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成田健太郎歸東國二首
送成田健太郎歸東國二首
其一
久識東方有洛陽,憑君引領認殘唐。(戊子九月初三日,余初抵東瀛,卽君來迎。同乘MK出租車過京都街市,溯鴨川,見東寺塔。東人自昔好唐風,號京都曰「洛陽」,市內曰「洛中」,進城曰「上洛」。)耳過京語聲聲喚,眼入吳鄉楚楚裝。(京都方言爲關西弁之一種,古語獨多;余輩異國人,以効江戶音故,多不能解。又東語稱布料爲「吳服」,蓋昉自吳地織法也。過平聲。)細味舞姬鄰尊攘,粗知鱠飯坐中央。(君與余開二人讀書會,地接京都大學尊攘堂;試讀鷗外小說《舞姬》,閱月方竟。又到東第一餐,君導余入京都大學「中央食堂」;余好刺身,成田君生長海濱,謂京都內地,魚介多非生鮮。)傳書黃耳期難必,荀鶴排調在異方。(用二陸入洛事。君雅好調笑,然平日默默,似老成人,儕輩往往爲所紿。)
其二
燕趙風塵餐不慣,穴居鬧市勉行藏。(己丑孟秋,君將燕行,頗憂沙塵;適余亦卽歸國,爲序勸之。至燕都,卜居海淀蘇州街,市聲滿耳,鎭日喧填;君恬然自得,有陶氏結廬人境意想,是最難及者。)平生鬱磊吐奇字,萬里橫波入小章。(君能書,贈余山陽詩篆軸;善治印,爲余作藏書章。)雪霽烹羊要綠螘,雨來散策待紅妝。(辛卯新春雪朝,與君及八木堅二同學赴添一順啖羊蠍子,大快朶頤。又某日暴雨,余狼狽出行,偶遭君,悠然立暢春園天橋柱下,蓋有所待也。)歸朝更喜書兼史,成就出雲雙太郎。(君籍貫島根縣松江市,古稱出雲國。史家瀧川資言,名龜太郎,作《史記會注考證》者也,與君同里。)
京都一年
かつて、「京都一年」という書物があった。その著者は大学時代に京都へ交換留学したことがあったので、数十年後、その一年間に出会った人々や脳裏に残る景色を思いでからとりだし、いわゆる美文で綺麗にあらわした。
二〇〇八年の真夏、北京がオリンピック熱に燃えている折に、わたくしの京大留学はようやく決定した。海の向こうからの「在留資格認定証明書」を手にしたとき、在留期間一年という記載を目にすると、「京都一年」という書名が不意に頭に浮かんだ。この一年のあいだに何をするつもりか、という問題も其の時によく考え、日本語の上達とか、研究を進めることとか、日本各地の観光とかいろいろな計画をこころに描いたが、いま、一刹那のように、ついにそのきわめて貴重な一年の終わりを迎えようとしている。好きなものはいつもはやく失う。人生のはかなさはこれをおいて他にないであろう。
日本に来たばかりのとき、毎日一生懸命日本語を学び、資料を調べ、研究室のゼミを一回も欠席せず、あたかも真面目な高校時代に戻ったような生活を送った。そのうえ、勉強のかたわら、休日・祝日になると、かならず様々な観光を計画する。各地を見物して、人々の笑顔にあって、いろいろな言葉を聞き取った。奈良のしかといい、明石のうみといい、讃岐のうどんといい、横浜中華街のにくまんといい、江ノ島で眺めてくれた富士山と夕陽といい...扶桑そこここの風景が深くこころに刻まれ、いつも忘れられない。勿論、その中で最も忘れがたいのは京都の秋である。十月のある日、幸いに、住みか付近の詩仙堂の座敷でひとりだけで座ることができた。壁の上で描かれた中国漢・唐・宋時代の三十六詩仙と伴に、庭に燦爛に輝くモミジを鑑賞することは、まるで漢詩漢文の描写した光景に再びめぐりあったようだった。
しかし、こうしたのんびり日々を長く続けられるはずはないだろう。ひとたび日本の真実をより深く理解し、それに、加えてひとりで留学することのつらさを知り、そのうえ、自分が従事しているいわゆる文学研究の無意味さ・不可解さにさらに直面し、その充実しているような留学生活の破綻は避けられないことと悟った。この意識の転換のきっかけは今年三月上旬、春めくらしい天気のある日、なんとなく自分の博士論文の題目がゼロから改めて考えなければならないようになってしまった。博士論文をもう一度考え直すことは世界でもっとも堪えられないことの一つであろう。自分自身年来の期待や努力は一日のうちに水の泡になるような感じがしていた。そのあとの数月は毎日ネットでテレビドラマを看て、お酒に沈んで、授業もときどき欠席してしまった。図書館も断念し、日本語も荒れ、自分の部屋に籠る日々が続いた。その間、サクラの満開さえも逃がしてしまった。
一方、その頃から、だんだん明治時代の人々に興味を持つようになってきた。明治時代の文章もしらずしらずに読み始めた。なんとなく田岡嶺雲(1871-1912)という作者に気をつけ、心を引かれた。彼の文集の中のわたくしの最も気に入る一段落をあえてここに挙げたい(ちなみに、この田岡嶺雲さんは1897年渡清、羅振玉の上海東文学社に勤め、王国維の先生としてわが国の近代文学・哲学観念に強い影響を持ってきたものといわれる。):
「其頃の我等は『酔枕窈窕美人膝、醒握堂々天下権』(引用者注:「酔ってはまくらす窈窕美人の膝、醒めてはにぎる堂々天下の権」、そもそも伊藤博文の漢詩句。)といふ東洋流の豪傑を理想としてゐた。愚な事だが、其頃の我等は、放縱な生活を卓犖不羈の行だと信じてゐた、酒色の沈湎は物欲の目的としてよりも、寧ろ一種の風流として意味を有して居た。今日所謂モダーニストも、当年の予等も共に一種のデカダン臭味を帯びて居たに異りはないが、モダーニストが官能の繊巧を誇とするに対して、予等は寧ろ何事にも無頓着な意気の粗放を衒つたものだ。」(『田岡嶺雲全集』第5卷、頁567)
つまり、こういうふうに、わたくし自身の放浪生活は、思いがけないことからその田岡さんの文章によって証明された。留学生活も、いろんな生活の可能性をさぐるほうがいいかもしれないと考えが変わった。真面目であれ、ふらふらであれ、ごろごろであれ、皆経験にあたいするべきことだろう。午前三四時に月とともに寝、午後一二時にイラクの子供とともに目を覚まし、しばしば高野川に沿って散歩し、比叡山のうえの雲の陰を追い、至る所の美しさに感じ、それに、日本人の日常生活のペースに馴染むことにも楽しみ始めた。恥ずかしながら、これらさまざまの経験を記するように、漢詩も数首乱暴に作った。
学術研究のために、語学習得のために、全国旅行のために、一年間の長さはあんまり足りないのであろう。しかし、その間を活用し、自分自身の生活ないしは心地の多岐を体験し、それから得られる一種のなんとも言えない感覚は必ずしもむだと言えないと思う。
2009年9月修学院旅次にて
辛卯元日次韻磬如前輩用偷春格
風動思南國,雲停滯北辰。年年河漢永,招我泛清淪。句讀杜詩老,書開父字新。厭聞除歲竹,但喜德長鄰。(原詩用老杜「喜心翻倒極」成句。又是日奉到 家嚴親筆,六千餘里,諄諄提命,墨跡未瀋,念之潸然。)
附原詩 元日試筆寄贈
除夕兒時望,興來此日辰。客中長滿眼,舍北暫依淪。紅自千花樹,青歸歲一新。喜心翻倒極,舊國始同鄰。
从学旁记(为中文系百年作)
2001年9月3日,郁热而晴明的初秋傍晚,拽着三箱行李七拐八弯找到中文系的所在地“五院”,擦一把头上的热汗,上下打量,不无失望。才及肩的虎皮墙,狭小的三合院,紫藤花早已落尽,海棠也但见深碧的晚色。这时候五院门前的静园不静,乃是杂乱的工地,中央竖着喧嚣到野蛮的钻井塔,从塔顶垂下大红条幅:“北大新世纪第一口地热井”。
我们这一级本科生,是和“新世纪”联系在一起的。据说为了在新世纪完善本科生学制,系里已经在实施或酝酿一些新举措:被我们赶上的,有本科生导师制、本科生科研、专书导读、扩大报送研究生名额等;没赶上的,是下一级开始的入学不分专业,以及再下一级的取消一年级中国通史课。半年以后,地热井工程结束,搬迁万柳的“内部消息”开始流传。说怨念也好,却总是生发于爱恋。年复一年,发现五院的门墙越来越高,五院的魅力也不仅那一年一度的紫藤架与白海棠。虽说到如今还不过是个不得其门的初学者,却也踩着前辈的肩膀,稍稍窥见过门墙之内的美富,幸甚至哉!聊记数事,以待他年之追忆。
一、“没文化”与“扯远了”
刚入学的时候,还没有什么专业课,满眼是“大学英语”、“高等数学”、“毛泽东思想概论”之类。当时给与我辈最大冲击的,乃是历史系刘浦江先生据说从1993年起就在中文系讲授的“中国通史”。他那句“你们中文系没文化”的棒喝,已经流传到近于神话的地步。当时诸位同学对此语评价不一,义愤填膺者或者有,记忆中似乎更多的是无所谓(我也在其中),或者已经从学长那里风闻这一“雷语”,见怪不怪。现在想来,却是很值得回味的妙典。古来有“儒林”“文苑”、“专家”“通人”之辨,对于这一酷评,自不必妄自菲薄而盲目接受,也不宜轻轻放过,使之沦为笑谈。
那时候是在三教五楼上课,放眼望去中关村一片空旷,大概只有“太平洋”戴着洪子诚老师戏称的瓜皮帽傻站在那里。我上课时常走神,要细看这在江南很少见识的深远的秋天,也因为这位刘先生四川口音很重,令还处于管肉包子叫“肉馒头”阶段的我很不适应。然而渐渐就发现了其中的趣味,不在于照本宣科,而是不由自主地“扯远了”的段子。比如某一天说到我们今天上课的教室,七年以前,曾有人从窗口跳下去,怀揣一张字条,上写“□□□□必胜”。当时就感觉莫名惊悚。当然更多的是用史实推翻我们中学时代养成的历史常识,比如说“中华民族”的概念起于晚清,郭沫若引《新唐书•地理志》不查原书,北宋亡于金乃原于宋之背盟等等。这些现在看来属于常谈的内容,对于刚刚从应试教育中解放出来的我辈而言,刺激是极大的。后来上到本系的专业课,发现中文系的老师也颇擅长于“扯远了”,且学术人生的精华常在这一“扯”之中,令人回想不置。
有一天上课去晚了,正兀自在课桌下面偷啖博实肉包子,忽闻老师唤我姓名,心中一紧。这才刚过了半期考试,我在问答题中颇为放肆地发表了几通怪论,寻思莫非要因此亮红灯?抬起头来,谁想师言不错不错,能把“史学”与“史识”相结合,借此发挥了一通刘知几的“才、识、学”说,并及章学诚的“史德”论。这位刘老师是邓广铭先生的高足,本行在辽金史。但他很少讲关于本行的内容,并说一个学者,对本行要吃透,对邻近领域也要有发言权,好比做清代史学或文学研究的,提到乾隆某年,立即反应出是公元某年、这一年有什么事,固然不在话下;但若仅止于此,而不知“嘉祐”与“元祐”的前后、唐制与宋制的因革,便是有缺憾。这些话,说给刚刚开始学习生涯的本科一年级学生们听,可以说是种下了问学的种子。
二、本科生导师制
系里从我们这一届开始实行“本科生导师制”,就是让部分老师带本科同学看书,领他们早早上正路。班主任王风先生安排此事极为用心,专门开了两次班会作动员。记得那时候古代文学、比较文学最热门,现代文学则稍形寂寞,于是我欣然报了这寂寞的一组。结果揭晓,我们组由吴晓东老师带领。
吴老师真可谓“时中之君子”,很有风度。见过我们几个小毛孩后,就邀请我们上门做客,指定由“组长”某同学组织。集合的通知以电子邮件发送,我刚入学没买电脑,未能及时看到邮件,便错过了这次聚会,懊恼良久。
聚餐之后就布置下了读书任务,是看沈从文的小说,每人写一篇二千字的小文。我想终于来了表现的机会,便去旧44楼下面的周末文化市场抱回来一套人民文学出的《沈从文小说选•散文选》(当时还没有全集),在小四教“黑白颠倒”地用功了好一阵。需要说明的是,北大早就没了通宵自习室(据说八十年代还为此闹过学潮),但以前的小四教号称能彻夜,因其教室小而多,楼管不耐烦一个个清理,到点了只是锁门了事;而每个楼层的照明闸又是独立的,熄灯了可以再开。(如须中途离开,则要从一楼男厕所的窗口跳下去,那下面有一张破课桌接着,不会受伤。)我在一堆“红宝书”、“黑宝书”的包围下打开《小说选》,倒在小四教特有的长条凳上,为翠翠和三三们哀乐着。
我进大学之前全然不知道沈从文其人之存在,更不知道天地间竟有此种文字,小说还可以如此诗意地抒写,自然拜倒。极言之,几乎是用“治经”的办法一字一字地看过,甚至钩沉出不少自以为是的微言大义。(莫非湘人小说亦有如屈赋一般美人香草的寄寓?)然后到昏暗的北新商店买了那种周围有很多空白的大号四百字稿纸,用整整一天,刷刷刷写了二十来张。阿弥陀佛,平生没有写过这般的长文字,再删节修饰,改到六张,读了两遍,用工工整整的正楷字誊清在小号稿纸上,投到五院的信箱里。
接下来一次谈话是在五院的教研室,教研室的桌肚里永远是各种奇怪的杂志和报纸。吴老师将所批改的读书报告一一发还。虽则在整体上加以鼓励(尤其肯定字写得好),却指出太拘泥于文本,分析失之穿凿,引用前人论说不注意分辨等等毛病,令我汗如雨下。然后由同组的同学向我提问,有点像研究生以后的讨论课或读书会。
不知道其他小组是怎么样的。我们这一组坚持了两年,到大三时,吴老师赴神户讲学,而其他同学的兴趣也慢慢转变,小组活动逐渐取消。而我自己,颇为吃力地立志要从“现代”逆流而上到“近代”。这时候,班主任公布,学校有赞助本科生搞“科研”的计划。
三、“校长基金”
班主任王风老师和上面的吴晓东老师本科时代是同屋,但在生活规则上却完全相反。据说吴老师当初是早起晚归、烟酒不沾,而王老师则是黑白颠倒、样样能来。这习性,到了做我们班主任的时候也依旧,只是添得一手好琴、若干掌故,更有魏晋间人风度耳。余尝奉诗曰:
攻书愿作丧家犬,醉酒求为得道鸡。点拨桐丝成绝调,一篙撑到武林西。
又尝为笔记,记其酒后妙语云:
二右堂主人(按:王风先生远慕其家右军、右丞风致,因自号焉)自东瀛归,诸门客为设宴洗尘。酒边灯前,小眼微醺,忽一迭声叫曰:“做学问当如做狗!”众人大愕,或疑其醉态发作,甚惶惶;或拟其在彼邦受抑,颇愤愤。寻主人颜色复常,徐徐云:“尔等初学,牵于论文体例、答辩要领,非局束前识,即囿于定见,岂有能洗心皇古,而文理密察者?真学者异是!属文之初,先尽力脱却一切,沉潜入古,毫无成文之心。至资料山积处,庖丁所谓肯綮者,敛息屏气,爬摸捉探,蓬头垢面,每有不得要领、不成体系之时,如困笼之兽;一有纤微发现,则学腌臜饿狗拾得剩骨,啃咬不已,而终无所得,此夫子累累若丧家犬之情状乎?然学问不经此一番折磨,终不能入第一义。”
此即前诗“丧家犬”的出典(“得道鸡”的今典忘记了)。又:
二右堂师席间谈治学,拈出“妙证如水”一谛,优入圣域,门下咸叹服。其言曰:俞平伯翁晚有河东之患,奉内旨不得研究《石头记》。惟其妻兄某,雅好大观园中事,每与促谈,俞翁亦藉此作屠门之嚼。一日,忽扬眉告翁:“予经数年考证,得一坚拔不易之结论:曹雪芹表妹某,眉心有一朱记。”俞熟极《红》书,旋忆香菱眉心亦有一朱记,知某有为而言也。然不言。居有顷,徐徐言:“人说铁证如山,我宁妙证如水。”二右堂曰:“昔者,倪元镇有‘一说便俗’之叹,若此等,多说一句,便俗矣!”(以上《禺戼逐尘录》第一、七条,)
酒边灯前妙语连珠的情境,在本科时代确实所在多有;我们和班主任的关系,也确如战国时代的食客与公子,特别是在万柳的那一年,或许是因为被疏远的寂寞,更需要这种应者云集、相与呼啸的场面吧。在巴沟村惨淡的夜色中,经常可以看到十多个后生簇拥着他们的领袖走向某个小饭馆的壮举。这样的场面下,我常常是提前退席,也不知道彼等要醉到几更,却在第二天早起洗漱时,发现隔壁宿舍多出一位特别的住客。
虽有“学问是喝出来的”这样的豪言,但真做起学问、管起学生来,王老师却是一丝不苟。一边“杨柳依依”,一边“远猷辰告”,正是晋人的真精神。话说大二下学期,学校推出了资助本科生进行科研的项目,大概是由学生自定题目、自己联络导师进行研究,学校则提供数千元的经费,用来购买书籍资料报销差旅费等等。重要的倒不在“经费”,而是如此经历,使学生能在本科高年级就接触到一流学者,并为其升入研究生阶段做好衔接。王风老师处理这件事很郑重,又开了一回班会。(插一句,有一件事王老师特别自豪:做班主任期间,那么多次班会,除了有一次有一位同学事先请假外,全部是全员出席。)作为班主任,他自然希望有愈多的同学参加,但学校当时给文科的名额十分有限,必须进行选拔。王老师的选拔办法,竟和正式的学术会议选论文别无二致:让有意参加的同学每人写一提纲,然后亲自一条一条地审看,离自己专业远的,还要打电话给该专业的老师请教。经过这么一番审慎抉择,我在内的三位同学才得到了“校长基金”。
因为久已神往夏晓虹先生的学问,拿到这个“基金”后,便一心想着往晚清这边靠。我从小钟爱苏州话的《海上花列传》,于是提出晚清苏白小说的题目,希望能将文学与语言问题结合起来谈,承蒙夏老师裁可。而当年夏老师班上的王风老师,作为晚清语文问题的专家,也顺理成章地介入了指导。王老师找学生谈论文往往在傍晚,说着说着便到了深夜。记得也是在五院的教研室,桌肚里依旧有很多奇怪的杂志报纸,我们几个作“校长基金”的依次过堂。王老师不会看我们事先写的稿子,而是让学生自己说,看能不能说清楚。我那回就说慌了,而且越来越慌,乱了条理。这时候他会打断,根据你所说的摘要出几点,让你重新打理。这样下来几回,也就愈见其顺。当然也少不了喝酒,这下子我可是怎么也逃不掉了。
“校长基金”最后还有道结题程序,需要一次答辩。王老师除了安排陈平原、夏晓虹老师,还请了方言学专门的李小凡老师、鲁迅研究专门的王得后先生,阵容完整,形式郑重。那次陈老师对我的文章说了很多“重话”,夏老师则颇为宽容。后来进入师门,旁观师兄师姐们的论文历程,发现往往是在陈老师的疾风暴雨之后,迎来夏老师的和风细雨。“碧海鼇呿鲸掣候,青山花放水流时”(曾国藩《送梅伯言归金陵》),能够领略到如此迷人的两般奇境,班主任王风老师的引导之功令人感动。
结语
余辈生也晚,不太有机缘聆听鹤发的老先生们的绪论,不敢奢望八十年代前辈们那种大块淋漓的意气,甚至也不再拥有九十年代学长们那种从容不迫的精神。我们一入学就有绩点压力,要在网上选课(听说下面几届还翻出了 “投放意愿点”的新花样),要选满ABCDE各类通选课,要过四级六级,要参加社团积攒经验,要学车学电脑学游泳(据说不会游泳不能毕业),要在未名灌水,要找到生命中的另一半……。凡此种种,往往成为BBS或校内上各院系本科生的共同话题。然而,中文系的本科生似不应局限于此,他们应该无日不忧、无日不乐,应该有属于这一个小小三合院的特殊话题,至少在自己的生命中完成这四年别无牵挂一心求学的历练。窃以为来中文系读书,就好比谈恋爱:有的人谈得来,最后幸运地结婚了;有的人谈过了,觉得不合适,依依不舍地分开,但这一段刻骨铭心的初恋,恐怕谁都会铭记一辈子。
上章摄提格暮春写于畅春新园炎冰室
胡桃随笔
每次吃胡桃,总觉得自己像一只猴子,想起原始采集的时代,先民们一定也是这样:蹲在树下,捡起一颗坚果,日以继夜地搜索、钻研每一点可以提供营养的物质。获取胡桃仁的过程是曲折反复、得不偿失的,或者用榔头敲打,或者用门框挤压,甚至如我等馋嘴的笨人,冒着满嘴淋漓的危险,不惜使上虎牙;整体破碎以后,还要将碎块分别处理,尽量出到完整的仁儿。但有时候,它们的残渣竟是宁愿腻在壳里,让粗糙的人类望之兴叹。吃胡桃如同嗑瓜子,直接吃去壳的是没意思的,然而吃胡桃的难度却远甚于嗑瓜子,这是古人所谓的“画脂镂冰”。幸而还有那么一点点果实,让人觉得不那么落空;不幸往往连那么一点点果实,也干掉茠掉,让人徒劳一场。
胡桃盛产于浙西,江浙间人最嗜,那种不惜费时费力,求得朵颐一快的精神,就好比是秋间的食蟹。然而食蟹有“十八件”之类的工具,有专家,有程序,仿佛是科学,又近文学,其雅者可以入诗、入笔记、入小说。古往今来,多少人称颂持螯的雅趣,却少有人总结敲胡桃的经验,以胡桃入诗者倒有,然而作者出自北地,未必欣赏南人这种“明其道不计其功”的精神。最近《张之洞全集》出了新版,其诗集部分,补充了山东省图书馆藏抄本《张之洞诗稿》,大约是张之洞二十六岁(同治元[1862]年)左右在山东巡抚文煜幕下所作,内有《胡桃》一首,颇能表明这种隔阂。在张之洞看来,食蟹与食胡桃,不仅是吃食的文明,也跟学术、文化的大计有关。其诗曰:
蟛●[虫+越]空螯不可嚼,嚼之终日无所得。如食胡桃抑又甚,滋味愈薄愈劳剧。不知右军胡嗜此,远自西州劳驿驷。重衣包裹城府密,五藏崎岖坳垤出。牢固往往烦斧凿,幽隐一一须搜剔。偶剖一枚缝复壁,不然消缩成枯臘。未见舌本馀甘芳,早令华池成敛濇。无肉可惜费踌躇,竟日胼胝事口食。我思孟郊之诗多险仄,持正之文无华泽,小欧之书惟露骨,三者艰苦皆如一。持较此果无兼别。平日但喜磊落人,只合日啖荔三百。(赵德馨主编《张之洞全集》新版第12卷第431页,武汉出版社2009年排印本)
王羲之嗜好胡桃,大概是指其《旃罽胡桃帖》,今仅存临本。原帖云:“得足下旃罽、胡桃药二种。知足下至,戎盐乃要也,是服食所须。知足下谓须服食,方回近之未许吾此志。知我者希,此有成言,无缘见卿,以当一笑。”张诗有“西州劳驿驷”之句,胡桃之“胡”足以证明其出身。但右军的时代,服药风气甚盛,按其文意,“是服食所须”,大概是当作“五石散”之类的药来风雅的,与后世饕餮们的敲食不同。
张之洞诗活画出一个北人面对胡桃“城府”、“崎岖”的焦躁,更对右军以来江浙人的“竟日胼胝事口食”表示了不屑。唐宋以降,有以食物喻诗的传统,如苏、黄称说的橄榄、蝤蛑、江瑶柱等,形象地刻画了宋诗的特点。张之洞大致也从这个传统下来,提出胡桃与荔枝的对立,但少了些宋贤自画自嘲的神韵。张之洞认为孟郊的诗、皇甫湜的文、欧阳通的书是一类,都有胡桃式的曲折。这种观念,贯穿了他的一生。后来的《哀六朝》诗说“河北老生喜常语”,《学术》诗注谴责二十年来都下的学术风气,均与此《胡桃》诗意同条共贯。此时张之洞虽不过是一介无名的幕客,但其诗境,却已俨然一派理学名臣的正气,诗中有人,岂虚言哉。
江浙人好吃胡桃,而江浙又是晚近考据学的渊薮,我想这二者之间,也一定有所联系。总之一种食物可以看见一种文化,包括学术、诗文,乃至时代气象。食胡桃的费尽心思、得不偿失,也正是晚近发端于吴山越水之间的学术理性的题中之义吧。
2010年6月12日
戊己之間日記類鈔 蒐書一
箸雍困敦九月六日丁丑 河原町通與三條交界北西側有キクオ書店,價昂。至丸太町御所東,有彙文堂,內藤湖南題扁,堂內侷促,猶懸狩野君山字。漢籍和本僅存一架,多幕末及晚清散冊,尚可觀。坐店小廝頗不韻,每問,則大號詢樓上,尋聞落梯聲,出一婦人,年五旬許,可與交易者也。用二千日圓,購曾公全集鈔上卷一冊。
曾公全集鈔上卷 據長澤規矩也提要,似謹存此上卷。白巖龍平鈔、今田主稅校。明治三十六年(光緒二十七年)秀英舍鉛印,七十八葉十三行三十六字,下書口署「看劍讀左樓藏書」,有斷句,無訓點。有埃下田夫序,又明治三十五年九月白岩龍平自撰緒言曰:「余欽曾公久矣,及來上海,得公全集而讀之,益知公學術功業所淵源,景慕愈切。竊謂公不獨清朝第一流人,實三代下所希見也。而全集浩澣,不便攜帶,乃鈔數十篇,以為一帙,日夕諷誦,未嘗離身,偶為同志數輩所覗,屢望借覽,懇請不已。余恐其散逸,因校而梓行。」云云。選文二十四首,大體妥當,首列『五箴』,末附筆記、日課之摘鈔,信能得曾氏之為人矣。案曾集和刻,僅見明治十二年塚達曾文正公文鈔及此本二種,一載之內,皆以廉價入手,亦奇遇也。
十月二日癸卯 早赴百萬遍知恩寺古本祭,和本得山陽文稿一冊而已,八百日圓,紙墨皆劣。洋裝書六冊:講談社「日本現代文學全集三 政治小說集」、筑摩書房「明治文學全集四一」、昭和十六年目黑書店諸橋轍次「儒教講話」、「近代日本思想大系德富蘇峰集」、岩波書店「日本近代思想大系」文體分卷、柳田泉等「座談會明治文學史」、大正八年大日本雄辯會鹽谷溫「支那文學概論講話」、昭和十年弘文堂青木正兒「支那文學概論」。
山陽文稿卷之下冊 文武邊單口白尾,九行行廿字,明治庚午(同治九年)開雕。原書二冊,山陽之少作也。
十月三日甲辰 又赴知恩寺,洋裝三冊:藤井「魯迅故鄉之讀書史」、伊藤「魯迅與日本人」、昭和廿一年大阪秋田屋吉川幸次郎「支那について」。和本得古文孝經標註一冊,可喜也。
古文孝經標注一冊 署漢孔安國傳、日本太宰春臺(純)音、山世璠(兼山)標註。正文廿四葉,四周雙邊單尾白口,下書口刊「紫芝園」三字,九行十八字小字雙行同,有鰲頭。原本享保十七年(雍正十年)壬子仲冬朔旦刊,標註再版於安政七年(咸豐十年)庚申正月。前有享保十六年辛亥十一月壬午太宰純『重刻古文孝經序』,敘古文孝經及孔傳原委,斥程朱疑改孝經,云:「今朱子之徒,不讀孝經,而學心法,其不為浮屠之歸者幾希。」又有兼山山世璠明和九年壬辰春正月序及重識。書肆嵩山房小林新兵衛梓。
十月七日戊申 至奈良觀正倉院展,遊東大寺、興福寺。
十一月廿七日戊戌 在本鄉琳琅閣購桑原隲藏「東洋史論叢」及「東西交通史論叢」各一冊,又明治四十四年「日本外史」久保天隨校點本洋裝一厚冊。步行至湯島聖堂,昌平坂學問所舊址也。過聖橋及尼科拉正教堂,至神保町。山本書店多舊籍,用五千日圓購塚達增文正公文鈔一部;四千日圓購光緒二十四年商務印書館鉛印出版馬氏文通四冊。向晚步行自神保町經皇居至東京塔,鳥瞰江戶全境。
曾文正公文鈔二卷 日本塚達編次,明治十二年八月橫碧居刊本。白口單尾,四周雙邊,十行二十字。錄曾公文二十八首及『五箴』、日記絕筆。首列「金陵幕府擬李中堂奏疏」以代略傳,附錄李鴻章「曾相六十壽序」。有自序云「奏疏則將以別刻以嗣出」,然終未見。
古詩二首上平田老師
古詩二首上平田老師
江左有靑楓,託根在雲間。肅肅臨深澗,溫溫並蘭蕑。偶慕六合廣,每患自性孱。清波映春心,危枝招引攀。豈識燕之北,飛紅徹雄關。遮莫海以東,流丹照殘山。一朝山海移,盡悟前此頑。孤標難嚮道,扶掖令神閒。稚枝悅秋光,古樹愛朱顏。
京洛多風塵,詩人歎行役。已識山火幻,更覺流年迫。昔者亦孟秋,我師來作客。拊掌說熊本,屈指數文伯。乃知明治間,漢學耐研索。非特垂文藝,時運有順逆。燕山癯見骨,嵐山腴無脊。經冬復歷春,渡海驅奇策。侍坐頗言志,校讎兼象譯。對面有溫語,共食無分席。日月會鶉尾,金風促良夕。去歲望秋來,今茲為秋惜。謹記嚴教訓,義理須考覈。能通歐亞語,百戰無不適。並陳區區意,質言不遑擇。
送成田君燕行序
送成田君燕行序
昔嘗怪曼珠一朝,文治武功,度越前古,世人厚古薄近,或不知之;或知之矣,牽於種族之義,不屑言之;又或言之矣,則詳其宮闈秘聞,而昧於朝章制度、學術流變。法後王,尊客帝,如是其難乎。甚者偏信文運南徙之說,視五朝定鼎、王氣蔚鬱之燕都,若淪陷膻腥、文化荒蕪之邊地。嗚呼,今之人陋清世,以為積弊之末,而奉唐宋若三代,豈但愚氓不省因革而已,亦且學者逃難趨易、畫鬼駴人之良藪也。竊聞有清學術,繼軌天水。治經以考據,程朱即物窮理之說也;究詩以學問,蘇黃去俗生新之傳也;論詞則尊體,一本清眞雅正;撰文則存誠,不問駢散古今。下至百工技藝,坊曲俚俗,具有汴梁武林氣象。而集其大成者,厥惟燕京。夫燕,古稱慷慨悲歌之地,衡以漢唐之關中,齊梁之金陵,誠或不及;明世遷都,猶有天子守邊之歎。惟清崛起東方,控蒙古,服朝鮮,懷衛藏,平金川,儼然混一東亞矣,其都燕也,蓋地軸北轉,欲經略腹地,有不可不然之勢。且三百年間,貴戚達官學士騷客所寄居,科考朝考京察大計所匯聚,五方雜處,八面來風,西山雲鶴,南城詩酒,花市斜街,朱履紛然,自漁洋、竹垞以來,學術特盛,又非韓公送董生序所能盡也。舉其犖犖大者,則首推金石書畫之學。金石之學淵源兩宋,而大昌於清。其於清也,復分三關。乾隆中,開四庫館,海內學人,雲集輦下,錢曉徵、桂未谷、孫淵如輩,以漢唐經師一字不移之家法,治兩宋名賢餘暇優遊之吉金,裒然有得,斐然成章,裨斯學躋身儒林,而與經史同光。此其第一關也。大興翁氏,於乾嘉之際,主持都下風教數十年,遍考兩漢金石、唐碑宋槧,一時海王村中,片搨百金。蘇齋好蘇,眷眷天際烏雲之奇遇,書字一遵帖法,謹嚴楷體,不脫館閣習氣。至阮文達掌教東南,發為北碑南帖、方圓正變之新說,金石之學,始被及藝林。安吳包氏,會稽趙氏,前後映照,流風及於京師,則同光間翁、潘、盛、王,論政之餘相與講究金石款識、六朝書法,此其第二關之盛也。後雖有張文襄掊擊六朝,然幕下若沈乙盦、楊惺吾,莫不嚴守碑體。乙盦居京最久,治學一本大興、儀徵之遺教,貫通六朝兩宋,詩標雅人深致,學啟文身法身,無所不窺,無所不到,腹中楂椏,吐之紙上,芒角森然,令觀者如入武庫。方此時也,金石之學驟與西學交接,益以安陽塞上之發掘,京中學人,或與乙盦同學,或承學於乙盦,若繆藝風、羅叔蘊、端午橋輩,始與法儒伯希和、東儒林泰輔、狩野君山、鈴木豹軒相通問,上下其議論,互濟其有無,東西名流之履跡,雜沓於斜街老屋間,有清金石學再變,而為中外競稱之科學,此其第三關也。何其始之默默,而終之赫赫哉。學友成田健太郎君,日本出雲國松江人也,博學艱思,而特工書。余來東,未見其書,先識其人,恂恂便便,侃侃誾誾,蓋時中之君子也。歲己丑之新秋,將翔而之燕,余亦將西還,後君行數日耳。君前此流落吳越,愛吾鄉佳山水,心憂京洛風塵。竊以為士志於道,遊學四方,將以有為也。親遠人,就有道,察性情之所趨,識風土之所宜,訪書廠肆,娛情金石,曩日狩野、吉川、倉石諸先生之所樂為,區區素衣,何足惜哉。余茫然乎書道,而蓄此意久矣,因託於有清一代碑學發祥之跡,略陳燕地近世學脈深廣之由,以為成田君祝。若夫追蹤覃溪、乙盦之絕學,以詩與書相互證,發藝林文苑千載垂絕之玄機,君自具心得,豈待余之賸言。
屠維赤奮若相月之朔日撰於京都大學中文研究室
祇園祭及漢學
然而卻是梅雨,加上日文課的考試,加上將日文老師藤井的大姓誤為藤田,加上最近一系列令人沮喪的放浪生活,比如某一天將從教授到本科生一干人等撂在研究室裏發呆長達一個小時。剛來的時候,也許每天都七點鐘起床,也許每天都被踱步鴨川的白鶴感動,也許會用心聽聞一群穿制服的高中生在鎮日裏聒噪些什麼來著,或者因為被大阪來的歐巴桑親切地叫一聲「尼桑」而竊喜。然而河水從山上往海裡流,在這樣的過程中,看過了城鎮的喧嘩和寂寞。從比叡山頂眺望,一邊是吉他型的琵琶湖,一邊是方正如棋盤的京都城,在焰焰的空氣中晃動著,然而山上來的河水卻呈丫字型來撕裂它:上京的寧靜與下京的喧囂,左京的擁擠與右京的空曠,中央是一個黑洞(御所),東北是有神明鎮壓的鬼方(比叡山)。一千三百年間在這棋盤上演了有數弈局,莫不以撕裂告終,比如織田信長之在本能寺,佐久間象山之在三條,或中核派與革馬路之在熊野寮。
明治時代的年輕漢學者都有一種放浪的情結,在崇拜賈誼陸贄王陽明曾國藩的同時,追逐叔本華尼采乃至波德萊爾,這與今天日本人對所謂漢學家的理解迥然不同。祇園祭的車隊裏有「函谷鉾」、「伯牙山」、「白樂天山」,這當然是平安時代的遺風,大概對中國人學藝生活的定勢思維,是文選(昭明文選)加文集(白氏文集),再配上左、國、史、漢就完璧了。從臨濟宗到同文會,一千多年來對於中國認識的攝取渠道不斷改變,然而民間社會卻不為所動,直到磐石生青苔。鴨川的風日士女草木蟲魚,每使人有生活在詩經時代的感慨,要之這是無法讓習慣了在堯風舜雨的郅
南禅寺赏樱
南禪寺賞櫻三月七日
叢林每愛俗塵邊,花氣招人試破禪。偶失流觴賢集樂,獨看飛雪暮春天。百年春在難留種,一夢羅浮俱化煙。《春在堂自述詩》:「曾聞海外有櫻花,竟自東瀛寄到華。莫惜移根栽未活,也曾一月賞奇葩。」俞氏自注:「余前年選東瀛詩,見其國詩人無不盛稱櫻花之美,思一見而不可得。乙酉春,井上陳子德以小者四樹,植瓦盆中,由海舶寄蘇,寄到之時,花適大開,頗極繁盛,歷一月之久始謝。移植地下,則皆不活。」涵養風華憑灌溉,遙知鳰海正漣漣。寺內有「水路閣」,明治間所造,體制倣古羅馬水道,引志賀之琵琶湖水入京洛者也。「鳰海」,琵琶湖之和名。
近作笔记四则
日本有所謂「國字」者,倣說文六書之義,如「辻」、「凧」、「峠」、「込」等,自我作古,中夏所無,故有和音而無漢音,自不能入漢文漢詩。偶讀室町末年(當元末明初)五山僧人絕海中津《蕉堅藁》,內有句云:「御苑桃花紅膩雨,官街柳色綠匂烟。」(送復無己歸京)今人蔭木英雄氏訓為:「御苑の桃花 紅 雨に膩え,官街の柳色 綠 烟に匂う。」姑不論訓讀句法之失。此處「匂」字讀作聞香之「にお・う」,明為日本國字,頗有通感意味。惟此首既屬律詩,則當論平仄,不審何以定為平聲。或云據中國字書,「匂」為「匈」之變體,「胸」之本字也,讀平聲,似亦可通。惟「一抹綠煙」、「翠酥胸」等,明清間狹邪小說香豔語,藉以形容「官街柳色」,當元明之際,出自異國緇流,豈非太不倫邪。
近代詩
嘗言詩歌創新,允自古體始,近代范肯堂、沈乙盦、康長素、梁任公,最爲此中妙手,與近體名家張香濤、鄭蘇龕、陳石遺輩氣象迥不相侔。而古體又有「歌行」、「古詩」二派,若肯堂、長素、任公,歌行派也,長歌當哭,發揚蹈厲,為其所擅,而失之於淺;若乙盦、太炎,古詩派也,最長五言,古色斑斕,以內典、哲理、新學入詩,字字精研,餘味悠遠,所謂“雅人深致”,得謝客、山谷之正脈。
戊戌之變與永貞之變
孫雄(師鄭)《詩史閣詩話》:「光緒戊戌死難六君子,以劉裴村(光第)、楊叔嶠(銳)學行為最篤謹。……盛伯希前輩昱,為叔嶠之師,作《杜鵑行》以哀之,云:『天津橋上秋風起,(案:一作『杜鵑泣血聲不止』)白衣少年佐天子。雲翻雨覆驟雷霆,竟與黨人同日死。(原注:黨人二字,原稿作逆臣,傳鈔者改之。)死竟無名世尚疑,朝衣倉卒就刑時。似聞唐代永貞際,劉柳諸人有獄詞。……』」(案:此詩亦載王揖唐《今傳是樓詩話》第五五零條)責康、梁為發難之伾、文,冤楊、劉為落難之劉、柳,似為當時士大夫公論。陳三立《散原精舍文集》卷五有〈書韓退之柳子厚墓誌銘後〉,亦以子厚自比。
戊戌黨人與元祐黨人
盛伯希此詩,題《杜鵑行》,乃在中唐永貞詭變外,牽入北宋熙、豐、元祐故事。以康梁南人之身分、變法之自期,用「天津橋」事,甚覺工切。光緒末,任公作西式傳記《王荊公》,推重荊公人格。而當政變失敗,流亡之初,康梁之徒,反好以與荊公作對之元祐黨人自居。蓋海天流離,蘇、黃諸公當年景象,橫梗於胸中,遂不辨「變法」、「頑固」之別矣。
炎冰室藏书小录(五)
280元,天津。
鉛印本,四周雙邊,黑口單尾,半葉十三行行三十八字,小字單行同。版心上書口題「南開大學歷史講義」,下書口題「天津榮業大街協成印刷局印」。書首大題「中國文化史綱」,署「新會梁啟超箸」,小題「篇首 中國歷史研究法」。共八十一葉,書前附「第一章 改本」五葉。插葉:《五胡十六國興亡表第一》、(正史書志、三《通》篇目表)。
據商務版《中國歷史研究法》所載梁啟超自序:「客歲在天津南開大學任課外講演,乃裒理舊業,益以新知,以與同學商榷,一學期終,得《中國歷史研究法》一卷,凡十萬言。」此序作於民國十一年初,則任公此次講義在民國十年秋冬間。前三章初稿曾發表於《改造》四卷三號,經修改後出單行本。
此本為最初授課之講義,故內容與今見通行本頗多出入,而其大異同尤在前四章。姑取其大略,臚列於次:
書首附訂「第一章 改本」,題為「史之意義及其範圍」,內容與通行本基本相同。惟說明歷史定義之第一點「活動之體相」條下,缺通行本「此所謂相者,復可細分為二」以下一段文字。
講義正文之第一章,則題為「吾儕所需要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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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政:我家德清,呼此为山葡萄。(2011-07-30)
胡月石:可惜!同是学中文的,你这里大半文章我读不懂...(2009-11-12)
天涯网友:好文章。确切说,语言和言语两个概念是不一样...(2009-08-16)
天涯网友:《棋王》我很佩服。也很欣赏博主文章。(2008-12-06)
swordway:据说此公去西藏时深得人心……(2008-08-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