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得枯荷聽雨聲

入秋后第一场雨淅淅沥沥落了整夜，第二天也不停，到住处附近的法源寺闲逛。廊下一排做早课的居士，妇人为多，诵经叩首十分虔诚。我不来拜佛，觉得自己走来走去很是唐突，便绕开大殿到后院。湿漉漉的院子，落了满地青白的槐花。阶前有两缸慈菇。燕尾的碧叶很好看。同行人问为何种慈菇，莫非与苦海慈航有关。我说不知道，也许就是好看，和莲花同为水生，意思相近罢。

想来今年还没有正经吃过慈菇。京都六七月份茨菇上市，紫皮白肉，嫩芽一茎，洗净后装盒，一盒二三枚，其价甚昂。食堂有一道芋头炖鸡，很浅的一小碗，撒九条葱花并几片慈菇。我囫囵吃得快，过了好几天才吃出那是慈菇，气味很淡，应该是白水煮熟后切片，竟与佐味的葱是一个用途。家乡吃慈菇是秋季。塘水回落，稻谷灌浆，市上渐有慈菇。初中时和母亲住在镇上的学校，偶有乡人送来应季蔬果。九月开学，正好吃慈菇，可炖红烧肉，吃来偏沙脆，其味清淡，是水生植物的感觉。我以为芋头和土豆与红烧肉更相宜，炖到软烂，筷头一戳就化开。慈菇还是炖小母鸡更好，慈菇吃油，小火慢炖，一锅鲜白好汤。自家做不讲究品相，鸡块慈菇一气煮就好。逢到年节或庆吊之事，这是一道正菜，蓝花瓷海碗，整鸡下面垫着珠贝一般整齐的慈菇。

当季还有鸡头米和菱角吃。家乡鸡头米不大易得，要苏州的才好，偶尔吃一碗桂花鸡头米也仅是尝个滋味，印象很薄。菱角太常见，也便宜。外婆家乡种菱的人家多，姑姑家也有。七月下旬青菱将将能剥出完整一枚，水塘里直接捞上来就生吃，汁水多，甜津津。母亲要剥一碗菱肉来烧鸡，我吃得往往比她剥得还快。母亲斥曰生吃于养生不利，说我是馋痨病，方言里叫做“馋逞了”。

八月末菱食成熟，我牙不好，咬菱角壳很费劲，咬成两截又咬不出菱肉，只有嫩一些的才易食，很快也便无有兴趣。家中女眷里姑姑与我最亲近，宠溺得不成话。我吃菱角，她为我剥。我吃泥螺，她为我吮。泥螺此物海边才有，家乡多产。父亲很爱拿来下酒。过去他常年居于北地，怀念故家风味第一条就是三月的桃花泥螺，会带一些泥螺罐头到北边去，北方的同事多半不太会吃。我也不懂得把握其法，吃得一嘴泥沙，小人儿常因吸不出螺肉而无比沮丧。我直到很大，姑姑还会为我吮泥螺，白酒里泡一泡放到米饭碗里，我张嘴，像嗷嗷待哺的燕儿。

夏末秋初的落花生也好，地里新起来，洗干净用水煮。花生颗粒均不大，不似童年在山东见到的红皮大花生。粉嫩的花生煮熟了连壳子都是软的，手指轻轻一挤，花生仁是乳儿皮肤一般的颜色，皮微微皱缩，果肉绵烂，软，舌头就能压碎。壳的内壁也水汪汪，咬着很甜。暑假黄昏，在夕光之中乘凉，怀里抱一碗花生，好像立刻能回到少年与童年，那时候看的电视剧是《小龙人》或者奥特曼，连上海教育台的树叶子台标都记得清清楚楚。我仍是懒惰，水煮花生味道虽好，但剥壳好麻烦。母亲会剥一碗让我用勺剜着吃。不过出壳的花生放得久一些便会失去甜滋滋的水分，吃两勺就会撑。

再过一段时间花生可以炒着吃。油锅炒，连壳干炒，剥壳干炒。油锅炒的要拣大粒儿，贮在装酱菜的玻璃瓶内，和毛豆炒咸瓜子一样，是过粥的小菜。还可以拿醋浇一层，拌几根芫荽，可佐酒。连壳干炒最好的是用小粒花生，剥出来很皱，近乎长坏的样子。但炒过之后尤其香甜。剥壳的除却干炒还可以裹糖浆和面炒，也就是鱼皮花生。我爱鱼皮胜过花生，于是只吃外面一层，母亲说我暴殄天物。

在京都常吃南瓜炖肉，南瓜天妇罗。超市里小南瓜不贵，一只与一包小菘菜等价。冬天里买过一回，皮极坚硬，拿菜刀剁得山响也只刮下几道青皮。无奈只有直接下锅炖，炖到内里熟透，皮也软下来，切掉拿瓜肉煮粥，不加糖也极香甜。后来同人感叹南瓜皮之坚不可摧，渠侧目：你居然不知道？南瓜皮当然是硬的。敝乡到了秋天南瓜成熟，搬回来大个儿的，凳子倒放，四腿朝上，置入南瓜恰好固定。拿锅铲刮皮，甜汁四溅。持家的老妇于农作物有丰富经验，一刀砍下瓜蒂尝味，甜的煮熟自家吃，不甜的去喂猪。

蓦地想到童年时去外婆家，外婆在院子里刨南瓜皮，鬓丝纷飞，汁水满襟。而我只记得新做的南瓜粥与南瓜饼味道极好，不知瓜皮坚硬如此。

前番去南京，巴巴的要吃桂花糖芋苗，虽然甜过了头，但也吃得很干净。芋头是美味的东西，家乡方言作芋艿，读作yuna。很嫩的小芋艿在红烧肉里炖烂，切成小片加肉汤炒，都很好。或者光拿糖水煮，秋霖脉脉的午后，小炉上炖一锅清水芋头，加新鲜桂花糖，其味其境可入画，可歌咏。

从南京回来带了一罐扬州宝塔菜，回到北京立时煮了粥就过着吃。有很多味道在记忆中会愈发难得，而事实上却很普通。幸而宝塔菜与幼年时记下的滋味无有丝毫差别。家乡还有一种生姜芋头，野生于河滩，植株高大，花如小型向日葵。取其块茎炒食，口感与宝塔菜相近，味道很不同，脆甜微辛。每到秋天祖母的四妹会送来几罐炒过的生姜芋头，能吃整个秋天。这位四姨祖母擅女工，爱草木。院中有一方清塘，养鱼种莲。阶前有石榴，后院有梨树柿树无花果。癞葡萄也有，还有小香芋。这些蔬果我家都没有，每年都等着她送来尝鲜味。小香芋闻着很诱人，形态也好看，一颗一颗珠圆玉润，只是炖肉远不如芋艿，因为本身的香气太浓烈，与肉不合。倒不如直接扔到灶膛里烤熟，当点心吃。今年六七月里常去北白川附近的人文研究所借书，途中路过民家小院，前前后后种满植物，如番茄，无花果，梨。有一架洋扁豆，即紫花扁豆，花形是豆科植物的蝴蝶模样，如豌豆花一般，红紫嫩白，很美。觉得很亲切，因为小时候爱吃洋扁豆焖饭，加猪油，喷香。南通有一家糕团店，叫做四宜，大约是取四季皆宜之意，也有卖洋扁豆焖饭的，只是不如家中做得仔细。

这几日在朋友家吃茭白炒肉。茭白此物南方多见，很不金贵。小时候不爱吃，认为茭白味淡，口感暧昧。倒是生吃很好，清水里剥出一截，有清澈的甜味，母亲也爱吃。朋友是上海人，感慨北地茭白远不如南方。我吃得很兴奋，好像以前许多年辜负了茭白一样，原来这么好吃！

此季北方还有茄子可食。鱼香茄子之类的大路菜无有茄子的本味，重油厚味，是把茄子当肉吃。而茄子确也是一种好伺候的蔬菜。在东面夜里读书饿了，清水蒸一条细茄子，食指与拇指环起来那么粗。没有蒸笼，守着小铁锅，锅里放一只清水烧的瓷碗，碗上颤巍巍架茄子。蒸熟后捣烂滴麻油、撒细盐粒，香极了。在重庆时夜里吃烤茄子，木炭火烤得油汪汪，很肥的一大只，对半儿剪开，搁盐、胡椒、花椒面，其味不可追想。家乡的茄子常和毛豆一起煮，可汤可菜，有肉更好。我不爱吃，因为觉得此二种蔬菜颇不相配。少年时在故家居住，庭前种茄子。清晨摘下很嫩的一枚，沸水略焯一道，切细丝，加麻油与酱醋，叫做茄心菜，过粥或者茶淘饭都好。黄昏时的茄子经一日风晒，不及晨时清美。且节令稍稍一过，茄子就老了。那样的滋味如朝露般不可得，只能想象而已。

2010年9月2日

盂兰盆节前一日到昨天，每天月亮出来的时候我都在黄昏的苍茫中，月亮在林梢迅速飞过。很密的白杨树林，好亲切，像是童年时北上省亲，途中见到的，无边无际的树林。

挤地铁是不可避免的。晨昏高峰期的人流真可怕，我必须用脚趾紧紧扣住鞋底才能避免被踩脱。可居然很兴奋。在极静的地方待过，才知道热闹的好处。在极热闹的地方待一待，回去也能知道寂静的难得。

常常看到情侣挽在一起，咬耳朵，嗔笑，女孩儿不抓扶手，靠在男生怀里。每天都会在同一时间同一站看到一位女孩子，从东单站上去，国贸站下来。细眉细眼，肤色皎净，我总是忍不住盯着她看。有妇人倚着车门念一册金刚经。会看到一对一对的军人，年长一些的领着稚嫩一些的，我抵挡不住邪恶的揣测，偷笑不已。

不读书，在图书馆的阳光里睡。旁边的男生过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叫醒我：对不起……你把我的网线碰掉了。

以前不喜欢秋天，仅仅是因为秋天过后就是冬天，冬天太冷，总有一种熬不过去就要病死的感觉。其实秋天真好，没有人迹的寺庙，蓝得要滴下水的天空，干净的风。还有气息，植物枯凋老去的，果实成熟的，阳光干燥的，气息。很小的时候在故家，秋天也会有这样的气息，倦鸟投林，炊烟四起，河川水位下降，芦苇枯黄，雁群在天底下飞着，桂花开了，我在院子里坐着，总觉夜来得太快，霎儿就沉下去。停电的晚上点油灯，秋虫飞到灯罩里，滋滋的烧死了。佛龛的线香即将燃尽，猫咕噜咕噜蜷在怀中。时间过得很快，我往往以为自己还是有着少年的眼睛与少年的触感。其实时间已经过去很长一段，我也早已不是少年。

　　果然是雨女啊，出门没有不下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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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牐犌宄啃牙创跋掠晟�留人，不想起来，睡了好长的懒觉。近午时到法源寺，门前积水沤着许多落槐，有居士执竹帚清扫。积水聚拢，又散去。莲花凋谢，结着很小的莲实。雨冷苔滑，香客不多。堂内念诵叩头的多是挂单的居士。斋饭的钟点已过，廊下一片寂静。后院仍在修缮。雨水冰凉，檐头有雀儿蹦来蹦去。葫芦架下没有人，一溜儿珠圆玉润的小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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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牐牫雒庞�往白云观，走错路，雨又大起来，嗒然归返。昨夜买了一种葡萄，名字叫乒乓球，大只，甜，皮易剥。玫瑰香尚未上市。我太懒，爱吃硕大饱满的葡萄，认为好歹也辛苦剥一通皮，果肉一定要大个儿。玫瑰香气味迷人，奈何太小，我虽买过几回，却是闻着比吃着的多。当然据说吃玫瑰香应当一嘟噜拎在手里仰头去啜，一气嚼上十来枚，舌头扫荡，果肉一并吞下，皮和籽啪，用力吐出来。我牙不好，触及葡萄皮总觉一阵酸意，这吃法于我并不相宜，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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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牐�2010年8月21日

　　走出地铁口时开始下雨，为省钱坐公交，当然后来为此花了更多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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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牐牴�街天桥人行疾疾，滑，噗通跌下去，啊，真痛。后面有人吓了一跳，我缓慢爬起来，看见桥上还有人在卖熟玉米，一下子就想起玉米很饱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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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牐犅蛄巳�只酒器，十块钱，报纸裹好带走。小心翼翼，唯恐磕破。终于有一天，堆在桌角的三只酒器被我洗干净放到猫碰不到的地方。高一些的瓶子可以插荻花，小小的圆胖的罐子放什么都好，月季，玫瑰，哪怕是大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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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牐犖蚁肭锾齑笤颊娴睦戳恕Ｍ┳悠梭�簌打落，青的。栾树的果实渐渐泛黄。雨真凉，天气又潮。冻得瑟瑟，湿裙子贴在肚皮上，冷得快要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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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牐犐钜够厝サ氖焙蛩醭梢煌牛�到药店，次日又在医院。大夫的侧脸真好看，我埋头笑。穿的裙子太大，看起来很颓靡，护士盯着问：怀孕了？吓得跳起来：啊，怎么可能！然后笑起来，周围的人都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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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牐牴�然花了更多的钱啊，我丧气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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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牐犗肟椿瓢⒁碳业拿ǎ�故意在店里闲逛，拣了一册很薄的，应该不会贵的《北京野生花卉》。一壁又搭讪：阿姨，您家的猫呢？黄阿姨道：院子里呢。我到门前一看，阶前睡着两只，大的是猫——对，渠的名字就叫猫，一只叫猫的猫。小的是黄白二色淘气鬼，我忘记它叫什么了。黄阿姨有时会对猫说，去，给我把什么什么书找出来。猫当然不会真去找，懒洋洋叫一声。我觉得渠一定认字。见到白小姐时会语重心长：你要长得像黄阿姨家的猫那样大，肥！又强行抱白小姐上书柜：要像黄阿姨家的猫学习，要多多的和书在一起，认字！白小姐鄙夷地蹬开我。啊，我真是一名坏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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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牐犃嘁还廾肪迫ズ苫ǔ刈颖呒�纳兰，她说折了荷叶盛梅酒。荷叶杯！一点露珠凝冷，波影。满池塘，绿茎红艳两相乱，肠断。水风凉。就这样喝完了。梅子有两颗，荷叶盛不住，滴溜溜滚到池子里去。纳兰说，剩下的一枚我们分着吃吧。我却抓起来扔到水里去。咚，涟漪。纳兰道，啊，它们可以作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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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牐犛耵⒒�开了，忍不住偷，簪在髻里问人，猜是什么？猜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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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牐牬幽暇┗乩绰蛄艘还扪镏荼λ�菜。过粥吃，多年来味道一点也没有变。有时候记忆里的味道会发生偏差，因为隔了岁月与想象，天长日久的温情回忆，真正吃到时发现，唉，其实不过如此。真好，宝塔菜不是，宝塔菜过粥一直都这么好吃，病中吃着真好。

我一直觉得自己只是一位外乡客，甚至还隐隐有一种所谓“东边人的优越”，觉得“此处不是久居之地，毕业后迅速撤离”。当年学院里同乡人也就寥寥几位，大家谈起来多半会问“你怎么到这里来念书”，言下之意东边那么多学校，何必跋山涉水到此。

然而离开一年，却第一个想着要过去看看，言语间用的是“回去”这个词，“回重庆一趟”，哦，我用的是“回”。不过这一次，身份倒真是作了客人。

头两夜住在学校附近，校内自习室有很多学生，都是准备司考和考研的。人工湖水肮脏不堪，鱼少了很多。水边凭空造出两顶丑陋的凉亭。紫薇花开的很好，这个季节学校里能开着的也只有这种花。西边城市黄昏来得迟，七点多钟天色正好看，雾气大，闷热燠躁。有女学生趿两片人字拖懒洋洋从校外回来，穿很短的衣裳，绾着头发，拎一袋水果。可吃的水果实在不多，不过桃、杏、李、葡萄、西瓜，和过去一样。

夜色缓缓涌来，寂无人声的旧桥，提裙狂奔，在风里唱歌，曲子被夜气吞没，低低的几句，坡上过来的学生奇怪地望着我。面朝峡谷的广场，树下深草丛中傍着唧唧哝哝的眷侣。一夜浑浑噩噩睡去，凌晨暴雨大作，被闪电惊醒，翻身又睡。清晨大雨不止，有人在走廊内说话，楼下传来笑声，我又惊醒，以为这是大考的早晨，无论多大的雨都需起来。

近午时雨停，依旧炽烈的大太阳。路面亮白，腾腾冒着热气，光影交错，远望是一汪一汪的水迹。贯穿学校地下的隧道已经修完，路面恢复正常。这条隧道修了很久，读书时校外的道路有一半不通，人车往来要在长上坡上挤过逼仄的通道，很是惊悚。四围的新楼盘也次第落成，打着醒目的广告。有些窗口晾着衣物与被单，在微风里招摇，想是已有人入住。五年前这里只是一片荒山，后来逐一炸平山头，填充沟壑。

白天进了一趟城，从渝北区到渝中区，途中所见楼宇林立，绿树繁茂，随处可见的大幅宣传广告，所谓平安重庆，宜居重庆，畅通重庆，绿色重庆云云。乘某趟公交车，售票员穿着如空乘，用中英双语报站，还加手语。我觉得惊讶。精典书店门前有人挑担卖青李子，有人卖吹泡泡的小玩具。有小孩子在影楼门前搭出的台子上跑来跑去。到精典书店里看一看，人多，也热，醒目处摆着诸种畅销书，有很多小孩子在看。重庆可去的书店不多，大学时很喜欢这里。不常来，因为渝北到渝中不方便。来了会待久一些，多买几册书走。虽然这些书多半可以网购，标价也高。

当晚七一从城里到渝北见我。约了一间吃水煮鱼的地方，我不认得路，司机也不认得。立在街口等她，她在电话里说，啊，不要动，我看到你了。我茫然四顾，还是没有看到她。有人在街边喝酒，有人在空地跳舞，车声刺耳，烘热的夜气紧紧贴过来。她在那里挥手，我看见她裙摆里鼓满风，很长的头发。后来她一直笑，啊，你裙子里全是风，伶仃地站在那里，头发比去年长很多。

念书时每逢大考，都要和她以安心复习为由住到校外的旅馆去。背书到深夜，靠在床头看电视，吃很辣的零食。叫外卖，有很难吃的馄饨，一边摇头一边吃下去。也有很不错的黑椒牛排，清秀的小哥哥送上来，一手端着盘子，另一手煞有介事地别在身后。会很渴望机器猫的记忆面包，抬头幻想着，笑起来，好像真的有记忆面包一样。

泡椒零食名目繁多，喜欢吃的是叫做有友的一个牌子，有泡椒凤爪，泡椒笋片，泡椒花生，泡椒豆干。我很怕凤爪的形状，只吃笋片和花生。而泡椒笋片是最辣的，一壁吃，一壁抖抖索索吐舌头喘气，又一壁拿冷开水灌下去。两个人轮流吃一袋，其实真不是什么美好的食物。然而似乎过去的那些枯淡落索的日子，很需要烈性刺激的食物来提味，吃着吃着会很高兴，相携下楼，在坡上柔黄的灯光中展臂飞奔。远处是城市的灯火，雾气掩映，明灭如幻境。

这一晚两人又并头在一起吃泡椒笋片，旧日光景呼啸而至，什么都没有变。说了许多话，突然停电。买了蜡烛点起来，夜里没有风，闷热难当。在窗口望出去，整个区都在深浓黑暗中。过去也常停电，学生们就呼啦啦进城去玩。供电恢复的一瞬，校内会发出成片的尖叫。

不知如何睡了过去。第二天她起来上班。我拿新书给她，要在扉页上写字，不知该写什么，堂皇工整的赠词在我们之间似乎很多余，她一定会笑的。憋了很久写下“千山万水”四字，她说好。我又添了一句，用日文写。她问是什么意思，我解释出来，又说，这句话很好，你可以讲给喜欢的人听。她大笑，问我该怎么读。我重复，给她标注假名，她在镜前梳头，笑道，假名我还是不会念。我又标上罗马音。她抱了抱我，拎着东西出门去。

当日下午riku和朋友也到重庆来。在京都时有几夜，和riku贪吃国内带来的麻辣粉丝，奈何肠胃已教清淡的日本食物养得温和柔弱，哪里经得起麻辣，被迅速放倒，干呕酸水，苦不堪言。riku日常听我提到重庆，总离不开吃，便说暑假要来大吃一顿。

黄昏时乘长江索道从南岸区上新街到渝中区长安寺。索道卖旅游门票，五块一张。过去似乎是一块多，是普通一张票。从高处看下去，新城包围旧城，洪水过后的大江浊流奔涌。

这几日主题只是吃，辗转各区之间，不停地吃。我们进城觅食，水煮鱼，火锅，江湖菜，路边摊，每一件都吃了过去。有一天到南山吃泉水鸡，上山途中有妇人卖茉莉花串。香极了，一串花苞。戴在手腕上，想夜里留给人去看。而黄昏时花已被熏开，迅速枯萎。

去弹子石老街，司机说，那里有撒子好去的嘛，都遭拆了。

我说，要去看一看呀。

他说，不要去那里嘛，可以去加勒比撒，加勒比很好耍。

哦，这是此番来重庆，记不清第几次被司机推荐去这个叫做加勒比的地方了。听起来加勒比是个很受本地人欢迎的水上游乐场。

当然后来还是去了弹子石老街。确实被拆得差不多，当年高底的梯坎已难寻旧迹，木楼坍圮，许多墙面半立半倒，竖在烈日之中。墙体因多年烟熏火燎留下漆黑的痕迹。有苍蝇盘旋其上。街口还有几家餐馆在营业，有人在门口吃酸辣粉。有一间茶馆，玻璃门内一群人打麻将。有人坐在门槛前抽烟，很奇怪地看着我。我也知道没有什么可看，大约过几年，也许就是明年，这里会和近在咫尺的，街道对面的弹子石新区一样，建成崭新的街区楼盘。

原本要从弹子石码头搭船回渝中区，但被司机告知弹子石码头已迁至洋人街，又说几座大桥均已建成，渡船以后越来越用不着的。渡口灰蒙蒙的雨天啊，已经不会再有了。

从弹子石回渝中区，又回江北区，途中看到黄桷树下坐着的人，和过去一样，端着酸辣粉，或者红油抄手在吃。有一位姑娘垂下很长的头发，裙子褪到肩边，由一位老师傅按摩脖颈。高楼之间残存的破败旧楼内又升起炊烟。有人在树下捏着折扇唱曲子，胡琴响起来，丝弦滞涩，勉勉强强拉出调子来。想到过去许多个日子，看到的许多人与事，车窗扫过的黄桷树，墙头盛开的九重葛，江畔鲜红的刺桐花，或悲或喜或嗔或怒，竟然都已过去。当我与本地人讲着重庆话，与人提及海棠烟雨，黄葛晚渡，又与人无限神往地回忆本地食物的滋味，才知道原来心中有情，已经刻在骨头上。歌哭，笑骂，乍相逢，又别离，忘也忘不掉。只是诸种变化太多太快，我应接不暇，已有了怀旧之心。只怕以后你认得我，我却战战兢兢不敢认你罢。

2010年8月11日

　　清早出门上山，寺前道中的铁风铃成片地响，还有白川的流水，啊，山中只有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