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婆婆和小木偶

-----------读格非三部曲有感
　　终于读完了《春尽江南》…….这本书是一次漫长的等待，等待着百年三部曲的收官之作，等待着《人面桃花》、《山河入梦》谢幕后，另一个大故事轰隆隆地剧烈登场。
　　终于等到了。终于读完了。是一个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故事，不再有革命，不再有理想，不再有乌托邦的梦幻，连雪和梦，亦几尽绝迹了。春尽江南，梦尽江南，掩卷之后只叫人觉得灰心，散场了的灰心，时光还在继续，秀米的血液通过谭功达、谭端午，延续到谭良诺的生命里。为何我只觉得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心头一片索然？
　　想到格非在《文学的邀约》里，篇末的一句话：文学是失败者的事业。那么，这一部《春尽江南》，便是一本由失败者的命运所组成的书。
　　湖心的小岛花家舍没有了，不再是焦先、王观澄、秀米、小驴子、郭从年、谭功达，这一代代的梦想者的岛屿，在这个小型的世界里，人们曾经实践过桃花源的梦，实践过世界大同、人人平等的乌托邦之国，实践过“花家舍人民公社”。有风雨长廊连接所有的房舍，每家每户的花朵，都是相同的，连蜜蜂飞来都会迷了路，连夜晚每家每户的梦，都是一样的。
　　而时下的花家舍，它成了高速公路可以抵达的一处消闲酒店，有高尔夫球场，酒店，有隐秘的宵金窟。四面环水的小岛花家舍，它在原来的旧址上，跟随着这个时代一起衍变，然后彻彻底底地毁灭了我们心里的那点桃花源的意境。它不是消失了，它只是没有了-------这是一个悖论，然而，读过这本书的人们，懂得我的不知所云的呓语。
　　
　　 1 女子
　　
　　三部曲里的三个女主人公，《人面桃花》的秀米，《山河入梦》的姚佩佩，《春尽江南》的庞家玉。秀米象征着一种精神力量的萌动、生长和最终的凋落；而姚佩佩则是一个痴情的女儿家，她为情而生，为情而死。唯有家玉，她是屈辱和心智茫然的化身。生活在与小说同时行进的时代里，家玉有我们自己的影子-------她自作聪明，外强中干，积极算计，然而，骨子里依然是女儿家的羸弱、悲伤、敏感、忧郁。这些是她试图逃离，却始终无法真的解脱的宿命。
　　甚至，我不能信任她在生命的末尾，在信上对丈夫端午说的那一句：“我爱你”。在我理解，这是她软弱的，被暴戾的时代挟裹的一生里，最后一个屈从的手势。
　　如她所说的：我是在忧愁之中死去的。
　　在小说的开篇，她便一直积极、强悍地生活着，直到她突然离婚，突然消失。她为房子、孩子而积极奋斗，然而，在她和谭端午的婚姻里，是她单枪匹马的奔走，而谭端午，除了给她添些乱子，时时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以精神贵族的优越感对她的行为讥讽冷笑之外，实在没有帮到她任何。他将家里的房产证遗落在中介公司，留下了后患；如一个漠不关心的道听途说者，从朋友徐吉士那里听到妻子的种种传闻，包括一封牺牲色相贿赂教育局长让孩子上重点中学重点班的举报信，徐吉士某一次亲眼目睹酒店电梯里的家玉和一个陌生老男人亲吻，以及端午本人在妻子的坤包里发现装满精液的避孕套，这些不忠的行径，除了让端午眼里的妻子平添神秘感之外，无他。
　　当妻子为讨回被租户占用的房产，拙劣地召集人马时，谭端午甚至不能和妻子齐头并进，面对面与租户谈话，“家玉用哀求的目光召唤丈夫，想让他一起去。端午也用哀求的目光回敬她，表示拒绝。家玉只得独自去书房谈判。”他的作用是为愤怒里掰断了眼镜腿的妻子找到螺丝，安上眼镜。
　　这是一个在现实生活中完全排不上用场的丈夫，他看着妻子在人世挣扎，却一直保持着淡淡的讥讽和袖手旁观的洁癖。
　　当小说的篇末，我们读到家玉写给丈夫的信，她在医院被宣布罹患绝症并遭到了春霞的羞辱后，她神志恍惚地离开医院，又在当年遭遇唐燕升的地方，遇见一个黑车司机，迷糊里上了他的车，并遭遇到性猥亵。我们痛心地将情节联系起来-------原来，那天她回到家里，以辅导学习的名义，责骂儿子唐良若，当黑车司机送还她的车钥匙时，她满面通红地接了过去。无法揣摩她彼时的孤立、屈辱、面临死亡的恐惧，面对可怜巴巴的未成人的幼子，她内心的纠结、时不我待的煎熬。我们只看到，端午面对这些异常，做的是“我出去转转”，他在楼下看着初雪，感受着家庭生活的痛苦，与暧昧对象绿珠发了两个小时短信，并诗意地对女孩谈起一种鸟。回到家里，妻子对儿子的暴行还在继续，于是，他主持正义，打发儿子去睡觉，并在冲突中动手打了家玉，将她踢了一脚，后来又按倒在地，骑在她的腰上，啐她的脸，用最难听的话骂她。这是一个罹患绝症的女人，所渡过的一天。她令我们难过。
　　《春尽江南》里占用唐宁湾房产的女人春霞，是作者成功塑造的一个日常生活里令我们熟悉到惧怕的人物。她笑嘻嘻的、八面玲珑、擅长人事，是一个全无灵魂感知的“非人”，她笑嘻嘻地将前来讨要房子的家玉扔在社区会所，扬长而去；她在家玉端午夫妇带人上门来讨要房子时，气急败坏地对警察唐燕升破口大骂，转而对真正的黑社会冷小秋又呈现出女人的怯弱和退缩；她在医院电梯遇见乍闻绝症噩耗的家玉，她甚至邀请神志恍惚的她去自己办公室，打开一包零食，一边翻看对方的死亡病例一边笑哈哈恭喜她中了头彩----------这样的一个个细节，仿佛魔瓶里放出来的烟，渐渐地组成一个心肠歹毒的女人春霞。偏偏我们熟悉她，甚至熟悉她笑吟吟地接待给她送礼的病人，顺手打发走被羞辱够了的家玉离开办公室的这一情景。因为，这样的“非人”遍布我们的生活，一如《山河入梦》里的羊杂碎汤碧云，为给孤儿寡母挣一个靠山而误了姚佩佩终身的寡妇张金芳，一如《人面桃花》里出卖家主的淫荡女仆翠莲，她们一律八面玲珑，口是心非，擅长见风使舵，心灵缺乏真正的痛痒感知。出没在我们的人生路上，笑吟吟地使着绊子，将跌倒的人置入万劫不复之地，她们重创着他人的心灵，让人气急败坏、无可奈何、嫌恶有之，恐惧有之，且无法伸张。
　　当读到篇末端午写给亡妻的诗歌《睡莲》时，令我们感伤的是，在这个粗糙、荒芜的时代，我们甚至学不会相爱，不知与自己的爱人相处，如何才能幸福。这千楼万厦里的灯火里，你以为门背后是幸福么？不，是由猜忌、冷漠、互相折磨所组成的家庭生活。端午和家玉这两个因诗歌而结缘的夫妻，在共同的婚姻生活里，彼此感知的只有痛苦，脑海中井水不犯河水的价值观的对峙。
　　只有在彻底的失去之后，人们才能放心地去交付，全心全情地诉说--------这是格非小说里关于爱情宿命的模式，更是我们自己混沌人生的一种沉痛写实。
　　
　　 2 草木
　　三本书中，格非笔下对季候的敏感，对植物、花卉的迷恋，对光影流逝过墙垣之间的细腻感知，给我们再现了一个纸上的江南，
　　在《人面桃花》里，他描写了杏花烟雨江南里，吹拂过村落的阴凉南风，夏日里那一缸荷花，落在秋天的红浆果上的薄霜，冬雪和腊梅，水边的晨雾笼罩着桑树林和梦魇，风让船泊不了岸，更掀起惊风骇浪的杀戮。
　　在《山河入梦》里，他描写了出现在路边的连天的紫云英，芳草地中的那一棵苦楝树，姚佩佩逃难途中，铺成在书信里的：水库边栖身的涵洞，开在水边的蔷薇花、金银花，芦雪滩头投宿的一夜孤舟，梦里的香尘细细的道路，开满了千万枝艳红的桃花。还有那棵象征她宿命的苦楝树：“一切都那么的似曾相识！河水黝黑清澈，流得很急，何种长满了芦荻和菖蒲，成群的白鹭涉水而飞。河涧的另一边是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紫云英花地。那细碎繁茂的紫色花朵盖住了田埂、沟渠、丘壑，把亮汪汪的水塘挤成一条缝。天空又蓝又高，一颗孤零零的大楝树立在花地中。我知道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一看到那蜿蜒起伏的煤屑公路，看到那棵大楝树，我的眼泪马上流了下来。也许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是冥冥中的命运把我带到了这个地方。我知道自己来到什么地方。”
　　在逃难途中的女子，她的逃亡路线，写给谭功达的信件，为自己编织着一条自投罗网的死亡路。对命运的感怀，对植物的迷恋，写在信上，令我们读来格外地伤怀，当纷乱的人事从末路者的眼睛里，视野里退却，在天地之间，只有花飞花谢里流转的季候、风雪、阳光、夜雨、起伏的山川、延绵在大地上的河堤、林木间清香黝黑的河流，以及在尘世间唯一牵挂的爱人，才是体己的，须臾不分的，陪伴我们走过山长水阔。
　　当我们读到《春尽江南》，此时，作家笔下的鹤浦、梅城，都已被工业所异化，连江南春天烂漫的杏花烟雨，连天的油菜花，也在季候里变得迟迟疑疑、期期艾艾。即便是酴釄会所，两棵芳香的秋桂花树，作者也毫不留情地写道：“大雨将街上的垃圾冲到了河中，废纸、泡沫塑料、矿泉水的瓶子，数不清的各色垃圾，汇聚成了一个移动的白色的浮岛。河水的腥臭中仍然有一股烧焦轮胎的香蕉味。不过，雨中的庭院，仍有一股颓废的岑寂之美。”
　　长江边树立着工地上的脚手架，夜晚的灯火被女孩绿珠误解成渔火，作然而那只是垃圾站的孤灯……..如果说，杏花烟雨的江南，是文人心里想当然的一个故园情结，那么，格非不无遗憾地告诉我们，在工业时代的污染里，江南没有了。即便身处江南，满目的风景旧曾谙，也只是一个一个片段，“也无非是灰蒙蒙的天空，空旷的田地、浮满绿藻的池塘和一段段红色的围墙。围墙上预防艾滋病的宣传标语随处可见。红色砖墙的墙根下，偶尔可以见到一堆一堆的垃圾。
　　奇怪的是，他几乎看不到一个村庄。
　　在春天的田野中，一闪而过的是一两幢孤零零的房屋。如果不是路边肮脏的店铺，就是正待拆除的村庄的残余-------屋顶塌陷，山墙尖耸，椽子外露，默默地在雨中静伏着。他知道，乡村正在消失。”
　　在《人面桃花》里，有一个冰釜，一只金蝉作为信物，它们神秘、沧桑、富有光泽；在《山河入梦》里，则是紫云英和苦楝树的阴影，这都是大地上的什物，出没在人们的遭际起伏里，成为一个开端、一个诠释或者一个结尾的手势。唯有在《春尽江南》里，信物没有了，无论是招隐寺还是诗歌，都失却了其本身的意义。
　　格非在笔下用四通八达的高速公路和沿途加工厂的广告招牌填平了所有出没的水路，沿途的菖蒲、荷花、菱藕，携裹着植物纯香的夜风。布满在我们的空气里，出没在我们的肺腑呼吸间的，是“雾，是这个时代最为典型的风景之一。在无风的日子里，地面上蒸腾着水汽，挟裹着灰尘、煤灰、二氧化碳、看不见的有毒颗粒、铅分子，有时还有农民们焚烧麦杆产生的灰烟，织成一条厚厚的毯子。日复一日，压在所有人头上，也压在他心上。”
　　在这部充满了物质丰厚的中产阶级符号，诗人的哲思、辩驳、机锋的小说里，我们却读到的是荒芜，人心的寂寞。人人之间横亘的孤独依旧，而曾经慰藉我们的杏花烟雨江南，在此已然只余后工业时代里的残山剩水，令我们的眼睛近乎饥渴、干涩。用《春尽江南》里端午的棋友冯延鹤的话说：“所谓参天地之化育，观乎盈虚消长之道。中国人最看重天地。一切高尚的行为、智慧和健全的人格，无不是拜自然之赐。在天为日月星辰，在地为河岳草木。所以顾亭林才会所，三代之前人人皆知天文。七月流火，不外乎农夫之辞；三星在户，无非是妇人之语；月离于毕，不过是戍卒之作；龙尾伏辰，自然就是儿童之谣了。古时候的人，与自然、天地能够交流无碍。不论是风霜雨雪，还是月旦花朝，总能启人心智，引人深思……不久前，温家宝总理提倡孩子们要仰望星空，是很有见地的。可惜呢，在鹤浦，现在的星空，就是拿着望远镜，也恐怕望不到了。天地壅塞。山河支离。为了几度电，就会弄瘫一条江。贤处下，劣处上；善者殆，恶者肆；无所不可，无所不至。这样的自然，恐怕也已培育不出什么像样的人来，只能成批地造出新人。”
　　这一席话，算得上写给满目疮痍的河川山野的一篇诔辞。
　　
　　 3 至情 至爱
　　一如格非对残酷世情的丝丝入扣，绝不手软，格非对人间至情至爱的描写，也同样刻骨、入神。小说里曾经出现的两个孩子，《人面桃花》里的小东西普济，《春尽江南》里谭端午的儿子诺诺，夫妇二人也称呼他为小东西。
　　秀米丢在娘家的无名无姓的小东西，童趣、老到，无条件地依恋母亲，尽管秀米表面上对他置之不理。他珍藏着母亲的一张小小照片，被丫鬟喜鹊洗衣服时不小心泡了水，他追着喜鹊又哭又咬；孟婆婆给了他四根麻花，他分配给仆人老虎，“你一根，我一根”，安排另外两根麻花带回家，给外婆和喜鹊尝尝，他吃完自己的麻花后，一路上为剩下的两根麻花运筹不已，他对老虎这样说：家里加上宝琛，共有三个人，两根麻花会导致分配不均，------不如自己全吃了，这样家里人就谁都不会生气了。
　　这样童趣的文字，读来，小东西仿佛就捧在手心里，那样触手可及的调皮可爱。
　　“昨夜刮了一夜的风，天空蓝蓝的，又高又远。小东西说，他想去江边看船。到了秋天，河道和港汊变窄、变浅了，到处都是白白的茅穗。菖蒲裹了一层铁锈，毛茸茸的，有几个人在干涸的水塘中挖藕…….小东西突然扑扇这大眼睛对老虎说：要不然咱们还是去皂龙寺转转？
　　老虎知道他又在想他娘了……小东西跪在地上，扒着门缝往里看，一动不动。
　　“看到了嘛？”老虎问他。
　　“谁？”
　　“你娘啊！”
　　“我又不曾看她。”小东西道。
　　话虽这么说，可小东西果然不好意思朝门里瞧了。”
　　当外婆去世，秀米出现在家中庭院时，“小东西一看到他娘，就飞快地跑到廊柱下躲起来，随后他又穿过回廊跑到喜鹊的身后，把脸埋在她双腿之间，又偷偷地侧过脸来打量他的母亲。可是校长根本就没注意到他。当宝琛带校长去天井里看那具棺木时，小东西甚至跑到他娘跟前，仰着头看着他母亲的脸，露出傻笑，仿佛在对她说：我在这儿呢。”------这样俏皮、可爱的小细节，将一个羞涩、厚道的娃娃刻画得活灵活现，他自作多情地一会儿躲藏一会儿自动现身仰头打量母亲，妄图吸引她注视的眼光的样子，读来又格外地叫人有抓心之痛。
　　而当清兵在年关时节来抓捕秀米时，他一路呼喊着“来了来了”，狂奔向庙堂，妄图去提醒母亲逃命。“来了来了”-----他和母亲心意相通，在心里一直都在等待这场灾难的到来。
　　当老虎父子去埋葬小东西时，“他刚把小东西卷严实了，喜鹊就过来把他打开了。他一连包了三次，喜鹊就一连打开了三次。她不哭不闹，也不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的脸。”
　　“当他们离开墓地往村里走的时候，喜鹊突然站住了，回头往身后看了看，眼光好像在找着什么，过了半响，突然叫道：咦，小东西呢？”
　　另一个小东西，诺诺，谭端午和家玉的独生子，他的苦恼则都是我们眼下的孩子们的苦恼，苦恼着作业、功课、学业。而他对母亲家玉的依恋，在这个女子外强中干的一生中，是她所获得的最真实、最怆然的爱。我们看见他被母亲责骂，深夜里家玉摔烂厨房的碗碟，用刀剁饭桌，他从被窝里爬起，瘦骨嶙峋的小身子仅着一条小裤衩，站着妈妈面前，哭着许诺“明天一定好好考”；鹦鹉走失后，他吃饭时还细心地将蟹黄饼的碎屑扫到手心里，打算回去喂鹦鹉；在冬天的伯先公园里，对着树林带着哭腔呼唤“佐治回来-----回来”；在母亲离家出走之后，他将妈妈的枕头换到自己床上，为了要闻一闻她的味道；当端午带着家玉的骨灰盒回到家中，等着对孩子说明噩耗，若若回家后，紧张而无视地扫一眼客厅里那只骨灰盒，故作轻松地问起妈妈，又制止父亲开口告诉他，并且着急完成作业的样子，回到自己房间。“不一会儿的功夫，儿子眼泪汪汪地从屋里奔出来，赌气似的大声地对父亲宣布道：假如你们一定要离婚的话，我还是会选择和妈妈一起过。”
　　这些，仿佛一只稚气的小手，牵扯着读者的心，引发最柔软的心痛，感动的泪水。是如此深情、纤弱的孩子，出现在命运汹涌、情节残酷的小说里，令儿女情长更加缱绻，令生离死别更加悲恸，令心碎更加彻底。
　　格非笔下的爱情，亦是刻骨深情，抵死缠绵。《山河入梦》里，当谭端午稀里糊涂娶了寡妇张金芳，当姚佩佩中了汤碧云设下的圈套，被官员金玉迷奸，悲愤里杀死对方，开始了亡命天涯的逃亡路之后，他们在现实之中再无交集的可能，曾经日日相对，同处一间办公室，只以为前方的时光源远流长，而如今却各自流落，缘悭一面，在精神的原野上，两颗心灵仿佛两颗孤灯，彼此成为对方唯一的光源，他们互相探寻，互相呼应，靠拢、依偎。“渐渐地，谭功达觉得自己的命运与姚佩佩奇妙地合二为一。身影、梦魇甚至就连呼吸的节奏都合二为一。仿佛此刻正在逃亡的是谭功达本人。佩佩，我又一次梦见了你！我看见你还是十六七岁时的样子，扎着羊角辫，穿着红红的新嫁衣，站在一条满是灰尘的大路上。那天刚好没有风，云层压得很低，而桃花全都开了……
　　他们声气相契，灵犀相通。十五天之后，姚佩佩的来信多少证明了他的这种感觉……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大路的中间。那条路上的尘土又细又软，且极厚，这大概就是古人诗句中常说的“香尘”了。放眼一望，路的两边都远得没有尽头。南风在那里横吹着。道路旁隐约有一个村庄，村庄的桃花全开了，红红的一篇。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桃花，艳得有些怕人，太绚丽了，像是有无数的孩子扯着嗓门在喊叫。天上的白云也是闲闲的，压得很低，仿佛伸手可触。”
　　谭功达读完了这封信，出了一身大汗，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奇怪！她做的梦和我一模一样！是我梦见了她的梦，还是相反？”
　　在格非的小说里，每个人的宿命都如雨打浮萍，一阵涟漪会将人连根拔起，去往天涯，沉浮全不由自己做主，惟其如此，意念和梦，成了属于自己的唯一忠实不渝。《红楼梦》里，林黛玉是一颗还泪的绛珠草，晴雯是芙蓉仙子，而《山河入梦》里的姚佩佩，她是开在花家舍谭功达的卧室窗下的一丛芦苇，被他夜复一夜不能成眠的熬煎、叹息、魂牵梦绕的牵挂所灌溉、滋养。“夜风轻轻一吹，芦苇的叶子就簌簌作响，仿佛似姚佩佩正在低声向他倾诉幽怨。谭功达蹲下身子，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缀满露珠的苇叶，就像是在触摸一张挂满泪水的脸。他相信，这就是佩佩的脸。”
　　
　　 4“我们每个人的心，都是一座被围困的小岛”
　　“正是烈日灼人的盛夏，酷暑使得她虚弱的身体更加疲惫。午后的街道有一种神秘的沉寂。那些歪歪的店铺，一片连着一片行将坍塌的黑瓦，堆砌在黑瓦上的一朵朵白云，无精打采的卖水人，瓜摊下亮着肚皮熟睡的肥汉，还有街角抖着空竹的孩子，那空竹嗡嗡地叫着，使人联想到寺院空旷的钟声)，都使她感到新鲜而陌生。她第一次正视这纷乱而甜蜜的人世，它杂乱无章又各得其所。给她带来深稳的安定。”
　　不知为何，文中的“甜蜜”一词，出现在这里，比任何词汇都更具有穿透心灵的力量，令我震颤，这是人世间阴翳里的文字。这样的杂乱无章和各得其所的街市，令出狱后的秀米深深迷惑的烟火俗世。“甜蜜”，是一种驯服？一个竭尽心力的人在丧失心力的余生，对这深稳的、无法撼动的俗世，一种无奈的投诚？还是对这抚慰人亦麻痹人的烟火市井，源于本心本真的依恋？我们无从得知，我们只因“甜蜜”这个轻盈的词汇携带的前尘往事、五味杂陈，若有所思又不得其解，颇感沉重。
　　而到了《春尽江南》，绿珠对这更加纷乱更加精彩的俗世，发出的喟叹是：“没劲，这世界哪他妈都没劲。”一如谭端午所感知的：“在他看来，都没有什么新鲜的东西。所有的地方，都在被复制成同一个地方。当然，所有的人也都在变成同一个人。”
　　洋洋洒洒的三部曲，例证的不过是一场

　　
　　　　
　　　　作家立场
　　　　
　　　　“当代中国的伦理规范与价值观念”讨论专辑：
　　　　
　　　　许纪霖：核心价值，自由主义的还是儒家的？
　　　　
　　　　徐洪兴：今天我们怎么来定位核心价值
　　　　
　　　　萧功秦：民族主义是否构成对人文价值重建的挑战
　　　　
　　　　成 庆：当代中国的佛教回潮及其影响
　　　　
　　　　韦 森：中国商业伦理的重建
　　　　
　　　　曹锦清：中国社会转型与价值观重建
　　　　
　　　　刘 擎：价值分歧格局中的道德秩序重建
　　　　
　　　　白彤东：道德问题还是制度问题
　　　　
　　　　姜义华：关键在于建立现代公众社会共同体
　　　　
　　　　
　　　　张 炜：潮流、媒体与我们
　　　　
　　　　王开岭：体制内主流媒体：需要和猎物商量的猎人
　　　　
　　　　孔庆东：我的腐败史
　　　　
　　　　
　　　　小品录：
　　　　
　　　　陈应松：写作是寻找自己的归途
　　　　
　　　　刘刚、李冬君：考据学里的启蒙与救亡运动
　　　　
　　　　孙绍先：“黄道婆”叙事的国家策略
　　　　
　　　　欧阳昱：关键词中国
　　　　
　　　　刘 强：天堂图书馆
　　　　
　　　　祝凤鸣：记忆塑造未来
　　　　
　　　　
　　　　
　　　　民间语文
　　　　
　　　　刘四平：派出所民警日记（2003）
　　　　
　　　　赛斯等：洋学生的中文作文（2011）
　　　　
　　　　 病人感谢信一束（2009）
　　　　
　　　　 三夏战报（1971）
　　　　
　　　　
　　　　
　　　　文学
　　　　
　　　　宋唯唯：家政工（小说）
　　　　
　　　　颜 歌：悲剧剧场（小说）
　　　　
　　　　王方晨：美丽慧芬（小说）
　　　　
　　　　毕 亮：消失（小说）
　　　　
　　　　了一容：雪野（小说）
　　　　
　　　　
　　　　陈蔚文：四季很好，你若在场（散文）
　　　　
　　　　黑 陶：烧制汉语（散文）
　　　　
　　　　散文一束：
　　　　
　　　　宋晓杰：带你去茫茫的雪野
　　　　
　　　　肖欣楠：乌托邦或者镜子
　　　　
　　　　王剑冰：茶（外一篇）
　　　　
　　　　才 苟：回望处，秋声噤
　　　　
　　　　刘景鹏：冬天的傍晚
　　　　
　　　　赵旭如：六千米
　　　　
　　　　白 兰：不觉印象
　　　　
　　　　
　　　　艺术
　　　　
　　　　林进桃：从苦痛小说到时尚影像
　　　　
　　　　风吹阑叶：民国的秋波
　　　　
　　　　
　　　　研究与批评
　　　　
　　　　赵牧：“主体”变迁与“群众”命运
　　　　
　　　　郭艳：“80后”青春文学与当下中国的青年写作
　　　　
　　　　环球笔记6则
　　　　
　　　　
　　　第一次在《天涯》发小说，从蓝姐姐的博客转载来目录贴在此，做个美好的念记。　

　　 -----致以，一场少年旧梦
　　武昌是一场年少时的梦。所有关于武昌的回忆，湖水边葱葱郁郁的树木，蔷薇花开的香，苍茫的大风……仿佛，傅家坡是一扇推开记忆的门，一扇途中的，武昌城的门。
　　在最初的印记里，傅家坡是遥远的远方。它色彩绚丽，缤纷灿烂，散发着糖果的气味，香蕉和橘子晾晒在秋天的阳光里的香。是漫画书里，彩笔构画的前方，蓝蓝的天上飘荡着雪白的云朵，街道上矗立着红色的积木一样的楼房，街道宽宽的，生活着马戏团、海盗、美丽的女孩，不可理喻的智慧老头，妖怪，生发任何传奇的故事。傅家坡是童年时光里，阳光明亮的正午，或者象酒酿一样混沌而温暖的夜晚，木壳收音机里，滴滴滴的整点报时，音乐、歌曲、黄梅戏、广而告之、广播连续剧的连轴中，我们的耳朵最熟悉的地名。一个声音和悦、彬彬有礼的女播音员，向人们亲切广播着，学习家电维修、地膜栽培蘑菇的技术、诗歌、吉他和绘画的函授班，在每一则有关美好前程的广告后，这个亲切的女声向人们介绍乘车的路线：“请您乘车到省城武汉，在武昌傅家坡下车…….”
　　所有的出门远行，都要来到武昌傅家坡。
　　与傅家坡相关的回忆，是金黄的阳光洒满了庭院，我们奢侈着开着录音机，也开着收音机。祖母在庭院里洗衣衫，洗衣粉泡泡从水盆里伸起来，在阳光下五颜六色地闪烁着。录音机的盒带沙沙地转动着，唱了起来：“浪奔，浪流，浪花滔滔江水永不休……”那些声音里还充满着我们快乐的大嚷大叫，每一声高高的嗓门都象挂在柑子树上的果子，尖着嗓门，用尽力气，不明所以然的喊叫，我们只是，如此快乐。祖母的声音是生在土地上的菊花，柔和，芳香，是时光的背景，她叮嘱我们跑慢一点，长眼睛一点，不要一脚跨进洗衣盆里。
棉布浸泡在洗衣粉里的气味，是清醇的早晨渐渐兑成近午的光景。炉里的煤火红红的，横了一把黑铁火钳，我在火钳上搁了糍粑，还搁了红薯，可是在阳光下，我们都遗忘了它，一任它们在煤火上渐渐膨胀、满熟，又被煤火烘得慢慢焦去，变黑，徐徐地变成两片遗憾的大树叶。
　　收音机里充满了糖果一样的声音和乐符，每次听到武昌傅家坡这个名字，我都会停下奔跑的脚步，天上飘过轻快的云朵，飘过我们的老屋，柑子树和人家台前的田野，我想着，它们是飘向傅家坡的。
　　十六岁，十七岁，傅家坡是一个蓝色驿站。停车傅家坡，这里是一个很大的车站，空气中布满了流浪的不安定，匆忙赶路的紧张气息。
　　沿着傅家坡往前，经过洪山路，卓刀泉，葱葱郁郁的树林，在那里---在围墙外，在女贞子、桂花飘香的墙外，在逶迤转折的巷落的小楼里，在木头窗框，橙色灯火的小屋里。那些，黑眼睛黑头发的面容，剧烈、仓惶、奔走却走投无路的青春。那些看似琴声剥剥、白衣单薄的岁月……那时挚爱着司马中原的一篇散文，《握一把苍凉》。字字苍凉的文字，可琅琅地诵来。然而，彼时男友喜欢的，“我多病的老妻是我唯一的背囊”的情怀。如今回首，那一个句子，在我们的命运中，具有着先知先觉的意味深长，深情，伤痛、无奈的……
他是个喜欢音乐的男孩子，常常在夜晚，明月当天，他怀抱着吉他，坐在光里，敏感白皙的手指，在琴弦上聚合、剥过琴弦，琴声淙淙。是岁月的背景。彼时读的都是他的书，加缪的《局外人》，村上春树，宋词，元曲。大量的关于宇宙、银河系、天文书籍，灵魂探秘的书籍，我却绝无兴趣。很流波泛浪的阅读，痴迷张爱玲的散文，字字珠玑，爱惜地读。村上春树呢，泛泛地读了他的著名的《挪威的森林》，后来更加喜欢的，是他另一本小说，《斯普特尼克恋人》。
　　春天里，我们去长江边。背靠大树，坐在石阶上，分享一只随身听的两只耳机，听着音乐，所有的歌声，风笛、木吉他、小提琴铸成的音乐，年少轻浮的臆想，都飘浮在温暖的大风里。坐到日落黄昏。浑浊的大浪滔滔的江水，白色的船只从上游驶向下游，黄鹤楼，长江大桥，鹦鹉洲，龟山、归元寺，陈旧而沧茫的城……
　 有一回，沿着江边行走，熏风拂面，三月的阳光里，铺天盖地的黄灿灿的油菜花，铺到地尽头，有山峦的青影子，脉脉的江水从春天的花野间穿过。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温暖的阳光照下来的花意融融，那种民间的坪野风物，无关乎我们的年华和忧伤，兀自春阳和暖，地久天长。
关于傅家坡，有过一场大哭，是十七岁生日的那天，念及老屋里的祖父祖母，思念至苦。感念祖母这一天也在思念着我，担忧着我年少在外的冷暖。于是，不管不顾地走到傅家坡车站，期待可遇到一班回乡的车。然而，在夜晚十点的傅家坡，秋风横扫过长街，梧桐叶大片大片地坠落，没有车。我蹲在街边，剜心剜肺地，嚎啕大哭了一场。那些，不念书，离家的岁月，被苦楚，缺乏智慧却又苦苦缠绕的思索，所重重绑缚，灵魂躲藏在深深的洞穴里，寒冷，看不见光亮，然而，不肯走出来。因为，外头的那个世界，如此荒寒，我尚且未曾得到有意义的生存经验，已然对人世充满了逆反与不屑。没有力量改变什么，只想躲起来。背对人世。那些少年时光，如此不快乐。
然而，他记忆里的我，不是那样的。许多年了，有一回，他看见一部俄罗斯动画片里的一个镜头，一个老妪走向海边去等待在她童年里出航的爸爸，一个戴圆圆帽的少女骑着车，看见老妪蹒跚的样子，愈加飞快，哐当哐当地，从老妪的身后、旁边，疾驰而过，以分外显摆的活力，鲜艳活泼地绝尘而去，却不知当年的老妪，也曾这样欢活地骑着自行车驶向海滩----其情其意，格外沧桑。然而，他指着那串哐当哐当的声音，终于找到了可名状可符合的，喜乐地说：“那就是你。哈哈！因为你，总是这样泼皮。”
　 在傅家坡有过一场告别。也是深冬，暮色苍茫，宽阔的大路上车来车往，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在梧桐树下的站台上。那个穿着青色棉外套的男孩，高高的个头，很严肃地，和女孩并肩站立。似乎，那个下午他对她说过很多很多的话，死生契阔 与子成说的约请。然而，月台上的他们，彼此都已沉默。男孩的沉默是青春的肃正，热血的。女孩呢，她的沉默则是恍惚，懒得开口，天很阴，光线柔和，她想念童年时庭院里，阳光照耀的炉火。然而，又似乎没有想念。她是个没有心的人，她的沉默，也是恍惚的、空洞的。
　 天空乱云飞渡，然后，起风了，大风低低地贴着街，刮过，长街旷阔，风里的梧桐叶，嫁风娶尘，一地辗转。而后，天黑了，一种心碎的感觉，逐渐在心间蔓生。然而，无法表达，缺乏语言。又过了很久很久，又一趟班车来，在灰的暮色里点着灯。他回过头，神色清澈，眼神痛楚地看着女孩，点点头，说：“再见！”
　 “再见！”女孩轻轻地说。
　 许许多多的时光，漫漫地流过，然而，感觉那个男孩---他总是在的。在武昌一条宽阔的暮色来临的街道上，在女孩无措的青春里。她在他的眼睛里，在暮色初起的冬天，象妖，遥远，漫无目的的自私、不驯服且孱弱，象妖。永远……
　 关于武昌的记忆是一场年华的记忆，是干灰的冬天，恣意烂漫的畅谈，暖风熏人的春和夏，夜风里花朵的香；是小街上鳞次节比的小店铺，炒螺蛳，烤羊肉串，拉面馆，粉丝鸡汤，低矮的小饭馆门前立着炉火熊熊的煤火炉，伙计抡着炒勺在大铁锅上敲得咣咣地响，碧绿的小白菜，蒜苗烩牛肉，掺了胡萝卜丝，霉豆腐，卤千张，菱角，缤纷琳琅的小菜，分分钟下油出锅，一律都搁了浓重的辣子和酱醋。我很少吃饭，怏怏地用筷头挑着菜，送进嘴巴里。怏怏不乐地吃，然而，渐渐地辣红了脸。
　　通宵小电影院，是少年时浓墨重彩的情节。暗的电影院里，一片白色荧屏，四面的壁角上亮着绿色的荧灯，沙发座旧旧的，软软的。电影院里充满了香烟和爆米花的气息，年轻人的头发和身体散发出的浓郁的体息。仿佛搭乘一艘船舶，我们在夜半登船，去往离奇之境。手捧着一杯爆米花，渡过一个酣美的长夜，看了那么多的港产片，吴宇森电影，徐克电影，林青霞，叶玉卿，刘青云，金城武，吴君如演的鬼片，还有《勇敢的心》、好莱坞大片，尼古拉斯凯奇的电影，那些宣扬着信仰、自由的骑士电影，在黑夜里骑着白马走来，那是另一种品质，另一种风向……常常是天色放亮的时刻，银幕上闪过最后一行字幕，一丝音乐，然后，变成雪白。我们恍惚地走出电影院，天蒙蒙亮，青的天光，路过的一片小树林里，嫩绿的枝头开着一些绯色的花，在风里飘坠，若是寒天，则是寒风凛冽的雪意……身边行走的那个青年，后头的十年，恩怨交错里的男子。那样的清晨，寒冷的天，他于我，有着格外凄楚的亲，在广阔的人世当中，在荒寒、流离的青春里，格外地，相濡以沫。
　　十年。一个腊月的夜晚，依然，停车傅家坡，此时的傅家坡是一个灯火通明的大车站。我顺着街道走在梧桐树下，手掌般温情的梧桐叶，树干枝杈简单干劲，犹如水墨画，意境里的留白是南方冬天的天光。街边有旧旧的小楼，弯弯的巷落，那些掩映在梧桐灯影里的人家，阳台，窗蓬下，用竹竿晾了衣衫，挂了风干的香肠、腊肉，风鸡，是安好，康宁的家居生活。时光如白云苍狗，此地成了多少人多少事的驿站，然而，街头的柴米人家，百姓安居，是不变的芯子，也是人来人往里的一种安泰如磐石。
　　梧桐树叶从我的头顶滑落，天下的黄叶，皆有一种苍凉的温柔。这是我一个人的傅家坡……光阴已然远走，那些孤僻的时光,怀着一颗惊惧于茫茫人世的弱小者的心，艰难又荒寒的时光，当年在傅家坡深秋寒风里的少女，如此厌恶关于生死、磨损地活下去、关于时间的题目。都过去了，过去了……傅家坡只是一程驿站。多年之后路过，它于我，是贴在心口上，一种温热的亲切，凄怆而渺然的回忆，比前世更遥远，然而，细节历历逼真。是漫漫的光阴之中，辽远的湖山、江河之间，一个人，一场青春。
它是，千山万水，万水千山的一程傅家坡、一程武昌。

　　 2007.3月 仙桐寓所 起笔
2010.5期《大家》

　　 写下“西郊、写作”，这样四个字．伏案久久，彼此相看，竟渐渐地生发出满心的惊痛。２０岁以后的日子，如此可一语括之了。往后还有漫漫的光阴，五年十年，一生，皆可简约至此：＂某地，写作＂----再怎样的辗转流离，可变故的，只有栖身之所。依然，另一方地域，另一间房子，漫漫的未到来的时光里，写作．
　　 “写字的人，是夜半看见月亮最多的人。”碧青的天，夜半的溶溶的月，姿态谦和的低俯人间。千秋百代，夜半的女子，花容月貌的，秋霜鬓白的，她们绣花，读书，吟诗，等人，写字，都倚着一截栏杆，脚边花木蕤蕤．月光如水．她们的心里，都深深地思念过另一个人吧．那些不曾说出的话啊，犹如花朵，在心房里，热烈地盛开，沉默地凋谢。
　　 月亮，是太古的从前，一个紫菱花清香的女子，裁来霞光里朱色的云，她望得见大地的尽头，在那一个黄昏里，太阳眼看就要下山了，这个女子，她或是失落了一枚钗环，或者，有一个人在夜的最深处的等她。晚风吹乱黄昏的云朵和霞光，如她胸怀的繁盛、焦灼的欢喜．她不愿太阳从地平在线沉下去，她想那个羞涩的男子，永远在篝火边期待她来。于是，她在天空中，随手贴上了一面温柔的，盛满了盈盈光芒的太阳。
　　 那个奔跑于原始的时光，涉过溪水，白石，青郁郁的原野的女子，她在时光里跑去了哪里呢？但愿她永远都不要发觉，她贴到天空里的圆太阳，离人间越来越远，远上了高天，后世再也没有一双手，可摘下她来......
　　 蛰居的城市，很陌生．只有家的四壁是贴心的．西窗外，有时花开了，绿浓了，有时刮灰黑的朔风，有时飞舞漫天的白雪，季节常常在须臾间，便将人间换了．如我这般的穴居者，偶尔出门一趟，便生惶恐．阳光打在身上，忽而凉薄，忽而焦烫。我穿着和天气毫不相符的衣服，身心不安，顿陷于时光的漩涡之中。而在房间里，管它是怎样的朝代，节气，休得理会！钟表总是我自己拨好，来细细度日的．
　　 每天都写作。素面，披发，跣足，布袍，四壁宁静，风从窗外吹来，掠起房间里的花朵，蕉叶，书，音乐，皆翩跹地在风中飞。宽阔的原木书桌，人与计算机据守一方，水杯在远远的另一方，不时地斜过身子，来回伸手，取杯子，放杯子．行为素来鲁莽，写字时常常油然忘形，起身时一挥手，水杯当喃一声，瞬间便会酿成倾家荡产的大祸。写上几行，起身，端上空壶，飞快地添茶，沏水。飞快地返回．我的电水壶好比一个司炉的书僮，摇着扇子，忙着添水加炭，嘴巴里嘟嘟囔囔地，吐着热雾，一壶接一壶地烧水。
　　 喝茶一事，我是彻头彻尾的瘾君子，毫无风雅姿态，整日如作牛马饮。晨起，慵懒拖沓，四肢乏趣，待沏来一壶茶，拽过一本书，靠在枕上，悠悠然，一杯接着一杯，渴了一夜似的喝．磨蹭良久，方觉得醒来了。夜晚，临到睡意朦朦，仍然舍不得让残茶隔夜．
　　久饮绿茶，才了然，古人为何将茶水称谓茶汤，那样绵长、芳香、清澈的绿茶，于唇齿萦回间，确有一种不可言说的稠厚。晶莹透明的水杯，当沸水注入，每一枚干绿的茶叶，皆蓦然地舒展、翻飞，仿佛风吹过绿野。其间，有一种盛开，剥离，干涸之后，最后一回复苏的香，亦象女儿家的心思。
　　曾经，是嗜好咖啡的，喝起来亦是牛马饮，一杯接着一杯，半日不见便会唇焦脑热。我很容易地，就会依恋某一种事物。后来，有长长的一个冬季，喝黄牌红茶，澄红和暖的红茶，捧在手里，冬夜读书，犹如一只红泥小火炉。咖啡之事，似乎可有可无了。翌年春天，偶尔品了一回梅家邬的龙井新茶，那一种清香、醇厚，有众里寻它千百度以后的惊艳。其余的便一概视若无物了。这种遭际，犹如爱情，百般迁就之后，蓦然间利落决绝。
　　夜半看月亮的夜晚，总是写字熬夜的夜晚，一宿一宿，自天黑熬到天明。时常地，为了容颜、皮肤、发质，以及做一个规矩的人应持有的品德，夜半，将自己按在枕上，反反复复地睡，二三个时辰过去，依然双目烁烁．于是，干脆起来，拧亮台灯，打开计算机，烧水泡茶。许多的夜晚，都如此反复．然而，也并不勤勤恳恳地写，写上几行字，便上网去逛一逛，过一会接着写，写不了几行，又赶紧上网去了，忙不迭的。世上的纷繁姿态，令我心里总有着一种紧紧的欢喜。睡去之后，生怕花会谢。
　　熬到天明，依然毫无渴睡的意思．喝多了茶叶，这样精神亢奋，大清早在厨房里煮粥，清理冰箱、杯盘。将累积许久的家事，豪情满怀地一回做完。跪在地上吭哧吭哧擦地板，所有的木质家具打蜡。如若友人打电话来，还可聊天，约会。梳洗出门，去咖啡馆，公园，然而，在友人怜悯的眼神里，渐渐地，我变得言辞迟钝，目光涣淡，说话词不达意，却磕磕碰碰依然往下说．说呀，说呀，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话要对友人说呢？
　　常常是夜晚，和友人坐在京城的某一间咖啡馆、茶楼里。我们皆是这个城市的过客，来自于各自的历史，眼睛里蕴涵着深深的，漆黑的孤独。相对坐在一盏昏的灯下，舒适地对望，话题都是文学。我们不合时宜地高谈阔论文学．谈及我们新近读的书，那些生活在遥远时代,遥远洲陆的作家，死去或活着的人们,他们的名字在我们的话语里宛如故人。
　　有一个话题可无限往下,没有终点，那便是-----如何写小说，如何进行小说叙述的多种可能性。我们心里的文学，各具姿态，相互依存,却永不可抵达彼此。千古流传的文学长河，流经无数河渊、高山,峡谷，我们的时代也许只是乱石凌厉的浅滩，然而，我们身处其中,还如此虔诚，甘愿地以生命供奉文学。我们无休无止地谈到终极,时空,死亡,爱情，一切酷烈的话题-----这样的谈话，深深地，深深地伤害了我的灵魂。
　　深夜，我们在夜灯璀璨的街头，相互道别，携一个孤伶伶的身影，回到各自拨好钟点的时间里．
　　曾经,无论如何也不肯安宁的那一个人，她是我么？那个背着行囊，在路上茫然踏行的少年，她身负的明眸如水奈何性灵混沌的年华啊，回首来，依然充满了那么多的可惜可叹。那些途经的花海，水波，爱情，是一生当中最风流倜傥，却又轻易抛洒了的风景。曾几何时，“在路上、漂泊、漫游、餐风露宿、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南方的黄昏、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从来处来，往去处去”-----这样的语境，常常地令得少年们神色苍郁，心思遥远。渴望出发，渴望别处，去往和此时此地迥异的他乡。远方代表着山水迢迢的漂泊，陌生的车站，陌生的旅馆,单薄的停留.疾驰的车厢外，一生经过一次的莽莽风景。
　　隔着这么多积尘的时光，回头看看呵，那些，南方的七月，水塘里艳洁的莲花，荷叶下的涟漪；北方的山漫天白雪，披挂着雪绒花的森林和木屋；望着无边的蓝色波涛，想着海的彼岸在何方；那些，苍劲凛冽的西风，吹拂过面颊的风声；那些，深夜的火车上依窗所见，黑的夜色里，人家檐下燃着一盏盏红灯笼的无名村落；那些，前去寻觅，欣然相逢的多情的旅程．还有，异乡陡然的黄昏，大雾，雨水,深夜，心底蓦然生出的一种身世悲怆......
　　远方，是少年时去赴一个遥远的约，路途之中，顿生的不可测的疑虑、甚至翻悔。我们的灵魂如一只鹰，想要翱游。然而，我们的肉身如此孱弱、胆怯、心虚。-----终于，有那么一天，一念之间，突然便没有了远方。
　　为什么呢？是哪一个蓦然生出的念头，令我窥见一切繁华世态背后的白茫茫一片的冷寂真相？使得我对一切想要把握的，索然撒手？一生，纵然走遍天下，脚所踏的，不外是山脉、石头、泥土．眼所见的，不外是云朵、花瓣、河水、树木，而吹过面颊的，不外是风．邂逅的，相逢的，告别的，不外是人­­­.......
　　有一个来自现实的庞大质疑，亦是永远的，那便是：文学？文学于这个世界有何用途呢？
　　然而，谁可否认，于这有形的世间，左右我们，引领我们的，其实，皆是无形的事务。譬如，时光。譬如，爱情。譬如，思想。譬如，大风。譬如，命运。譬如，文学......
　　有一段时间，给一个城市的周刊撰写专栏。篇尾附上作者简介。“宋唯唯，1978年生人。性情剧烈的天蝎座女子。喜好读书、行走，物质繁盛的生活。现居北京.”词句之间，有一种表情诚恳的恬不知耻。有一回在电话里读给友人，他愉悦地大笑起来，窗外有小阳春的花枝．
　　喜好物质，譬如,一支养在清水里的青竹，一瓶日月相伴的香水，一双精纺的棉袜，枕边读了经年的书，每日翻来覆去倾听的老唱片-----物质是多么结实的东西。如此贴心，妥当无比．这世上，较比人心，物质归根结底是最可靠的。
　　家是林立的高楼间，一间小小的蜗居，寻常的生息日子．阳台上晾了清洁的衣衫，屋子里壅着一股食物、洗涤剂、鲜花水果混和的气息．拧开的台灯弥漫着光，照着桌上迟迟不读的书，杯中半温半凉的茶。写到深夜，将晚餐时的食物放进微波炉里头温，饭的香味渐渐浓郁，一个人坐在夜的最深处，慢条斯理地剥水果，内心里有一种耕作的农夫的切实的喜悦。冰箱时而发出一阵细微的嗡嗡声，算是一种生息，里头总是放满了干净的食物，漫长的北方冬季里，可重门深锁，足不出户．在暖和的房间里，整日整夜守着DVD机看碟，韩剧，日剧，武侠片，情节悠长的文艺电影，心神皆能为之所系，一部接着一部地看。眼睛里时常充盈着泪水。
　　喜欢一个好莱坞的影星，１９７８年生于美国明尼苏达州，巨蟹座男子。英俊而略微邪气的，性情温和．我喜欢看他的脸，面对镜头时，温柔而膈膜的眼神，那是越过角色的灵魂的姿态。我的喜欢毫无智商，他演的战争片，情景残酷，烽烟四起，亦守着屏幕一遍一遍，重复地看＿＿＿这么地喜欢！人生如长夜，长梦接短梦，写字亦犹如做梦，自己开幕，自己冲突，而后自己收尾．
　　童年时候，幻想自己可以象一只小松鼠那样，住在冬季的干燥的树洞里，枕边堆满了核桃，看看树梢上的风，看看明月，白雪，另一只松鼠跳上树枝，前来敲门做客­－－－应该是满意的人生吧．
　　不写字的时候，常常走路去圆明园，散步。四季里，无论何时，若是黄昏在福海边看落日，西山那方红云沃野，若是有风吹，满园的树木、水波，皆在风中韵律齐致地摇荡，起伏，飒飒有声．波涛拍岸。此时，人便可觉悟出，这弥漫聚合的痛楚之气，在园子里的水木草石间萦绕，百年不散．听风吹的声音，纵然经年隔世，纵然荒败寥落，依然回荡着，繁华散尽的灰烬里的，那一种哀音……
　　有一个冬季，读一本爱极的书，《另一个人》。无风的晴天，去圆明园晒太阳，园子里，洁白的石径畔伏着苍黄的草皮。坐在福海边的长椅上，金色的脆脆的阳光，从天空落到身上。脚下是结冰的湖面，银白的旷阔的冰层，阳光落在冰面，难得想出来，夏日里金碧闪闪的波光，如鱼儿一样在湖水里游弋的景致。将书摊在膝头，浅浅地读一行，二行，阳光如此厚实，暖和得叫人生出睡意。坐得久了，便作势要睡，脸埋进羊绒披肩里，闭上双目。渐渐地，睡意安然地裹住我。犹如儿时，故乡的腊月，清晨，偎在棉被里，听着灶头的铁锅里炸腊货，柴火劈啪燃烧，老人在说话-----这样亲暖的情致。
　　于是，真的，便在湖边睡着了。
　　偶然睁开眼，天地蓦地变做黑白二色，回头一望，黛青的古松，冷白的石桥，朱红栏杆，这一幕，仿佛于我有着前世前生的熟稔，和伤怀。结冰的湖上，阳光不知何时已经淡去。披肩触到脸上，寒气漠漠，北风在树林的梢头，又已隐隐地吹起。我起身来，双脚冷冻，蹒跚地离开。
　　西郊，另一个喜欢的去处，香山的植物园。一年之中皆有花事。迎春花，白玉兰，桃花，梨花，梅树，郁金香，海棠，蔷薇，玫瑰，杜鹃......那样繁盛的花事，一场接着一场，大朵小朵，娇弱的花蕊，花瓣层层迭迭打开来，恣意的绽放，香气盈盈，仿佛二八年华的女子，面对隔墙外的人世间，欣欣然雀跃的一颗心。
　　园内有河，岸边青的竹子林，是曹雪芹旧居。近三百年前，曾经有这样的一位书生，生于钟鸣鼎食之家，自江南流落于这京西郊野之地，著书经年，贫病而逝。那一部悠悠的《红楼梦》呵，写不尽，读不尽，说不完的《红楼梦》，犹如这万生万世的人世间，寄居了无尽众生的一世遭际与似悲似悟的灵魂．．．．．．．
　　故居只是一处旧陋的小院，毗邻处有做旧的黄叶村酒家。水井，菜地，篱笆。旧居里头，有一壁镂刻的诗词。居前有一尊石雕，一个手握长卷的布衫书生，高挑飘逸，神色隽永。据诗书记载，当时与曹雪芹相交的京城文人，描写他，身材高大，面容黧黑，性情落拓。友人得知后诧异道，曹雪芹应是清瘦、温和，弱不禁风的样子呀----或许罢，从前我也这样想他．再转念，觉着他就应是面色黧黑的，那是从宿命里携来的苍苍的风霜，是注定了的身世苍茫的颜色。
　　香山底下的古村落，斜斜的倚山而上的青石街，两旁比邻着青砖黑瓦的四合院，低矮的严实的院墙，门扉上贴着朱红泥金的春联。墙头、院落、巷口，皆生长着横恣古意的老槐树，举着密箍箍的浓荫，树下生息着民间的人家日月。盛夏，院门的葫芦架，吊下一只一只青油油的小葫芦，坐着拄杖的老者、择菜的妇人，孩童在奔跑。沿街的炉子上卖玉米、板栗，核桃．一路皆有小酒馆。游香山的游人熙熙融融地，在街面上涌荡来去．可若放慢步子，折进一条小巷，霎那间市声止息，一群群的鸽子在半空飞，绿树，墙头皆负着时光，有万事沉淀的安平。当年，村落里的小酒馆，胡同间，生活着那些半文半白的私塾先生，深谙人世的村老，莽撞的孩童，三分姿色的卖酒厨娘有如鲍二家的那般随意多情，卧佛寺的晨钟暮鼓，老树昏鸦，秋天漫山的红枫叶，柿子林．那样的岁月里，落魄了的江南公子，他夜夜都做着回到江南那样惆怅的梦。村里的人们都常常看见，他从热闹融融的酒馆里，踱着步子，背负着双手，走回他的茅庐。他面色黧黑，神情恍然。他一定，生了一双深情的眼睛，看看天色，看看花开，黧青的香山头升起明月，故园往事都装在心头......
　　阳春三月，梅树开满繁花，我爱极颜色粉红、粉白的梅花，有若桃花的繁美，樱花的轻盈，可清寒的骨是自己的。今年去看桃花的日子，是晴好的黄昏，不意遇见梅花在枝头簇簇地开，黄昏，梅园里并无人迹，屏心静气地走，花那样多，那样好，痴迷得快要晕过去了。梅树的枝干是褐色的光滑的一枝一枝的，满枝的花朵生在枝头，彼此间并无盘错勾环，仿佛只轻盈地飞来，停歇于此，随时皆可在风里飞去。花朵与树干之间，彼此不纠葛，不相思，不相欠，清白无尘。黄昏里徘徊又徘徊，恨不能花可解语，下一张请柬，留我与她们同住。可天光终究暗淡了。
　　辞去那片梅林，心心念念，只想着再去，既怕看花的人太多，又怕花将凋谢。太美的事物，叫人畏惧，何况阳春里的树树梅花呢．每日里都在呼朋唤友，看梅花去吧，看梅花去吧。若是晚了，就该谢啦！
　　过了些日子，得与友人同行，满园徜徉，桃花依然繁花似锦，开得正好．循着路，再找到那片梅林，并不见有一枝梅花。满目皆是嫩绿的繁密的细叶，而那日黄昏的密密箍箍，千朵万朵压枝低的繁花．恍如刘郎一梦。
　　我怔怔地立在默林里，徒然四顾，气急败坏。友人微笑着，看看树，又看看我，追问道：梅花呢？梅花呢？
　　我悻悻地，看看他，又看看树，亦气得笑起来。
　　若是冬季来临，我一直渴望着一场大雪，象古诗里，千百年前那样的茫茫大雪，如鹅毛，席片，扯絮撒盐，没日没夜地自天宇降落，飘洒，遮住苍山，白屋和眼下的时间．我要独自一人，踏雪香山，白茫茫大地上。是否可以遁入另一个时间，做另一个人呢？是否会邂逅一位翩翩佳公子呢？他面如满月，眼眸如星，长发飘洒，披一曳朱红披风，于漫天白雪中，向我迎面走来。又兀自远去.....
　　他于我，时光之中有过怎样的曾经相识呢？
　　
　　 2004．6．18．午后.初稿
　　 2004.7. 28.下午 二稿
　　　　　　 　2004.10.11凌晨．三稿
　　 清华东路寓所
　　
　　 似乎，每一年的这个季节，我心里都格外地怀念北京，怀念曾经的家。怀念那些平淡无奇的去圆明园散步，去万圣书园看书的往事。记得格非先生曾经说，他熟悉圆明园，知道每一年那里的牵牛花的花种，移植回来，开得最好；我记忆里的圆明园，是四月里的芳菲桃花，冬天结冰的湖，黄昏时树枝头的浑圆夕阳，从圆明园走路回家，路边渐渐黝黑的高大林木......断壁颓垣里北方的大湖，交织着人们这样或那样的生活细节和记忆。
　　 贴一篇旧文章，汲取往日来取暖。

　　
　　


　　深弘的背景里，她高大、巍峨，皱纹苍苍，犹如神话里的神。
　　


　　偶像之书。且是我喜欢的潘岳译著。



　　和格非老师电话，他照例地和蔼发问：你最近在忙什么呀？看了些什么新书？写了些什么呀？
　　我辛酸地答：没写，没写，再也不写了。我准备改行，去做个推车小贩，沿街卖削好的菠萝、甘蔗。还有芒果冰。
　　他好笑起来，哈哈哈地问，好好的这孩子又是为什么呀。
　　“我觉得自己，白写了一场。”我悲从心来地诉说：“不但我白写了，看看许多我喜欢的东方女作家，其实她们的作品也意义不大。瞧瞧人家托妮 莫里斯，瞧瞧人家的《宠儿》，写到了哪一步？人家的心灵何其恢弘、博大，俯瞰这苦难世界，就是神的视角，那么无所不知，那么哀悯生灵，对于苦难----妇女的苦难，人类的苦难，毫不躲闪，毫不回避，通通诚实地看清楚，写下来。什么样博大而诚实的灵魂才做得到？对比她，绝大多数的女性写作，那么矫情，矫揉造作，一张嘴就撇清自己，自我抚慰，一提笔就开始撒谎，从来不敢正视真的悲惨世界。”我激愤地说：“为了向托妮 莫里斯致敬，我决定再不写了。”
　　格非老师继续哈哈哈哈地大笑，嗯，听你这么说，倒是令我欣慰的，丫头还算孺子可教，脑子里想点事。
　　我向他陈述我的商业计划，冬天大冷风，就不卖水果了，买些炭火，买一个铁皮炉子装在推车上，沿街卖烤红薯。格非老师则认为，如果我擅使飞刀，并且在城管来的时候跑得飞快，是可能成为一个街头小贩子并且顺利地活下来。当然，“事缓则圆。你再等等看，也许过些日子，你就不这么极端了。”----万一我投资失败，生意失利，他认为我还是可以给自己留条后路的，回头写小说。

　　
　　


　　初夏所遇见的最辉煌的一部电影。山中风雨琳琅，看屏幕上铺陈的金黄沙丘，如海洋的辽阔；看三人行的那些绮丽而不用心的纠葛，戏谑、得体，对叵测命运毫无察觉的天真；看一对相知甚深的夫妻，忧郁、佻达的作曲家和他的作家妻子，彼此深知深爱，相守时充满抵触、毫无乐趣。摆脱了那位青春漂亮的情人后，丈夫带着妻子向大漠深处的墓地、古堡旅行而去，也渐渐走向最终的罹难、死别。女人在丈夫死后，离开大风里的古堡，此时，知识、性情、回家、亡夫的伤痛，于这片壮阔、酷烈无情的撒哈拉大漠，他们是过客还是旅行者，这些身份的符号，大抵都无意义了。她跨上驼队的骆驼，随着这些皂布蒙面的蛮夷族群，一直走，一直走......在她的身后，天空是撒哈拉大漠才有的无色、无情，月亮是撒哈拉大漠里才有的深蓝如钩，悬挂在沙丘之上。
　　导演贝托鲁奇所诠释的这个女人：“她的身体遍布伤口，仿佛张开的嘴巴，吞咽下惊人的、疯狂的痛苦，然而，千锤百炼的伤痛之后，某一刻，她的生命，神采焕发。”
　　片尾，一个老人坐在咖啡馆，女主人公向他走来。他是原著《情陷撒哈拉》的作者，演他的男主角马尔科维奇，赞他风度好，“well dress”。他仿佛时间老人，或者写生命终结书的死神，独白动人："Because we don't know when we will die, we get to think of life as an inexhaustible well, yet everything happens only a certain number of times, and a very small number, really. How many more times will you remember a certain afternoon of your childhood, some afternoon that's so deeply a part of your being that you can't even conceive of your life without it? Perhaps four or five times more, perhaps not even that. How many more times will you watch the full moon rise? Perhaps twenty. And yet it all seems limitless."
　　沧桑世事，然而，我们一生际遇，注定有限。所以，生命所来为何，所遇为何，大抵无解。

　　


　　
　　 　用古典气韵勾勒市井画卷
　　 ■ 深圳特区报记者 杨媚
　　
　　 “迷人的是听风呼啸，看书，剥坚果、核桃、松子、银杏。深夜，沏红茶，滚烫的杯子里，搁许多许多的糖，橙红和暖的红茶，犹如一只红泥小火炉捧在双手间……人生是需要一杯在手的，在光阴和剧烈的生存情节之中，需要一种调和。微醺的柔软，薄醉的放恣，不在意。”
　　 如此唯美得有点触目的文字，属于宋唯唯，一个出生于上世纪７０年代尾巴上的湖北籍女作家。来深６年，她写了一个个深圳故事，连续获得两届“深圳原创网络文学拉力赛”金奖。在她笔下的深圳俗世生活，如工笔描就般散发着古典气韵，让人过目不忘。近日，宋唯唯接受了记者的专访。
　　
　　 １“白居易给了我打量世情百态的眼睛”
　　
　　 任何一个看宋唯唯小说的读者都不会错过她的文字之美。女作家的文笔浓艳迤逦本不出奇，但宋唯唯就独特在古典气韵勾勒出一幅幅原本寻常无奇的市井画卷，描绘了繁华都市里的女子命运。
　　 她形容一个城市女子是这样的笔触：“不是莲，不是兰，亦不是牡丹，不十分艳，不十分耀眼。可以飘荡的水域，亦只花萼下的一些。然而，她亦生出迭迭的花瓣，姣纤的心蕊，一场繁华的香里，亦有她的一种香息。她怀有的，是一腔藤蔓的心思，纤细、柔韧、绵长。”她还这样描写家乡水边的一个清晨：“宅门前的荷塘里，水面露出了荷叶的尖尖角，卷起来，卷成一筒一筒，随着水波荡漾，荷叶筒尖落下盈盈的露珠，落进河里，叮咚的一声……来了个捶衣服的堂客，水声登时热闹起来了，哗啦哗啦地，床单扬起来，撒网似地投到水里，木粜边的一片卷卷的小荷叶筒，都在疾风里纷纷退到塘中央去了。”
　　 宋唯唯认为这样的文风得益于古典文学的海量阅读。她小时候识字时的启蒙书便是家中破旧的《西游记》和《红楼梦》。她迷恋章回小说，也喜欢读笔记体、小品文、古代史，而白居易则是影响她至深的一个人。“在诗词上则口味相对窄，钟爱白居易、范成大这一路的诗，很人间情味。烟火市井、友朋遭际、炎凉冷暖、生离死别、花开花落、草木荣枯、儿女情长，都拿来循循地入了诗。是白居易给了我一双打量世情百态、山川草木的眼睛。这些阅读的养分，在我下笔时，会自然地流淌出来。”　
　　 “博尔赫斯说过：‘我想象天堂，是一座图书馆的模样。’我不喜欢直接的生活，那太剧烈了。但我喜欢书，喜欢写在纸上的人生。”打小喜欢文学的宋唯唯，第一次向外投稿是在２００１年在《人民文学》发表了一篇散文，从此陆续在纯文学期刊上摸索至今。２００５年来深时她已经写作５、６年，写一些中短篇小说，乡情、女孩情味的散文。
　　 在深圳，宋唯唯开始长篇小说创作，凭借《麒麟峪》、《一城歌哭》，连续获得两届“深圳原创网络文学拉力赛”的金奖，受到李敬泽、阿来、苏童等文学评论家和作家的认可。目前，《一城歌哭》即将在文学期刊《十月》发表，还将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
　　
　　 ２深圳是“一个文学意义上的新大陆”
　　 宋唯唯在深圳的见闻大都用来写了小说。自２００７年第一部以深圳为题材的《不与梦交往》后，《麒麟峪》写了这个城市孩子们的故事，《一城歌哭》则写城市家政工、打工妹的生活。相比起长篇小说处女作《花低蝶》中充满幻化气息的前世今生，宋唯唯的创作越发深入俗世生活。“大抵也是深圳的生活，磨砺得我成为一个注重现实的人罢，也令我成熟、理智，看问题趋近理性而非感性，因为这是个令人性格坚韧的城市。在深圳大学作家研究生班的两年充电学习，读大量的理论和历史书籍，令我的创作理念，从一种本能的灵性写作，提升到思索层面来。
　　 宋唯唯理解的深圳，是“一个小说意义上的城市，一个文学意义上的新大陆”。在第六届深圳青年文学奖颁奖典礼上，宋唯唯曾这样诠释深圳：“唯有小说的丰富、细节琐屑、意义的含糊、暧昧、不确定、百无禁忌、乖张、哀凉、刻薄、狡黠、深情，它冗长的日常生活背后的虚无，它纠结尘世的烟火气，黑与白之间的无限灰色地带。才有可能贴近深圳或者诠释深圳。”但深圳的创作环境，在她感觉一直是气场温和的。“深圳作协为年轻的文学爱好者们，做了许多有帮助的实事。写作的朋友也常常在一起吃饭、聊天，彼此存在着一种温情。　
　　 连续获得两届网络文学拉力赛金奖，但宋唯唯的作品和当今主流意义上的网络小说却有很大不同。“网络小说更加流畅、轻松好读，我的作品是那种语言高度密集、故事情节清淡无悬念的文字，不符合电脑阅读的。这点我很认账。这两次网络大赛的获奖，取决于评委们的品位，他们全是传统纸媒文学的作家、评论家。所以，从根本意义上来说，我获奖其实受惠于传统的文学品位。”
　　 许多深圳作家在崭露头角后都“投奔”到文艺氛围更浓郁的城市中去，宋唯唯却说自己不会走。“我的家在这里。如果不是选择来深圳生活，我想我一定没有现在这样的听从内心。也许接下来我会用几年到海外游学，但最终仍会回到深圳。”
　　
　　 ３ 资深宅女热衷于“看”和“听”
　　采访宋唯唯颇费了一番周章，原因是她停掉了手机，只给少数亲友留了住宅电话或网络联系方式。宋唯唯说是因为自己“痛感手机、相机这些高科技日用品，令生活里所有的细节都来不及品味，只急于表达，廉价的表达，这真的是一种心神的消耗，尤其对于我这样不自制的人。”
　　说宋唯唯是个“资深宅女”并不为过。没有真正意义地体验过朝九晚五的职业生活，她的外界不过是家人和三朋四友，如今的生活状态就如其在散文《室内生活》中描写的那样，年复一年，每天的细节都是相似的：睡眠十个小时，自然醒。读书、喝茶、收拾房间、煮饭烧菜、看书、听唱片、看电影，都是她迷恋的事物。出门时大抵是去购物、偶然去一趟健身房，隔几个小时便回家了。偶尔也和家人一起看海、散步、下馆子。“朋友笑话我恋家，说我下楼开一趟信箱都会很想家的。”如此宁静的幸福并非所有的人能企及，宋唯唯说自己享受其中。“宁静的生活，其间有很多很多的辛苦，幸福是时光和宿命调和出的阴翳地段，繁花盛开，宁静清香，我在此间。”
　　和外界的交流极少，宋唯唯的创作灵感更多地来自于直观感受。“我很热衷于看，看烟火市井，漂亮陈设，城中村那些拥挤的人流、店铺，窗口的灯火，阳台上拥挤晾晒的衣裳，夜色里从我身边经过漂亮女孩，听男人们谈正经大事，榕树下老妪们闲谈婆婆经，美容厅里隔座两个女人互相倾诉家事，夫妻吵架，在咖啡厅里一个漂亮的女子情绪激动地对着手机咆哮，走在街上尾随一群小孩子，看他们一本正经地谈些什么，但凡我凑得上去的，我都猫在一边静静地听。这些都构成了我日常的视角，令我下笔时回头一顾，人间万事万物于我都不陌生。”
　 如今，宋唯唯将《麒麟峪》整篇全拆散了，打算重写一遍，做一个新的小说。读了谷崎润一郎的《阴翳礼赞》，也有兴致写一篇阴翳礼赞。“创作是一种不断思索、独自摸索的历程，灵光一现对我来说，大抵只是一个可爱的小火花，作品的成型更来自于意志力、思考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