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光满杯

逐渐停止探索这个世间的真相,亦停止探索自身,是体验生命的另一种方式
博文

月亮、牛奶和动物园等

  一次,回去路上,月亮出来了,我跟她说:月亮在跟着我们一起走呢!她说:月亮跟我们一起回家了。过了一会,问:月亮怎么不回她的家呢?我说:“月亮是晚上出来上班,白天再下班,就像爸爸有时候也要晚上值班一样。她说:啊,好辛苦的小月亮!
  一次,我们经过一个石头狮子垃圾箱,有人扔的一盒牛奶露了半截在外头,萌萌一个劲地指着石狮子,说:“咦,它也喝牛奶。”
  一次,萌萌独自一人在爷爷奶奶家待了一周多,奶奶带她去邻居家串门,她嘴巴甜,叫得人家爷爷奶奶很激动,人家就很不好意思地说:“哎呀,这会儿没有东西给萌萌吃呢!”奶奶说:“我家不要吃东西的。”萌萌着急了,赶紧说:“我要吃的!”
  一日,萌萌在外面玩,尿裤子了,外婆一路拎小猫似地把她夹在腋下带回来,忙里忙外给她换裤子,顺手打了她两个屁股。她说:“婆婆,你只好假哈哈喂(“哈哈”是常州话“打打”的意思),你还真的哈的啊?你真的只好假哈哈喂。”
  一次,我们聊到前一个周末去动物园,萌萌用断续的句子和词语,描述了那天爸爸和一只小鸟的故事:那天啊,我怕(那些)鹦鹉的(其实是孔雀,我们在孔雀园里喂食,她有些害怕),爸爸给鹦鹉喂吃的,一个小鸟,从树上掉下来,爸爸把她抓到手里,它受伤了,脚受伤了,爸爸把手放开,(她却不飞了),她要跟我们一起回家,后来啊,她飞走了,她回去找妈妈了,回去找她的妈妈了(很惆怅、很惆怅的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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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戈尔巴乔夫的总理雷日科夫所说,我们监守自盗,行贿受贿,无论在报纸、新闻还是讲台上,都谎话连篇,我们一面沉溺于自己的谎言,一面为彼此佩戴奖章。所有人都这么干-----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上午,在门诊,一个病人向我哭诉,工伤两三个月了,老板说要骨折才给他报医药费,CT她拍不起,只能拍X光片,不知道拍不拍得出来。说着就抹眼泪了。
中午,我又看了伊伊在列车上的一段视频,她奶声奶气地喊着“妈妈,妈妈,我要找妈妈!”那时,她的妈妈还站在她身后,5分钟后,她永远失去了他们。我不可遏制地落泪。
除了接受眼泪,流出眼泪,我是不是还可以做点其他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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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记

  我对萌萌有期望吗?是的,我希望她能按她的本性去生活,或者至少,她将来的生活方式能最大程度地保留她的本性。我为她作的所有努力,都是要实现这一点。在此过程中,我自己需谨记,为达到此目的而采取的一切方式,切不可反而损害了她的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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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醋

  萌萌最爱的始终不是我,我很早就认识到这一点,只是不愿承认。她最依恋的是她外婆,其次才是我,我很失落。有时候,我想霸着她,不让她和外婆一起睡,可她说“我要找婆婆的”,我实在爱她,自己伤心也要让她幸福啊,于是只好气鼓鼓地放手,然后找萌爸爸出气。
  自从上周我感冒,萌萌晚上连着几天和外婆睡了,这几日她仍是要赖着外婆睡,外婆嘴上说:“倒接了长生意了。”可面上喜滋滋地掩不住笑。我却真是伤心,昨晚趁萌萌外婆洗澡,我把萌萌骗到楼上我们的房间里,讲了三遍小熊绘本《收起来》,念了十八遍金子美玲的《沙滩上的摇篮曲》,终于,我累得不知啥时候倒头睡着了,一忽儿醒来,萌萌竟也四仰八叉地躺床上睡着了。我心头窃喜,首战告捷!于是改了平日看书上网至深更半夜的恶习,早早熄灯陪她睡去。
  睡至沉酣,忽地被熟悉的哭声惊醒,萌萌哭着从床上爬起来,我赶紧去抱她,一边说着“妈妈抱!”她也应着同样的话:“妈妈抱!”一边扑到我怀里,小手紧紧搂着我,我正感动着,她紧跟着小手一指,“找婆婆!”无奈,只好抱着她下楼找外婆。外婆呼噜正打得香,听到萌萌的声音,却即刻醒了。把她放到外婆的床上,她很熟悉地找到自己的小枕头,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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萌萌,慢点儿,再慢点儿!

  萌萌身上那最令人着迷的野性和无知的力量正在渐渐减弱。
  在她开始模仿我的行动、语气词和歌声,甚至开始学着说我的语言的时候,我都知道,她仍是安然稳当地坐在她的世界里,与我进行这些交流和往来的。而昨日,在富克斯游乐场(是的,我需要记下这些地名和时间,因为萌萌生命的某种变化,它们具有了地标的意义),她小心翼翼地探询的眼神,因我未允许,而不敢去碰坐在角落里另一个孩子妈妈手边的饮料瓶,我内心竟百感交集。她不再执拗,如小兽般莽撞,开始习得人类的规则,开始懂得界限甚至禁忌,我欣慰但更多的却是难以言明的情绪。
  真希望那混沌、懵懂、一无所知的岁月,如我们曾经企望的一样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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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伤感

  萌萌开始学走路了,摇摇摆摆,迫不及待,仿佛奔赴一个新世界般,兴奋,满脸光芒。我竟有种伤感,仿佛她一学会这人类的行走技能,就将离开我,一头钻进她自己的天地中,不再回来。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孩子有孩子的世界,是我所不能理解的专属于他们的神秘世界,也因此,在我心底,并不很积极要教她人类的语言和生活方式,我们的不一定好,他们的也未尝不好。只是因为她的肉体还如此弱小无力,不得不依赖我的行动满足她的食、衣、睡、行和对世界的探索,也因此我可以在某种程度上窥见她的奇异世界并暗自揣测,从而觉得我们之间亦是有着某种联系的,因为她是时时刻刻需要我的。而现下,她即将可以独自行走,不再需要我的帮助和陪伴,仿佛我的某部分使命已经完成,我们之间的某部分联系也就此割裂。
  以后,这样的伤感会越来越多吧。当她能够清晰地表达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意愿时,当她交上一个可心的好友并结伴出行时,当她对我的笑容摇头表示要趁假期里出一趟远门时,当她告诉我爱上了一个男孩想搬去跟他一起生活时……在她的生命里,我能陪伴她的时间其实很短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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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婴(三)

月亮渐渐升起,我们从天台溜到四楼办公室,辰婴摸出一串钥匙,她是课代表,同时管着几个办公室的钥匙。靠窗的桌子上,《毛姆读书随笔》静悄悄地躺着,月光明亮极了,毛姆瘦削的侧脸在封皮上微微发着光。我弯腰躲开月亮,钻到窗前捉起书就走。
然后我们一道穿过操场向校门走去,毛姆随笔被紧紧地抱在她的怀里。操场南面薄雾缭绕的远山上,大片松林苍郁葱茏,在月光下若隐若现,风过时发出沙沙的响声,仿佛夜阑人静时恋人间絮絮的轻语。辰婴走在我的右边,风灌进她的衣袖,像涨满起来的小小船帆,偶尔,轻轻触碰到我的手臂。隔着薄软的棉布,她的体温传递过来,如一片硕大洁白的羽毛轻轻覆住我的全身,我觉得软弱、温麻、融暖、昏然欲睡,灵魂在一条温暖湿润的河流中浮沉漂游,不愿动弹。
在辰婴远离我生命的这些年,我经历过数场无疾而终的恋情并已拥有婚姻,但每次重翻荷尔德林的诗集,读到《和平庆典》中那几句:
“从清晨起
自从我们是一种对话,而且彼此倾听
人已体验许多,而(我们)即是歌唱。”
我便潸然泪下。我从未真实地碰触到她,然而她的灵魂曾经与我相挨,并肩而行。在她面前,我不需要倾诉,便能获取理解。我与她这样不同却又彼此亲近,仿佛只要她存在着,她的声音、她的眼神、她的笑容,便足以安慰我所丧失和渴求的。
那天离开办公室时,我们都忘了关门。班主任追查,我说钥匙是趁不注意从辰婴书包里拿走的。中午,被罚站走廊,外面蓝天白云,不知哪来的一股水从檐头上一滴滴落下来,在地上积起的水洼里荡漾开。我看得入神,肚子咕咕叫了半天也没在意,辰婴拉我的衣角:“走,饭打好了,班主任回家午休了。”我就又随她溜上了天台,她打开一只极漂亮的蓝莓色饭盒,里面盛得满满的宫保鸡丁和五香牛肉,她说:“饭盒小,盛不下米饭了,咱们吃中式三明治。”她拿出切片面包,教我如何在面包里放一勺鸡丁,再夹上五香牛肉,四边叠起,成豆腐干那样小小一块,整个儿放进嘴里,味道真是奇异又可口。消灭了一大袋面包后,照例拿她的云南烟来抽,这回的烟盒上印着大朵山茶花,两行娟瘦小字: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抽掉一根烟,我们各自离开,她回教室,我继续在走廊上站着,等下午上化学课的老师,一个喜欢带着walkman听相声的老头让我进教室上课。临进教室前,她似不经意地,却眼里闪着光,低低地说:“有个好地方,放了学一起去。”
那个地方就是我现在经营的咖啡馆所在之处,那时她还隐匿在层峦叠嶂的旧街老巷里,完全不是今天这样,裸露于闹市区,数里开外就可一览无余。那日傍晚,我们骑车兜过好几条老巷子,车轮从满地金沙似的夕阳里碾过,墨绿枝蔓爬满了两边石墙,零星几朵粉白花苞夹杂其间。最后,到了一座桥边,向左拐一段路,成排低矮的民居中间有一家特别醒目,砌着蛋青色的墙,门前一大块裂开来显出雪白颜色的树干,上面是“绿夏书店”几个赭红大字。没想到是这样好的书店,五十多平米都是大排的墨绿书架,从青灰水泥地一直升到雪白的天花板上,荷马、维吉尔、塔西佗,还有莱蒙托夫、波德莱尔、兰波,那么多不曾听说的书,但光是名字就足够叫人兴奋。第二排左手边的架子上就是毛姆,紧挨着他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托尔斯泰。我径直奔进去,仿佛发现一个新世界般心头有着细细战栗。
店里人不多,但书累累堆叠于各处,书架上,角落里,沙发脚边,收银台后面……只留出一张旧沙发让人坐,宝蓝的天鹅绒布,有奇异的华美感。书店老板是个瘦高个儿,方脸,戴副小圆眼镜,蛮年轻,像个大学生,说话很轻,仿佛耳语。辰婴叫他大章,他们很熟,大章去整理藏书的时候,辰婴就坐收银台后面读书,一边替他看铺子,但他们之间的交流仅限于最近出了哪些新书,从某处又觅到了什么孤本,最世俗的话题也不过是艾米莉•勃朗特生前的爱恋对象。
我拿了毛姆的《西班牙主题变奏》,翻到152页,又看到路易斯•德•莱昂那句名言,不过译文稍有不同:“生命之美,不过就是每个人均能遵从其性情与追求而行动。”大章理书理到我身边,扶了扶眼镜,丢下一句:“你能否想象毛姆和辜鸿铭见面的情景?”理了一圈书架,他经过我坐着看书的宝蓝沙发,又说:“事实上,他们的确会面过,临走,辜鸿铭送了毛姆两首古体诗。”
那天终于买了《毛姆读书随笔》,还有他的其他几部小说,又拿了艾略特的《米多马齐》、一本荷尔德林文集,另外还有几本,也都是从未听说过的作者。书不便宜,兜里的钱全翻出来也还差六块,我便犹豫着是放弃艾略特还是荷尔德林。辰婴说:“荷尔德林我只读过这么一段:
除了自己之外,我没有什么想说的。
我的所爱死了,天高地阔,杳无音信。
而我在大地上的事务已了。我曾斗志昂扬地走上战场,浴血奋战,却没有使世界增添半点丰饶。”
我理所当然选择了荷尔德林。
付钱的时候,我看见她拿的是几本蓝封皮的线装书,一卷《秋园杂佩》,一卷《书事七则》,一卷《万柳溪边旧话》。
大章的书店渐渐成了我们时常碰头的地点。每个星期三的晚上,店里会有青年人的文化沙龙、读诗会或者地下剧场,我们逃了夜自修赶过去,喝白开水泡的速溶咖啡,高声聊天、朗读、吟唱,热烈得仿佛世界本就是如此。只是聚会结束,一切又回复原样,并无丝毫改变。躺在寝室里,怀疑之前发生的只是幻觉。
不久,我从大章那里讨到了毛姆那本记录与辜鸿铭见面的中国游记,是英文影印本,国内还没有中文译本。书中长句遍布,结构繁杂,但我仿佛尝一件稀罕的甜点,甘美中微有苦涩,通透如正午的日光,犀利,以及不露声色的圆满。第一次发现英文的美妙,我迫不及待地告诉辰婴,她也拿了去读,又找来辜鸿铭的《Spirit of the Chinese People》(《春秋大义》)一起看。整个十月,我们努力背诵那些冗长美丽的西式长句,仿佛古希腊人默诵荷马。
虽然我们基本把绿夏书店当作私人阅览室,可他维持这爿书店并不容易,清一色人文、艺术书籍,顾客零零落落,不成气候。但架上每一本书都经他严格遴选,从青年诗歌到古典哲学,齐刷刷矗立,庄重肃穆得像古老的图书馆。我们小心攒下理发、坐公交、吃冰棍的各种零钱,到大章那里换书,似乎每带走一本书,就是在完成某种使命。他的,也是我们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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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礼物

  生日这天是这样度过的:取前日订好的蛋糕,给萌萌喂奶,小志骑了辆破单车带我去一家有着翡翠绿石头桌的饭馆吃午饭。然后小志说要给我买件礼物,在商场逛了半日,手表、相机、手镯还是项链?都不能叫我喜爱。在路边一家小灯具店里,又看见了那盏防爆灯,完完全全的上世纪70年代风貌,厚玻璃罩子,乳白色铁网,圆头圆脑,粗糙厚实,透着拙朴的泥土味。家里的镜前灯还没有着落,若能安上这个,简直就是实现了半个梦里头的家——水泥地坪、青砖砌墙、浅咖色厚绒毯,餐桌上悬一盏墨绿罩子的铁皮灯,然后,这个防爆灯安在随便哪个角落都是妥帖。
  也许我的样子实在不像是买这种灯的人,好事的店员反复质疑:“这是要装在哪?出租房吗?”我真不想跟这种无审美的人对话呀!这么酷的造型难道不值得一个更适合它的地方吗?于是,以讨要生日礼物的名义,让小志买下了这盏灯。捧着它走在路上,满心欢喜。我跟小志说,这真是最好的生日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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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吹笛唤春归

最近在念唐诗,因为萌萌喜欢听这些抑扬顿挫的调调,所以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读诗。其实,讲卡卡造小车或秋秋找妈妈这类的故事,她一样是喜欢的,但我实在不耐烦讲这些欠缺美感的幼稚园故事,尽管他们真的童真又温暖;而“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我却不介意反复念诵十遍,于是萌萌从我这里听到的故事基本是唐诗,只有外婆会跟她讲方言版的卡卡造小车。
 某日念到“寒山吹笛唤春归,迁客相逢泪满衣”,忽然心念一动,却又不甚明了。是夜,读远在德国求学的好友的博客,她写到与一个朋友游一处有山有水的地方,他们绕湖兜过很美的风景,鸟儿划过水面,她提了鞋子赤脚在湖边走,他们谈论彼此是有些复杂但于物质生活很简单的人。忽然,那句诗就又浮上心头。寒山吹笛唤春归,迁客相逢泪满衣。她远赴大洋彼岸求学,我回到自小长大的地方结婚生子,我们在人生的那一个巷口作出了看似截然不同的选择——然而,亲爱的,你知道,我们其实是一样的。对于这个世界,我们都在四处迁徙,寻找那最初的家园,我们都是复杂而又简单的女子。某一日,若我们相逢,即使不让泪湿了衣襟,也必在心底落下那满是怀念和相知的泪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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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婴(二)

多年以后,我途经慕尼黑上空,辰婴第一次离开后寄来的明信片上盖的就是这个城市的邮戳。机舱外云霞满天,见不到地面,回想起与她之间的相遇,觉得那是人生之幕在另一端的开启。
那张信笺一直随身携带,墨迹渐渐退了,但每一字都记得:
 “我考虑了很久,还是决定要做最大努力与过去告别,因为思及未来,我要走的已然是一条与我熟悉的世界全然不同甚至背道而驰的路,如果流连于我曾经拥有和迷恋的那些人事风华,我也许会永远在这条陌生的路途上停滞游弋,举步维艰,那将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
尽管割舍与过往的联系一样是艰难的,然而我必须倾尽自己全部力量,这是从跟你在天台谈话以来一直要自己下的决心。所以离开以后,我也许会刻意回避与所有旧日朋友的联系——是的,我必须把现下所拥有的一切都视为属于过去的不可再翻看的旧时天地——这也许是我对自己做的最残忍的一件事,尤其是它不得不逼迫我把你也从这一切里彻底屏蔽。
一直以来,我都认为自己是坚强的,但在我决定这些的时候,特别是现在,我要一字一句写这封信给你,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能坚强到独自经受迎面而来的陌生时日并安然无恙。曾经这样与我息息相关、忧戚与共的一切,遗忘它们需要多少时间,我完全不清楚。忘记一些事情,有时这痛苦并不比记得它们要少,然而,我不得不在这两者间作出选择。
我想,我说的这些你是能理解的。一直以来,你总是那个可以明白我的人,不只是我的决定,和我不得不去做的事,还有这其中的苦恼和挣扎。因此,如果我从此完全消失于这片彼此间熟悉的天地,再不出现,也盼望你不要责怪我,亦不要伤怀。你知道,毕竟,这已是一切可能中最好的选择。”
后来的很多岁月,我们一直努力如信里所言,忘却,消失,独自前行,只是它们总会再次回来,在某个不设防的时刻,仿佛蓄谋很久。于是,至今,我仍不愿忘记那些属于她的最初的微笑。
临放学,教室异常喧闹,她忽然开口跟我说话:“路侨,那本《月亮与六便士》你看完没?图书馆借单里你暑假前就借了。”
那时我刚开始热爱毛姆,《刀锋》《月亮与六便士》《人性的枷锁》,书中人的行止言语传递着一种全新的生命经验,不时触动我隐秘的内在,甚至某些尚未成形的问题也由此浮现出答案。于是从图书馆一借来,我便如获至宝,藏在身边很久也舍不得还,得空便自桌屉里取出翻几页。有时,并如守着一桩秘事般暗自喜悦。
她取出一本赭灰封面的书,“给!与你换《月亮与六便士》!”
我细细一看,《毛姆读书随笔》。我问她:“图书馆里没见到这本,你哪里弄来的?”
她说:“图书馆里的毛姆全被你搜刮净了,这是私人藏品,十几块大洋呢!”
我说:“我以为大家都不看毛姆的,既不算必读经典,也不是流行读物。”
她叹了口气,说:“他的《刀锋》读来心旌摇荡。”歇了一会,又说:“《面纱》令人泪落不止。”
我心底吃惊,一份秘密被人分享似的的喜悦兀自泛滥。抬眼望她,她却又粲然一笑,没来由地问一句:“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千条路万座桥的倒也罢了,偏偏选了侨居暂住。”
我把原委说与她听:“是这样,路是我爸爸的姓,乔是我妈妈的姓,他们觉得取做‘陆乔生’之类的太俗了些,便选了这个‘人’旁的‘侨’。”
她点头:“对啰!你就是掺和在他俩中间的那个小人!”
戏谑的话,她说来有一番娴雅意味,嘴角纤纤笑着,似一抹微绽的蔷薇,渗透着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清凉气息。
那时,我还未能明了这种气息于我的意义。年少时,我只觉得来日方长,那些人或事总还可以反反复复绵绵不绝地回转我身边。要经过很多时间之后,在一次次漫长的等待和深彻的失望中,才逐渐知道,有些事物,她们至为珍贵,然而转瞬即逝。
辰婴,以及她的世界,她们在我生命中的出现是绝无仅有的珍稀,随着岁月的流逝,渐渐明晰凸显,并使我愈加清澈地看见自己的悲哀,因为往昔永不可再。
我拿《月亮与六便士》交换她的《毛姆读书随笔》,第一回接触他小说以外的作品,直接、刻薄、俯瞰尘世的疏离冷静,与他作品中的人物如出一辙,此外,有一种与周遭世界的亲密无间、率性真意是我不曾熟悉的。而这亦令人痴迷。整个下午,我埋首于毛姆中,直至班主任在我身后立了十分钟,我还在反复诵读其中第二篇:“正确的行为究竟是怎样的呢?就我个人而言,我认为路易斯•德•莱昂修士对此作出了最好的回答。他的话做起来并不难,虽说人性脆弱,也不会将其视为畏途。他说:美好之人生,不外乎各人顺其性情,做好分内之事。……”
毫无疑问,书被收缴了。少顷,从桌底下接到辰婴递来的纸条,上面用细铅笔密密写了小字,与我商量如何潜入办公室把书拿出来。
放学后,我跟她躲到办公室顶楼的天台,预备等天一暗就溜下去拿书。我在书包里找到一个苹果,掰成两半,她接过来,咔擦咔擦几下吃完了,我把另外半个也给她,她说:“我也有……”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来,见我不要,她径自点了,慢慢抽起来。
我看着她,有一瞬发呆,隔了一会儿,才向她拿过一支点起来。她笑笑说:“是云南的烟,味道重,不过磨磨时间,比不得咱们南方烟,合着读稼轩词、摩诘诗,有暗香浮动。”
我尝着烟,问她:“功课这样多,还能每天背《诗经》,怎么坚持的?”
她说:“也不算坚持,每天记一段在心里,便一整日都是明晃晃的阳光。嗯——就像你每天跑步,满身满脸的汗,心里却光明喜悦,是不是?”
“跑步对于我,其意义可能更近似一种仪式,我每天要靠跑完这十圈来确认一天的开始。”
“仪式。”她低低重复了一遍,有些赞叹又有些惊讶,说:“想不到你是有仪式感的人。”
我说:“我妈妈是基督徒,每顿饭前必低头祷告。一直不很明白这仪式的真实意味,但还是或多或少影响了我。”
“有一个信仰基督的妈妈一定幸福的吧?”
“有时也不愉快,因为我一直无法理解她的信仰,常常使她难过。”
“信仰,”她吸一口烟,轻轻说:“有时候是一种命运。”
“什么意思?”
“教会的一个朋友说的,我也曾这般问过他,他说总有一天我会明白。”
“信仰是一种命运。”我反复沉吟,觉得滋味浓郁,仿佛荷尔德林某段诗的起行。
“也许我们还太小,经历也琐屑浅薄,无论命运或信仰,都还无资格谈论。”
“还有时代,这样贫乏单薄,轻得没有分量。”
她点着头,“是的,还有我们的时代……所以我们在文字里想象和理解波澜壮阔的人生。”
“可是,我们通过文字获知的世界是不是终有一天要与真实的人生发生剧烈冲突?”
“我觉得,”她未加思索地,仿佛已思考过上百遍似的,迅速地说,“如果能从文字的理解和想象中获得足够的力量,我们就能选择自己所要的人生,所有冲突以及由此生成的痛苦都将使生命变得更有分量。”
“真是这样吗?”我不是不疑惑的。未来使人惯常的悲哀。
她仰起脸,静静地看着我的眼睛,神情专注而明亮,然后一字一句,轻柔却坚定地说:“你要相信。”
我震动于这注视予我内心的安宁和清澈,久久无语。远处霞光熠熠,白衬衣宽阔的领子在微风里上下翻飞,衬得她颊边的几粒雀斑近乎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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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婴(一)

这个夏天雨水极度丰沛。兜头浇下一阵,旋即散去,天空一碧如洗。数分钟后,又复倾盆而下。一日数次,仿佛某种游戏,乐此不疲。
我不喜欢雨。但今年的雨季,这种落雨的方式叫我着迷,迅疾、不留痕迹,却再三徘徊。
于是我便让人在店外支起了一溜宽阔的墨绿色雨棚,搁了几张咖啡桌。选择这些露天咖啡座的客人并不多,但我一得闲,便坐在那里,看雨一滴滴落进栽满雏菊和宝石花的泥土里,或者在暗红色的砖面上溅出破碎的水花。雨停的间歇,我便抬眼望天空的云层如何缓缓褪去,裸露出碧玉般青涩的天穹。
这一年,我三十六岁,占有着一家咖啡馆和一段四年的婚姻。在我的词典里,占有某物就意味着要付出辛劳,并使其有所裨益。如果不能使之变得更好,或至少与之有些好处,便自觉不该去占有。于是,我的全部生活基本于咖啡馆和家之间圈定,甚少游弋其外。每天九点左右,起床把衣物丢入洗衣机清洗,然后为妻做好中午的饭菜,十点左右咖啡馆开门,我到店里整理前一日的账目,招呼来客,与厨师讨论新的咖啡口味,或制作新菜谱。咖啡店的生意并不算热闹,不过也形成了固定的一批客人,所以维持并不困难,同时又不至于过于忙碌,可以说是让人非常满意的一种状态。也因此,我才能够数月都安静地坐在雨棚下,细细分辨每一滴雨水下落时的方向,以及云层散去时天空逐渐变幻的颜色。傍晚,妻来咖啡馆与我一道吃晚饭,我换一段她喜爱的小红莓调子,下厨做纯粹的中式料理,清炒虾仁、东坡肉、西芹百合、鸡蛋羹,有时是简单的炸酱面或云吞。周日陪母亲去教堂礼拜,同时祷谢自己能占有这一些世俗化的美好时光。
我深信信仰比现实更为实在,但一直以来,都未能如母亲所愿,受洗成为一名基督徒。内心深处,我更向往一种对珍稀、美好、脆弱易朽之物的款款深情,那是令人肝肠欲断的柔情,譬如古时臣子对君主的忠诚、毫不逊于宗教的强盛情感,迦太基人在城市遭罗马人摧毁时爆发出的炽烈如火的爱,甚至基督对耶路撒冷的哭泣:“耶路撒冷啊,耶路撒冷啊!我多次愿意聚集你的儿女,好像母鸡把小鸡聚集在翅膀底下……”都是这样纯粹无瑕、命运般无可选择的深情。
一次,我去老友周满处小酌,他调的一手鸡尾酒颇入脾胃,品咂了大半个午后,他给我看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他和一名异族女子笑靥如画,那女子栗色肌肤,短短的鬈发娇俏动人,远处青山含黛,还有绵羊云朵般四处散落。他说,那是七年前在非洲参与援助医疗时认识的非洲女子,他叫她朵朵,是当地的护士,那一年配与他作助手。他说,他深信自己爱她,并且这爱不是由于她来自一个陌生的文明,亦非因她异于众人的容颜,而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之捕获,叫他无从退避,心间情愫如野草肆意蔓延。他说,那时他已向上递交申请,要求常驻当地,然而一次上山出诊他失去了她。他们在山里遇上泥石流,她的马匹与队伍走散,他在山里苦苦寻了半年,又延期于当地待了一年,未获她一丝消息。
托塞利的曲子在空气里颤动,我陪他默默喝酒,听他反复念着“朵朵”二字,内心极为震动,素来沉静理性的周满心底竟保藏着这样催人心碎的深情,我知道他的生命远比我所见到的要丰润得多。
对美好易碎的东西能怀抱温柔、缠绵的情意,这本身是一种被赐予的福分,尽管终究会掺杂进难言的辛酸苦楚,可它令人的生存更为丰实饱满,沿途硕果满枝。
我亦是如此拣选自己的路途的。这与勇气无关,如果你探寻生命的意义,而非仅仅追逐在世的幸福,那么命运自有她的一番安排。
  1
十六岁那年的夏末,我尚是隐没在大片白衫黑裤的高中生里的一员,清晨独自绕着学校慢跑六圈,然后走回教室上晨读课,每一天都以这种幽微莫名的方式开始。
课程逐渐紧张,这所全省著名的重点高中,她所提供的教育始终如此:人生是永无止境的竞技和攀爬,成功是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值得用其他任何价值与之交换。其实整个时代的倾向亦趋近于此,只是这里,那场每年一度的考试使一切更为尖锐和极端。每一个人都目标明确,好恶分明,在最为纯粹、洁净和激扬的青春里营营役役,勾心斗角,耗尽聪明和才华。透过他们,我仿佛看见那个野心勃勃、永不餍足的未来世界一步步朝我逼近,炙热的岩浆翻滚不息,热浪一阵接一阵涌来,令人窒息。
我自觉并无力量去抵挡这些洪流,不过是在某种惯性下,按着社会所认同的有为青年的模样言谈行事,并将自身小心躲藏在某个角落里,眼看着藤萝四处蔓延,内心只是惘然。这样的心情我不知道可以同何人提起,也并不觉得一定有诉说的必要,在众人眼中我于是成为一个功课尚算优异然而性情沉默的孩子。
便如此,在童年般宁静的孤寂里,默默穿越火光幽微的青春隧道,还未曾真实碰触的痛苦在阴霾的深处激流暗涌。于是,策兰、里尔克、狄兰、特拉克尔、帕斯捷尔纳克的诗句,成为那个时期的我沉寂和幻想的最好载体。经由它们,出现在我人生最初阶段的那些幽晦、艰涩和寂寞,获得了一种无可名状的光辉,我想,也许可以将之称作——美。
譬如,几句特拉克尔的诗:
“活着是如此痛苦地善和真,
一块古老的石头轻柔地触摸着你:
真的!我将永远伴随你们。”
对于十六岁那年的我来说,这样的诗充满了纯粹属于语词的神秘难言的美,满足了我对于一种强大、丰满灵魂的全部想象和向往,它似乎在召示着一场别样的、伟大而壮阔的命运正以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徐徐展开。生命在那个当下还只是清浅和缓的河滩,但它必将涌向咆哮不安的大海,痛苦会在远处以某种未知却必然的方式等待并撞击我的灵魂,使之获得重量。我深信这些并对之怀抱着想往。生平第一次,我感觉到沉默的痛苦,强烈的向谁倾诉一些什么的欲望在我体内徘徊,四处流淌。然而环顾四周,究竟谁值得倾诉或者只是能够理解,我十分疑惑。
只是那个夏末的早晨,我听见一个女性的诵读声: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不是一般女孩子或明快或娇媚的声音,清越,柔软,并缠绕着某种谙哑和醇厚,在清晨凉薄的空气里,兀自盛放。
那是第一次见到辰婴,一片绛红色的芍药花丛后,背对着我,白衫黑裙的学生制服,肩膀薄而窄,露出一段白蚕似的颈项,头发乌黑。后来我知道,她背的是《诗经•周南》里的一篇。
那些清早,我常能碰到她。芍药花丛里,她背对着我,大段大段背诵诗经。偶尔,伸出手臂去触摸那些芍药花,细碎的笑声,像大片荷叶上的水珠被风吹动,齐齐滚落池塘。我从未试过这样沉醉于一种声音,便是每晚寝室熄灯后在黑暗里塞着耳机听勃拉姆斯的小夜曲,也不曾有过这样的经验,仿佛沉湎于至深至美的梦境,不愿被惊扰,又忐忑于它近乎虚幻的深美浮光。然而,我并没有上前与她认识的冲动。我依然是一个心无旁骛的高中生,我的天地里还没有出现比两年后的那场考试更重要的事件,一切混沌而单纯。
只是,那片芍药花丛里的声音使我迷醉。
每个清晨仍然沿着操场跑步,已将圈数增至十圈,以使心脏剧烈跳跃的方式抵挡这一日日沉重起来的虚空、困顿、寻不见出口的焦灼。时光行走得异常缓慢起来,像杳无边际的幽蓝海面。那个声音是令这一切值得忍受的唯一原因。她依然会在每天潮润的晨露里出现,轻声诵背《诗经》,四字一叠,余韵如暗香浮动,缠绵幽长,便连那楼宇间的浮云也高旷起来。
离晨读课还有几分钟的时候,她便收起书穿过操场往教室去,有时我走在她后面,与之相隔数米的距离,微明的晨曦将她的发梢染上淡金的光,影子长长地落在我的脚尖,忽而又移开。每当此时,我便十分犹豫,那种因无法倾诉而奔涌四溢的饥渴感填满整个身体,眼前这个影子在我脚尖跳耀的少女,她纤弱的背影在晨光里恍若女神,命运在大河另一岸汹涌奔腾,一如往昔,而她是否将伫立其间,倚着开满白色山茶花的崖石与我凝望?
就这样,每个太阳初升的早晨,十圈跑完,我总在无可名状的渴望和怯懦之间犹疑驻望,遥遥地走在辰婴身后,墨黑的裙裾在风里轻轻拍打她光洁的小腿,如此度过了高二这一年。
高二,文理科分班,所有学生被打乱顺序后重新编入新的班级。我在的理科班大部分是我不认识的新同学,老师在讲台上慷慨陈词:“你们这一生将遇见很多竞争,但高考却是为数不多的对你们整个人生产生重大影响的一场全国性竞赛,它是你们不得不跨越的一道壕沟,一堵高墙……”
我看着坐在我前面的女生,浓黑的马尾,肩膀薄而窄,低着头看桌屉里的一本书,白衬衫的领子上露出幼蚕般洁白的一段脖颈。我开始有些恍惚。忽然,老师的手朝她一指:“朱辰婴,你负责把班上的座次表整理一份,贴在讲台上。”
我看着她朝老师点头并开口说话,那一瞬,我完全不知道她说了什么,那片芍药花从里的声音又一次缓缓绽放,溢满身体的每个角落。一切过于缺乏真实,以至于过了很久,我才能肯定那在我心间萦绕了如许之久的声音,的确是属于前面这个叫朱辰婴的女生。
我沉醉了近一年的声音,现在以另一种更为丰盈完满的形态呈现在我眼前,我无法获知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仿佛是一场神秘而美丽的安排。那是我第一次开始考虑类似命运或幸福这样的命题。因为辰婴,这个于我原本只是梦境般芬芳的声音以其实在可触的个体形象真实出现,令我内心逐渐渗透这样的信念:命运尽管在未知的黑暗中蜿蜒辗转,幸福却在这前行的每一瞬闪耀诱人的火光,黑夜的可怖可惧因之隐退,生发新的梦幻和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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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此一枝花

近日常与同事逛衣裳铺,满目缭乱的颜色,但那些天青的、娇紫的总在一个照面就撞进眼瞳,这样好,有如看见了某个自己,极亲极亲的。店家便劝着穿上试试,其实见着了,喜欢了,已是很好,若真拿来成了自己的,初见时的亲近可喜反倒有所失了。
平日里总有些恍惚不定,分不清己身和外物的确实界限,忽然间见着了这样熟悉的仿佛脱落出自身的颜色,竟不免于欣悦里惴惴起来,原来这便是自己呀!于是连身遭的一切都明朗开来,好比树叶凋零而体露金风,因着这一番裸呈相对,于这身体,身外的自然,都分外亲切起来。
原来这世间种种,声色光影,花树草木,四时流转,都可这般贴近自身,似立明镜,光可鉴人。只是这一番照面,原不是为了把来又添得一个自己,而不过是让你于某个时间里蓦然明了自身,且是从你身边的世界里明白的,使人不与这世道隔离,反而感激并融洽如一,譬如《诗经》里的“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象服是宜。”
《碧岩录》里有一句“时人见此一枝花,如梦相似。”原来和这世界的相逢遭遇,有时真是如此。念念不忘要识记自己的真,却不想这天地万物里就藏着某个你,不经意间你见着了她,一时竟不知如何才好了,只觉恍然若梦,不敢置信。天地人世间隐有这样一番安排,体贴入微得叫人感动。
虽这已不再是一个自然的世界了,中国文明里的人世风华早已在西方的物质文明、产业网络里渐渐隐没,然而那密布的秩序里,总还有些许留白,使人可以游戏其间,荷叶田田。就好比偶然间,撞见一两个你喜爱的颜色,于是觉出天地也可以是这样的亲切存在,似乎一直以来的那些紧绷、坚持、抗拒、犹疑,都有些不必了。好的,坏的,原都是自己家里人,且随他去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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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部失望的电影

深夜,终于看完了《颐和园》。无法否认的失望,我心底明白,这失望里电影不过占据了一小部分,更多的是对于这个琐碎而孱弱的时代。
导演说他只是想叙述一场爱情,可其实,他无疑更想展现一个时代,至少也是那个时代下某些个体的际遇。可这是怎样迷乱而虚弱的一个时代啊,中间的那一番轰轰烈烈、石破天惊不过更衬出这十数年岁月的乏善可陈。那些生硬地交织在一起的性和政治的场面,既无法饱满地呈现整段历史的脉络,也无助于男女主人公之间情意的丰沛。本可绵延不绝的离合之情、兴亡之感,被生生拆裂,留得一些支离破碎的呻吟,空洞得叫人心生厌倦。
不可否认,爱的表达是异常困难的。然而,剧烈起伏的情绪,辗转不安的欲望,无处绽放的疼痛,这些并不就能孕育细微而深沉的情感,更无法承载整个时代的重量,何况时代本身又是如此贫乏和无力。
这的确是一部描述爱情的电影,然而,爱情在这部电影里同时也是无足轻重的。大量的令人厌倦的性爱场面,无法完成一份爱情的真实陈述。迅速流逝的时间,不断变换的空间,也并不就能映衬一份爱的恒常和坚实。余红和周伟之间的这一场爱情和之后的念念不忘,我更倾向于将之理解为某种惶惑的青春在一个人的身上刻下了终身的烙印。
我想,我还更愿意看一场干净利索的爱恨情仇,而不要这混乱的年代耸立背后,突兀,遥远,大而无当。或者,就是诚实而恳切的历史记录,数十年的光阴变迁,一代人的颠沛流离,他们的激情和理想,最终都化成了怎样一种琐碎的温情或者遗恨。
当然,影片中也不是没有打动我的地方,譬如旁白中那一句:“战争中你流尽献血,和平中你寸步难行。”不知为什么,就想起安莉塔•波利坦的几句诗:
不让一个人的荣誉和爱情被买来和卖去
不让战争来困扰农民
不让成长中的青春受到践踏
不让烈火燃烧大地和天空
不让一个人毒害乳白的谷粒
不让一个人重述屠杀的故事
不让“美”在市场上被拍卖
忧伤向我的笔力挑战
我写歌
为的是使以后的人们
不须再写
忧伤的诗歌。
其实是风马牛不相及的,然而,她们都有动人心弦的沉重。是的,沉重总是具有力量的。我知道自己有多么渴慕一件充满了伟大力量和迂阔情感的作品,那里面每一个人物都有着风卷残云的气息,在汹涌的命运之中像杜鹃红遍山野般地微笑,或者哭泣。虽然,这不是不悲哀的,因我洞悉我这一切渴慕的缘由,它们就是我灵魂深处的软弱和胆怯。这样孱弱的一个时代里,四处都是苍白疲乏的人生,在琐屑细致的小情小爱中困顿挣扎,我亦无可避免地成为了其中的一员。因此,那些遥远的激情,跌宕的人生,巍然不崩、激流暗涌的持重,才使人想往和迷醉。只是,这部电影里,这样的电光火石实在稀少。
唯一值得提的是,影片的配乐实在出色。郝蕾唱的那首《氧气》,细致的声线,极度绚烂,从来不知道,颓靡也可以这样光芒万丈,灼人眼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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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我自己

重读胡兰成的《中国文学史话》,他的文字和思想,因着满满的东方气味和对中国文化的私心偏袒,令人内心产生真正的愉悦。
那些闪烁于古中国文字间的日月山川,隐含了宏大的天道命理的古老文明,他把她们夸得这样好,虽因我的浅陋而无法全然窥知、感同身受,却也心生艳羡。
我想自己始终还是只爱这一个国度,这一种文明。西方的那些纷繁绚烂,于我亦不过流云飞鸿,转瞬即逝,并没有在心底留下些许痕迹。
只是,我与我爱恋的文明之间是数个世代的遥远距离,那些深刻的使人震颤的欢愉我只能偶尔地从中获得。如果那些古老的东方精神安然地延续至今日,那么,便是一片落叶也能叫我满怀忧伤,因我明了它所有曲折委婉的美好情意。
只是,我已是这样一个饱受西方文明侵蚀的现代个体了,我已无法知晓我的先祖们的生活方式,亦疏离了他们各式表情达意的途径,他们生命中的那些点滴美好在文字、图像和器皿中存留下来,却再也无法完整地传递予我们,因为我们已经无法深入其中,和上她们的节拍。
丢失了那些精神和文明,我们只得与祖先的遗物隔着栅栏,遥遥相望,日月山川也黯淡无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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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情

接到医学院的通知,让我明天去参加试讲,因为要做powerpoint,于是去英伟那里拿借给她的优盘,然后就在她那里消磨了一个下午,晚上还留下来吃了晚饭,虽然是简单的番茄炒蛋,还有昨天她剩下的土豆烧茄子,却也让我吃得津津有味。每次去她那,总是让人很愉快,她是个很好的伙伴,快乐,对生活有一些细微的迷茫,但没有过高的欲求,善良而贴心,还有着东北人特有的洒脱味道,总之,我很喜欢她。
我们是这一学期才渐渐走得近起来的,因为写论文的缘故,十月份至十一月份,我们每天都在图书馆一起相伴写作到晚上,她写波墨,一个德国早期的神秘主义者,语言晦涩阴郁,每天啃德文原著让她异常辛苦,德国哲学开端时期的神秘语言,充满着难以捕捉的未知力量。我写卢梭,基本已接近尾声,不过是做些修修补补的工作,我依然和暑假时一样,每天写满五百字就不再多添什么,剩余的时间就全部用来读小说。大把大把的时间被挥霍着,也许是因为知道这样的日子不长久了,于是狠狠地掷洒着这些光阴,像濒死的人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这个尘世间最后的空气,这使得每一天的阅读都充满了某种莫名所以的严肃气息。晚上,我们一起踩着校园里的梧桐叶子走回寝室,落叶在脚下发出哔哔啵啵的响声,和着我们两人的笑语低言,像一场清梦初初开始的一段。
渐渐开始明白每一段友情的来之不易,于是对我和她的情意异常珍惜,只是,也知道,这一段每日的相伴亦只是生命中的短暂时辰,生命总是由一场又一场这样的片断聚合而成的吧,所以,虽然知道一切终将落幕,筵席总要散场,内心也是释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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