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树林

　　水獭先生已经很老了。
　　它常常记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的河水比现在温暖。在春三月，上游的桃花随着很大的浮木冲下来，在它面前的河湾里转一个旋，又急速地往下游奔去。比它更年长更健壮一些的水獭，就一个猛子扎到水底，又从遥远的水面上冒出来，爪子里夹着半个菜瓜或者一条鲫鱼。
　　水獭们眯起一只眼，把菜瓜和鲫鱼对准阳光，看看它们发出绿色或银色的透明的光泽，然后甩出一条漂亮的抛物线，直接扔进喉咙里。
　　有时候笨一些的水獭抓到的是一只胶鞋，水獭MM们就发出咯吱咯吱的笑声。这只胶鞋一定会在下午温暖的水面上被拿来当球踢。某个莽撞的水獭把它踢到高高的树枝上时，大家抬头，才发现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水獭们发一会呆，就各自回去睡了。
　　
　　水獭先生住在河边的芦苇荡里，夜晚的时候有一对双眼皮的青蛙来求宿。它俩唧唧呱呱说了一夜的吴侬软语，吵得水獭先生睡不着。水獭翻身起来，看见芦苇荡外的水面像一条银色的道路，一直铺到月亮上去。它把身体往边上挪了一步，想站到路边的阴影中去。可是银色的道路也向它挪了过来。
　　它的皮毛在月光下晶莹剔透。
　　这时有一只赶夜路的芦雁经过：“啊，这个孩子像雪一样白”。
　　“雪是什么”？双眼皮的青蛙没有去过北方。
　　“就是最冷最洁白的水，把整个北方的冬天都覆盖起来”。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芦雁已经飞到了星星的旁边。
　　“亲爱的，我想雪大概就和你的皮肤上的黏液一样美丽”青蛙对它的女朋友说。
　　它俩也噗通一声跳进水里不见了。芦苇丛中一片寂静。
　　
　　水獭先生从没有听过这些奇怪的话。它有一点茫然。
　　它看看自己的皮毛，确实是白色的，有一点像河边的沙地，又有一点像春天的野蔷薇花。
　　在河对岸，有一片长满了野蔷薇花的沙地。别的水獭都不喜欢去那，因为那里太不热闹，也没有鲫鱼。但是水獭先生在它还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小孩子时第一次游到了那片花丛中，就再也不想离开了。那是它的秘密花园，它总是整天整天地躺在碧绿的枝条间，看小花苞长成又盛开，蜜蜂嗡嗡地来。
　　岸上的小花猫戴着项圈高傲地走来走去，只肯斜着眼睛看它一眼。
　　“哪里来的野孩子”小猫想，“成天湿漉漉的，头发上还缠着一堆水草”。
　　
　　那时的蔷薇花都还没有刺。傍晚的时候，水獭先生总是把最新开花的蔷薇枝带回芦苇荡中，一根一根地塞进嘴里咀嚼。
　　“那个吃树枝的孩子”，水獭大婶们都这么提起它，又心疼又无奈。
　　“成天吃这么没有营养的东西，吃得脸都发白了。怎么能踢得动球呢？”
　　“真是个奇怪的孩子”。
　　
　　水獭先生肚皮朝天地躺在水面上。它又把一根蔷薇枝伸到了嘴边。它用舌头舔了一下，有点轻轻的发麻。它生对着月光举起了蔷薇枝。在枝条的两侧，长出了一些小小的嫩刺。树枝的绿色更深了，顶端的花也有点蔫了。
　　“春天要过去了吗？”水獭先生发了一会呆。
　　它突然发现，自己的肉爪尖上也长出了乳白色的角质，硬硬的、冷冷的，还有一点锋利。
　　“我们都长爪子了”，水獭先生对蔷薇说。
　　
　　这时他还不知道，在银河边最遥远的星球上，有一朵长着三根刺的蔷薇花在猴面包树间发芽了。它也不知道，有一个小王子以后要从那颗星球来。
　　

　　雪已经下了4个月，温度还徘徊在零下十五度左右。我开始偶尔地悲观、忧郁，每天要睡11个小时以上。房东来了几次，每次都惊讶于楼梯上几十厘米厚的雪居然没有一个脚印。
　　“你又宅了多久”？
　　“大概三五天吧”。
　　事实上，自十天前买完最后一次菜，我再也没有出过门。
　　
　　我住的是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A小姐发威，把B小姐赶走了。一周之后，A小姐也失业回国了。蒙特利尔的人都等着六七月到来，在春光中搬家，过新的生活，因此没有人愿意现在来看房。于是我就成了这套房子唯一的住户。
　　生日那天，隔壁人家的猫不知怎么钻进来了，吃了我一只虾，然后在我脚边睡了三四个小时，在傍晚时走了。于是成为了这几年来生日最快乐的记忆。
　　
　　后阳台的雪已经有半人高。清晨窗外是宝石一样浓厚透明的蓝色，白天是银蓝，傍晚是烟蓝。
　　今天早上，看到有人在楼下将自己的车从雪中铲出来。昨天也见过一个人，穿着黑色的衣裤，远远地走过。
　　
　　宅在家里，吃得少，睡得多。写作的效率日见低下。于是开始想起一切温暖的事物，渐生乡愁，怀念恋情。把过去的日子一帧一帧地放映过去，最常想起的，却是去年初春在蒙城的一棵枫树之下小坐，抬头见到绿荫之中碎金万点。我窗前亦有一棵枫树，枝叶弥天。在这样的冬日想来，初春树下的景象却仿佛遥不可及。
　　
　　从去年的冬天到如今，我都是一个人过的。去冬初来此处，徒生变易，过得尚不如今冬。那个冬天也似遥遥无期，可是春天还是顽强地来了。郁金香和黄水仙在朔风中粗粝地开着。因严寒未逝，春阳未来，我不信残雪中开出的是新年的花。我只觉得，因寒冬太长，球茎在雪下再也包纳不住旧年的热望，只能将它抛在冻土之上。果然，花朵凋萎时，春风渐暖，新枝初茸，世界年轻地如鸿蒙初开，一无破损，光润剔透。
　　
　　春色如此之近，楼下曾是花径、楼前曾是绿荫；隔壁的魁北克人曾穿着汗衫，露出毛茸茸的胳膊在阳台上喝啤酒；我曾在阳台上用电脑，被日光晃得不见一字。但是它又太远，进入第四个月，每年都有等不及了的人在地铁站投轨。多是流浪汉，不是为了生计，而是在花影虫声中过久了，更耐不住地下暗无天日的生活。
　　
　　我也抑郁，想到过人生之故，情感之故，毕业之故。今天偶尔想到曾听过的名词“冬季抑郁症”，上网一查，症状严丝合缝，立刻非法行医，为自己做了诊断。于是恍然大悟，超市所售模仿太阳光的发光板是干什么用的。九十月份，枫叶快要落尽时，随夜寒送进的邮递广告便有大幅的照片，画着一个妇人裹着毯子坐在那块发光板之下闭目养神，神态怡然。原来是补贴日照不足之用。
　　我的同学晶晶要去北欧团聚，是不是更需要这样一块板呢？
　　我还有两个月就可以回来了，是不是值得投资买这块板呢？
　　
　　读到秀水词“一箱书卷，一盘茶磨，移住早梅花下。全家刚上五湖舟，恰添了个人如画。 ”在异国冬雪中急急向人解释，五湖离我家门口，只是十分钟的脚步。
　　院中梅树已载数年；三五年前移来数棵荠菜，现已遍生阶下；竹椅多经摩挲，已圆润无刺；家中喂得小猫十余只，不畏生人。
　　故乡已经是小桃枝上春风软，我又是一生看得几清明。
　　归去来兮。怕只怕，回乡之后，一碗热汤下肚，春树影中一憩，打开一本书，便又将乡愁置于不曾去过的遥远的地方。
　　

　　
　　

　　第三周的兔A是在夜以继日的改稿和不停地投稿中度过的。每一个电话的被拒绝，每一段文稿的被删除，都使得兔A非常痛苦。还有指责；还有有些人本来以为兔A有很多科研成果，现在才知道居然没有；还有有些人本来不知道兔A如此拖延，现在知道了；还有一些人对于三五年不联系，现在找上门的兔A相当地爱理不理……
　　兔A必须清楚地面对这些事实——她可能就算论文写出来，也赶不上今年答辩了；她可能在找工作的时候，没有多少科研成果可以填在简历上；就算她运气足够好的话，也可能要花更多的版面费才能及时把论文发出来。
　　在这一周，兔A感受到比战拖之前更强的痛苦和绝望。她甚至很委屈——我已经在努力了，我为什么要遭受这些。
　　什么都没有进展……
　　又是一个晚上，兔A又开始在网上乱逛，拖着不想去改论文。她有些怀念战拖以前的日子，虽然是暧昧不清的，虽然夹杂着担忧，但一切的痛苦都没有那么明晰，一切的压力都没有那么焦灼。
　　
　　兔A的夜晚正是国内的清晨，A群的QQ里拖呵噌地一下跳出来，开始讲她今天的计划，然后又噌地一下消失了。拖呵的跳来跳去打断了兔A的思路，她想起拖呵的帖子，半年以来在痛哭流涕中的改变。
　　兔A内在的痛苦忽然在语言中凝结成型—— “我要求所有过去的亏欠都被完全填平，所有过去的错误都被全部弥补”。
　　她分辨出这依然是Tortoise的声音：“我要求你能够准时毕业，就像你已经发了足够的核心期刊一样。我要你的论文写得足够好，就好像你前二十年没有拖延过一样。虽然你只有四个月的时间，可是我要你用这四个月把以前的所有失误都补回来——从你小时候撅着屁股看蚂蚁时浪费的时间开始。”
　　兔A说：为什么你这么苛刻？
　　Tortoise说：因为我们每个人都要对自己负责。
　　兔A说：我认为负责的起点是——为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付出代价。而我们大多数的痛苦都在于不愿为自己做错的事付出代价。
　　
　　兔A愿意从今天开始努力，哪怕她的努力完全无法弥补过去的损失，哪怕她必然要延期、要写不出一篇足够好的论文、要耽误找一个合适的工作——但这都是她必须去接受的事实。她的努力不是为了将她过去的拖延粉饰掉，而是为了在未来的某一天，回首看今天到那时的旅程，能够觉得毫无亏欠。
　　兔A忽然想起了一个不善言辞的朋友说过的一句话。他用了十年时间毫不间断地做一件人家看来几乎全无希望的事业。当别人问他如何面对十年中那些看不到未来的时刻。他说：“外人看来毫无希望的事，在亲手去做的人那里，总是会看到事情有所进展”。
　　兔A问自己：“推动你去战拖的，到底是Tortoise许诺给你的那个光辉未来，还是你自己从顽症中抽身去把握人生，获得自由的希望？”
　　

　　十五天过去了，兔A发现她手头已经有两三万字的笔记，百来篇相关文献。几年来散乱在大脑回路中的灵感渐渐苏醒了过来，省着用的话似乎也够写一篇可以及格的论文了。运气最好的是，兔A最初对这个课题的直觉判断在现有文献的对照下看，方向基本是对的。
　　在十五天全神贯注地工作后，第一阶段的文献收集还差20%。兔A算了一下，4个阶段就可以把论文写出来了，刚好4个月，赶得上申请答辩。那天晚上，兔A志得意满地关上电脑躺在床上，回想相关文献，忽然发现她居然已经有两年没有查过是否有同题的博士论文发表——这个想法的来袭使她一身冷汗地从床上竖了起来。半分钟后，兔A在google上找到了一个完全相同的论文题目。她用颤抖的手指点开链接，发现那是某一个五六年前的写作计划——一张笑得很甜美的照片旁边写着“我的研究兴趣是……，它将作为我的博士论文题目”。兔A对着照片和名字看了又看，不是她，确实不是她自己。
　　“这下完了”！她想。
　　可是搜来搜去，只找到这一条信息，再用作者的名字搜，却搜不到一篇论文，只搜到facebook、twitter，还有无穷无尽的网站访问信息。
　　兔A再一细看，这个姑娘似乎硕士学位还没到手，毫无疑问她也是一个拖延症患者。兔A又一次死里逃生了。
　　
　　战拖前两周的高效确实使兔A恢复了一些信心 。课题的断代逐渐清晰，文献规模大致有了概念、研究方法开始确定，提纲也写出来了。如果保持效率的话，毕业看来是可能的。生活似乎朝着云开雾散的地方走去。
　　兔A开始和久未联系的同学联系，开始和别人谈起毕业的事，开始考虑申请答辩的要求。在大约三五个电话之后，兔A忽然发现，原先很多被毕业论文遮盖着的问题突然爆发了——她的六级成绩已经过期了；她的核心期刊论文还没有发出来——这些问题把刚刚尝到战拖甜头的兔A又一次打进了十八层地狱。
　　兔A开始抖抖索索地给某学报写信，她记得两年前曾把一篇论文给了一个朋友，由他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说包管发表，此后再无音讯。开始是时间还早；再后来，有人提醒她说他也许是在说谎。兔A既不想承认自己被骗，又不想去面对把论文抽回来再四处投稿的麻烦事，所以干脆假装自己已经收到了用稿通知，再不去想这件事。
　　学报没有回信，兔A实在没有勇气打电话，委托朋友打过去。
　　五分钟后，消息过来了——那个学报从未收到这样一份投稿。学报的编辑还诧异地问“怎么两年前的稿件到现在才来查”。
　　兔A愣了一愣，对朋友说：“我终于解放了”。
　　在等待消息的五分钟里，兔A明确地感到，她在一年前就知道了这篇论文没有被投出去，而这个知道被她自己故意地隐瞒了。那个消息的到来只是一个确认，因此她感到的不是愤怒、惊讶，而是解放。
　　
　　得到学报的消息后，兔A开始想其它办法，所有联系到的期刊都说时间来不及，不可能在四月前发出来；所有联系到的朋友都骂兔A早点干什么去了；再联系系里专为毕业生发稿的杂志，得知那本杂志在一年前就成了核心，不再干这种事了。忙了一整天之后，终于有几个朋友愿意帮忙试试。
　　于是，兔A开始马不停蹄地改稿。稿子是从硕士论文中拆出来的，而硕士论文当年也是赶出来的：逻辑混乱、语言啰嗦。兔A在答辩完成的那天就决定这辈子再也不去看它了，她准备走向一个全新的生活。没想到四年后的今天，她却不得不一句一句回想当时的思路，理清杂糅的表达。
　　整整七年浑浑噩噩的生活顺次展现在了兔A眼前：硕士论文的拖延、博士阶段科研的拖延、投稿的拖延、博士论文的拖延、去识别谎言的拖延……一个一个伤口顺次被剥开。那些以为已经过去了，再也没有人会来指责的事情，原来从来就没有真正过去。
　　兔A发现，虽然她的战拖的最初目的是去把毕业论文写出来，但这就像试图整理一间杂乱的屋子，一旦你开始了程序，那些陈年的杂物和积灰都会一次性地倾倒下来，最终把你砸得束手无策、疲惫不堪。兔A发现，原来她所面对的问题，远远不是论文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