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微的秘密

　　３
　　
　　时光这根巨大的玻璃管
　　延长得我们看不到两边
　　许多人故去
　　只有你还在这管道中
　　不断地填补
　　又不断地经历和穿越
　　
　　你的昨天 过去
　　隐约可见
　　显示时光的蛛丝马迹：
　　
　　那颗龙骨坡的门牙
　　从两百零四万年前的口腔脱落
　　像一粒水中翻卷的汉字
　　顺从水的意志
　　在玻璃的管道中显现
　　而那块打磨石器
　　从大溪岸边
　　跟着你
　　如一块半透明的璞玉
　　在管道里漂流了五千年
　　
　　一个女人山巅上的身影
　　浸润着巫山的雨水
　　被奉为神明
　　并经由传说和典藏
　　水墨画一样
　　沿着你透明的身体
　　到达了现在
　　
　　朝野 山顶谨慎小国
　　山头越来越矮
　　《出师表》草书里鼎立的版图
　　冒出白烟的城池
　　早已被你淹没
　　细心的历史研究者
　　在你涌动的水体里
　

　　２
　　
　　但你是大水
　　是那些小小水珠不断的汇集
　　和对一大片隆起山脉的对抗与切割
　　是团聚 粉碎
　　是一亿年的力
　　是时光的雕刀
　　对坚硬地表的凿刻
　　
　　一粒水与另一粒水拉紧了手
　　一粒水的血液与另一粒的血液
　　不可改变地融会
　　不像兄弟那样简单
　　不是朋友那样直接
　　就像父母和他们的儿子
　　就像复杂的父母看着长大的儿子
　　
　　他们下切
　　像一家子，不，更像父母的一群儿子
　　无数父母的无数儿子
　　在大地上开掘
　　开掘人生
　　开掘命运
　　
　　没有切割机尖利的合金砂轮
　　没有与山脉碰撞溅跃的火花
　　（怎么可能啊
　　水对岩石的战斗不能叫做装修）
　　一粒粒拉紧手的水
　　一颗颗血液融会的水
　　仿佛温柔 却最坚决
　　最彻底地
　　在阻挡它们的山脉间
　　慢慢撕开长长的口子
　　又用身体把这缺口填注
　　

１
　　
　　像所有的大水一样
　　你的开始也只是一粒小小的水珠
　　
　　不是雪山冰川源头的那一粒
　　而是比雪山冰川源头更深远的高空
　　看不见的宇宙深处
　　意念一样穿过星云
　　向一颗蓝色星球靠近
　　到达它的云层
　　开始孕育的一粒
　　
　　是正负极碰撞奔跑
　　冷热气流交汇媾合
　　从雷电的额头
　　渗出并落下的一粒
　　
　　是人类睁大措手不及的眼睛仰望
　　到屋檐下躲避
　　或者张开雨伞
　　加快脚步离开此处回家
　　仍紧追他们
　　一直追上他们脚跟的一粒
　　
　　也是被他们演绎
　　带着晶莹剔透质地
　　带着少女梦幻眼神
　　带着诗人遐想的一粒
　　
　　或者某时某刻开始悬垂嘀哒
　　在一片讨论声中
　　在安静凝视的瞬间
　　由上而下
　　突然蹦溅到眼前的一粒
　　
　　淋湿一些人命运的一粒
　　造就人间奇迹的一粒
　　蓄积成一个水潭

　　２１
　　
　　在峡谷的夜晚
　　在诗歌不曾触及的地方
　　大水照着峡谷的月亮
　　披着一层月光涌荡
　　
　　它偎着幽深朦胧山峦的两岸
　　安静的狮子一样
　　在巡视完自己的领地
　　捕获了明天的猎物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回家
　　月光下仰躺
　　静静梳理自己的皮毛
　　水波皮毛一样闪亮
　　
　　那些种植粮食和蔬菜的人
　　什么时候退回山腰
　　把自己安顿得妥贴　
　　大水倾听他们讨论白天的事情
　　听到他们声音渐渐变小
　　大水看到
　　灯光打开
　　不久又一盏盏熄灭
　　剩下的几粒
　　像它眼里低矮的星光
　　
　　银色月光照亮
　　大水的脸
　　和它幽深的眼神
　　大水突然之间感到
　　它自己和神秘的峡谷和四周的一切在昭示
　　昭示一头温顺的狮子在神秘的峡谷
　　
　　时间在那一刻消失
　　今天和古老时代
　　瞬间连接到一起
　　大水和一头狮子在其中

　　一条河流的心灵史与断代史
　　——《大水》序
　　波佩
　　
　　
　　
　　 设想一片水域的历程，总是会令人产生某种程度上——关乎“生命”发端与发展的奇异感。而见证一滴水与另一滴水的相遇，一滴水与一片水的相遇，直至一片水域与一个人，与一群人的相遇，则可望形成一条河流的某段历史。由此，此水可称谓“大水”。
　　 冠以“大水”之名，实质上，就是从一滴水的个体历程出发，从一片水域出发，考察一段庞大水系的历程，从而得出水的历史，河流的历史。而以“诗性”的方式观照出的水的现状，在指界的个人书写中，则呈现出“心灵史”的意味——这个意味不仅是择水而居，且生于斯、长于斯的他和他们，也是受惠于水的人类乃至整个生物世界，甚至，直接就是地球上所有河流的某一段——充满生命意味的断代史。
　　 当物理世界的水，与心灵世界的水发生历史性的关联，水即刻变得漫漶而感性起来。又尤其，作为这一切“相遇”和变化自始至终的见证者，在诗人指界的书写中，很难不在感性中继续下去，于是成为诗人的工作和义务，甚至于他自觉接受了这项庞大的“任务”。这时，需要诗人在感

　　大水之11
　　
　　我逝去的父亲
　　也在大水中出发
　　从文峰山的山脚
　　来到了山腰
　　
　　“人往高处走”
　　这是他生前常说的一句话
　　现在他仍与我们一道
　　这么做
　　
　　像他还健在一样
　　我们搀扶着他
　　让他看着上升的波光
　　沿着石阶和他内心的方向
　　到达
　　
　　他到达　静静地在山腰
　　俯看他的峡谷
　　时常　我感觉到他
　　一直站着的身影
　　（有时甚至抬起手
　　遮住额头）
　　感觉到他不时把目光转向这边
　　看看大水这边的我们
　　
　　他躺在那里　每年
　　收到那些纸钱
　　每年每年
　　他的儿女们明白
　　什么是血液和亲情
　　明白在大水和岁月里
　　生活怎样延续
　　
　　已经很久了
　　逝去的父亲
　　和大水边的家
　　他已经习惯
　　与我们一样
　　加倍用心　虔诚　执着
　　他的每一天都充

　　

　　２２
　　
　　而在滨江路外边
　　黄昏的大水在等待一个县城的人到来
　　用龙门桥到医疗中心
　　五公里的长等待
　　用菜籽坝头顶的湖泊等待
　　用水面上晚霞的光芒
　　三五只游艇划出的白色弧线等待
　　
　　像等待每天来散步的中年夫妇那样
　　大水红着脸
　　（不是害羞
　　晚霞为它化了妆）
　　一直注视着从城市中心伸出的
　　那排宽大石梯
　　等待每一双来水边的脚步
　　
　　像一个城市都会从那里
　　散着步来
　　一双　两双　三双
　　大水最终无法数清
　　多少散漫悠闲的心情跟随漫步者的身影
　　被带到　大水只知道
　　一个城市都在向它把幸福传达　
　　（红脸还另有原因？）
　　
　　它认出来了
　　那对中年夫妇
　　（以前住老城的南门洞子）
　　他们边散步边甩手
　　好象担心肩周炎
　　但他们脸上　血色饱满
　　细微汗珠冒出来油亮油亮的
　　比大水的脸还显得健康
　　

　　９
　　
　　不可想象的是
　　一位三峡的中年人
　　从他自己的身体里找到了你
　　
　　从他每一块肌肉和每一根骨头上
　　他找到你的浪花
　　在他的胸腔里
　　他找到你丝绸般的波纹
　　在他展开的睡眠中
　　他找到你的平静和宽阔
　　
　　每一个早晨醒来
　　他开始一天的生意
　　或者到山坡上耕种
　　或者要走进办公室
　　大水的声音一直陪伴他
　　在耳畔 绕过耳廓 旋转
　　让他仿佛游着泳结束这一天
　　
　　他甚至从他的灵魂里找到了你
　　一望无边的雾蒙蒙的灵魂里
　　大水在波动
　　水面上一缕明亮的阳光照耀着
　　两边是峡谷的轮廓
　　大水的深处 是更古老的大水
　　在布满暗礁的河道奔流
　　
　　他找到了你
　　以至迈开脚步时
　　鞋底留下水的脚印
　　伸出手掌时手指上滴落水珠
　　他甚至感到自己就是大水
　　有着水的脸孔水的躯体水的四肢
　　他与你相拥

在一些空闲下午
我也曾反复谈起过你
谈起大水之于我们――
有时四周人声鼎沸
水泥漫延
大街之外还是大街
话语中水声响起
让人突然心生幻梦

我们谈起　那时大水上涨
我们把家俱杂物搬走
把墙上缺了角的画报 半截拖鞋
留在了原处
谈起一位就要迁移的老人
不舍故土纵横出老泪
谈起后来精致的小县城
滨江大道 汽车 现代化和散步
还谈起小城的自行车友
浓浓的谈兴
以致我们不知道
一个下午早已从街角的投影中溜走

在谈话的水声中沉浸
像上岸之后又重回大水游泳的两个人
我们一会儿钻进水中
一会儿又浮出头颅

侧旁　不小心倾听到的人
看到我们像两段被浸泡的圆木
看到我们圆木一样
在水中滚来滚去
（他有怎样让人着迷的
幻梦感）
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木匠
他甚至想起身
把我们打捞
据为己有

大街之外还是大街
但是很快
我们听到远处
越来越近大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