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雪峰的半亩地

　　
　　
　　一：写了四十首诗。
　　在《星星》《诗江南》《山花》《曲流》《百坡》《琴台》等刊物发了些长诗组诗，个人照片用的是女儿在家里拍的。从稿费来看，没有把写诗当成职业是无比正确的。不然早就“白骨露于野了”。原本计划为某科学家创作几十首诗歌，组成本诗集，可惜进入不了状态。只有待明年了。
　　二：开了几十个会。
　　员外是快三十年的老科员。据悉，科级干部一年起码要开200多个会。吾国吾民，可算世界会议大国，用会议落实会议，用文件落实文件，完全可以申报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有意思的会是有的，比如’在成都参加巴中诗人杨通 王志杰 马嘶三位诗人的三重奏诗歌研讨会。见到杨通 作平 学敏等老哥们。四月，在江油接待了蓝蓝 鲍尔吉 马新朝 李笠等人组成的中国作家采风团。李笠送亲手翻译的瑞典诗人《特郎斯特郎姆诗精选》。没想到，这个瑞典诗人今年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
　　三：迄今为止，在单位被10个公仆领导过。
　　与几个老同事感慨，除了少数，其余都是烂的、和比较烂的。相信各位看官也感同身受。国人见官矮三分，如同汉奸见太君，在单位表现得更充分。否则就是另类，没有

　　冬天 我们目空一切
　　用一口酒把零度以下的事情
　　搬到西山背后。如果动词够用
　　再把自己搬成空穴
　　只刮想要的风 把去年的美人刮回来
　　把户口落在唐朝
　　院子里种满热带植物
　　
　　大雪如奏章 被改得不剩一字
　　兄弟 我们是被删除的真话
　　要么白得耀眼
　　要么悄悄地融化
　　在这之前 时间用蹄子拨开我们
　　啃下面的青草
　　
　　兄弟 你心里的季节早就私奔
　　与不三不四的花柳打情骂俏
　　就是不愿意从良
　　你拦腰一刀 把往事砍成两半
　　一半成奴家 一半成寡人
　　你喝醉了他们就在月亮里复婚
　　
　　在冬天 诗歌继续踢我们的脑袋
　　踢成一块石头 又臭又硬
　　里面飘满了洁白的雪花 兄弟
　　 2011年12月16日
　　

　　
　　
　　百分之一的人交心 剩下的交换天气
　　谁愿意雪中送炭 把自己抹黑
　　谁都在塔尖锦上添花
　　谁都可能背后磨刀 成为隐形之敌
　　谁都是怀才不遇的姜子牙 千里马
　　犹如一颗颗小行星 围着办公楼公转
　　围着野心自转 直到转成一只又一只鸡蛋
　　看见石头 却看不见生活
　　真正的规则潜伏着 古老如国家 诱惑如新娘
　　像草根 在泥土里深藏 它暴露的果实
　　都在吃 谁也不嫌赃 都愿骑着一把扫帚飞天
　　像被云雾遮绕的山峰 谁都想撩开面纱
　　把欲望安置在心满意足的海拔
　　“从灵魂开始 到肉体结束”
　　
　　办公桌下波涛汹涌 丰满变骨感 背影变背景
　　而小心翼翼的文件 抹平了细微的褶皱
　　同事 就是共同把一件事情做正确，把感情做成反面
　　时间决定生死 但却无法填平沟壑
　　而爱恨情仇都将在一张没有瑕疵的讣告上
　　被一笔勾销 然后被彻底遗忘
　　
　　要伺候完六任公仆 才会到达天花板
　　哦 公仆 从酒池肉

　　
　　
　　大雪了 你要注意保暖
　　绵花不够用你要取出身体里的冰
　　你亲吻过的都变成了石头
　　他们配不上你的红唇
　　你的鬼已经和羊群走了
　　你爱的至今没来
　　这世界的欠条你要烧了
　　你要原谅乌鸦麻雀
　　把冻僵的墨水捂热
　　在雪地里写喜鹊的名字
　　
　　还没有被打磨成刀子
　　你的恨就融化了
　　还没有把梅花从鹿背上取下
　　你的远方就已经凋谢
　　你还是冒着热气走在林间的小路上
　　看见山没有死 水也没有死
　　你的过往雪一样无言
　　你的命那么短
　　耗尽血肉也没有把一封信写完
　　
　　大雪了 你要注意保暖
　　这世界已经足够寒冷
　　你要跺一跺脚
　　把雪上的霜抖落
　　你要想一想一生后悔的事情
　　看一看落花流水
　　
　　我和你只隔着一张纸
　　我必须小心火烛
　　才能够避免自焚
　　我们在200年后相会
　　你要等我过来
　　那时花开
　　那时只剩下春天

　　到西藏途中 痛风
　　
　　随绿皮火车 穿越11年 夏天
　　四位拜把子兄弟 把感情放在安全的位置
　　三双手在江油车站消失
　　哦 此后 三只不会归来的鸟兽
　　那潜伏在风中的疼痛
　　已代替他们悄然上车 在宝鸡苏醒
　　拦腰一刀 画地为牢
　　我转山转水转佛塔 还没有看见雪
　　它却在途中出现
　　在我的腿骨上刻画大悲咒 昼夜不息
　　我在凌迟中为它举灯 在万剑穿心中
　　盼望苦海褪去 回头是岸
　　戈壁 草原 青海湖 兰州 西宁 查尔汗
　　每一个陌生的地名都叫：痛苦
　　在格尔木 我变成一只鸵鸟
　　单腿跳跃 最后一个下车
　　我笨拙的背负着两天一夜
　　这来历不明的巨石
　　这旅程生不如死
　　尽管前面是西藏 是西方或者天堂
　　流淌着蜜和牛奶 站立着经院
　　我要的只是正常的直立行走
　　鞠一个躬磕一个头
　　当我杵着拐棍 坐在唐古拉山口
　　与士兵合影 我的继续
　　意外的获得了欢呼
　　那些黑红的脸

　　越活越小的人
　　看见了皇帝
　　一丝不挂的新衣
　　
　　又过了指鹿为马的一天
　　或者一生
　　
　　越活越小的人
　　把牛关进牛圈
　　把羊关进羊圈
　　看见星星不说月亮
　　
　　他一直想长大
　　比松树柏树还大
　　在没有回响的地方
　　他走得太慢
　　一回头就看见了源头
　　和花鸟
　　
　　而那么多人都在提前成熟
　　成熟为周围的颜色
　　金子的颜色
　　帽子的颜色
　　庙堂的颜色
　　
　　越活越小的人
　　一遍又一遍
　　在我们不知道的暗夜
　　用一根羽毛
　　把自己渲染成
　　山的颜色
　　水的颜色
　　鸟的颜色
　　鱼的颜色
　　
　　这个越活越小的人
　　悄悄地溜出我们的身体
　　和童年抱头痛哭
　　仿佛童年是他的父亲
　　也是母亲
　　还是他的情人和墓地
　　 2011年12月1日

　　张谧走了
　　
　　11月24日 8点24分 收到短信
　　————张谧走了
　　整个清晨被变成一张白纸
　　上面只写着这四个字
　　是红的 是骨肉分离的红 冒着滚烫的烟
　　我不是他的家人 但是我有孩子
　　我们都有孩子 我的疼痛
　　不是一个男人的 而是一个父亲的
　　在这个冬天的早晨
　　我看见一个家庭从此只剩下冬天
　　
　　白血病 川大本硕连读 女儿的高中同学
　　她们喜欢把他叫大头 爱笑 整整一年
　　他的生命之舟起伏不定
　　那么多目光变成水 温暖温柔的水
　　想让这条命平稳过渡
　　二十岁 迎接他的不应该是上帝
　　而应该是生活——顶花带刺 阳光不断
　　
　　他没有工作的母亲 会打毛衣的父亲
　　那么多为他募捐的同学
　　站在岸边 眼睁睁看着
　　“我不怕 我心中有暖”
　　他张开翅膀 独自一人飞到了静谧
　　 2011年11月27日
　　

　　（这首小诗是三月份参加一个大赛的作文，完全是见财起意，结果名落孙山。贴上来，自己脸红一下）
　　
　　
　　它的颜色和重量 它的鸣叫
　　
　　荆棘和牡丹知道 长寿和墓地知道
　　
　　彭祖的山水知道 它融化了多少积雪
　　
　　你全身的石头告诉你 它有多轻
　　
　　它在天空舞蹈 而你总是解不开绳子
　　
　　
　　
　　和米粒 草根 孩子在一起
　　
　　和井水 河水 海水在一起
　　
　　比哀鸿大 比梦高 和日月同辉
　　
　　众鸟飞尽 它像家一样留下来
　　
　　这时候你要敞开所有的门窗
　　
　　
　　
　　它不会老 和清晨在一起
　　
　　黄昏为它镀金 乌鸦的黑
　　
　　让它的静好更为醒目 它一直在飞
　　
　　我们刺绣它 葵花般仰望它
　　
　　却忘记了它和我们血肉相连
　　
　　
　　
　　在泥泞里醒着 在暗夜里醒着

　　被揭去流水的河
　　
　　流水的被子突然抽走
　　那清澈和浑浊下的私密
　　一丝不挂 乱石赤裸 白鸟红花呆立
　　停止随波逐流
　　几只鹭鸶 还在河床觅食
　　仿佛晃动的塑料袋
　　淤泥闪亮 红色的挖掘机
　　用红色 啃食着这深藏的污垢
　　这肮脏的秘密
　　
　　
　　恍如提前上岸的鱼群
　　在被揭去流水的河流面前
　　那些围观的人们
　　是否知道 他们早已经深陷淤泥之中
　　并且无力自拔
　　 2011年11月9日
　　
　　

　　鸽子

像一排书在天空抖动 打开
清冷的阳光 代替文字掉下来
那是前年 我站在阳台
鸽群下面 屋顶如波涛起伏
秋意渐退 潜伏在西山的寒冷
很快就要下山

过去有天空 现在只有天花板 时间把红晕洗净
留下痛风 脂肪肝 胃病 老树孤木
从圆心到边缘 还要退 一直要退
最后变成乌鸦或者喜鹊

更早的时候 大雁向童年迁徙
孤独的鹰 鹞子 百鸟争鸣
天空比现在标致 四季分明
今天 在清晨的天花板下写完这首诗
我看见天空 只剩下鸽子
只剩下鸽子......

渐冻人

他四面透风 只剩下一个季节
在亲人 医生的注视下 慢慢变成一块冰
没有什么能让他温暖过来
他甚至丧失了道别的能力
这世界活着的一切 都是他的遗言
在病床外面 车水马龙里
有多少颗心 正在被自己一点一滴冻僵
无声无息地变成了石头
死在身体的前面
2011年11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