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稀如梦

　　坐在机场四线上的时候，窗外是阴云沉沉地压着，又回到了这一座阴郁的城市。溽暑难耐的热度，混乱的车子和行人。
　　回国是盼了那么久的事，可是踏上大地的一刻，便难免多了些爱恨交织的纠葛。想起马尔克斯写乌尔比诺医生在巴黎时愿意用所有的美好去换取家乡的一刻，可是轮船将那个其实又破又脏的殖民地转入眼前时，他明白了过往的热切不过是记忆的骗局。
　　我没有那样强烈的爱恨，只是那一霎忽然就很懂这心境。不尽然是近乡情更怯，远远不止这些。
　　可是自然而然地跟楼里的阿姨攀谈，自然而然地开锁骑车，却都是忘不掉的习惯了。有些感慨，也讲不清具体为什么。
　　阿姨一见我便道瘦了，自己是看不出来的，想是欧洲饮食实在太苦，真的消瘦极多吧。整个楼里仿佛只有我一个人住着，就这样寂寞的一夜，天过早就黑了，再不可能十点仍然在明白的日色中闲逛。时差仍未转过来，于是一个人守着寂寂的夜。
　　出去吃饭，周围熟悉而陌生的，来去应都是同学，却不是二十天来一直惯见的面目，喜欢的也好，讨厌的也罢，总之都是过往一梦了。
　　骑车走在路上想，究竟是那二十多天的奔波更像梦，还是此刻独自在这城市中恍惚而短暂的

　　欧洲此行的最后一夜。
　　这一来，又一去。倏忽25天，日子总是拥挤得不真实。倘不是电脑里留下厚厚一叠文字和影像，仅凭心里那一些如梦似幻的印象，这时日怕是全然无法印证的了。
　　记忆总归太不可靠。
　　其实明日还有一白天的卢浮宫好走，姑且就收起这一点整理行装故作的感伤姿态吧。
　　没有被安排的一天，很消闲地自己随处走走，昨日一气买的十张交通票总要在临走前用掉才是。其实这样长的旅途下来，每日徒步数十公里，实在也是有些积劳了。虽然手里攥着一张地图满城美景，却还是赖在宾馆的床上不愿起来。
　　两个人慢腾腾磨蹭到十点，将一早的清冷等过之后，方才施施然出了门。
　　其实这两天也屡次路过塞纳河了，可也只是路过，急匆匆瞥一眼泛着金色的波光，来不及静静站一会儿，发呆片刻。一大早地铁直接坐到西提岛上，两岸的河水荡着碧波，仍是晴好的阳光投射在水面上，倒影摇曳着羽絮般扶疏的云，景色也还罢了，只是这一路都是宝蓝的水光看过来，对wolfgang湖抑或多瑙河河水那样清浅纯净的蓝由不得不偏爱，因此站在塞纳河的岸边，即使这河水是如何蜿蜒地绕过巴黎圣母院抑或圣夏贝尔，那一抹幽碧相比

　　今天回来得蛮早，可是才一回来就倦了，扑在宾馆的床上立时沉沉睡去，酣然将近两个小时，还挣扎着不愿醒来。眼睛睁不开，大抵是昨天睡得太晚，这几日行程又太紧的缘故吧。
　　一大早，还没出门，就见大家都姹紫嫣红地换了裙子，挤在餐厅吃早饭。自从维也纳一路寒凉过来，这些衣服都沉寂得快要压箱底了，好不容易到了能有20度的巴黎，赶快褪去了那一身老也一成不变的厚外套换口气。早上虽有太阳照着，风仍是有些凉意，穿了裙子略微瑟缩，到了中午则就被晒得受不住了，阳光炙烤着，但又晒不出汗的，唯有我这般为着本来就很见风霜的皮肤想躲太阳的才会一路溜着阴影走，喷泉水池边必然还有不少悠然躺着的人们——那皮肤可是结实的小麦色。
　　上午跟着一个语调十分跌宕的中年法国女人车游巴黎，在整个城里潦草地兜兜转转，然而巴黎这样大，似乎也惟其如此方能收一个全景在心底。我的法语学得还是不灵光，只晓得住的地方怎么读出来，还知道在这里换乘地铁，可是竟然没反应过来这里就是巴士底狱，早上导游特特地念了好几遍，才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车游总是不能那么尽兴的，偶尔会放人下车去仔细看看，于是在圣心大教堂山下就有了爬上去的机会。远远就能看见白

　　汽车驶入法国境内，连日不破的厚厚云层像被刀划开，拨乱成碎屑，硬是将原本不肯照面的湛蓝湛蓝的高天露出来，金灿灿地阳光铺了满身，处处都是被太阳笼得融融的暖色，可是空气却温凉，极舒服的温度。
　　坐在车内向窗外的碧野张望，那么净蓝的天，那么轻逸的云，那么鲜嫩柔软的一大片绿坪，嫩得要滴出汁水来。而一切都漫了一层金色的轻纱，到处都氤氲着大团大团的颜色——斑斓的，迷乱的，惹人目眩的，我忽然懂了，为何那么多那么多的艺术家都将巴黎视为孜孜不懈的追求，都要来这里找寻灵感，连梵高从前那样黯淡的画布底色也在进入巴黎之后摇曳出一片明媚灿烂。因为在这流动的空气里，便有流动的颜色，颜色太丰盈太富裕了，满溢不住，处处都浓郁地倾泻着，成团，成块，草草一眼瞥过去，你的心里也会不自觉地投射出一幅印象派的画儿的。
　　张扬而克制不住的自我表达，感染得人心都明媚，才只是初抵法国，便已扑面感受到了这样一份厚实的浪漫和轻快。
　　是浪漫，不是那种苦心孤诣用玫瑰钻石等老掉牙的点子堆砌出来的浪漫，而是一种随心所欲敢作敢为的浪漫，好像在这样一片天空之下，连惯常胆小的人都多了几分追寻自我的勇气似的。
　　怔怔

　　卢森堡并不是很愉快的一天。天阴着却不发作，厚积的云笼着这个冰冰冷冷的小国。大抵是历来作为军事要塞的关系，连带着整座城的人心都习惯了戒备起来。一个只有50万人口的国家，竟然那么不好相与。
　　城很小，街上来来往往的却还都是大批大批的游客，难得看见一个本地人。天阴阴冷冷，间或飘一会小雨，雨势不大，却也足够密集地将人濡湿了。漫无边际的城墙，黑沉沉的要塞，城墙上落着不知从哪一年积起的鸟粪，厚厚摊成一叠。一片乌顶的房子在雨中匍匐着，像是静物画。
　　这是一座没有生气的死寂的城市。
　　从巴士上下来，只是茫然，踌躇的步子不知道迈向哪里，地图握在手里，竟然对哪一处地方都动不起心。站在深深的峡谷边遥遥望着多拱桥，一片苍绿藏在清幽的深壑里。这城或许有这城的美，可是我们却是在互相抗拒，冷冷的融不进。
　　离集合的时间还有很长很长，长得不知如何打发，只是信步走着。随便走入了附近的一座哥特教堂里。拉开厚重的门进去，一例的高大斑斓的彩绘玻璃，缠枝一样的尖顶，好看是真好看的，可是整座教堂的气氛竟那么不严肃。没有一排排正规的木头座椅，有的只是排列起来的一把把凳子。很多不解世事的小孩在里面

　　站在阿姆斯特丹的水边时，蓦地想起流苏。想起高中课上，二人是怎样一言一语地讲起对阿姆斯特丹的向往。
　　那些只言片语的零碎填词我还记得，一袭红衣站在阿姆斯特丹灯火阑珊的夜里，晚归的渔人唱起悠扬的歌。风尘而漂泊。
　　而当我真正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彼人早已嫁为人妇，身为人母，生活像是两条再无交集的线，彼此间已多了很多时空的隔膜，也只有些过去模糊的影迹可供追忆了罢。也只是偶尔偶尔，我还会在报纸上瞥见关于她家的报道。光鲜的笔触透过，却多了很多陌生的味道。
　　仅此而已。阿姆斯特丹的水泛着捉摸不定的波光，一沉一浮，记忆明灭。
　　想起的，却都是少年时。
　　诚然，这个城市承载过太多的少年期冀，矫情也好，真诚也罢，在这样的水边齐齐回溯，难免会怅然感喟了。
　　宽阔的水道将城市切割，砖红的临水楼房，狭长的门，奶白的屋檐，没有威尼斯那般的逼仄局促，这里的水，是沉稳雍容的。
　　而我一路掠过风车，掠过花市，掠过妖娆的红灯区，只为了追寻少时所向，摒弃了两旁风景，直奔向有梵高、维梅尔和伦勃朗的地方。
　　路太漫长，行人拖沓，总是有无谓的耽搁，我却那样急迫，

　　点开文档很久，才倦倦地开始动笔。这一程欧洲至今，学习的日子算是彻底结束了，六日纯粹的游玩后，终于可以回到熟悉的城市。
　　晚上饿得狠了，去吃一餐麦当劳，一边吃着一边坐在里面蹭免费的无线网，四处看着消息，满目动车的哀伤，也间或和学姐聊天，说起学校周围的好吃的，也无意中说起夏朵，只是这样漫不经心地提起，内心还是不自禁地愕然凝滞了那么一小下。
　　离归程越近，一颗摊开来感受的心便愈发掺了间杂的心绪，那些原来斩断的丝线也都默默地缠了回来，和国内的牵系越来越多，好像才是有了些回家的感觉。在网上腻着和哥哥说话，和妹妹调侃，和鸟谈笑，一时就忘了自己竟只是坐在这陌生城市一角的异乡人。
　　布鲁塞尔的乞讨者太多，只坐着吃了一餐饭，就来了三次讨饭的女人，同这样一个城市颇有些格格不入的形象，可是那大街上满地坐着讨钱的，又分明不是假的。
　　你看不出我也只是一个异乡人，带着满面的疲惫和奔波的艰辛么。而你衣裙款款，面泛光彩，又怎么伸得出手讨我原本可怜的一点东西呢。
　　那女人开始讲法语，我们不曾听懂，她用手比划，指指我的薯条，做出吃的姿势，我倒有些尴尬，分明只是个不劳而获的人，

　　下午的活动结束了回来，也没怎么出去转，就在宾馆的房间里和学姐两个人把这些天买的蓝精灵都排了一溜儿，统共数数，竟然有十八只之多，一只只大多是星座扮相，眼睛瞪得大大的，带着或调皮或精怪的神色，各种随身赋形的动作，由不得人不喜欢。
　　学姐最喜欢把处女座和天蝎座的两只摆在一起，那两只扮相恰好惹人怜爱，处女座的是一只蓝妹妹，金色的头发，穿着白天使的衣裙，捧一束小花儿，睁着热切的眼睛盯着你，天蝎的那只伸着两只黑色夹子的小爪子，尾巴弯弯地敲上去，典型的蝎子样子，可是一点儿都不可怕，反而圆圆的眼睛底下弯出一个大大弧度的笑脸，连两只小爪子都是举着拥抱的姿势，这样两只摆在一起——恰是她本人和男朋友的星座吧，就好像看着自己同对方站在那儿一样，爱不释手的，举着相机各种动作怎么都拍不够。
　　她这么欢喜，我看着也可爱，不由动了心，翻出自己的射手座和摩羯座蓝精灵，在一个角落里兴致勃勃地摆着玩儿，射手座就是个半人马形象，露出一张蓝精灵的脸，拉弓射箭，却是调皮的神色，半眨一只眼，舌头顽皮地吐出来，没的教我想起欺负哥哥时的样子，那样满脸的得意劲儿。摩羯座的蓝精灵还真是呆，圆张着一双眼，嘴巴团成O型，脸

　　点开旧时的文档，将往昔的文字都追溯了一遍，才晓得笔触有多么急躁，同过去沉下心来些那些漫无边际的心绪，像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可是这样急匆匆的旅途，这样每日不间断的奔走，又哪得余暇去沉淀那些心情呢。也许几番读来，《万水千山走遍》让我那么不释卷的差距便就在此吧。那样厚厚一本情迹，而我却只能潦草地将日子执笔为记。
　　想来难免有些沮丧，可是也仅仅任其蜻蜓点水地划过而已。
　　几日的不知饥饱之后，一早终于盼来了宾馆提供的免费早餐，这边物价如此贵，宾馆的早餐便真可说十分丰盈了，面包不再是一例酸硬的吐司切片，而是多了可颂和巧克力酱夹馅的松软面包，扣着的盘子里有煮的蛋花一样的蛋团，随意取用的酸奶和水果，又是足足坐在楼下吃了一个小时才罢休。
　　也为着早上吃得饱，中午和晚上便都只是随便吃一点甜点饼干之类就算交代了。我知道家里必不允这么的自我克扣，可是自己寻的饭又不会好吃到哪里去，一日买了那么多东西，再吃得奢侈并不会心安的。旅途还有七八日，总归是多留些能花费的在身边才踏实。
　　早上坐在巴士里，在一位穿着粉色衬衫很可爱的比利时爷爷的指导下车游整个布鲁塞尔，北部的皇宫区，九球立方

　　一上午枯燥的飞行过后，终于是踏在了布鲁塞尔的土地上。多云的天气，有阳光偶尔漏下来，洒下一片金色，积蓄得温暖。心情立时比在维也纳时疏朗很多，对余下的日子也多了些明媚的期待。
　　缩在飞机临窗的位子看水镜一样疏淡迷人的薄薄云层，飘忽迷离的雾气，总是会让人看愣怔。云层厚积的时候，下方就是纯白的一团团棉絮，将脚下的世界都隔绝开，铺出一片云上的日子。
　　湛蓝的天光和白云，总看不厌的东西。
　　因为只是匆匆转机，几小时间已辗转三个机场，步履奔忙，也未多做停留。只记得维也纳机场也是狭小而黯淡的，充斥了店铺和咖啡馆，显得拥挤不堪，可是价签却很便宜。飞机一落在布鲁塞尔，大面大面的落地玻璃窗，长长的传送带，开阔而先进，确是国际化的样子。有一处很好玩，在一条传送带前有一大面红外线感应墙，人站在传送带上，对面就投射出温度的投影来，我们都兴奋地对着墙面挥手，以此辨认哪个才是自己。
　　维也纳姐姐coni依旧在机场外等我们，上了巴士一路开到ibis。布鲁塞尔的街景很有几分意大利的影子，房屋很少粉刷，都是原本的砖色，映在阳光下。极少数带有文艺复兴痕迹的民居，会漆成像奥地利境内一样的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