锐圆在天涯

【五五四】天道幽远 孝惠皇帝永康元年（公元300） 春，正月，癸亥朔，赦天下，改元。…… 三月，尉氏雨血，妖星见南方，太白昼见，中台星拆。张华少子韪劝华逊位，华不从，曰：“天道幽远，不如静以待之。” ———————— 对于司马遹这样的政治招牌或象征物，与其由自个儿拥戴，不如让政敌杀死，脏敌人的手，坏敌人的名声，就反衬出咱这边正义在手。项羽杀义帝，便宜了刘邦，曹操拥戴汉献帝，其实到后来政治上很被动。所以，怎么处理这类“群众拥护”、“威望素著”的政治傀儡人物，是一个需要政治智慧的活儿。反过来，“群众拥护”和“威望素著”，往往是招惹是非乃至杀身之祸的虚名，在中国，没有刀把子和枪杆子拥护的“威望”都是假冒伪劣，没有刀把子和枪杆子支持的“天下归心”，基本上就是政治分赃宴席上的点心——摆完了就被吃掉。 赵王司马伦的高级政治顾问孙秀看透了这个诀窍，所以当贾南风废掉太子司马伦想借机起事的时候，孙秀劝他，同样是借司马遹被废做文章，司马遹还关在金墉城，把贾南风赶下台，就得继续拥戴司马遹，倘若等贾南风杀害了司马遹…… 不管你威望多高，血统多纯，投胎多正确，如果在政治博弈中不是棋手而是棋子，辛辛苦苦被挪腾半天最后总难免一死。 武帝时的元老张华，和贾南风共治天下十年。司马玮杀杨俊，司马亮杀司马玮，贾南风再杀司马亮，在这一系列的政治清洗中，张华一直选择和贾南风结盟，也许他内心认为是辅佐惠帝司马衷，尽管帝后一愚憨一残暴，但张华可以认为上承晋武帝的遗命，下为了天下安定，不得不与猪、狼共舞，他完全可以认为自己是凭良心工作和生活。及到贾南风废太子，诸王蠢蠢欲动，不论从完成晋武帝司马炎的遗命，还是维系天下安定，张华和贾南风继续结盟的政治基础已经完全崩溃了，张华再和贾南风合作已经不能说服自己的良心了。张华身边的部下和朋友，都已经看到了和贾南风结盟的危险性，但是张华还是选择和贾南风这条船一起沉下去，而且是违背着自己的良心，这是为什么？ 见义不为，见乱不弭，见恶不除，见危不去，甚至见利亦不趋，心里明明白白，但是却没有任何行动，张华这种超级不作为的状况，是官场病晚期的症状之一，心里明白，身体瘫痪，认命等死，还想得到善终。张华对劝他退位的儿子说：“天道幽远，不如静以待之。” 其实这类官僚今天也是比比皆是，天塌下来压大家，何况天还不一定能塌下来，所以得过且过，眼前的好处能占一天算一天，对今后采取坚定的鸵鸟政策，对可能发生的灾难能不想就不想，如果有谁要提起来，就用“天道幽远”这样貌似玄妙高深的话搪塞一下。 饫甘餍肥多年，有可能中风偏瘫，养尊处优多年，也会成为政治上的中风者甚至植物人。胡吃海塞到“三高”会让人类逆进化，同样，无节制的政治也会逆进化。贪婪攫取、鲜廉寡耻只是官场病的初级阶段，昏天黑地不知死活才是高级阶段。 张华也许可以作为那个时代以及后来漫长的丧乱时期的文官标本，他来自民间，熟读经典，入仕时有政治理想，他有行政能力，在同事中间享有好评和威信，他也有匡扶社稷的使命和职责，更关键的是历史也给他这样的机会，但是他后来全部放弃了，他对所有的期待和警示回答以“天道幽远，不如静以待之”，没有别的原因，权力和权力带来的利益让他一天天昏馈起来，一句话：利令智昏。 赵王司马伦伙同梁王司马肜róng、齐王司马囧颠覆贾后成功，贾南风问年轻的司马囧：“谁是主谋？”司马囧说：“梁王和赵王。”贾南风的感慨颇有意味：“系狗当系颈，反系其尾，何得不然！”贾南风还是知道权力游戏的规则的，也是有反省能力的，对政敌防范不到位，所以也认命。而张华致此还以为自己是不倒翁，虚张声势地喝问： “卿欲害忠臣邪？” 张林反诘道：“卿为宰相，太子之废，不能死节，何也？”（——不能保护太子正是其死穴） 华曰：“式乾之议，臣谏事具存，可覆按也。”（“废太子时，我在常委会上保留意见，不信你们查查”——官场混久了，都认为身边的坏事没自己的份，都心安理得地好官我自为之。） 林曰：“谏而不从，何不去位？”张华无以对。 做官是有政治伦理的：在位子上违背了自己的政治理想和承诺，就应该辞职（鸠山同学似乎做到了）；自己的团队有违政治伦常做坏事不能止，就应该辞职。 天道并不幽远，只是在位子上的人不愿意实践而已。

【五五三】太子屠酤沃尔玛 孝惠皇帝元康九年（公元299年） 太子幼有令名，及长，不好学，惟与左右嬉戏。贾后复使黄门辈诱之为奢靡威虐，由是名誉浸减，骄慢益彰。或废朝侍而纵游逸，于宫中为市，使人屠酤，手揣斤两，轻重不差。其母，本屠家女也，故太子好之。 ———————— 西晋八王之乱的第二轮砍杀，是由贾南风废太子引起的。 晋惠帝司马衷的太子司马遹yù将来是不是一个好皇帝，这很难说。他天资应该不错，小时了了，知道皇帝晚上不能出现在亮光的地方，另外，他的母亲谢才人是屠家出身，与灵帝时的外戚大将军何进倒同行，他喜欢在宫中为市，中国历史上有不少皇帝喜欢开店做生意，这倒是个有趣的现象，太子司马遹也是，在宫中为市卖肉，他有一个绝活，就是切几肉一刀准，用手一掂就知道这块肉几斤几两。和北京王府井百货大楼的老劳模张秉贵有一拼。 司马遹天资聪慧，又有一些市井风范（和汉宣帝有市井生活经验不一样），但这不能确保他成为一个好皇帝甚至是一个合格的皇帝，因为他一样处在萎靡奢侈的环境里。 司马遹醉书反函，自证自己是睡在老爹身边的赫鲁晓夫，很轻易地就被贾南风拘起来了。 “太子既废，众情愤怒”。 为什么会群情愤怒呢？不是因为太子司马遹有威望有人缘有权力基础，而是贾南风夫妇的做法，违背了政治伦理，这位第三领导人是晋武帝指定的，晋惠帝司马衷在某种意义上是沾了儿子的光才最终没有被撤换掉的，这在民间来看，也是不够意思的。更关键的是，司马衷贾南风夫妇也没有完全控制权力，形成广泛的权力基础，这夫妇俩人一个傻￥￥逼一个混蛋，完全是因为一个投胎正确、一个嫁得正确，他们的地位更多继承，他们也没有培植忠于自己的广泛的利益集团，贾南风的眼睛里只有娘家。所以，太子司马遹只是一面虚拟的旗帜，是一个祭旗的牺牲，他可以把各种反对贾南风的政治势力暂时团结到一起，大家都拿他来说话，用以表达自己的不满。这种政治上的虚拟领袖历史上有很多，我们知道，陈胜吴广起义时，也打过公子扶苏的旗帜，其实大家未必真心拥戴。 右军将军赵王司马伦（司马懿第九子）也是“太子派”，不过他和谋士孙秀的共识是，太子活着的时候，不能急着去拥戴，更不能把太子从金墉城里救出来扶上位，他们要拥护的是被贾南风迫害致死的太子，这就是“群情愤怒”真实的一面。 此时的晋帝国和秦始皇死后的秦帝国有些像，权力斗争经常会出现同构雷同的现象。 赵高—贾南风，秦二世—司马衷，扶苏—司马遹，李斯—张华……，他们之间都有相通相同的地方。司马衷在生活上也许是个白痴，在政治上却不能简单视之，他也是一个正儿八经的选手，尽管段位不高，但站位很关键，废除太子没有他的认可和支持是很难办成的。 司马炎一下子指定了两代接班人，司马衷虽然沾了儿子的光才巩固了自己的地位，但他内心却未必会感激这个聪明的儿子，司马衷其实一直在努力证明自己是一个合格的君主，指定太子本来是自己的事，也是自己权力在握的重要象征，但是确被老爸越俎代庖，也许在这事上，他内心特腻歪老爹——太子司马遹的母亲曾是司马炎的才人，司马衷分不清蛤蟆是为官叫还是为私叫，但是儿子和弟弟是能分清的，司马遹究竟是子耶弟耶，宫中不可能没有八卦，过去毛主席说，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矛盾，现在我看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八卦，即使没有八卦，贾南风也会借题发挥创造八卦，中国人编写不出windows程序，但编撰八卦绝对是无师自通。 司马遹活在当代，也许和张秉贵一样能成为全国劳动模范，不论沃尔玛还是家乐福，都喜欢这样的好员工，当然他们更喜欢凤姐这样能带来超级人气的员工，凤姐也许是贾南风转世，模样性格她们也许很有几分相似。

【五五二】铜驼无处问兴亡 孝惠皇帝元康九年（公元299年） 关内侯敦煌索靖，知天下将乱，指洛阳宫门铜驼叹曰：“会见汝在荆棘中耳！” ———————— 生活在299年的索靖先生，他预知天下将乱，他指着洛阳皇宫宫门上的铜驼叹曰：“下次见到你，你在那荒芜的荆棘里。” 铜驼是什么东西？就字面看，就是铜铸的驼呗，锐圆哥哥摆渡了一下（狗狗已经不好使了），查了查，洛阳铜驼很有来头，它们是从长安运来的，是汉武帝时代的超级文物，铜驼象征着大汉对西域的开拓，把前朝的皇家的东西摆在自己门口，那说明咱这块来路很正，传承很远，铜驼很久远，一对在流传。洛阳有一景叫“铜驼暮雨”，去年考古界还在洛阳发现了“铜驼大街”遗址，“金谷更谁夸富丽，铜驼无处问兴亡。”（金/庞铸）怯怯地打个比方，这铜驼就和天安门的华表一样，从别的地方挪来，逐渐成为一种象征，当然，不论哥哥还是妹妹，不能学索靖那样，抚摸着华表胡说八道——“会见汝在荆棘中”，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但北京酸雨厉害，洗涮涮洗涮涮，会见汝成钟乳石倒是有可能。 索靖发表预言第二年，洛阳乱起，国家实际元首贾南风政府首脑张华等被叛乱分子杀掉了。 天下乱或是不乱，要分几个阶段来观察，一个是堆柴阶段，表现为政治灰暗黑暗以及昏暗，民怨小聚中聚以及汇聚，这个阶段其实很正常，应该属于常态，几千年这个是常态，就象哲学教科书里讲的，物质一直处在运动之中，老百姓怨气也是一直处在汇聚之中；另一个阶段是点火阶段，煤气不点是不会着的，民怨也是这样，没有激发点燃，怨气和放屁一样，没有什么响动震动以及撼动。点火就是造成局面不可收拾的突发性事件，点火分两种，一种是至下而上，有陈胜这类火炬手完成，摧枯拉朽，另一种是自上而下，皇上自家玩火，轻者政局动荡，重者也可以改朝换代。 下面点火貌似有扑灭的机会，统治者一般都认为自己左手灭火器右手消防枪，大火是不会着起来的，一泡尿就呲灭了，正因为如此，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就真的是不可收拾了。 上面玩火，想玩大下面的老百姓是愿意配合的。我们读中国的历史书，说到民生艰难，说到民怨集聚，往往笔墨不是太多，都用概括性的语言描述，而对“帝王家谱”和“帝王起居”却不惜笔墨，这里面有一定的合理性，因为干柴是常态，没有戏剧性，帝王玩火才是戏剧性的时刻。所以，每当看到高层砍杀、中枢失控的时候，稍有历史见解的人就会知道，天下要乱，有经验的人可以根据玩火者对火的控制程度，社会堆集的柴草干燥程度以及数量作一个分析，就可以大致作出判断。“会见汝（铜驼）在荆棘中耳！”索靖的判断是大乱，不是小乱。 后世历史学家普遍认为在西晋时期无君无臣，没有合格的君主也没有合格的大臣。在开国皇帝司马炎时代，也没有出现大治的气象，当时官场的风气如果用一句话概括就是“请谒行矣”，到了儿子司马衷时代，官场的风气也用一句话概括就是“货赂公行”，没有最差只有更差。当时被认为最有能力匡扶社稷的是老臣张华，贾后贾南风没有生育，但不妨碍她想废掉太子司马谲。这位小哥是司马炎看中的第三代接班人，甚至是确立司马衷这个傻子为第二代接班人的坚强理由，按照政治伦理和官场惯例，作为司马炎时代的老臣，有义务维护老皇帝的英明决策，这里面也有自己的巨大利益，当有人建议张华行“阿衡”（商代伊尹的官职，辅佐保护下一代君主）之权，废掉贾后、确立太子不可动摇的地位时，张华予以拒绝：“今天子当阳，太子，人子也，吾又不受阿衡之命，忽相与行此，是无君父而以不孝示天下也。虽能有成，犹不免罪。况权戚满朝，威柄不一，成可必乎？”第一，张自己认为没有像伊尹、霍光一样受“阿衡”之命，把保护和确立第三代接班人地位的职责一推六二五，推了个干干净净；第二张华认为挥刀自宫未必成功，决定以“安定团结”为第一选项。 贾南风看透了这帮大臣养尊处优自私无为的本质，她倒是敢作敢为，她采取果断措施，制造史上最牛的“自证有罪”案。 贾南风让人把太子司马谲灌醉，让他拟好的文字抄写了一封反信，文曰：“陛下宜自了，不自了，吾当入了之。中宫又宜速自了，不自了，吾当手了之。并与谢妃共要，刻期两发，勿疑犹豫，以致后患。茹毛饮血于三辰之下，皇天许当扫除患害，立道文为王，蒋氏为内主。愿成，当三牲祠北君。” 这封信是黄门侍朗潘岳起草的，潘岳（小说戏文里称为潘安）哥哥是传说中的美男子，和贾南风有一腿也未可知（这是按今天有权的男人都有小蜜推衍的八卦），这位哥哥我认为相当了不起，他起草的这封信，多处出现“自了”和“了之”，对大醉的太子来说有催眠和搅浑脑子的作用，呵呵，心理学上的经典案例。 司马衷不知道农贸市场大米和猪肉的价钱（最近农贸市场也出现了让我等搞不懂价格的混乱现象），但是知道下课是最不能容忍的事情。 有意思的是，晋惠帝并没有像戏剧里那样，喝一声“把太子推出午门斩首”就完事，而是履行了一定的程序，在朝廷上公开审核了相关证据： “裴頠以为宜先检校传书者，又请比较太子手书，不然，恐有诈妄。贾后乃出太子启事十馀纸，众人比视，亦无敢言非者。” 通过对比笔迹，最后认定太子确实写了一大堆“自了”“了之”的大逆不道之言。 张华、裴頠等在书信的真伪上做文章，这本身就落了下风，政治迫害一定是有把握做到“证据确凿”的，如果有胆就直斥其为伪作，顺势拿下对手，否则就只能在人家划好的轨道上往下蹓。在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中，想靠辩护保护自己，成功概率几乎为零。 贾南风在玩火，她此刻绝对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五五一】又一论 帝为人戆騃，尝在华林园闻虾蟆，谓左右曰：“此鸣者，为官乎，为私乎？”时天下荒馑，百姓饿死，帝闻之，曰：“何不食肉糜？”由是权在群下，政出多门，势位之家，更相荐托，有如互市。贾、郭恣横，货赂公行。 南阳鲁褒作《钱神论》以讥之曰：“钱之为体，有乾坤之象，亲之如兄，字曰孔方。无德而尊，无势而热，排金门，入紫闼。危可使安，死可使活，贵可使贱，生可使杀。是故忿争非钱不胜，幽滞非钱不拨，怨仇非钱不解，令闻非钱不发。洛中硃衣、当涂之士，爱我家兄，皆无已已，执我之手，抱我终始，凡今之人，惟钱而已！” ———————— 因为皇帝傻，所以出现“权在群下，政出多门，势位之家，更相荐托，有如互市”的局面，这种认识其实已经out了，即使再强悍的皇帝，最后也会出这样的局面。大家说， 一个皇帝总有打磕睡的时候，如果是一个伟大光荣正确的现代政党领导，某种意义上达到了是中央集权的最高阶段或最高境界，会不会还有这些问题呢？ “权在群下，政出多门，势位之家，更相荐托，有如互市。贾、郭（权贵）恣横，货赂公行”， 你别说，先人的文字概括能力还是相当强的，惭愧一下。 好了，咱不讨论这样敏感的话题，邦有道，庶民不议。 上回说到江统的《徙戎论》，这回聊下鲁褒的《钱神论》。 《钱神论》很有名，但是《古文观止》没选，现在的大中学课本估计也不会选，相反，倒是《陋室铭》到处都有。《钱神论》说的是真话，当然我也不能说《陋室铭》讲的是假话，但是像《钱神论》这样的真话往往被认为有乖世道人心，怕真话教坏了青年和孩子。其实，教坏青年和孩子的不是真话而是残酷的真实。 把钱谑称为孔方兄是相当有才的，不能认钱作爹，认钱作爹和认贼作父是一样的，起码和有奶就认娘是一样的，把钱当哥哥（但不能把锐圆哥哥当钱）是英明的，既不违背政治正确，但也能相对真实地生活——说自己不爱钱的都是扯淡分子，说一辈子不碰钱的更是假圣人。 说民主是个好东西，同样，钱也是个好东西，但是民主和钱一样，不是一个简单的好东西，是一个复杂的好东西，甚至是一个诡异的好东西，好东西一诡异也很吓人。 钱这个东西很神奇，在中国这块神奇的土地上，钱就越发神奇。中国民间有谚云：“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在写《钱神论》的鲁褒生活的时代就流行了，“有钱可使鬼”，还有一句话，叫“钱可以通神”，真是“上穷碧落下黄泉”，天上、人间以及阴间“三处皇皇可兑现”，起码可以相互兑换——冥钞币值最低，通胀严重，盖因人口太多，房地产业过度繁荣。 “钱可通神”是在生活实践层面讲的，“危可使安，死可使活，贵可使贱，生可使杀”，当然，这不是三瓜俩枣的小钱能办到的，必须是大钱。在中国，富与贵是可以转换的，金钱和权力一样，如果不受约束，就会交易，就会为恶，不受制约的权力意味着腐败，不受制约的金钱意味着邪恶，当权力不受制约的时候，金钱是肯定不受制约的，因为制约金钱为恶的只有道德，权力恣意横行的时代，道德是个屁。 钱能通神，钱即是神——钱神的存在——这是在宗教和哲学层面讨论的话题。人是生来被奴役的：一是被死亡奴役，所以需要宗教来帮忙，二是被疾病和饥寒奴役，所以钱神也是必需的。 看凤凰台的《锵锵三人行》，香港的嘉宾马家辉在赞颂钱，大陆背景许子东则在咒骂钱，对钱大相径庭的评价，正是现在中国社会诡异的地方：金钱或资本的力量本来是可以制约权力的，但在中国，金钱不去制约权力，反而和权力交易，做权力的附庸，向恶劣方向发展，这必然会导致一种社会潮流，那就是越穷越光荣，和权力勾结的金钱是不会被劫来济贫，被劫掉的一定是劳动（工资）性收入和正当的资产性收入，在罚掉黄光裕几个亿的同时，N倍的公众利益在逆向流入贪官和奸商私囊。 现在的流行语是“宁在宝马里面哭”，对折过去，就是“宁要社会主义的草”。 丧乱的时代到了，鲁褒的《钱神论》是接下来大动荡大杀戮大毁坏时代的一种预言。

【五五〇】一论而已 孝惠皇帝元康九年（公元299年） 太子洗马陈留江统以为戎、狄乱华，宜早绝其原，乃作《徙戎论》以警朝廷曰：“夫夷、蛮、戎、狄，地在要荒，禹平九土而西戎即叙。其性气贪婪，凶悍不仁。四夷之中，戎、狄为甚，弱则畏服，强则侵叛。……” ———————— 前些日子，中央召开了新疆工作座谈会，全面讨论、研究和部署新疆的工作，媒体公开的报道的亮点是资源税计征方法的改革，相信还有更重要的政策没有公开披露。在此之前，中央曾就西藏工作召开了五次座谈会。 中央就某个地区或某个领域的工作举行专题座谈会，是一种融议政和决策于一体的工作方式，党代会、人大政协（俗称两会）是议政，中央国务院例行会议是决策，“座谈会”介于两者之间，与会的不是领导层就是执行层，在现行体制下，座谈会的决定或决议更具权威性，也为中央各部委和地方各省市所重视。 这类“座谈会”放在古代，就是朝议。皇帝的决策方式和今天没有什么大的不同，具体事务和相关的臣子密室商讨，遇到大的问题，棘手的问题，莫衷一是的问题，皇上也会集思广益、民主协商、把相关的大臣官员全部找来，举行朝会。皇帝的民主讨论永远是建设性的，批评乃至揭露性质的议政，那都是不可以的。要知道，能做到这一点，已经是相当不容易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开明君主。 民族问题是一个古老的问题，也是一个现实的问题。在两晋南北朝时期，民族矛盾、民族斗争以及民族融合，是一条主线，这条线在漫长的中国历史上，时隐时现，时缓时急，时张时弛，其实一直都存在，过去存在，今天存在， 将来还会存在。中国存在，世界各国或多或少都存在。用我们今天的外交词令来说，当今世界的两大主题：一是和平二是发展。对和平威胁最大的，是种族、民族（夹杂了宗教）和族群（夹杂了意识形态）矛盾，发展不平衡也就是阶级矛盾，也是对和平的威胁之一，所以，“和平”是民族矛盾和阶级矛盾的处在不剧烈状态的一种形容，发展问题其实就是国家间的阶级问题，最后，当今世界的主题归根结底，还是民族问题和阶级问题。毛泽东说，民族问题，说到底是一个阶级斗争的问题。毛泽东信奉了马列主义以后，自认为找到了解决人类和世界一切问题的工具，这就是阶级斗争。马克思主义认为，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消灭了压迫他们的资产阶级，世界就大同了。这里面隐含着这样一个逻辑，就是把世界上的问题再提炼一下，民族斗争、阶级斗争都可以简略、省略为阶级斗争，但是从历史和现实的情况来看，这样的提炼和遮蔽不有太多的实际效果。 顺便插一句，从这个维度看，毛泽东的“以阶级斗争为纲”，并不是和“经济发展”相对立的范畴。改革开放、经济发展，从本质上讲，也是“阶级斗争”。做大蛋糕和公平地分配蛋糕都可以缓解阶级对立，大家只是着力点不同而已，起码理论上是这样。 锐圆说通鉴，思想没边界。好了，说回到晋惠帝时代。当时民族矛盾这条主线到了凸现的时刻，弱智皇帝司马衷有没有召开民族问题座谈会我们不知道，但是就这个问题，朝廷进行过一些讨论是肯定的，江统的《徙戎论》就是当时的一个认识总结。 江统的《徙戎论》先回顾了中央帝国和边境少数民族和矛盾斗争史，提出了“两个隔离”的观点： 一、“夫关中土沃物丰，帝王所居，未闻戎、狄宜在此土也。”首先，华夏和“戎狄”是两种经济形态，一个是农业，一个是游牧业，老天已经自有安排，以北纬N度X毫米降雨线为界，各守其土就好。 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说得比较狠，为后世常所引用。 这里面有一点很重要，华夏一直是尊重戎狄的“领土主权”的，汉人（姑且这么说）爱土地，但只爱能耕种的土地，这一方面暴露了古代汉人对国土资源认识的狭窄，另一方面，也反映了汉人自守不扩张的文化心理。在文化上，承认“异”，但没有沙文主义，大家各过各的日子，不强求他族和我一样，没有主动搞文化价值观的输出，“同化”云云，是你自个儿掉进我的咸菜缸了，被我千年老汤浸泡透了，不是我主动污染你的。 相对戎狄蛮夷，华夏中原文化一直有经济、文化上的优越感，但并没有影响改变他人的意图，更没有驱逐灰灭绝他人的想法，这是汉民族和汉文化本质的东西。最糟糕的民族政策就是打一道墙（长城为什么这么长），各人过个人的小日子。 三国两晋时期，大概是天气变冷（？）所以游牧民族向南迁徙，同样的，汉民族也向南迁徙，“南下”成了主题词。这轮游牧民族南下，不是抢劫一批物资就退回大漠，而是胡传魁进了沙家浜，来了就不走了，他们和汉人杂居，势必对生存资源进行一次自然和人为的重新分配。 资源和利益的重新分配，要用选票和刀，在咱这块神奇的土地上，习惯用刀。 江统的《徙戎论》最后顺理成章地提出来，要把南迁的游牧民族赶回去，采取主动的民族隔离政策，拆迁个体的钉子户都很难，何况是聚集的族群，何况晋帝国当时的国力军力都达不到，所以《徙戎论》不管对不对，合适不合适，终究只能是一论而已。 锐圆的读通鉴系列，总书名叫《这样读资治通鉴》 目前由河南文艺出版社一共出了四册。 第一部《铁血纵横：从三家人晋到刘邦登基》29元 第二部《大国崛起：从汉高祖到汉武帝》28元 第三部《帝国强人：从霍光、王莽到刘秀》26元 第四部《帝国落日：从汉明帝到汉献帝》28元 　　 各大书店和网上都有销售。 锐圆哥哥在淘宝上销售签名，四册附送一本《锐圆说行》，售价110元。含快寄费。 　　http://item.taobao.com/item_detail.jhtml?item_id=3d70e9b2144156b4555f20179856514b&x_id=db2 银行汇款 中国农业银行深圳分行南新支行 张瑞元 9559980120250973613 联系：361395706@qq.com

【五四九】驺虞幡怎么这么好使？ （引文同上） ———————— 司马亮、卫瓘始乱终弃，用过司马玮就想让他滚出洛阳，司马玮在部下的指导下，和贾南风勾兑成功，司马玮的兵加上贾南风的诏书，司马衷虽然傻，但不是文盲，能写诏书，核心内容是贾南风拟就，司马衷只作超级书记。诏书和刀构成无敌组合，司马亮和卫瓘做梦也没想到政敌会这么出招，直接包围起来就亮刀砍杀，没来得及反应，就相跟着奔赴黄泉，一路上抱怨，怎么不对司马玮这小子再狠一点。男人就应该对政敌再狠一点。 就在司马玮带兵在洛阳城内大肆屠杀的时候，以张华为代表的元老们向贾后提议，应该除掉楚王司马玮这个愣头青了。张华打动贾南风的话很直接很有效：“楚王既诛二公，则天下威权尽归之矣，人主何以自安？” 一个秩序大乱的时候，需要两样东西才能安定下来，一是更强的暴力，城管不行来警察，警察不行来军队；第二样是象征安定的权威一定要出现在第一线，现在是政治家在电视上讲话，比如今天的泰国，最后能让这个恢复秩序的下来的就是军队和国王。当然，这两样东西要配合得好，才会更有效果。 能让公元二九一年夏秋间的洛阳恢复秩序的，也是这两样的东西，张华向皇帝建议，派殿中将军王宫率众带上驺虞幡到街上弹压。 驺虞幡是个什么东东，这要请教文物专家，这里发两张网上下载的图片，一种是佛家用的幢幡，一种是常见的幡旗。这个宝贝的功效大致相当于皇帝发表电视讲话：楚王司马玮声称奉诏是胡说，他的诏书是山寨版的，本皇上亲自澄清，街头的士兵同志们不要误信传闻，马上放下武器，到某某地方集合。 驺虞幡一出，乱兵散兵出部缴械，把司马玮孤零零地祼露了出来，束手就擒。 司马玮从怀中拿出青纸诏出示给监刑官刘颂：“有诏有真相！” 刘颂笑了：“皇上的诏书像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样。所以我们都只相信驺虞幡。” 司马玮急得泪珠子啪啪往下掉：“都是一个爹生的，傻大哥怎么能这样耍我呢？” 杨骏、司马亮和卫瓘、司马玮，在政治角逐中失败了，三批人拖家带口，排着队被赶进了权力这架绞肉机里，晋帝国进入了贾南风、张华时代，我翻翻书才知道，这贾南风主政差不多有十年时间，从二九一年一直到三〇〇年，八王之乱跨时十六年，第一轮砍杀前后有一年时间，中间还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大体上相安无事，“（张）华尽忠帝室，弥缝遣阙，贾后虽凶险，犹知敬重华；贾模与华、（裴）頠同心辅政，故数年之间，虽暗主在上，而朝野安静，华等之功也。” “暗主在上，朝野安静”，这是一个多么有意思的局面。各种势力达成了暂时的平衡，甚至是当权者的性格也帮助实现了这种平衡，张华和贾南风维持了十年的和平，但国家的元气并未恢复起来。 关于驺虞幡的传说，曾经很吸引我，有点可以肯定，晋朝的军队在新兵培训时，一定都要讲到驺虞幡，就象我们在学校都知道红灯停绿灯行一样，在集体无意识的时候，在骚乱失去秩序的时候，一个象征物，一个信号可以让大家骤然停止动作，这是一个公共管理、危机管理的成功范例。 除了暴力机器以外，还有没有一个能让骚乱嘎然而止的“共识”或者“权威”？这应该是我们思考的一个问题。如果没有，国家和民众显然要承担更多的血的成本。 幢幡和幡旗

【五四八】杀伐筛选 孝惠皇帝元康元年（公元291年） ……于是贾后专朝，委任亲党，以贾模为散骑常侍，加侍中。贾谧与后谋，以张华庶姓，无逼上之嫌，而儒雅有筹略，为众望所依，欲委以朝政。疑未决，以问裴頠赞成之。乃以华为侍中、中书监，頠为侍中，又以安南将军裴楷为中书令，加侍中，与右仆射王戎并管机要。华尽忠帝室，弥缝遣阙，贾后虽凶险，犹知敬重华；贾模与华、頠同心辅政，故数年之间，虽暗主在上，而朝野安静，华等之功也。 ———————— 公元290年，司马炎死亡，外戚杨骏专权，杨骏为政，史称“严碎专愎”，“严”是因为不自信，色厉而内荏，所以用严来吓唬人；“碎”就是抓不住重点，政治弱智从来没有解药；“专”就是不相信别人，包括自己的同胞兄弟，所以后来他的兄弟杨珧受累被杀的时候老喊冤；“愎”就是走自己的死路，让别人急去吧。 杨骏在台上比划了一年左右，成天处于防范之中。这时，皇帝司马衷和皇后贾南风开始登场。外戚世代之间，就象现在政见相左的两党，根本尿不到一个壶里，杨家在司马炎活着的时候掌不了权，到了司马衷时期，后面戳着贾家，贾家有一猛女贾南风做皇后，老杨家想回头补上任期，那不是与虎谋皮？ 杨骏打开始就是领导着一个“看守内阁”，不老老实实交权，就是死路一条。贾南风乃父是贾充贾公闾，世家出身，穷养子富养女，不论官二代还是富二代，闺女往往比儿子在业务上更有心计更成熟。司马衷和贾南风这对组合古今无双，司马衷的憨傻和贾南风的凶残，尽管史有定评，尽管恶评如潮，但并不影响他们确实很强很彪悍。 贾南风是不是五百年一出的女政治家，这个可以讨论，但在前后各百年里，像她这么在政治上有作为的女人确定没见着，她是独一份。贾南风是个有政治欲望和政治头脑的女人，她知道要从杨骏手里夺过权力，关键是找着政治上的同盟，而N多拥兵自重的宗室王就是天然的同盟，她先找到了杨骏最忌惮驰是最近便的汝南王司马亮，这位叔王没有响应，贾南风于是和楚王司马玮勾兑，这位年轻的王爷是武帝司马炎的第五子，当时二十出头，皇后嫂嫂召他进洛阳，司马玮欣然许之。 司马玮把杨骏包围在家中，最后将其杀死在马厩中，杨骏住的是曹爽的故居，凶宅不吉，呵呵呵。杨党和被杨党在是役被杀数千人，包括杨骏的夫人、杨太后的母亲，杨太后被打入冷宫金墉城，后来被绝膳饿杀。金塘城是一个专门关押高级犯人的地方，在大黑暗时代，必定会造就一批有名的监狱或集中营。 此后，司马衷夫妇的地位得以加强，权力更多地落在了宗室王太宰司马亮和老臣太保卫瓘手中， 他们都兼录尚书事，以辅臣的名义主理朝政。辈份低的楚司马玮担任了卫将军，领北军，成为京畿卫戍部队的首领之一。 至此，形成诸王与老臣共和的政治局面，之所以称之为共和，是皇帝专制不起来，皇帝司马衷的智商到底有多少？他是一个傻瓜，还是一个迟钝的人，抑或是一个孤独症的患者？他是一个生理病理学范畴的痴呆病人还是一个社会学意义上的白痴？现有的史料给我们留下了猜测的空间。 关于司马衷弱智的故事有不少，有人报告说老百姓吃不饱饭，他马上雷人一问：“何不食肉糜？”对各类物品价值缺乏常识性判断，要说也不是什么智商的问题，如果说这就是傻瓜，那我们现在很多干部都有问题了。 当初，尚书和峤不动声色地、慢慢地、从容地和武帝司马炎说：“皇太子有淳古之风，而末世多伪，恐不了陛下家事。”武帝听罢默然。您瞧和峤多会说话，他把我们至今不能确定的难题，也就是司马衷到底是傻是痴，明确为“有淳古之风”，就象我们今天说一个人“太忠厚”了一样，总之不是皇军无能，是八路太狡滑了，不是太子傻，是世道太奸诈太虚伪了。但是就是这么厚道的说法也遭致司马衷突然的反戈一击，司马衷上位后，有一天突然问和峤：“卿昔谓我不了家事，今日定如何？”这位二代皇帝司马衷，多半时间或傻或痴，但有时也会突然清醒，而且是那种冷冷的清醒。和峤闻此一问，心里一定打突，好在伴君多年，有急智，于是马上作自我批评：“臣昔事先帝，曾有斯言；言之不效，国之福也。” 但不管怎么说，司马衷不能完全履行专制皇帝的职责是无疑的，专制体制讲究国不可一日无君，君主虚位就会造成权臣、外戚、甚至权阉替代，也会形成一种短暂的贵族共和的局面，杨骏被清除后，皇后、宗室王、勋臣形成了一种共和状态，但是这种共和没有体制的安排和习惯的养成，共和中的每一派势力都为“大权独揽”这四个字所趋动，协商不出来领袖，就用杀伐来筛选，八王之乱由是而起。 有效的专制会带来稳定，没有制度安排和习惯养成的共和和民主会酿造动乱，这一坎古人迈不过去，我们今天是没有资格笑话的。 ------------ 作者签名版售书： http://item.taobao.com/item_detail.jhtml?item_id=3d70e9b2144156b4555f20179856514b&x_id=db2

【五四七】乱起来 孝惠皇帝永熙元年（公元290年） 太子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尊皇后曰皇太后，立妃贾氏为皇后。 ——————— 晋武帝司马炎的死亡，对于晋帝国的重要性远远大于任何王朝的任何皇帝。人固有一死，皇帝也固有一死，但死的意义有不同，有的重于泰山，有的轻于鸿毛。对于皇帝来说，如果没有交接好权力就死了，等于把危机留给了后人，如果后人托祖宗的福恰当处理也就罢了，如若不然，就是一声灾难，毁于一旦的灾难。 司马炎似乎总结了以往所有的成功经验，除了选定一上傻儿做太子以外，但分封诸王，用以拱卫京畿乃至整个帝国，他告笼络世族，使司马家族成为先进家族的代表；他信用外戚，让老丈人杨骏主理禁中，他也意识到需要平衡权力，所以又选择自己的叔叔司马亮（司马懿的儿子）和杨骏一起承担辅助儿子的责任。至于后来把晋帝国推向不覆的太子妃贾南风，司马炎也采取过措施，比如要她杀人后也予以了训戒，他以为这样已经足够了，一个女人能捣鬼掀起多大风浪，在司马炎心里，他以为自己都安排得非常妥贴，史书上罕有地记载了司马炎临死的一些细节，这种描写皇帝弥留之际的宫闱记闻，我一向不敢确信，越是一些宛若亲眼所见的场景，越容易造假，因为这样的写法不是皇家档案的官方写法，记录皇帝起居的文字不能生动，不能有倾向，庄严死板，永远都是一切正常。 史书写到杨骏在司马炎病重弥留之际，垄断了陪视权，他急不可待地更换了司马炎身边的工作人员，这说他的智商还不如王熙凤高，王熙凤在实施宝黛调包计时，还知道要用林黛玉的丫头陪着新娘，这个安排让一度中昏迷中醒来的司马炎极为不满并有了警觉，于是决定下诏让司马亮和杨骏一起辅政。司马炎同志安排完又昏迷了过去，一会儿又醒了过来，他苏醒以后问得第一句话就是“汝南王来未？”然后又陷入了昏迷。这种详细的记载可能缘于当时宫里宫外生动的传闻，这个版本的传闻是不是真相已经不重要了，我们知道它生产和传播显然是不利于杨骏的就行了。 皇上弥留之际，也是政治斗争最诡异的时期，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皇帝将死，其言也贵，以价值连城不足以形容之，只能叫价值连国。截留真遗诏，编造假遗诏，这里面是多少荣华富贵，又是多少人头鲜血，所以皇帝的死，必须有相当的公开性，否则，就会有各种传闻，把水搅混，这是宫闱斗争的基本招数。 杨骏垄断了陪视权，以为把皇帝捏在自己手里了，但是把弥留的皇帝捏在手里不等于把皇权捏在手里，这要具体案例具体分析。 在杨骏来说，首先，到了魏晋时期，汉代以来外戚掌权的传统中断了，外戚不做大将军已经很久了，这是一种政治传统和社会心理，杨骏所以不获支持，这是一个大的时代背景。其次，汉帝国摧抑豪强，权力是从细碎的地主、农民哪里民主集中上来的，到了汉末以魏晋，世族某种意义上复辟了，皇权必须和世族共和，所以魏晋以来，不流行民主集中制了，流行和谐共和制了，皇权的基础有所变化，独裁性有所降低，司马炎“宇量弘厚，明达好谋，容纳直言，未尝失色于人”，他的时代是一个政治上可以讨价还价、协商妥协的时代，一切都可以勾兑，利益角逐以温和的方式进行，杨骏想通过垄断皇帝来垄断皇权，必然是本钱小、盘子大、玩不转。 后司马炎时代，是一个侏儒时代，政治上发生了令人迷惑的退化现象，从成年人退化到了儿童时期，成年人折冲利益，先动脑子，后动银子，最后才动刀子，而后司马炎时代，翻过来了，动不动先亮刀子，脑子基本上不用了。 司马炎一死，政治游戏在儿童级选手间展开，他们极度敏感恐慌，有天生的畏惧感，杨骏和司马亮都是这样，把对手想象成巨兽，自己则闭着眼睛，挥动着刀子，用尖叫为自己壮胆。从此谈判妥协从字典里删除，剩下的只有生命肉体的删除。 杨骏住在宫殿里，司马炎出殡，他不敢下殿，以虎贲百人自卫。 汝南王司马亮也害怕杨骏，“不敢临丧，哭于大司马门外”。 在这种好笑的恐怖气氛下，“举兵讨伐”的传闻迷漫于京师。

【五四五】间 世祖武皇帝太康三年（公元282年） 冯紞侍帝，从容语及钟会，紞曰：“会之反，颇由太祖。”帝变色曰：“卿是何言邪！”紞免冠谢曰：“臣闻善御者必知六辔缓急之宜，故孔子以仲由兼人而退之，冉求退弱而进之。汉高祖尊宠五王而夷灭，光武抑损诸将而克终。非上有仁暴之殊，下有愚智之异也，盖抑扬与夺使之然耳。钟会才智有限，而太祖夸奖无极，居以重势，委以大兵，使会自谓算无遗策，功在不赏，遂构凶逆耳。向令太祖录其小能，节以大礼，抑之以威权，纳之以轨则，则乱心无由生矣。”帝曰：“然。”紞稽首曰：“陛下既然臣之言，宜思坚冰之渐，勿使如会之徒复致倾覆。”帝曰：“当今岂复有如会者邪？”紞因屏左右而言曰：“陛下谋画之臣，著大功于天下，据方镇、总戎马者，皆在陛下圣虑矣。”帝默然，由是止，不征华。 ———————— 在皇帝旁边，总有一种人是专门负责点眼药水的，古人称之为“谗间”，就是用谗言离间君主与忠臣的关系。其实，点眼药水是政治上四两拨千斤的手法，不一定都是办坏事，办好也可以这么做。 为了离间别人的关系而下药，不能像三鹿奶粉那样，成比例地勾兑三聚氰胺，而应该是在关键的时候、关键的部位，下那么一丁点药就可以了。庄子《疱丁解牛》里讲：“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 冯紞就是这样一位高人，他在皇帝身边杀人无形毁人不倦。 冯紞侍帝，从容语及钟会，紞曰：“会之反，颇由太祖。”——话题绝对是从闲聊启动，不是“处心积虑”，也不是“蓄谋已久”，“钟会当年造反，责任很大程度上在太祖皇帝（司马昭）。”这一句闲话就把司马炎的大脑激活了：“唉，你怎么能这和说呢？” 冯紞“免冠谢曰”——注意，没有慷慨激昂，也没有声嘶力竭，全然一副淡定从容的样子。冯紞讲了一番控制有能力的大臣的道理，“录其小能，节以大礼”，不能让这些家伙们成了脱缰的野马，对功臣越刻薄等于对他们越爱护，最后，非常善意在提醒皇上要警惕今天的钟会：“陛下谋画之臣，著大功于天下，据方镇、总戎马者，皆在陛下圣虑矣。”您得天天把这些功臣、谋士们过滤一下。 这才是“谗间”也是“善间”的境界。 太康年间，政局的纷扰似乎都在用不用齐王司马攸，要不要了之国这个问题上。 征东大将军王浑上书：“攸至亲盛德，侔于周公，宜赞皇朝，与闻政事。今出攸之国，假以都督虚号，而无典戎干方之实，亏友于款笃之义，惧非陛下追述先帝、文明太后待攸之宿意也。 博士祭酒曹志怆然叹曰：“安有如此之才，如此之亲，不得树本助化，而远出海隅！晋室之隆，其殆矣乎！” 挺攸的声音响亮，慷慨激昂，似乎正义在手真理在握我的地盘我作主，但实际上效果却正好相反，你们越讲齐王司马攸德望日隆，皇帝哥哥司马炎心里越打小鼓，最后，齐王是贤（咸）王还是淡王已经不重要了，围绕齐王可能引发的权力布局变更才是最重要的。誉多则毁，齐王司马攸就是这样被自己粉丝们捧杀了。康熙晚年，诸子争嫡，皇八子胤禩sì被称为“八贤王”，最后为老爹忌讳，王一贤，就离完蛋不远了。 高声拥戴齐王的声响越大，“节者有间”就越明显，冯紞、荀勖一类人下刀的地方就越宽绰：“百僚内外皆归心齐王，陛下万岁后，太子不得立矣。”这一句话，直捶人心，完全达到了疱丁所谓“动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的效果。所以中国历史上总是这类人“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 这一年（太康三年），贾充死了。贾充女儿多，他是齐王司马攸和太子司马衷叔侄俩的老丈人，等于两头下注，所以他在这场政治纷争中保持中立，没有出声。在这样的大是大非面前，不出声是不可以的，司马炎还是剥夺了他挥权和其他实权，让他在崇高的虚位上死去，死后谥曰“武”。老贾死的时候，最关心的就是这个东西，他杀过魏国皇帝，生怕死后落个坏名声。

【五四四】只有父子没有兄弟 尚书张华，以文学才识名重一时，论者皆谓华宜为三公。中书监荀勖、侍中冯紞以伐吴之谋深疾之。会帝问华：“谁可托后事者？”华对以“明德至亲，莫如齐王。”由是忤旨，勖因而谮之。 ———————— 晋国之乱，乱于立储。张华终死，晋以大乱。 晋武帝司马炎为晋国后来的大乱埋下了种子，但是晋国有乱的理由，但没有必乱的理由，这就和秦帝国一样，如果二世能改弦易辙，也可以将前任老爹的错误修正一下，专制帝国本身是有其独特的稳定性的。 司马炎非常不负责地把帝位传给了智商不高有些愚痴的二儿子司马衷，也就是晋惠帝，在非常关键的时期形成了皇权外借的局面，皇权外借给霍光可以，借给诸葛亮也可以，但是不能借给杨骏、贾南风之流。 司马炎这个不负责任的选择，让后来的历史学家错谔不已，但是我个人认为，如果让司马炎在兄弟司马攸和儿子司马衷之间选择，司马炎也情有可缘，何况司马衷还有一个聪明的儿子司马遹（史称愍怀太子），晋武帝把太子、太孙一并选定，对江山社稷也不能说不负责任。 后来的史家都把焦点放在了齐王司马攸身上，我以为对错了焦。 齐王司马攸，是晋文帝司马昭的亲生儿子，晋武帝司马炎的亲弟弟，一母同胞的哦，不是同父异母的，我这么说是想提醒大家，在过去的大家族里，同父异母的兄弟，情份是不值钱的。司马攸很有才，打小就被爷爷司马懿器重，亲自指定他为伯父司马师的嗣子，司马懿的长子司马师后来被追封为晋景帝，他没有生儿子，他从父亲那里继承了司马家族的基业，后来又传给了自己的弟弟司马昭，司马昭在世的时候，曾有心把这份基业（大家都这知道这份基业随时可以转弯为帝业，就像内部股票一样，随时可以上市流通）再回传给司马攸，这个基业转移路线图，是很符合古制的，最早儒家是主张“大循环”的：兄终弟及，弟终侄及……，司马昭要实践这样古代伟大的设计也没有什么太多障碍，回传给法理上的侄子司马攸也无所谓，因为司马攸也是自己的精子造的，名声和实惠都能捞着。 司马昭曾拍着自己的座位说：“这个位子，迟早是要给俺们家桃符的。”司马攸小名叫桃符。 但是权力的交接有其本身的规则，其诡异之处是经常是前任也不能一意孤行，司马昭-司马炎这一系，已经形成了强大的利益集团，司马昭没事闲聊卖卖大方可以，真要这么做，已为当时的规则所不容，而且这里面还涉及到司马昭本人死后在太庙里的地位和待遇，最终司马昭还是把基业传给了新生的儿子也是法理上的儿子司马炎。 但是这个“大循环路线图”的存在，给司马炎、司马攸兄弟之间打上了一个楔子，这种楔子一旦将兄弟这块木板撑开一个裂缝，那是上帝也修复不了的。 《晋书》：“齐献王攸字大猷。少而岐嶷。及长，清和平允，亲贤好施，爱经籍，能属文，善尺牍，为世所楷。才望出武帝之右。”有这么一个能干的，有声望的，法理上有帝位继承权的兄弟存在，司马炎怎么能睡好觉？ 司马炎问：“谁可托付将来？” 张华回答：“明德至亲，莫如齐王。” 王小丫评判：“回答错误”。 帝王家只有父子，没有兄弟。“至亲”两个字，永远不能安在兄弟头上，除非自己确诊不育。张华出身民间，少孤贫，放过羊，在晋武帝时期，是少有的见识能力俱佳的干部，史称张华“强记默识，四海之内，若指诸掌。”说明他对天下的形势和各种统计资料非常熟悉，又说他“名重一世，众所推服，晋史及仪礼宪章并属于华，多所损益，当时诏诰皆所草定，声誉益盛，有台辅之望焉。” 张华推荐齐王司马攸辅佐司马衷，在司马炎看来，等于把鱼交给猫管理，张华如果连这点心结都看不透，“台辅之望”的评价恐怕是过誉了。 司马炎在司马攸和司马衷之间选择傻儿子是合乎情理的，把司马攸排斥于辅臣之外也是可以理解的。司马炎的错误在于，他并不只是有一个傻儿子，他有二十六个儿子，在儿子和兄弟之间他不得选，但他在儿子们中间有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