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秋写字

　　1 阳台上有一只鸡，如果你是演员，那也不是一个道具。几个月前从报社买回家，是为了一顿鸡汤。你知道的那种浮着一层油的童年美味，以及有着砂锅、饭捂、鸡毛，以及由美丽动物转变为可口食物的血腥场面的记忆。可是这种转变推迟了，到目前变得遥遥无期。唯一的理由是，买回的当天，这只鸡下了一只蛋。然后差不多每三天，纸箱子里就会多出两只变魔术般变出来的蛋。也因为蛋的缘故，这只由蛋孵出来的鸡有了一个名字。每天早晨，家里的一个人会把它连同纸箱一起抱到院子里。每天傍晚，它都会跳到纸箱里，然后被一个人抱到阳台上。不难说它最终的命运会是怎样的。它最终会变成一碗或几碗鸡汤的，虽然，它曾经逃过劫难。是的。就是这样。
　　
　　2 家里还养着10多条蚕。那是他从学校老师手里接过来的，算是科学课的作业。当天，我就想到了小时候养蚕的经历。首先是想到蚕挨饿的样子。一条一条绝望地昂起头。“造孽啊。”这应该是母亲说的。然后发动全家，其实就是父母想方设法到处去找桑叶。那个时候，桑叶就是命。然后就是好的记忆了。到了该“上山”结茧的时候，我们会把通体透明的蚕们安置到由稻草（到时候哪来的稻草？）扎成的山上，然后看它们吐丝、

　　1 虽然离不开烟，但是就一篇小说而言，一个坐在车里的人，还是比一支看上去颇为衰败的烟更靠谱，他的一句话，或者说他眼里看见的东西，甚至你我听不见的咚咚的心跳，都要比一支燃烧的烟来得真实。
　　
　　2 他当然是一个老男人，40左右，经历了婚姻，有一个上小学的孩子，有一些浪漫或污秽的念头。他在等待那一天的到来，或者说那一天在等待着他上路。他把烟扔到草丛里，然后出发。
　　
　　3 他当然是一个举目无亲的家伙，像80年代的画，拥挤着挂在展厅里，看上去很热闹，其实心早碎了。
　　
　　4 “更多的人死于心碎”，是一种浪漫的说法，其实更多的人是死于疾病。这是大白话，但也是真话。当然死于疾病的人，也可能是一个心碎的家伙，就像那些死于车祸和毒药的人一样。
　　
　　5 虽然等车的时间还是很长，但是几乎每一辆公交都很“空旷”，你偶尔能感觉到这种变化，当你从手机跟前抬起脸，你看见这个城市已经换了一件衣服。
　　
　　6 我们不停地争吵，不停地冷战，不停地做爱，只是为了一部没有动笔的小说吗？也许你应该到耶路撒冷去看一看，当你在小资圣地打消小资

　　1 洗完澡后，没有穿袜子，你会感觉冷。如果你再喝上一口凉茶，你甚至会想到墙角的灰。灰是有颜色的，就是一张纸被烧成灰后的那种颜色。我不能说是绝望。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中国人都把灰穿在身上。
　　
　　2 偶尔会想起波兰的那个集中营。有时候是看二战电影，有时候是翻书想到的。汶川地震的时候，有人写诗，有人就说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不道德的。地震和集中营被放在了一块，实际上是死亡的叠加，或者说死亡的相会。我对此不置可否，但那段时间我没有写诗。不写的原因，是不想助纣为虐。
　　
　　3 洗衣机是可以入诗的，当涡轮停止转动开始放水的时候，这个机器其实就在写诗。我这么说，格里耶们肯定会觉得这是一件耻辱的事情。在他们看来，洗衣机就像是一个神，诗只是个滥情的妖怪。
　　
　　4 50年代60年代，台湾的一帮诗人会使用“摘星”这个词，而且会把星星说成“星子”。有人据此说台湾很五四。说这话的人一定是把徐志摩们当做了五四。而徐志摩们的腔调确实和“星子”很般配。或许，在他们看来，星子和星星是两样东西。
　　
　　5 我是看了伊沙翻译的《安魂曲》后，写下这些文字的。

　　1 开了取暖器，还是觉得冷。（找不到空调遥控器）灯也是冷的，发出冰一样的亮光。我是喜欢白炽灯的，昏黄，温暖。好像再过一年就要停产了。这是个好东西。我得多储存几个。淘汰的原因是因为耗电，不节能？这真是一个“好时代”，把自己打扮成一个节约用电的老奶奶。
　　
　　2 我是多么讨厌中年面孔。不说也罢。包括中年腔调。不说也罢。我是多么讨厌让中年妇女演小姑娘。无论她的唱腔多么完美，听起来有着功勋艺术家的味道。在70年代末的时候，当我看到解禁后的越剧《红楼梦》，就是这种感觉。虽然他们说大师云集。可是那些中年面孔确实与大观园格格不入。
　　
　　3 是的，总有一天你会讨厌面对镜子。你会感激面盆中升腾出的那股热气，帮你解了围。是的，摇篮里躺着你的孙子辈。院子里的琵琶树已经接了50年的果子。而你还记得它刚发芽那会的样子。当然你也记得你写出第一篇小说的样子。那时候你还没有电脑。你把写错一个字的稿纸揉成团，扔在身后的水泥地上。
　　
　　4 是的，太阳照样升起。但是这代人已不是那代人。
　　
　　5 很难想象写出那些文字时我并不抽烟。我那时比较恐惧的一件事

　　1 一边听阿黛尔，一边看股票。之前在窗前抽了支烟。外面飘着雨。灰濛的那种。而我知道今天是情人节。所以想起了玫瑰。那种灰濛中突兀的红色，就像是一滴血。
　　
　　2 午后出门时，在巷子里，看到一学生模样或者说工作只一两年模样的小伙子手里捧着一束玫瑰。塑料纸包着。应该是从花店里买来的。而不是摘于原野。原野？你去过原野吗？我只记得一种带刺的果子。去年底我在徐州一废弃的矿井行走，回到旅店，发现裤管上缠着七八个那样的小果子。而它们对我来说是记忆的一部分。10岁以前，或者一个世纪以前。或者另一个世界。谁在乎说得那么精确呢。
　　
　　3 是的，我是在昨天第一次知道阿黛尔，第一次听她的歌。在微博上。后来知道她在格莱美大获全胜。所以，今天我就戴上耳机，听听她都唱些什么。当然是极好的嗓子。以及鲁尼一样的身材和性格。笑声朗朗。当然，有着一张精致的面孔。好过美国80年代的几张平庸脸。
　　
　　4 最近以来我现实许多。或者说看到了结果。可惜的是我错过了太多自嘲的机会。以后自嘲会是主旋律。当你知道自己在空中被炮弹击中，飞行员昏迷不醒，飞机少了半个翅膀，这个时候，除了自嘲

　　
　　听见，应该是看见湖水
　　从跟前慢慢地波动到湖心
　　应该是一个人走在巷子里
　　路灯照着两三米远的地方
　　怯懦解决不了问题
　　就像你手里的香烟，不会
　　也不可能感到痛苦
　　虽然，它烧成了灰
　　和窗外的落叶一样看着文艺
　　但是风一吹起来，它们
　　连一幅水墨画都进不去
　　何况一幅画背后有一堵
　　更文艺的墙，斑驳、老旧
　　有多少双手曾经抚摸过它
　　就有多少颗心为之破碎
　　这个时候，需要的是勇气
　　一件勇敢的破衣烂衫
　　一连串废话，一声咳嗽
　　加上整整一分钟的卡壳
　　你看，冰山正渐渐融化
　　湖水从湖心倒流到岸上
　　你看，墙上生出了苔藓
　　生出了枝条。你看
　　落日与砖塔，衰草与露水
　　相互纠缠，分不出
　　彼此
　　
　　
　　
　　
　　
　　
　　

　　眼睛能看见耳鸣
　　看见虫子趴在鼓膜上
　　一边扇着翅膀，一边
　　咬着牙。有的时候
　　你就是那只虫子
　　躲在时间的黑暗中
　　一边奔跑，一边
　　读秒
　　
　　
　　

　　
　　没有小说所以不敢胡乱涂鸦。
　　但是这里太安静了。
　　我一直是个跌跌撞撞的破坏者。
　　我坐回原位。
　　新年好。
　　
　　

　　蚂蚁
　　
　　他们已经走得很远了
　　从哨兵到狙击手，到
　　流动的靶子。和你一样
　　我也看不到靶心
　　只看到几个点在街巷中
　　穿行，偶尔弯下身子
　　只是为了躲避子弹
　　
　　
　　子弹
　　
　　有邻居喜欢穿军装
　　喜欢把父亲带回家的子弹
　　在桌上摆成一排
　　我曾经把玩过其中的几颗
　　那时候我没想到
　　只要在手心里
　　它们就离心脏不远
　　
　　
　　阴影与反标
　　
　　啊！是了，我们曾经欢呼、跳跃
　　为了在某一次游戏中胜出，为了
　　某一支球队艰难地在决胜局中胜出
　　而所有欢乐都是有阴影的，就像
　　一张被阳光热烈曝晒的长条凳
　　它的下面有可能贴着一张冷冷的反标
　　一个年轻人之前曾为此犹豫、挣扎
　　一整个夜晚都被月光抚摸、安慰
　　然后，在一个阴天走进教室
　　
　　
　　急性子
　　
　　你们已经很久没说话了
　　只

　　今天
　　
　　
　　今天是中秋节后的第一天
　　农历八月十六。今天的月亮
　　应该比昨天还要圆一些，至少
　　比今年我买的那些石榴要圆
　　今天的天气冷热正好，像个
　　秋天的样子。今天我没有出门
　　差不多一整天都坐在电脑跟前
　　就像是一个电脑雇来的门卫
　　除了抽烟就是抽烟，然后继续抽烟
　　今天是纪念日，40年前副统帅
　　仓皇出逃，可怜，摔死在温度尔汗
　　今天也是一本杂志的名字
　　跟它有关的都是一些流亡者
　　这些倒霉蛋用汉字和大公鸡保持联系
　　今天肯定是秋天里的一天
　　但不一定就是伤感的日子
　　今天应该有很多人都面带笑容
　　很多人还能体会出月饼的味道：
　　月饼，月饼，难吃的月饼
　　今天是阳历9月13日。9月的
　　第13天，再过17天国庆
　　再过365天肯定又是一个今天
　　今天应该算是很普通的一天
　　秋高气爽，秋意盎然，秋风瑟瑟
　　我逃班在家里写论文，很烂的
　　那种八股。很烂的

　　都背井离乡吧
　　
　　都背井离乡吧
　　背井离乡的模特说
　　而我一直待在这个城市
　　像儿子这么大时
　　我的脚上就粘上了胶水
　　它是另一种地球引力
　　一开始是因为写作
　　之后是十多年的浑浑噩噩
　　它就像你身体的一部分
　　这座城市就像是一根阑尾
　　只要你吃完饭不跳动
　　它就睡在你的身体里
　　二十年、三十年
　　如果最后没有烧成灰
　　这根毫无用处的尾巴
　　它会跟着你，也就是我
　　一直走进坟墓
　　
　　
　　美好的事物
　　
　　那些美好的事物
　　并不真的都存在
　　但是它会让你热泪盈眶
　　突然眼睛就那么一热
　　有时候是一本书，有时候
　　竟然是破电视剧里的
　　一句话。这和季节无关
　　秋天还没开始掉叶子呢
　　或许你开始变得软弱了
　　到了一定年纪，即便
　　是胡子拉茬，你也会
　　哭得稀里哗啦
　　
　　
　　转过身去的人

　　1 下雨了。我捏住鼻孔猛吹一口气，把耳膜吹上来一点，就能多听到一些雨声。这是医生告诉我的法子。他说：没办法，治不好，你是神经性耳鸣。我当时觉得有点失望，被先天的、物质的东西打败是件不光彩的事情。如果是精神性耳鸣就好了，嘿嘿，“精神上的伤兵”，听起来多有诗意啊。当然在今天，我要说一声“呸”了。
　　
　　2 现在有多少人是快乐的，是乐呵呵地过日子的？真的想不出。如果有，也是孩子们吧。
　　
　　3 8月了。我觉得秋天就要来了，如果我说我能听见一股泉水般的凉意从手背上滑过，你一定认为是矫情了。可是，如果我不这么说，那我前面的书可就是白念了。说真的，即便是3天没刮胡子，镜子里的人如同土匪般面目全非，在某些时刻，还是能说出让自己酸掉牙的句子的。
　　
　　4 其实没有必要把自己搞得多么后现代，多么不装逼的。没有人的时候，伤感几分钟，不见得就低人一等了。
　　
　　5 这阵子整天挂在微博上，跟着别人说些激愤的词。这几乎是当然的事情，这是一个操蛋的时代，总得要骂上几句才能解脱。我不是隐居的塞林格，这里也不是美国。
　　
　　6 如果我

　　有的人是用来失踪的
　　
　　他或她一下就不见了
　　有的人是一年，有的
　　已经失踪了更长时间
　　而你偶尔会想起他们
　　他们的面孔或者名字
　　这就是他们的全部了
　　他们甚至不如一只猫
　　只要你经过它的身边
　　它就会过来蹭你裤腿
　　而他们是云里的神仙
　　不用呼吸也不需挂念
　　
　　
　　地铁
　　
　　最后一拨人离开后
　　地铁感到空落落的
　　当最后一个人离开时
　　地铁感到有点伤心
　　这个开了一整天的司机
　　并不把它当回事
　　
　　
　　太阳过了正午
　　
　　我们还需要
　　别人告诉怎么做吗
　　太阳过了正午
　　它还需要一场雨
　　掩护它玩失踪吗
　　就快要黄昏了
　　云啊雨啊的
　　某某啊某某某啊
　　都给我闭嘴好吗
　　
　　
　　帮马尔克斯分行
　　
　　许多年以后
　　面对行刑队
　　奥雷良诺·

喧嚣是什么呢
　　
　　一场暴雨过后
　　城市的低洼处积成了一个湖
　　湖里多半是没有鱼的，可是
　　喧嚣会大声喊：看啊，快来看海吧
　　然后会有很多“大海”的照片
　　海里是没有船的，也没有鱼
　　但喧嚣会把被淹的汽车当作船
　　“看啊，汪洋里的一条船”
　　
　　
　　一首反复听的歌
　　
　　这个夏天你就穿两件短袖
　　一件绿，一件灰，两件轮着穿
　　这个夏天你几乎没开过空调
　　要么脱光衣服，要么开电风扇
　　这个夏天你差不多只听一首歌
　　你一开博客，那个美国人
　　就朗声唱出声来
　　
　　
　　你抽的烟
　　
　　你抽的烟是够不到云彩的
　　它的去处多半是别人的肺
　　男人们和女人们鲜红的肺
　　你认识其中的一些人
　　大多数属于过眼云烟
　　如果你抽的烟能够到云彩
　　也没什么大部了的
　　它们既不是亲戚，也不是仇敌
　　即便碰巧下了一场暴雨
　　也和它们的会面

　　词语练习
　　
　　把两个词搁在一块
　　比如天涯和博客，或者
　　再加上：一个星期天的早晨
　　这样我就真的看见了
　　一个星期天。我闻到了
　　它的味道，橡皮的味道
　　很腻人。真的很腻人
　　而当一辆车开过去
　　我看见妈妈坐在里面
　　这个时候，我是不会
　　想到天涯的，这个星期天
　　也没博客什么事
　　
　　
　　形式主义
　　
　　尽量感觉不到身体的重量
　　手伸出来像是薄博的一张纸
　　纸是没有字的，你也可以
　　说它是一片叶子，一片
　　夏天的叶子是没有重量的
　　喜欢它的人只是看见了
　　它的形状和颜色
　　
　　
　　很多很多人的白日梦
　　
　　20年前，你背着包
　　以为在路上会遇见一个女人
　　她告诉你一些过去的事情
　　什么人什么人什么人的那种
　　你和她并肩走在陌生的街上
　　把车窗上的雨水当成眼泪
　　
　　
　　朋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