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的风

　　
　　水边。我多么无力
　　我是一枝芦苇
　　被风拥抱着
　　
　　我伫立在辽阔的水气之中
　　飞翔的梦想像一道咒语
　　像一道箭击中靶心
　　
　　亲密的蛇的低语
　　白色曼陀铃白色的香息
　　在苇丛中游走。淤泥柔软
　　
　　我多么无力。我愿意沦陷
　　在水边。我愿意像一个巫女
　　行走在无边的有毒的白雾之中
　　

　　
　　 气息。肢体。粉碎的尘沫
　　 带着一座城的丰富
　　 带着山居村落原始的挚朴
　　 蝴蝶停留飞旋的发际。左肩
　　
　　 进。退。敏锐的指尖
　　 捕捉温度的掌心
　　 婆娑的丝质外衣
　　 如何，如何延缓那一刹那的
　　 地裂天崩？
　　
　　

　　 　
　　 飘过菊花田上空的风，香淡
　　 带着值得回味的苦
　　
　　 小朵小朵的黄菊花全部盛开了
　　 像一个赤诚的人，打开心
　　 呈现出所有朴素的美
　　
　　 毛白杨的交响乐中，大片的荫凉
　　 哗哗起舞。菊花的影子遮蔽其中
　　 或者，跃入阳光之中

　　 风被阳光晒暖了。毗临的稻田沉思着
　　 成熟的金属色，诱惑的气息
　　 微笑。飞过田埂，和菊花相会
　　
　　 挟一阵香。沾一点苦
　　 黄，淡黄，明黄，金黄
　　 稻穗黄，蝴蝶黄，落叶黄，草根黄
　　 秋风夜，明月天。一轮柠檬黄
　　
　　 而菊花田，毫无心机，重重叠叠的黄
　　 千姿百态地黄。这大地的花朵，花色
　　 和花香一样，轻盈
　　 每一个聆听她的人，都能听到
　　 不厌其烦的同一首歌

　　
　　 思想的拂尘，低垂水面
　　 倾听飞鸟与鱼的唼喋
　　 沉默不语
　　
　　 风来了。水面动荡
　　 芦与荻，在倾斜的世界里
　　 轻轻摇头
　　
　　 千江青黛。一世修行
　　 万缕青丝，欲动，未掸
　　 俱化作漫天缠绵
　　

　　每次经过这条小路
　　总是很轻，很慢
　　唯恐踏疼了那些落叶
　　
　　无论有没有月亮，夜空，
　　总是枝叶疏朗，很近地靠着我
　　
　　那些枝叶，花一样开放空中
　　怀揣着安静的秘密
　　让小路心情悠闲
　　

　　园子里的桂花已经香了好久了。远远地，便暗香盈袖。分明的成熟的秋天的味道。前阵子，骤然降温，香便远了，淡了，心内还暗惜天象无情，这么好的花儿被打蔫了。谁知，秋阳一出，花香又来了。而且，愈加的浓醇。让人不醉欲醉。
　　桂花树是毫不显眼的。只不过一茎翠，一茎淡黄，米粒似的黄，不显山不露水，不见风月，却就那么把半个秋的天和地薰得风情万种了。薰得人在金风里摇晃，行走，便愈成了风景。
　　月夜下的桂香真是那种云淡风清的爽适。月亮又高又远，星儿不多，分外的亮。头顶星月，人也轻盈。思想也纯净，或者，也许根本用不上思想，纯粹地嗅着花香，纯粹的沐着夜风，纯粹地看着星星，清亮亮的。天与地，又远又近，似远欲近，人，行走在地上，也是在天上。水天一色了。
　　桂花的香，是暖的香。软玉温香，毫不霸气地就俘虏了你了。
　　为这夜香，你可以整夜无眠。
　　办公室的小姑娘，折了一枝开花的桂枝，宝贝似地拿进来，半天，也就随意往桌边一丢。我问，为何折这花，她说，闻香，爱极。忍不住便折了。我说，你折来也不过如此，白折了一枝生命。你闻闻，闻得到桂花香么？她说，没在园子里好闻。似乎也闻不出香来。我说，这就是了，刘禹锡说莲“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也”，桂也如此。一树桂香，便把满园香遍，便全城的人都闻得到。若独霸、亵玩，那香，便远飞天外，要你找也找不见。李清照说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所谓第一流，花也如人，有品有格。桂莲一般，都有清远的品格。远远地欣赏、爱慕，方不负了这花来世上一遭与你我相见。惟贪不可，贪欲一起，便污了这花了。所以，它也就情愿把香收在心怀里，情愿无色无味地死去，也不会散香了。


　　

　　
　　
　　凌晨五点钟的窗外
　　鸟鸣谛醒了半眠的梦
　　
　　有多久没听到这样的鸟声了
　　清脆、宛转，唼唼喋喋、恰恰
　　犹如婴儿撒娇的诉求
　　让人心生爱怜，不忍拒绝
　　
　　鸟鸣谛破的天光
　　一寸一寸接近床边
　　我内心喜悦，披衣而起
　　
　　其实，鸟声一直存在着
　　只是我们常常忽略了谛听
　　如同我们常常忽略
　　来自身体之外的另一种声音
　　

天的蓝有点不可思议
变形的星星，点点凌乱着
没有明月，没有酒，没有井和井水
不能抚慰我干燥的口渴
　　
所有的颜色都丧失了意义
当黑为蓝挂上帷幕
变形的星星用沉睡寻找答案
　　
花开在低处。花香，流落天空
我看到一颗流星高高地坠落
我从流星坠落的地方
独自，去往远方

　　
　　
　　
　　脑海中囚禁的蓝紫色的鸢尾花
　　挣扎着开放出来
　　
　　白水仙在不远处的池塘
　　奄奄一息
　　
　　残留冬季气味的初春
　　却向往着闷热暧昧的盛夏
　　
　　一只明黄色的蝴蝶
　　在半空，不明方向地冲撞
　　
　　

　　
　　
　　
　　江东北路那时的风刚踱入黄昏
　　刚刚有点冷，有点硬
　　夕阳淡金的余光
　　在进入深秋之前，冷暖之间
　　欲言又止
　　
　　华润苏果前的十字路口
　　不是那个骑单车的男人吸引了我
　　虽然他的姿势又直又挺，瘦而硬
　　虽然他至多中年，白发斑杂异常显眼
　　
　　不，不是他
　　是他身后载着的那个女人
　　发髻整齐、衣着考究的女人
　　环挽着男人，与他
　　喜孜孜讨论着每个经过的店铺
　　米灰色的风衣鼓鼓地、蝴蝶般飘着
　　
　　在奥迪奔驰满街飞的江东北路
　　单车后的女人神情满足
　　家长里短，安之若怡
　　那一刻，我感觉她富足得像个女皇
　　
　　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
　　我听到男人一边回着女人的答话
　　一边哼哼地哼着小调
　　脚下的车轮咿呀地应和着主人
　　——突然间，心生羡慕，和嫉妒
　　

　　
　　
　　要有怎样的坚持
　　才能让一块岩石即使
　　风化成一粒沙
　　也不改变石头的本质？
　　
　　时间的流水流过沙心
　　一定有很多呻吟被哀伤掩盖
　　冲击、阵痛、洗涮、分裂
　　再冲击、再阵痛、再洗涮、再分裂
　　
　　即使坚硬如一块岩石
　　也抵不过万亿次的风化
　　洗礼，是时光机器赠与的唯一纪念
　　
　　沙砾，也是石头
　　也能硌伤一颗无坚不摧的牙齿
　　当一把沙砾在风中飘扬
　　也许那原本就是岩石
　　飞翔的梦想
　　
　　

　　
　　
　　阆寂深了，便在心里谱成了曲子
　　沿着手指无限的方向伸展，伸展
　　一个人，在一大片的沉默中
　　像月亮一样孤单
　　
　　你将去何方？没有人回答我
　　我将去何方？没有人需要我的答案
　　或许，答案是一个存在的未知
　　不知如何寻找通向的洞口
　　
　　我们躲开自己的内心
　　装作忽略心脏微妙的脉动
　　不堪重负的行驶
　　只盼望一次痛痛快快的逃离
　　
　　远处的桂花香时浓时淡
　　醇厚的秋的滋味
　　在风里一点一点冷却
　　
　　我害怕石化，像秋天一样进入霜期
　　对一颗还存有温度的心灵
　　我开始在大地上游荡，随着秋风
　　
　　我情愿，一个人，在大片的沉默中
　　像月亮一样孤单
　　

　　
　　
　　相对于夏的喧闹
　　秋，开始沉静
　　
　　大大小小的声响
　　侧滑过秋的边缘，匆忙、慌促
　　踩痛年轮的秒表。除此之外
　　秋，确是安且静的
　　静若此刻的午夜，我听到
　　“叮”的一声，落叶的轻响
　　
　　总有一些微弱的光明
　　悄无声息地照耀。月亮
　　挂在半寐的山岗，像一个
　　眨眼的微笑。月光在原野里
　　越跑越远
　　
　　追逐月光的花儿们累了
　　淡紫的雏菊也谢了
　　我掩埋起一坡的秋，也就
　　收拾起一秋的往事了
　　
　　
　　

　　我从未抒写过那些往事，为谁
　　窗外沉静的广玉兰，壮阔、无语
　　我在一片黑暗里按下快门
　　迅疾而逝的闪光并没有惊动
　　趁着黑暗觅食的夜鹭
　　
　　忍冬缘株而上，一半金
　　一半银，茂盛而沉重
　　我不知道比起坚硬的树干
　　负重与攀爬，谁更艰难一些
　　
　　往事就在许多平凡的物事间闪烁
　　一不留意，就溜了
　　犹如那些说出口的誓言
　　记得的，刻在石头上
　　忘记的，连说的人都无从想起
　　
　　

　　七月之美在七月的深处
　　蝉鸣如热浪扫过
　　香樟树的荫凉下
　　你微微一笑
　　
　　小小的凉风徐徐绽开
　　两只蜻蜓无意闯入镜头
　　你没有责怪它们的莽撞
　　依然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