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井集

    他从二十四楼一跃而下，血肉之躯生生砸断了路边的铁栏杆，可想而知摔成什么样子。新闻说，警察赶到时，看到他尚有知觉，眼睛微张。“尚有知觉，眼睛微张”，多么残忍的八个字！没有人知道他的最后一刻在想什么，可曾后悔，但我知道，他是疼的。新闻说，他表面无损，四肢有明显折断的痕迹，后脑破碎，但面部完好无缺。他最后的化妆师说，他的面容安详，还是好靓。所有的人都在善意地安慰他的歌迷、影迷，但谁又不清楚，二十四楼的高度，血肉之躯会摔成什么模样。他最后的容身之处，是造价上百万的“门板棺材”，为他量身打造，内部除了他的身躯之外，再无虚位。名贵的木材散发出幽幽的清香，最后与他一同化作轻烟。我们最后所能捕捉的他的样子，掩盖在白布下，只有一头浓密的黑发露在外面。然后是竹箩盖、名贵棺木、覆满满天星的灵车。始终没有见到他，便始终没有人愿意相信那里面的是他。那一日之后，总有他再次露面的传闻，一会儿是在阿根廷，一会儿是在五台山。fans说，真愿意相信这些谣传，哪怕他在天涯海角，哪怕再不能见到他，只要知道他还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那已是感激不尽。
    说起来不知是该庆幸还是遗憾，他已死了七年，其实我从前两年才开始痴迷于他，所做的，也不过是为他写了两篇影评。港星中，从小喜欢的是发哥，喜欢那种义字当头的铁血铮铮，亦正亦邪的王者风范。《英雄本色》看过很多遍，眼中只有小马哥。小马哥的风衣，小马哥的烟，小马哥的瘸腿，小马哥被一枪爆头。至于那个杰仔，小时候总觉得他好讨厌，好不讲义气，哪怕是他的大哥，也比他帅一百倍。现在想来，杰仔在里面其实也很Man。他死后，学校为了纪念，播放了他的最后一部电影《异度空间》，看完后同伴都在聊，现实中为何没有这样一个人在最后关头将他拉回来，不让他跳下去。我却沉浸在看过鬼片后的恐惧中，没有其他的想法。
    直到那一日，工作需要，翻出许多老电影来，一部部看。直到看见他盛装华服，眼波流转，无限娇媚地念：“呀、呀、啐！”，舞台上哄声四起，传单飞舞，他兀自不觉，带着三分慵懒，七分醉意，一直旋转一直旋转，然后躺倒，定格。那一刻，他之于程蝶衣、程蝶衣之于杨贵妃，早已界限模糊，令人近乎有时空倒流的错觉。直到看见他青布长衫，手持折扇，在日本人的堂会上，一顿一挫地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那一份流丽落寞，矜持隐忍，终于令我窒息。原来这世上的男人，还有这种美法，美得如此倾国倾城，颠倒众生。他曾说过，他不愿再做一个偶像派，他已具备实力，是一个合格的演员。对他的最高评价，莫过于“人戏不分”。他实在太容易入戏，这一点与程蝶衣何其相似，结果他们的结局同样惨烈。他们实在太专注，太追求完美，太不容于这流俗肮脏的人世间。
    盖棺定论，他这一生终于完美无缺。
    发哥说，实在想不通他为何选择走这条路。你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