钟繇生,媚从二王出。
  
  4
  
  在清言早期临摹道周小楷书法中,生涩之感被鲜明地保留了下来,只因笔力不足而显得粗糙。但在最近清言寄给我的临作中,很明显揉进了更多二王笔法,特别是王献之小楷“十三行”的笔法。略显遗憾的是,二王笔法的融入非常生硬,不象道周那样自如和谐。在道周小楷中,钟法是形,二王法是质,二王的媚妍是包裹在钟法遒劲中的,它需要强健的笔力作支撑。在清言笔下,似乎媚被抽空了质妍的内核,空留下外形的简单摹仿。无疑,笔力怯弱成了清言最突出的问题,以至于在一些笔画的处理上粗率得近乎幼稚,比如相当数量的捺画、戈画,道周原有的涩势之美被书写节奏的紊乱或者简单以及结体不稳的松散给冲淡了,如此何以保证线条的“中实之妙”?
  
  
   王献之玉版十三行·钟繇小楷
      
  事实上,无论从技法或是风格而言,“媚”都是费力不讨好和更难以掌握的。这其中固然有“二王道媚”体系太完美太精深,留给后来者发挥的空间非常有限的因素。更显见的是,在技巧上,“媚”体现了书法精练、成熟、理性的特征;在风格上,“媚”体现的是书法气质的密丽和乘物游心的洒脱。作为一种书法规律的总结,就是孙过庭所说的“质文代变”“先质后文”。回到笔力问题上,书写者的笔力在线条中是否达到最佳的体现不是风格意义上的选择,而是书写日臻完美过程中不断发生和变化的技巧控制和使转的灵敏,是书法艺术表现和风格建立的前提和保障。无疑,准确理解和临摹传统经典是惟一有效途径,在历史的记忆中找寻经验。
  
  5
  
  汉娜•阿伦特把本雅明比作一个“历史的天使”。因为背对着未来,他的目光才能在已逝的历史中追寻重塑未来的准则,不以超越时代自许,在历史卷起的风暴中,被推着、被拥着倒退到了未来,这称之为进步。浸淫书法的人,也应是这样的天使,面对传统细细审视,试着探索隐藏在传统碑帖翰墨中的秘密,这才是创造自我的关键。
  
  和许多潜心书法的人一样,清言或许也在思考传统与现实、继承与创新、真实与想象的关系。她的答案并不令人意外,至少我佩服她对传统的坚持和宁静的心态。因为在书法艺术领域里,现实的纯粹创新从来都不曾真正地存在过,惟一等着我们的是拨开真实与想象的迷雾,从传统的继承中倒退进属于自己的现实,这是传统与现实最美好的相遇,至少是最好的努力。
  
  记得袁筱一在谈到她钟爱的法国作家勒克莱齐奥时说:“这个世界里,虽然没有最美好的相遇,却应该有为了相遇——或者重逢——所做的最美好的努力。”
  
  或许,清言与道周的相遇也是如此……
  
  那么,我与清言的书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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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的旖旎与皱褶

    
  小学的旖旎与皱褶
  ——读张大春《认得几个字》
  
  
  
  
  《周易》曰:“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
  
  关于汉字的起源,有人说是伏羲氏造八卦书,有人说是仓颉造字,甚至还有人把神农氏与黄帝奉作文字始祖。至少我们现在不这么看。鲁迅在《门外文谈》中说:“在社会里,仓颉也不止一个,有的在刀柄上刻一点图,有的在门户上画一些画,心心相印,口口相传,文字就多起来,史官一采集,便可以敷衍记事了。”汉字的源头是社会、是生活、是大众创造创造和使用的结果,经过象仓颉这样的“巫”或“吏”的搜集、整理、加工和推广。据史料记载,在战国以前相当长一段时期就有众多从事文字研究的人,仓颉只是他们中的杰出代表而得以流传。《荀子·解蔽篇》有说:“好书者众矣,而仓颉独传者一也。”如果从1959年发现山东大汶口仰韶文化算起至今至少已有六千多年的历史,这是不虚的事实。
  
  识字即所谓的“小学”,亦即汉字“六书”理论,这是一门精深的学问。最早见于《周礼》,经班固郑众完善于东汉许慎《说文解字》。由此,“象形、指事、形声、会意、转注、假借”的“六书”理论就奠定了研究汉字形音义以及书法篆刻艺术的基础,到清代更是发展至鼎盛。
  
  华夏文明是最早使用文字的文明,无论是甲骨文寥寥几字十数字,还是金文的百余字,再到《散氏盘》三百五十字、《毛公鼎》多达五百字的煌煌巨制,自语辞简约的先古时期起,这些文字至今仍然是何等美妙地震撼人的心扉。在秦帝国时代,始皇初定天下,踌躇满志巡行天下,每至一处,必立石刻字,眩耀其文治武功,企传于久远,其文章与书法“犹夫千钧强弩,万石洪钟。”(唐·李嗣真《后书品》),我们在《史记》中还能读到七处石刻文字中的五篇。其中之罘、碣石早毁旦无遗迹可寻,而现藏于中国历史博物馆的琅琊石刻更是剥泐严重,字迹漫漶,即便是唐后重新具文摹刻的峄山刻石也不过是“枣木传刻肥失真”了(杜甫语)。
  
  汉字书法一直都是我生活中最纯粹的乐趣之一,在阳光下在灯光下,自由读碑临帖,享受上天入地般的轻灵与飘逸,聆听宣纸与笔毫的摩挲发出轻轻的沙沙声,一边体会着兴奋的期望,一边又不由感到一丝模糊而尴尬的羞愧,以及面对文字身后传统文化的困窘和凄恻。凝视那些漫灭的文字满身风霜兀立于石岩上,或横卧在枯纸残片里,能切切感受到生命为何物传统为何物。如果我们仅仅只把文字当作工具,除了将文字埋藏在历史的残纸断碑里,任凭时间静静的啃噬、侵蚀、摧残之下溃散于无形,等待它们像古道残骸一样于刹那间浮现。如此,一个字在此时此地又能如何闪耀其光芒呢?
  
  记得张大春在《聆听父亲》说:“文字是一种生命的承诺,它在我们这个家族里有无比尊贵的地位。”这是一种怎样的承诺?仅仅是一段记忆吗?
  
  记忆是有生长有消亡的,经过生长到达成熟的记忆才是历史,每一个字的历史就如同一个人一个家族的历史,尽管单薄,但正是这些芸芸众生无数单薄的历史沉淀在一起堆积出历史的厚重,我们可以依凭每个字的记忆墙垛,远远眺望历史,温故知新,由暗入明。
  
  《认得几个字》绝非认几个字那么简单,在张大春看来不仅是聆听父亲的记忆传承,更是一种借此“建立与世界之间的鲜活关系”。而对文字的残存记忆,满怀奇特、冷静、不可遏制的激情去凝视、观察、挖掘、感悟、聆听。我一直都深信一个字就是一幅精妙绝伦的作品,无论从什么角度以什么方式去赞美它都不为过。它们并非仅是一次认知的简单记录,也不是一种对自然满怀敬畏的简单模仿。相反,每个字都盈满了造物者的智慧以及对生命的态度,呈现出大自然神秘而丰富的存在和嬗变中的某个瞬间,这一瞬间突破了时间的表壳,弥满着世界鲜活而宏伟的气息,使我们在阵阵甜蜜的惊叹中萌生爱意。所以,我佩服大春的文字功夫,施展得如此彻底、简朴、清澈、静气,寓远幽深,能够用如此轻灵的文字表达人生与世界的繁复关系,这是一种技巧,也是一种境界。你可以把每个字当成一篇精美纯粹的诗词读,一笔一划,一音一形,皆是对美的清楚透视,也珍藏着人性中最深情的独白;你也可以把文字当历史的自述读,读出记忆和心灵的觉醒。
  
  《说文》曰:“学,觉悟也。”
  
  识字、阅读、思考、书写,仿佛盏盏灯火,纷纷兀自迤逦蜿蜒,渐渐明亮生命的小路。佛家云:“离暗出明。”读大春《认得几个字》我能嚼咀得到心里头涌起一波一波的欢喜,这里有烽烟,有柔情,有辉煌,有沉沦,有绵延,有断裂……虽然,我们无法完全还原文字的每个细节,但起码当我们踏上文字这片土地,拾起地上一枚砾石时,一个声音萦绕在周围,残响犹在——当我们丢弃这片土地,无疑就是放逐自己,放逐记忆,放逐对生命的承诺。
  
  联想前不久再度兴起的汉字繁简之争,思忖我们会再一次沦为迷失了小学记忆而不可亲近的游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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