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宥堂】

年初八。

早上彈了半晌琴。聽了謝俊仁先生和蘇思棣先生琴簫合奏的變徵引。及詹澄秋、汪夢舒、龍琴舫諸位老先生的歷史錄音。越發確定了今年多玩絲弦的想法。

就如同自己。無鋒禿筆。蘸墨汁。在竹紙上向來寫不出好字。同樣的禿筆。研松墨。在粗糙的手工毛邊紙上。卻可以寫出轉折剛健貌似些許金石韻的字來。這種感覺。換之絲弦亦然。

昨晚看電視。介紹王冕的梅花。真心美。古人的字、詩、畫。其疏簡之間的意趣。超過今人太多。由此可想。這雁過即逝的琴聲。當曾該有如何的輝煌與卓越。倘若能返而一聞。又該是怎樣的幸事。

新年里的白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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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室裏。眾人圍坐煮粥食粥。記得兒時。用柴火灶煮出來的白米粥。上面浮著厚厚一層米油。佐以自家腌製的鹹菜。每人捧一大碗。稀裡嗉嚕地沿著碗沿劃拉不燙處飲而食之。亦是人生快事之一。如今電飯煲煮出的粥。徒有其表亦近不可得。聊以為樂。而已。

忙了一天。修了兩盞燈。給丹泉琴上了絲弦。一副五年前的絲弦。將彈毛的部份剪去。重新打了蠅頭。絲弦脫纏的下準位置有些硌手。準備過完年來春在網上單買一根四弦替上。今天上得過緊。上斷了一次七弦。極限之下。聲音還不壞。年中。幾卷琴譜。重新溫習絲弦的感覺。

昨夜。雨中赴桐道堂雅集。到時眾人正在包餃子吃餃子。熱氣騰騰。
　　
食畢自然是彈琴。新式里弄的客堂間裏。依舊音效是出奇得好。用大扁兒絲弦琴。各彈曲目：洞庭秋思、耕莘釣渭、雙鶴聽泉、梅花三弄（新）、莊周夢蝶、梧葉舞秋風（劉少椿先生本）、陽關三疊、秋風辭、良宵引、鶴舞洞天、普庵咒、平沙落雁（南）、醉漁唱晚（吳自英先生本）、漁樵問答、岳陽三醉、流水（吳景略先生本）、鷗鷺忘機X2。
　　
九點半散。臨別前鮑大先生贈我鴻運小杯一枚。討新年之口彩。

收到了靜心蓮茶齋君自南方寄來的茶葉數包。內附山花一束。甚為感謝。
　　
再擬琴名數則：雲藏、藏真、紫芝、蒼雲碧、鶴舞松。以備後用。

上述琴名多從道家中借出。紫芝一名。亦是爲了紀念「徽言秘旨」的著者。崇禎帝的琴師尹芝仙。自爛柯行一曲。便冥冥心向之久矣。

找到一個古籍善本網。子集裏面有諸多琴類古譜影印本。也有部分是「琴曲集成」中所没有收录的。如：「乐我斋琴谱」、「玉梅弦歌集」等。分享地址以饗同好。
http://www.gujibook.com/gujiclass_1_14/

暫擬琴名二：春水。秋山。



重鈔民國本普庵咒。

一大早。從書匱裏找出最初學琴時手抄的琴譜。厚厚幾大冊。禿筆、殘墨、毛邊紙以及蟹爬字。雖生嫩。在今天看來卻不免感懷。當時一種執著的衝勁。記得在炎炎夏日的檯燈下。抄錄「桐心閣指法析微」。似懂非懂地抄錄先生所授指法、工尺及點拍。還抄錄了半部五知齋琴譜。訛誤重出。猶然尚且是個門外漢。

找出普庵咒一曲。重新抄錄訂正。宮調徵音十二段。

早上寫了一大段文字。結果因為電腦破。沒有保存便誤操作。瞬間。一點兒也無。鬱悶得很。

便想。過去許多古人。一輩子等身文字。尚未付梓便毀於戰火。這樣的事。大約是很多的吧。人家東山再起重啟爐灶。皓首完卷。才需要多少勇氣和信心。

頗懷念以前八九十年代拍的老電影。李時珍。張衡。裏面的古琴配音。想必亦是認識的先生們。

早上。聽一曲徐元白先生的普庵咒。突然有了重彈普庵咒的想法。現在所聽到的普庵一曲。多是北京琴會本。即老八張中溥雪齋先生所彈的。惠風和暢。穆穆皇皇。

推得再遠點。據說近世普庵咒和憶故人。是清代四川竹禪和尚的家傳譜。 憶故人一曲在民國時由彭祉卿先生家藏的理琴軒舊本因而流傳甚廣。聽說。流傳得廣了。繼而發生改變。彭先生因此很不愉快。不復授此曲云云。

普庵一曲民國時也有頗多版本。只是傳至今日。已趨於一同。另有曲名釋談章者。學琴時我問先生。是否一曲還是兩曲。先生堅稱是兩曲。我查了一些古譜。多混淆記名或者大抵相同者也有。所以一直存疑。未作細考。記憶中大約除了北京琴會本。成公亮先生彈者稍異。另有盧家炳先生有釋談章的錄音存世。

師所授的普庵咒一曲。為民國抄本。與以上皆有小異。一直沒有用心彈出。今天想來覺得有些愧疚。待彈出。也作為豐富琴曲的一個標本吧。

朋友戲稱。我彈的許多曲子。都保留著上個世紀某個年代的特徵。所謂民國味。 戴樹紅先生說。聽我彈琴。便想起少時聽隔壁燒香姑婆誦經。一味念去。邵忻華先生說。你先生彈琴。是一輩子在家彈琴。彈給自己聽。所以平平淡淡。想來。都有些道理。進而。有些懷念小時候每日清晨。校園裡早自習大家背誦課文。三里之城七里之郭……。其聲抑揚。其聲疊疊。古人誦讀。大約也是如此吧。這樣的事。已經久違多年。現在也不復得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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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12月8日。曾略微寫過普庵咒的一些資料。時間一久早已忘記了。第179天。

新年裏。再擬琴名幾則：不老丹、蒼珮。

晨起無事。掃地焚香。烹茶洗硯。

許久不讀書。亦許久不作筆記。重撿起來。裁紙磨墨。想起古人云。非是人磨墨。實是墨磨人。

寫到手僵眼乏。換步琴前。撫七弦一曲。曲罷灑然。

朋友又送我京香墨一錠。為同仁堂所製。由此遙想樂老太意氣當年。弦震龍蛇走。

公曆年末的最後一天。

依舊。琴書度日。

丈室外的窗臺上。施米近一年。終於。等來了麻雀。

這個好的傳統緣於朋友的慈報禪院。他在花台上喂麻雀。業已五年。從最初的幾隻。不知道過了多少代。到現在的百餘只。甚至還有叫不出名字的鳥和一對原鴿。老麻雀引領著小麻雀。認門識路。清晨六七點。便來敲窗等食。嘭聲飛起時。蔚為壯觀。

丈室窗外的世界。原只有川息車流。毫無生機。經過一個春夏的盆栽養育。現雖冬日卻也葉影婆娑。多了些許野趣。只是可惜一直沒有鳥兒。從不見身影。想著。只要堅持。哪怕僅有一次過路的麻雀。也能口耳相傳。招朋呼友而至吧。

於是。在今天中午。不經意間。窗外竟有了嘰喳鳥語。不是門外籠中珍珠鳥的聲音。回頭一看。是三四隻麻雀。在花盆里翻檢。也不怕人。歪著頭左顧右盼地打量著窗內。

功夫不負有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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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山的朋友贈我日本墨一段。奈良產的。就我的眉紋硯。輕輕地研開。一直喜歡墨香。這種混合了淡淡冰、麝涼涼的味道。總能讓我想起小時候。老式的書房。是種極其雅致的味道。日本墨。味道頗不同。倒是似乎混合一種絲織料子的味道。一種仿佛淡淡的脂粉氣。

一次擠地鐵。狹小的空間里滿是人。各式氣味混雜交織。所有人或坐或立。眼觀鼻。鼻觀口。各想心事。突然。在空氣中飄來一縷墨香。那一瞬間。仿佛醍醐灌頂般。整個人為之一激。循味而去。是一個少年在翻一本字貼。書中沾染的味道。於是。浮想開去。大約是他的老師給他的吧。他的老師定是一位儒雅的先生。要有怎樣的一間雅室才能熏染出這樣一本氣味的書來啊。

有一床老琴。名就叫：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