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生寺

　　到父母那午睡。三点钟准时醒来，他们在外间讲话。老家方言再怎么压低嗓门也不能切切嘈嘈，尤其从我爸嘴里出来。在刚刚睡醒时头脑的放空与澄净中，每一句话都听得分明，可并没有想到理解语义。加上我妈轻柔的有些抱怨的声调，混成一种自小熟悉到今天的环境音。何况还有窗台下纸盒里两只鸡雏急迫的叽叽声、电视机里播报本地新闻的声音……人感觉到恍恍惚惚，似乎这么多年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时间从没有流动过。我还是那个十岁的女生。
　　正是这种感觉，令人对生命感到了凄怆。

　　那个男孩，最初跟着老程学画画。家在庐江乡下，来合肥上学。不知怎么的打听了老程的教室找过来。老程见他家穷，还减免了些学费。可艺术这东西，光热爱不行啊。他天天画，画来画去把牡丹画得还是像个烧饼。老程有时也劝：画画没前途，你看我们都穷得伤心，不如学点手艺是正经，现在买车的多，学个修车就很好嘛。他不吭声。
　　有天，他来跟老程讲，毕业了，想找个地方打工。可是不好找，合肥工资又太低。正好我有个闺蜜在广东办厂，赶上用工荒，就把他介绍了去。转正后一个月三千。同去的还有他几个同学。人走后，闺密请老程和我们吃了顿饭算感谢。
　　不上两个月，闺密打电话来：上次老程介绍的那几个人吧，干得挺好的，就是有一个，有癫痫病啊！那天在厂里好好的，忽然就倒地上了，嘴里直吐白沫，手脚乱抽，吓死人了！这不行，哪天犯病了一头栽到流水线上怎么办。闺密说这样的人不敢要，挺对不起老程的，你帮我跟他说吧。我一问，就是学画的那个。
　　上岗前就没体检吗？她说，熟人介绍的嘛，许多工人也不乐意体检，再说，咦，这病老程知道不？怎么之前不说呢？回头跟老程一讲，老程呐呐：谁知道他把药给停了，这毛病坚持吃药就不犯……
　　再有那孩子的消息，是石破天惊式的。杀人了！他在老家，嫌药太贵，还是不吃药。就经常犯病。村里有人嘲笑他，他就捅了人家一刀，杀成重伤。现在人被抓走了。真是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我们感叹。
　　老程他们办画展的头天，老程在画室接到了个电话，顿时脸色大变，冲着手机点头哈腰：“你别来，别来！在家里好好养身体！”恨不能伸出双手去推电话那头。挂了电话，长出一口气：“是那个癫痫小孩，说要过来看画展……”“他不是杀人了！”“后来鉴定是精神失常，属于什么没刑事责任能力，放回去了。”
　　再后来，就是前些天了。吃饭的时候，忽然有人想起来：“那个小孩，死了。”“怎么死的？”“癫痫突然发作，掉到潭里，旁边没人，就淹死了。”很奇怪，没有提名字，我还是立刻就知道了是他。好像早有预料似的，他活不长。
　　他还有个妹妹在上中学，父母都有慢性病。我没见过他，可是关于他的只言片语，听多了也就隐隐觉得有点相熟了。他的一生也就在别人的言语里这样放完了，像一部粗糙的电影短片。
　　我又把它记一遍，并不是出于同情。世上的事同情不过来的。我也讨厌各种理性剖析和探讨。大概是因为这样，有些人和事，即使与己丝毫无干，听过了，就留下痕迹。生而为人的痕迹，一个人从小到老到死，心底积累了无数这样的痕迹。有的深重浓赤，好比撞过严重的车祸。有的非常淡非常淡，都不知道在哪儿蹭上的。

孔城老街近年在搞旅游开发，声称要打造成新的水乡古镇。投资商赫赫有名，便是要买下冰岛土地建游乐场的那位“诗人”企业家。报道上说先期投资８个多亿，另要追加１０亿建水上乐园。镇上的人大多对此表示欢迎，陆续搬出来，目前老街上已经没什么住户了。最后坚持的几家，价格还未谈拢。我们在街头遇到了一位，花白头发，精瘦黑高，老头把老花镜拉到鼻梁上看着我爸，看看我妈，又看看我，“你家女儿？都长这么大了！”热烈叙旧结束，我爸一边走一边回头给老头讲：“那个价格是不能让噢！”
　　青石板条还在，我爸以孔镇人常有的自大夸耀说，这种一水的石板条街道可是特色，其他地方没有！!我妈说了个笑话。她小时候的同学，男生，上学老迟到。这天又迟了，老师怒骂：“你在街上数麻石条吗？可数清楚几根了？”男生答：“XXX根”。我小时候在这街上走，也好数麻石条。但没数清过。老屋也还在，屋檐上挂起了长排的红灯笼，木板门全刷了清漆，油光水滑，新崭崭，喜气盈盈。一切似乎没变，可和记忆里的都不一样了。
　　正午的大太阳高悬，街道上门窗紧闭，空无一人，我想起某部中国风西部片里，镇上来了马匪之后鸟兽俱匿的样子。两边的房子据说将来都被用作门面，并鼓励居民回来做生意。很明显，是照着苏州山塘、成都锦里、宽窄巷子那个套路走的。卖小吃和旅游产品，全国都一样。像我们这样的回乡者，看着只觉陌生又失望。
　　通往我家老屋的巷道被水泥墙堵住了。从前街上巷道多如蛛网，难为他们，每一条蛛丝现在居然都堵个严实。说是为了杜绝游客逃票。票价初定六十元一张。我们当然不能信这个邪，一路走下去，最后从长街尽头找到了条路，中途我妈还参观了下她的母校小学，里面施工正紧，一股腾飞的石灰味。
　　在后街，全傻眼了。尼妈的这就是现实版画皮吧，只存临街的屋，后面所有房子都给拆了，大片大片的白地，已经在春风里铺上茸茸青草，野花摇曳，还七零八落着一棵棵开黄花的白菜。外公外婆的屋，没有了。我妈的娘家，我经常在梦里回去的屋子，连同屋前那棵桃树，全消失在空气里。
　　就这样，据说将在这片地皮上建小别墅，也不知道谁会来买。我妈找了半天，最后勉强找到门前曾经的那口潭，被水泥路填掉了一半。虬曲的老柳树仍在潭边，披拂绿色的发丝，菜花金黄，远处田野碧绿，我才发现，从小看习惯的景象，竟然是可以入画的。
　　其后就索然寡味了。但这索然，可能只限于个体。镇上的人不见得也如是想。我姨前几天在电话里通报说：现在老街搞得可漂亮了！他们早已经搬去新镇，住的是商品房，用的是空调和抽水马桶。并不喜欢老屋的逼仄阴暗，以及需要倒马桶的日子。他们未曾离开过小镇，也就不必在怀旧的情绪中摸寻。
　　古旧、淳朴、自然，在今天需要这些的人，恐怕并未如我们想象之多。
　　在老家听到更与居民切身的事实是：为了开发商品房和建工业区，当地政府将大量农田与山林收来，拨掉庄稼，推平林木，放个两年，待田里长满杂草，山成了秃头，从卫星照片上看上确实是荒地了，再申请开发。前几年开发区里因为农民失地，又无安置，竟至于大白天的闹起拦路打劫。在开往孔城的出租车上，司机朝车窗外吐口口水，扯着嗓子——本地方言任何人都是粗门大嗓近于喊的：再过几年，地都没有了，没粮食吃，要人吃人喽！
　　一直认为在安徽，老家算是比较富裕，文化底蕴较深的地方，没想到也是这样。另一方面，这样的牺牲农田，给地方财政带来的收益是显然的。而在城市建设上的投入，也让很多的家乡人为之自豪：我们有大广场了，我们有高楼了，肯德基都来了！
　　我倒是想怎么着能给冰岛人提个醒儿：看好你们的地，千万别给中国人买走了！

　　全家于二十年之后第一次回老家，为的是给四位老人做清明。尽管有三叔带路，找坟头还是花了些时间。二十年前爷爷奶奶坟前新栽的小树苗，已经长成枝干盘崛的松树，和灌木、野草一起长成了林子。山一寸寸被挤压，通往坟山的田垅已经变成水泥路，路边开设了养殖厂，养猪、鸡和鸭。算起距离来，这两座祖坟，离人来人往的大马路已经不过一百米了。
　　坟边的映山红还是很多。今年春天来得迟，花才打骨朵子。有几枝开了，被姐姐采下来，在两座坟头各放了一小束。风大，满地枯枝干草，我们一边放火烧纸，一边心惊胆战，怕把山给烧着了。外公外婆的坟在另一座山上。是本地一座大坟山。坟墓从下往上葬，一直到山顶，从前都是老街坊，现在还住一起。外婆先过世，在山脚下。外公在山腰，两人在一间屋里吵打半辈子，这下算隔开了距离。
　　映山红的花束送到外婆坟上时，偏偏就没了。我暗想不妙，这番厚此薄彼，岂不又要吵翻天？她是爱花人，白兰花，栀子花，应季在发髻上，衣襟前别一两枝，从不曾含糊过。映山红这种乡间只当柴禾烧的玩意儿，估计她也看不上，会皱皱眉头没好气地放一边去，这一想也就罢了。酒留在外婆坟上了，她爱喝酒。爱花，爱打个小牌。也不是什么好酒，几块钱一瓶。可能转身就会被看山的人拿走。
　　我妈在外公坟前哭了，说对不起您老人家。二十年前全家未能回来送葬，个中情由现在说也没法说了。这边的风势更大，我们追赶弹压燃烧着四散的纸钱。日晒火烤，疾风酸眼，但狼狈里又觉到了天地间那一线撼动不了的寂静。纸灰果然像黑蝴蝶，我看着它们远去遁入草丛，想，除此之外的比喻都不恰当。
　　今天山上熙熙攘攘都是来上坟的人。当然有熟人，却是他认得你，你不记得他，或他不记得你，你还认得他了。所以也没有多少旧可叙。太阳太大了，完事都匆匆往山下走。看到有几个妇女不时俯拾着什么，一瞅却是蕨菜，草丛里探出毛乎乎的头来。蕨菜是喜欢生长在向阳山坡上的。我妈收拾了哭声，捡出个塑料袋，大家便一起采蕨菜去了。
　　我爸平时在家说话武断鸹噪，年纪越大越往不靠谱上走。今天倒拿出了家主的沉默。我妈感想却多起来。在爷爷坟前，她长叹一声说：“等我们这代人走了，这坟也就没人知道了。”她指的是她这一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