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地址

　　与夜晚一起赛跑的，不止有钟声、
　　梦、纸幡和水滴
　　还有不能辨识方向的虎皮
　　凌晨三点，我仍在搂着豹子催眠
　　
　　松开拳头，我的血鲜红地回到了脉管
　　曾经握笔多年的茧子
　　已开始生出白发，它望着中指
　　把雾隔在十平米的房门外
　　
　　沙漏挂在背后，恰好挡住了日出的膝盖
　　常遇见他们散装的兄弟、同乡
　　在每一条宽敞或打结的路上
　　于是我们一起打伞、结伴同行
　　
　　总是在白天拎起词句浇水
　　把井口晒在杂草旁，把秸秆骗进集市
　　攥住了牛绳，鸟儿却飞了
　　拴住石头，两岸远了
　　
　　河堤和茶杯都已满满，把茶叶和水倒掉
　　从傍晚起，给鞋子寻找鸟巢
　　把光阴一桶桶舀到半山的水窖里
　　我们沉下，徐徐地冒泡
　　

　　风先于我到达。鼾声正在升腾，夜歌激荡
　　冰的企图使河流更慢，一树烟花在子时撒开了手
　　广场之外，灯火续写迎送的副歌
　　
　　时值冷寒，烤火炉上的家，涂上厚重的油腻
　　一个金属和沙石俱下的梦
　　混装在一个易提速和侧翻的车厢，但我们安全地驶入站点
　　
　　必须首肯这一年可爱或遗憾的日子
　　引擎盖上，一抹旺盛的火焰，为一条路的沥青加温
　　词句和标书都已装上防滑链
　　
　　从旧日子里走过的脚尖，整整测算了一年的国度
　　怀揣一张报表，掠过城市和乡村的环线
　　新年就这么无征兆到来
　　
　　一切的过往，都将被一张张新的请柬和日历替换
　　不需猜想其后的气质和病痛
　　生活的马蹄驮来了足够份量的建材、器具
　　
　　我们将以另一个工程的名义掘进、修补和等候
　　在预言里适时消费，在大限前继续储蓄
　　把车轮和自己开在路的右边
　　

　　霜和阳光的饰物，往往长在一条东西走向的山峦上
　　一棵落叶松下，我努力提自己头发也没能跳起来
　　忘了胸腔装满一篮鸟翎、铁屑和心跳
　　拾起风干的松针，给自己的天空针灸
　　
　　摸索找寻穴位，讨要一个人的葱茏岁月
　　已经离开了，如叛逃的发际线
　　一个人黑色的想像力和种子
　　都陷入失眠，屈从于夜空翻飞的旗语
　　听命灯光建造出来的圆穹
　　
　　然而黑暗的臃态传承下来，胜过近中年时的肚腩
　　危险的味蕾、宽容的腰，像一匹越境的饿马
　　那些厮混的草料，在一年的风雨里膨大、又被消化
　　我不反刍，不会在游牧的思想里留下矿井的标识
　　室内的马鞍坚不可摧，肉身与铁焊接一体
　　
　　我只能干瘪地对着树枝说话，围观城墙里的影像
　　掐指数落脚步，回味一个皆有可能的时代
　　一些事物和表象和规则
　　阵阵尘埃翻飞，我给未来的一年寄出贺卡
　　给行将过去的光阴封了一个空大的红包
　　

　　雾霾、冷雨轮番敲击年度的尾椎，掠过窗户的声响
　　传送一场昏昏欲睡的迷幻
　　我继续挽留自己在沉默里，把用语和水杯冻住
　　背后的稻草垛、砖头耸立，站成两只眼睛的距离
　　
　　一团忠诚的气流把一个人带向城市，身上染着乡土的味道
　　他们清楚：走或远离，都不能抹掉留在心里的脚印
　　都不能去除命宿的乡音，尽管头上的阴晴无常
　　
　　我在楼宇的尿布下呵气，在广场的尾气里继续坚持前倾
　　在尚未竣工的隧道口躲雨，点燃一根烟烘烤镜片
　　平静地等待下一辆出租车、下一个路人
　　去哪里都可以，哪里都有路的迹象
　　
　　还是回到这场即将隐秘消失的冬雨背后，我小心存下一个眼色
　　在固执的大雾里寻找灯光
　　想方设法映照夜空，迎接那些值得商榷的谕旨
　　

　　一月，我继续把自己放在字眼里圈养
　　炉火烤干了才情和诗的脂肪
　　
　　二月，亲情、我、你们都在忙着赶路
　　握紧朋友和刚认识的手
　　
　　三月，桃花的匕首削掉春泥
　　一地麦苗染上了流感
　　
　　四月，鸟笼和风筝一见如故
　　风里的沙尘再次追尾
　　
　　五月，适宜出游的节气里
　　一根藤蔓与一座索桥发生艳遇
　　
　　六月，卵石的腹部被鱼呼救唤醒
　　我在浑水里滤沙过河
　　
　　七月，雨中的老虎魔症似的发飙
　　啮啃河岸，我交出了宅基地
　　
　　八月，汗水的支流旺盛
　　冲刷警示牌，在铁轨旁慢行
　　
　　九月，巨蟒抽打闪电，掳走了山的筋骨
　　滑坡体阻塞了的泪腺
　　
　　十月，一片红叶亮在省界交汇处
　　人潮汹涌，挤兑山岩
　　
　　十一月，秋风浩荡抒情，如灵光闪现
　　我的头发跟着叹息
　　
　　十二月，我把体温给了自己和挨得最近的人
　　把薪水给了她，把旧债还

　　将这方屏幕推演成真实的山河
　　逐字逐句栽种一草一木
　　手指里的火焰飘着，没有点燃脑子里的干冰
　　坚硬的风沙、旌旗和装甲车
　　正在翻山越岭，或许踮起脚尖喊叫
　　痛诉生冷的光阴和呆账
　　还是继续一种行为：以手指替代脚掌
　　逡巡在某个频频增减衣衫的俗世和片段里
　　肚子越来越大，句式越来越小
　　杯子越来越大，空蒙越来越少
　　年末岁尾，拿起碗筷吃肉，半夜酒后骂娘
　　隔着一个字母，我看见一场琐碎的大雪
　　撒下漫天普世的饲料
　　被我们和鸟叼起，一些又被放弃
　　

　　抛开口耳相传，把焊条放在桌上
　　在灯光里晒黑的指纹，焊接打着呵欠的词语
　　无用之用的字，穷尽修饰的句型
　　我给自己打出手势，撰写判决书
　　
　　这些栅栏里，关闭有猎豹、鹞鹰
　　大拇指竖起，响水卷走了缓缓的旗帜
　　食指、中指给牛蹄、井口和荒芜的炮管除锈
　　追诉一个曾经慷慨激昂的扩声器
　　
　　无名指在北纬38度的界碑下
　　给黄金和草茎浇水，提示一条河流的歌喉
　　为一个火热的金属时代吟唱
　　然后徐徐关上了落叶的大门
　　
　　弯曲的、灵巧的小指或像小马一样倦怠
　　它踢踏、敲打的秧苗，被田野和时间收购干净
　　一层一层的虚空已被秋天埋下来
　　可能来年还会填补我的指缝
　　

　　值得重视是早晨的光阴，我们装扮了墙壁、镜子、日子
　　准备出行的世界，睡醒之后的诱惑，郑重的装束
　　我们在墙壁后动笔，为一天勾画和计谋
　　在镜子里检查笑容，分拣出自己和他人的药
　　在日子里轻轻重重地敲门，索要昨天的凭据
　　
　　值得一提的是昨晚的梦境，我们聚集火光、教堂、云彩
　　把它们连接一起，弹出一曲翻版的歌
　　火焰燃灼了沉默，愤怒翻了许多次身
　　我与证人都来到了教堂，把五谷和忏悔藏在胸膛里
　　云彩下奔跑风筝和闪电，大地一片素净
　　
　　值得回忆的是此刻，我们的晦暗、情感、行为
　　此时万木萧萧，寒流的咒语钉在滴水的袖口上
　　一个醉酒的人责骂血管。我小心捧起阳台边一小片阳光
　　目送它飞到一只白鹭的羽翅之上
　　河岸，一个孩子放下书包，蹑手蹑脚走过
　　

　　
桂花树在窗外静静摇晃，已敛止了芳香
我们在夜和灯光里一点一点变黑
像两尊塑像，都没有吱声
你仍然卧在床上，耸起瘦削的河山
我坐在床头，掖紧你的被子
把你脸颊上的胡碴抚进掌纹

只有晚饭时分，我才能回家看见
你没穿的鞋子还在地上漂移，你看过的报纸
在一摞尿不湿纸包下，簌簌地颤抖
发黄的书，潮湿着从书橱倾倒在煤块上
母亲的灶炉，早在15年前熄灭了
我们就冷了这么多年

听你突然的叫声响起
在日渐嚣闹的小镇凌晨，那些还在加码的楼层
尘土里的啤酒沫，滋滋冒烟的烧烤
遮盖了你的鼾声和喊叫
我拍拍你的肩，说睡吧睡吧
记起那年夏天，你打不开我的防盗门
大汗淋漓，把惊惶的我淹在五楼

数你清晰的老年斑
左边一颗是青年时代艰难跋涉的草鞋印
右边一颗牵成一根中年劳碌的红薯藤
额头那颗是早年愤怒的驳壳枪
下巴那颗凝满耋耄之年丧子的哀伤
还有几颗褐色的，是90年来的酸、涩、苦和病

没有紧挨你睡下，我怕自己臃赘

　　久违的晴天，容我在山顶脱掉冬衣
　　认购一树没有变黄的叶子
　　预留一个没有探寻过的山坳
　　我踩到了你的话，把步子拧小了
　　
　　今日小雨落下，路收起了腮帮和双鳍
　　雾霾戴上隆重的眼罩
　　蒙蔽了声带、光线，去访亲的贺礼
　　河在楼后，照看一条枯萎的瓜秧
　　
　　蜷身御寒，安步当车
　　我们接着把昨天的石阶和酒气走散
　　搂紧今天的阴冷，放回各自的花盆里
　　等待一些还没有到来的西风
　　
　　等待那些在霜烟淬火的刀具
　　那些收割我们肉身和意志的风向
　　我将迁都向北，城门向西开敞
　　把自己交给沿途和冻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