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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3月10日

■出太阳啦

1\ 阴雨中盼了很多天的太阳终于露脸了,虽然是淡淡的,却也弥足珍贵。老宅的场地上风雨中空空地飘荡了很多天的晾衣绳,一大早就出现了许多晾晒的衣物。王家姆妈搬一桶湿衣湿裤出来,先占了晾衣绳的李家阿姨赶紧把自家晾晒的衣物往边上挪,让出好位置,王家姆妈赶紧制止说,不打紧不打紧,我就在边上晾晾好了。老宅邻里之间一番最平常不过的对话,洋溢着脉脉温情,令我心生感动。
2\ 久违的阳光,真舍不得浪费。去公园走走,梅花开得正盛,凑近了闻有花香。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上传微博,想写一句话:阳光涣涣,暗香淡淡,想想不对,暗香的“暗”是隐藏的意思,已经有淡淡的意味了,遂改成“淡淡阳光,暗暗梅香”,上传。
3\ 下午去看父亲,不在家,周遭去找,看见父亲拄着拐杖坐在街心公园的花坛沿上。忙上前搀他起来回家。父亲说:出来晒太阳。
4\ 还有一件很阳光的小事。开车回家,路上车满为患到处堵塞。绕道。路两边停满了车,中间仅可容一车通过。对面来了一台机动三轮车,开车的小伙子停下车,往后倒,让出路给我。通过时我摇下车窗,对小伙子说谢谢,小伙子腼腆地回说:不用谢。在本地,让路、致谢、不用谢,几乎很少见了,所以阳光。

■干部

早上,社区的几个干部在宣传橱窗前忙乎,库房中搬出几块旧得有点皱巴的展板,撤换下目前橱窗里的内容。目前橱窗展示的是社区文艺活动,有居民唱歌跳舞的照片,也有书记陪同某某文化局长视察的照片。大概又要来另一个部门的领导了,所以要换上相对应的展板内容。我不知道作为基层组织每年要应对多少上面的调研视察,反正经常看到一拨子人来一拨子人走,社区的干部们满脸春风陪着。刚刚给父亲买早点路过菜场,菜场的入口道路是条巷子,本来就窄,两边被无证菜贩占了道,显得更挤,行人举步维艰。但那边没有干部过去管。

■理发

午后去理发。从前,理发被称为“剃头”。我对理发从不讲究,到了非剪不可的地步,才不情不愿地走进理发店,也不洗头,直叫剪短些剪短些。剪刀在头上嚓嚓响,推子在鬓边呜呜叫,正襟危坐。烦的是负责任的理发师这边弄弄那边修修,以前老街一家理发店的师傅不是这样的,知道我的脾性,也不询问,坐下就动刀子,三下五除二,好了。可惜那家店关张了。终于,理发师抚着我的头在镜子前端详半天,说一声好了,如释重负立起身,交钱说谢谢。一堆头发碎屑,散落地上,闪着幽幽的光。我想,这是我身上的一部分,它也是有生命的,与我的生命相关,与我的日子一起成长,而现在,它无痛无痒、毫不留恋地离开了我的身体,曾与我的身体一起的它们从此与我没有半点瓜葛。走出理发店的时候,我觉得这种现象很神秘,然而想不透神秘在哪里。

■《天下》

晚上去星巴克,带一本新出的思想人文杂志《天下》,2012创刊号。一次美好的阅读体验。不经意间有一缕思想光芒让心头一亮,同时坚定了我持有的意见:当下大部分媒体的所谓“杰作”、“大师”,其实都是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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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店

  
  本地大厦商铺林立,市场繁荣,但没有一间好书店。对于我来说,好书店的标本就是季风、先锋、枫林晚、三联,还有曾深深为之感动的张永和设计的那个“学富五车”书架,如果想象有一间像查令十字街84号那样的书店和它的主人,在拜物倾向已无遮拦几近暴力的当下,那是奢想了。倘佯于书架间,内心在林林书脊注视下,无可逃避地接受审判。我心目中的书店是小小的,有点乱不要紧,书房就乱,书架上的书横七竖八,整整齐齐装上玻璃的书柜往往是摆设。现在的书店大而杂,出版物在利润的驱使下,纷纷从印刷厂涌出——是不是这样?大多书籍不是从编辑的案头下来,而是从工厂的流水线上下来的。大凡冠有“新华”二字的书店,规模大品种齐但不值得一去,它们靠学生教科书的垄断维持着运作。博库书城是介于体制与民间之间的市场经营,相对比新华书店好得多。真正好的书店是一些文化人做的,热爱,成了它们作为另类商人的基础(当然,所谓的“书商”不可同日而语,“书商”带有一丝对文化、知识的亵渎感)。昨天下午去书城,发现几天间,文学评论外国文学古典文学几个架子被挪动了,散文随笔挪到音像那边去了,好像家里习惯了摆放的家具被陌生人移动了,一下手足无措。踏进书店,一眼之下就能看出书店主人的品味,就能确定这家店是否值得进去浏览或者拔腿走路。可惜的是值得进去嗅嗅书香的店子愈来愈少了。常想起文学作品中的一些场面,情人相约在书店见面,而现在会有谁将约会的地点安排在书店?倘若我开一家书店,就怂恿情人们到我这儿约会,我会在某个角落摆一张放有玫瑰的小圆桌,头顶上置一盏适合阅读的灯,亲自将刚煮好的咖啡和祝福一起端上,并将背景音乐的音量调到不影响阅读也不影响轻声细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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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遇了几分钟

  
  相遇了几分钟,是于坚一篇散文的题目,他拿这个题目做了一本书的书名。我借来一用。离我住处不远新开了一间星巴克,前几天晚上去喝咖啡。室外车流滚滚而寒气凛凛,室内却是宜人的暖气和灯影。门开了,一男一女相随从寒夜中闯进灯影。我认出那男的是我的中学同学。岁月很暴力也很仁慈,没有讨价还价余地地将一个弱冠少年塑造成沧桑男子并将继续打磨风烛残年,但还是保留着原来的一些型和神,让我一眼就认出,而且他也认出了我,叫出了我的名字。不记得我们有多少年没见面了,最后一次是在他大学毕业后分配在闽东一座小城教书,在那个山清水秀的小城我们一起玩了几天。那时的玩只是在山水之间转悠,然后慷慨激昂地发表一些青春感悟人生誓言,或者在转不过身子的窄小宿舍里做小菜喝小酒,没有现在的咖啡厅。前年我去闽东旅行,路过那座小城,还特意去他曾就教的学校找过他,门卫说不知道此人。其实我应该有感觉他是回家乡了,因为无意之中我在小区的一栋楼前看到一个电表箱上写着他的名字,但不能确定是否为此兄。果不其然,他和我同住一个小区,相距不过二三百米,但就是从来没有碰到过,中间横亘着很高的山、很阔的水。他说他在职业学校教书,教建筑力学,建筑是我的专业,而我早丢了,他学物理触类旁通,整天在黑板前给学生们讲弯矩剪力铰支固端,最后达成∑=0。我们手握一杯咖啡天空海阔地聊。他说你老了,原先白嫩的脸现在皱纹很多,也黑。我也想说,你也老了,原先光洁的脸也有皱纹,然而终究没有说出口。你突然见到一棵几十年前种下的树,发现它长高长大了,而树自己浑然不知。分手时,我告诉他我的楼栋号,请他偕夫人有空过来坐坐,咖啡红酒不缺。我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客套。我们都没有提到留对方的电话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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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流

  
  河流 River
  
  行走时,我喜欢沿着一条河流,顺流而下或者溯流而上。青藏高原,河流经纬交织,在连绵的山脉之间汹涌澎湃或者安详流淌。一路走去,我记不清已经邂逅了多少条河流了,那些著名的知名的江河川水,长江、大渡河、金沙江、澜沧江、怒江、雅砻江、雅鲁藏布江、拉萨河、年楚河、尼洋河、狮泉河、象泉河、沱沱河、黄河,以及,数不清的名不见经传的溪涧沟曲。
  “河流遄疾,道阻且长。”没有一条河流是笔直的,因而要寻访每条河流严格意义的源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在川西丹巴县,我走到了大渡河的尽头,但这仅仅是地理学上对大渡河命名的起始点。大渡河由大、小金川汇流而成。大、小金川由何而来?地图上指示出更遥远的北方,亘古荒原的一眼泉水一片沼泽一座冰川,都有是它的源头的可能。青藏线,沱沱河被认定是长江之源。浓云密布,天空被压得很低,混黄的河水在很低的天空下紧张地流动。极目沱沱河上游,云遮雾障唐古拉山,看不见那雪山冰川,但我可以想象冰川的洁白,只是怎么也无法将洁白的冰川与眼下混黄的河水联系在一起。
  冰川是古老的。无数条河流从古老的时间那一头走来,果断而深深地切入唐古拉山脉、冈底斯山脉、喜马拉雅山脉、横断山脉,又向时间深处走去。坚硬的山,被更坚硬的水切开。许多次,我与河流同时行进在峡谷,深切地感受到河流坚定地切入高原的力量。如同对世界上所有事情的了解一样,其实我们并不能确切地知道它们真正的源头和真正的归宿,我们所看到的是一个中间过程。从前一位老人站在河边说:时间就是这么过去的。老人像岸边的一棵苍老的树,注视河流已经很久了,耗尽了一生的时间。
  想起一个与河流有关的故事:1930年,美籍奥地利人约瑟夫•洛克在黄河上游旅行时,看见有个年轻喇嘛在水中玩耍一头系着绳子的木板。喇嘛将木板放在河流中漂流,木板漂远了,拉回来,再将木板放回河流中漂流。如是往复几个小时,令约瑟夫诧异。“木板的背面,有五个铜模子,上面装饰着佛像。经过了解,我才知道他是在往水上印佛的形象。他通过这样做来获得一种价值……”约瑟夫在旅行笔记中这样写道。我无法清晰地描述这个故事在我心里产生的震撼程度,无疑,我被一种强大的真实的虚幻力量击中。
  没有河流的大地是黯淡的。山是骨骼,河流是血液,高原有了河流才生气盎然,生命勃发。在我的意识中,沉默的地图因了河流的弯曲延伸而发出声音,生动起来。高原上与河流相关联的细节还有很多,譬如天上的云,坝上的草,骤然而降的冰雹,遗落在途中的诗歌,随风飘逝的咒语。青海湖畔的倒淌河曾经有一次壮举。以前,它同其它河流一样,自西向东奔流不息。唐帝国联姻藏民族,文成公主出嫁西藏路经这条河。文成公主目光劈开重重远山,将美丽撒了一路。河流被公主的魅力征服了,甘愿倒淌,自东向西陪伴公主走一程。传说。是的,传说,而我固执地认为这是真实的传说。
  一场大雨过后,我在怒江边停下脚步。两岸高耸的峭壁刀削一般,裸露着山岩本色,嶙峋狰狞。雨季的河流,怒江水呼啸而来,奋不顾身地撞击山崖,绽放出激情四溅的雪浪花,打个漩涡,打个弯,奋不顾身地朝下游呼啸而去。我想起家乡,温婉的江南水乡。家乡的河流波澜不惊,岸边装饰着几株垂柳几根芦苇,与眼下的景象形成强烈的反差。对了,这就是高原的河流,地球上最高的河流,它奔向东方,最终和我家乡的河流会合,一起汇入大海。如果造一艘大船,在这里顺流而下,我相信能到达东海岸边的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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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博一年

  
  去年,旅居黔西南,住在一家旅馆。十一月的一个夜里,在天涯微博敲下第一行字:今夜开始织围脖。安居天涯至今,已经有六个年头了,虽然它的系统不令人满意,常出故障,但感情犹在。一些朋友对我说搬家吧,我犹豫再三还是没动。这有点像我现在居住的这套房子,不豪华,但有感情,墙上的照片窗台上的花草甚至一桌一凳,都是自己亲手放置的,自觉非常舒适,舍不得离开。
  微博让我们离开纸质文具越来越远了。脑子闪过一个念头,随手敲下,不要超出一百四十字,就轻而易举地上传了。读书到兴浓处,对一段文字心有感触,不用拿笔记在本子上,敲在微博上,还可让朋友分享。旅途上,一处景致随手拍下,传上微博,过段时间翻起,还会想起那时那地,你在心里对天地说了些什么话抒发了怎样的情感。
  为什么上微博?有人说是希望告诉大家自己在做什么想什么,也有人说不愿告诉别人自己真实想法但是自己又想说出真实的话。都是。而我为了什么?记忆力似乎一年不如一年了,在自己的空间留一点稍纵即逝的念头,以便以后回忆。这与原先拿笔在本子上记下什么,没有什么区别。而且,随时随地,方便多了。只是,书写的功能逐渐消退。
  
  
  【昨夜的诗】上班打开电脑,看起昨夜在博上胡诌的几句诗。昨夜的诗,今读来,如残酒。
  2010年11月22日09:17来自天涯微博
  
  手机地图定位“家”,卫星图上看到了家里的房子,显示:1676千米。这就是现在我呆着的这个旅馆房间与家的距离。
  2010年11月25日20:09来自短信
  
  想起下午的一个电话,庄稼打来的。他说他在杭州,勾引起我对西子湖的想念。我说去孤山一带走走吧,那里有苏小小墓,还有奢侈的梅妻鹤子梦想。
  2010年12月4日23:09来自短信
  
  多雾的季节。撩开窗帘看,又发雾了。夜半,城市各种灯火在雾中影影绰绰,有车驶过,迷离闪烁。雾里的世界是迷宫,会否有人找不着回家的路?
  2010年12月5日01:21来自短信
  
  窑变,一个令人兴奋的词!兴奋来自它无法定性定量分析的过程和最终得到的出乎意料且不可复制的结果。形、色、音、质都不是你事先预想的,又惊又喜倒是在意料之中了。
  2010年12月12日14:25来自天涯微博手机版
  
  《窑变798》以零星片段串连起社会主义工厂到当代艺术实验空间的“窑变”过程。贵阳中转飞机,几个小时,看看关于当代艺术前沿北京那边的事情。快登机了,合上书,莫名一笑。
  2010年12月12日14:33来自天涯微博手机版
  
  下午天气转好了。天空不是那么澄明,好像蒙上了一层硫酸纸,不见那种瓦蓝色,但阳光还是很好的。喜欢阳光投在建筑物上产生的那种阴影,它使得平面有了一种立体感、雕塑感。
  2010年12月20日14:53来自天涯微博
  
  East or west, home is best.
  1月10日12:00来自天涯微博
  
  面包,咖啡,紫菜汤。很好,西餐加海鲜的晚餐。
  1月14日18:32来自天涯微博
  
  城市每天都在成长,每天都有建筑在拔高长肥。弟弟说,这个地球怎么承受得了每天都在增加的重量。我说:建筑需要的钢筋水泥砖木等等,都来自地球,总量恒等。
  2月8日06:56来自天涯微博
  
  看完了去年“红”极一时的几部国产电影,用丹丹体造句:1/中国这么好的电影市场,你们拍了这么难看的电影(让子弹飞、非诚勿扰2、赵氏孤儿),把我看电影的心情毁得够呛,你们后悔吗今天?2\冯导、姜导、陈导,我请你们喝二锅头,别再糟蹋胶片了,真的,求你们了。
  2月8日19:47来自天涯微博
  
  火车仅仅是两种生活状态之间的媒介,中间地带。如果行此过渡地带有风景,那在两种状态间,它便被赋予另一意义,有了内容。
  2月24日17:08来自天涯微博手机版
  
  红茶在欧洲流行始于英国皇室。凯瑟琳当年远嫁英国,带了整箱红茶作嫁妆,拿此招待来访贵族,旋即在英伦流行,贵族甚或平民均以喝红茶为贵为荣。红茶有极其强大的兼容性,可以加糖加奶加酒加柠檬加果酱加桂花加冰。是否可以加盐?未所闻。一阵简短的盐荒后,盐不再是紧缺物资,不妨加块盐巴试试?
  3月31日11:24来自天涯微博
  
  旅行需要一种态度。仅为了满足物质享受的看风景,不是我的旅行目的。这次旅行,该持何种态度上路?带上《格萨尔王》或者《大地的阶梯》,深入那片神与人的搏斗,人与人的厮杀的土地,还是怀揣一本《情诗》?
  4月20日06:35来自天涯微博
  
  小公园铺着红砖的散步甬道走一圈是320步,按我大步流星的步伐,每步约70厘米,大约有220米。每晚走20多圈,大致5千米。逆时针走,因为大家都是这个方向,我不能做反动派。想起在西藏转经,除了在苯教寺院,都是顺时针转。顺时针是寻求来世,今天我生活在俗世,逆时针追求的是当下平安幸福。
  9月15日21:06来自天涯微博
  
  晚餐后,池里的碗是一定要洗涮的,厨房是一定要拾掇干净的,否则,影响明天一早做早餐的心情,也就是影响了整整一天的心情。
  10月11日19:40来自天涯微博
  
  下午,泊车,门里走出一女子笑眯着眼柔声说:先生,这里不可停车。平时都是这里停的,公共场地。那女子的笑脸让人理论不起来,算了,开走停另一边去。脸热,心冷。想起小时候,父亲板着脸严厉地教训我,现在明白那都是为儿子好,面冷,肠热。
  10月11日22:17来自天涯微博
  
  这些天,书堆中翻出《茶馆》剧本,又将焦菊隐版、林兆华版的话剧和谢添版的电影、陈宝国的电视剧都一并看了。一部《茶馆》,把日子过得很隆重。
  昨天12:52来自天涯微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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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王朝的历史现场

  《一个王朝的历史现场》 Historical site of a dynasty
  
  这片天地是否只有一种叫乌鸦的鸟在蓝天白云下飞翔?只有三五只乌鸦在飞翔,没有见到我想象中的鸦群。乌鸦的叫声不太好听,短促而干涩的声音,在悠悠白云之下显得唐突。起飞、降落时,乌鸦扑腾着比它的尾翼要长得多的翅膀,将一片片金属般青蓝色的光抖落在空中。在古格王国消失至今的四百年来,如果没有乌鸦,这片土地将是如何的寂寞。阒无人迹的土林,干涸的河道,在时光中日渐破败的宫殿,除了飓风扬起黄沙,这里的一切都在时光中静默。乌鸦,被称为“神鸟”的动物,在天地之间起起落落,带来一些富有动感的生气。
  听人说起这个王国的遗址,便有了想去四百年前走一遭的念头。尾随乌鸦起飞、飞翔、降落的身影,能否进入一个历史现场?
  乌鸦在空中盘旋一阵后,落脚在土林梁峁的寺庙屋顶上。这样的寺庙还有好多座,绛红色的、白色的墙面,覆盖着阿嘎土的平屋顶。王宫是王国最重要的建筑,它高高在上,位于最高的山顶,但寺庙是不可或缺的建筑,它的精致和富丽丝毫不逊色于王宫。庶民只有在信任了殿堂里供奉的菩萨的同时,才建立起对国王的信任。菩萨和国王以被神化了的形象树立在大臣和百姓面前。王国的建立与公元十世纪前藏拉萨的那场斗争相关联,在那场斗争中,朗达玛灭佛运动导致吐蕃亡国,赞普后裔翻山越岭逃亡到象泉河流域,以土地安身,以佛法立命。绵绵不绝的崇山峻岭暂时割断了敌人追杀的视线,土地、水和茂盛的植物、生生不息的动物为建立王国提供了可靠依据。建国者深知统治与宗教联盟是最为可靠的纲领,寺庙在城堡中的地位虽然不是最高,但无疑应该摆在最要紧的位置。无数座寺庙就这样开始在崖畔梁峁生长出来。乌鸦站在寺庙屋顶上,俯身看着大门口川流不息的信众,他们摇动着经筒,鱼贯而入鱼贯而出。寺庙内立着很多根大红柱子,撑起一个宽敞的空间,空间正中是盘腿而坐、手拈莲花的释迦牟尼塑像。四壁色彩浓烈艳丽的壁画,画中一列婀娜女子翩翩起舞,旁边有人击鼓吹号,这是一〇四二年古格王国迎接印度高僧阿底峡的场景,正是阿底峡进入古格,针对当时藏传佛教界修行方面存在的弊端,著书立说予以纠正,古格佛教出现了“教理系统化”和“修行规范化”的新面貌,率先揭开了西藏后弘期佛教发展的序幕,与奠定佛教在西藏的地位关系重大。艺术家用色彩和线条,记录了比文字更为形象而准确的历史事件。
  乌鸦凌空腾起,一个王国的都城尽收眼底。环山的城墙在山坡上延绵起伏,四角高耸的碉楼张着警惕的眼睛。土木建筑依山而建,错落有致,疏密有度。密如蜂巢的洞穴遍布山崖,居民的洞穴冒出阵阵牛粪燃烧的炊烟,僧侣的洞穴则传出昂扬顿挫的诵经声。
  山顶的王宫在夕照下熠熠生辉。国王站在王宫前的平台上,手拍栏杆,若有所思。国王身后的议事厅里,藏桌上酥油茶的余温还未散尽,刚刚举行的关于王国未来命运的会议,激烈的争吵声还在屋顶下回荡。通往山顶的道路有无数条,它们悬挂在悬崖峭壁,但更多的是以暗道的形式在山的内部逶迤。外部的、内部的道路都是大山躯体的血脉,向着大脑——山顶的王宫流动。乌鸦飞上山顶,飞临国王身边,不再噪嘴,安静地看着这里独一无二的王。王的脸上显出不易察觉的疲惫,目光却坚定地投向很远的地方。东边很远的地方是他的祖先遇刺,强大的吐蕃王国毁于一旦的拉萨,那里有他的敌人,然而几百年来似乎不再敌对,相安无事;太阳落下的西边是狮泉河流向的阿里,还有越过喜马拉雅山的达拉克——那个曾经是古格和印度、尼泊尔、巴基斯坦商业贸易的边境,现在似乎不大平静,许多豺狼贪婪的目光盯着他的地盘,盯着古格王国善良勤劳的人民和荒漠中流水潺潺绿草茵茵的绿洲。国王盘算着他的兵士和箭簇的数量,能否抵挡得住敌人的入侵。山腰的寺庙和洞穴传来阵阵皮鼓铜罄和喇嘛的诵经声,国王的脸色开始凝重,他知道,来自内部不同教派不同阵营的不和谐音,是最需要提防的敌人。夕阳渐渐收了。国王的目光收回来,目光变得温柔,注入山脚下流动的象泉河,象泉河水被感染了,舞蹈得更欢。它们不懂国王的忧虑,在河谷的圆卵石上响亮地激出声响与光。
  太阳坠入远山。一切都坠入暗夜。乌鸦看了看拖着一声叹息转身离去的国王的身影,一踮脚,朝夜的另一边飞去……
  同样的落日西沉的黄昏,我站在已是废墟的古格王国遗址上,看着夜色渐渐吞没了眼前的一切。“关门啦!”管理员摇着手中的一大把钥匙,对我喊道。我步出大门,听得沉闷的一声“哐啷”,门在身后闭上。有一个王朝的大门,在四百年前关上后,再也没有开启过。
  
  (请勿转载,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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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细节(三十五):酥油茶

  《酥油茶》 Butter Tea
  
  by/24格每秒
  
  藏族人管打酥油茶的浆桶叫“雪董”,管那根抽打的杆子叫“甲洛”。雪董里放入酥油、盐巴和熬好的茶水,用甲洛反复抽打,直到水乳交融,酥油茶便成了。在川西丹巴的一户藏族人家,我看到一个有些年头的浆桶,主人以神秘的口吻告诉我,桶身的木材是红豆杉的哩。红豆杉被称为植物活化石,频临灭种,坊间流传有抗癌功效,因而从这个浆桶中打出的酥油茶,便徒增了身价。我还看到另一个浆桶,天竺紫檀木桶身,银质花饰围绕着它,之间镶嵌着绿松石、黄米拉,十分美丽。它必定出身于贵宅大户,很有些岁月了,周身笼罩在流逝过去的光阴中,银饰不再闪亮,天竺紫檀幽暗,只是甲洛上被手掌磨砺的手柄光滑如绸。然而,如同一个被人遗忘的贵族,摆在那儿,依然可见当年的荣光。贵,是一种言说不尽的气质。
  甲洛在雪董中抽插搅拌,酥油、盐巴和茶水在徐疾有致的轻抽巧触中交融。喝酥油茶,与品毛尖、普洱、铁观音异曲同工,往俗了说,健身强体,朝雅的谈,则谈吐出人生性情,铺排开世态况味。进入藏区,撩开帐篷的帘,盘腿坐下,主人提壶在你面前注上满满的一碗酥油茶,肠胃暖了,浓香还在舌尖萦绕。碗空了,即刻续上,心也热了。
  在大剧院的舞台上,我看到了一出打酥油茶的舞蹈。壮硕的小伙子扶着雪董,健美的姑娘抽插着甲洛。姑娘腰肢柔韧、胸脯丰满,在一抽一送中款摆起伏,真是很美。藏族文化人概括出“甲洛为阳、雪董为阴”的道理,说是在打酥油茶的过程中,阴阳交合,滋润出天地生气,滋养了人间万物。听说旧时人家的浆桶是不外借的,浆桶是家庭成员之一呢,维系纯粹才不失清爽香甜。这样一碗酥油茶,喝了不醉才怪!
  藏区的早晨是被酥油茶香唤醒的,藏区的夜是在酥油茶香中入眠的。在高原旅行,酥油茶香一直环绕在身边,不曾散去。可惜,今天我们很少能喝到那种原始方式搅打的酥油茶了。敏珠林寺的中午,与久弥塔勤喇嘛等人在寺院门口的小餐馆吃饭,塔勤说餐馆的酥油茶不好喝,特地从自己僧房取来。我问,是手工打的么?塔勤说现在不再用浆桶打酥油茶了,机器搅拌的。现代生活方式已经渐渐地渗入了藏人的生活。据说,在传统的浆桶中用手工搅打的酥油茶,其味香醇馥郁,更不同一般。
  餐馆的墙角立着一只浆桶,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传统的生活方式逐渐退却,就像这只浆桶,遭遇冷落,孤寂地站在墙之一隅,紧抿双唇,默默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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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细节(三十四):细节

  
  在路上,习惯了走走停停。走的意图很明确,前方总扬着一只手,在召唤,停下来的理由却不是那么清晰,走与停的界面暧昧、模糊。我经常在路上停下来,有时候是为了和路边的人说说话或者到附近的人家喝口茶,有时候仅仅为了多看会儿路边的一棵树或者远处的一朵云彩。走在林芝到拉萨的路上,我在一处有溪流的路边停下来。溪流缓慢地从远方走来,可能来自某处雪山冰川,一路走来,把天上的云朵都揽入了自己的怀里。这会儿,它又将两个人揽入怀中。两个人,一男一女,走向溪边,走进了我的视线。女的红衣黑裙蓝头巾,走到溪边停住了,伸出脚去试探了一下缓缓流动的溪水。试探水深?试探水温?男的跟在后面,看着女人伸脚试探。水面涟漪微微散开,搅乱了两个人的水中倒影。人走在路上流畅娴熟的步履,到了水边,变得犹豫不决了。他们打溪这边的哪儿来?又到溪那边的哪儿去?我当然不知道。也许他们刚走了一家种植青稞的亲戚,赶在天黑前回到自己的牧场;也许他们刚从寺院回来,在寺院里他们转了八十一圈经廊磕了八十一个头;也许他们刚逛了镇上的市场,女人肩上的包里塞着一块新买的漂亮头巾哩。女的转头和身后的男人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提着鞋子走向溪水。她走得很慢,比水流更慢,她踩在水中的脚印被水流瞬时冲走,无影无踪,不留痕迹。走到溪那边时,她边穿鞋子边朝溪这边看。我顺着她的目光看溪这边,那男的不见了。——也许,他们是一对情侣哩,幽会了一天后,男的送女的到溪边,带着甜蜜的回想回去了?生活就是这样,在这一走一停之中,细节开始丰满起来。转眼,那女的整整肩头的包,捋捋蓝色头巾,朝一条小路走去,消失在灌木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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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细节(三十三):童年

  
  我打开睡袋准备睡觉的时候,一个小喇嘛掀开门帘进来。小喇嘛是来取水瓶打水的,他似乎不搭理我的问话,好像也不正眼看我,如入无人之境,拿了空水瓶就头也不回地出去了。他是个孩子,是个只有十来岁模样的孩子,我想他不会说汉语。我尾随他到了另外一个房间,一个喇嘛正在炉子上烤土豆蒸馒头。我与喇嘛说起这孩子,喇嘛笑着说是他的小僧,我听懂了他的意思说是他领在身边的徒弟。孩子大概听明白了我们在谈论他,有点不好意思地依偎着师父席地坐下,小僧的头靠在喇嘛的胳膊上,眯缝着细细的眼睛,这个依靠的情景很是温暖,我为之感动。此前,我已见过很多比他年纪稍大或者更小的僧人。就在下午,坛城边两个小喇嘛互相追逐嬉闹着,我举起相机对准他们,一个好奇地盯着我,另一个羞涩地偏过头躲闪,却是乜斜着眼睛偷看我的镜头。我对他们招手,来吧,拍张照片,他们站在我面前,把内心的真诚、快乐都毫不遮掩地笑在了脸上。我还曾在佛学院的觉姆经殿前,见到许多课余坐在大台阶上休息的小女生,许多,有的拿着藏文经书在用功,有的对我扮出各种各样的鬼脸。我们所见过的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大多还在爸爸妈妈身边撒娇,在五彩缤纷的生活中撒一张大大的网打捞他们这个年纪所需要的最大的快乐。而这些童僧,每天穿着同一颜色同一款式的僧袍,吃着没有变化的简单食物,在日复一日的钟罄鼓号声中,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学念经,一步一步地磕头。童年,这些孩子的童年时代就是这么度过的。小童僧依偎着师父,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我手中的照相机。这里就是他们的宿舍,卡垫铺开就是床。我真想知道这孩子的每晚梦里,都会梦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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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细节(三十二):女居士

  停电了,听他们说这里经常停电。那一晚,我住在噶陀寺的佛殿里,喇嘛吉丹送蜡烛和手电筒过来,备我无电的夜晚之需。一豆烛火在经堂摇曳,这座深卧在海拔四千米大山中的千年古寺更显庄严和神秘。吉丹坐下来和我聊天,烛光将我们的身影投在四壁,与四壁唐卡上的佛像和佛龛里的佛像重叠在一起。不一会,大殿的门被人推开,一柱手电筒光不由分说地插入黑暗中,一位白衣女子跟在那柱电筒光后面进来,带进来一阵风。女子行动风风火火,说话声音大且语速快,是个心直口快而缺少城府的人。这位来自深圳或者湖南的女子是个虔诚的居士,早几年拜了蒋漾活佛为师,也就是活佛的在家女弟子,每年要来寺院住些时日,诵经受教洗礼。她坐下加入我们的聊天,讲了一个故事,佛典中人人皆知的释迦牟尼以身饲虎的故事。讲述的时候,她一脸诚恳和抑制不住的感动,对释佛的壮举深信不疑。在藏区,经常会遇到这样的居士,年轻的,年长的,年幼的。前几天在喇荣沟五明佛学院,我在坛城走动,突然有一位正在转经廊转经的女居士喊住了我,她说看你也是有佛缘的人,不应该逆时针在这里走动。她说话时也是一脸的庄重和诚恳,将劝阻我不按仪轨的走动当成她不得不做的事情。受佛加持已经成了她们生活的最大愿望,因此遵循佛教仪轨和坚信佛典是她们行动的基本倾向,绝不马虎。说话间,电灯亮了,白衣女子和周围的一切蓦地在黑暗中跳将出来。又有几位寺院的喇嘛进来和我们聊天,女子活动在僧侣们中间,白色的T恤和光洁的皮肤在一群绛红僧袍中间,十分醒目。我取出相机,她凑到一位喇嘛身边,拉住他的胳膊坐下,对我说:给我们拍张照片吧。她与这里的喇嘛都是老熟人了,也许还是师姐弟,谁都不忸怩。照片中的她,与我们在城市日常生活中看到的挽着朋友拍照片的女子,并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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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细节(三十一):活佛的餐厅

  
  蒋漾仁波切的侍从带我到餐厅喝茶。确切地说,这是餐厅加厨房,一溜两张藏桌;铺着卡垫的座位沿着两面墙排列;厨房设施在另外的墙边展开;房间中间是铁制的炉子。四面没有窗,顶上的天窗是光线进来的惟一路线。光从天窗泻下来,烟囱从天窗伸出去。这种光线是我比较喜欢的。普天下同样的日光,抹亮了普天下都差不多的锅碗瓢盆,简单朴素,整齐干净。
  我想象着如果这不是活佛的厨房和餐厅,而是一户俗家的伙房,那忙碌在灶头的可能是个耷拉着双乳乱蓬着头发的农妇,她整天围着这里转,还有几个孩子跟在后面嬉闹,一抬手,她打了一下那个趿拉着两条鼻涕的孩子。
  我凝视着那道光,循着那道光往外面看去,一井之天。那是我一个俗人看见的天空。在信佛的人心中,永远有另外一个世界或者更大的宇宙。那是我看不到的。墙壁上隐隐约约的烟火痕迹,似乎在提示我一个意味深长的问题,但我恐怕永远也无法明白:它,与人间烟火的差异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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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细节(三十):那一天

  二〇一一年六月四日,我旅行一个月后抵达拉萨的第二天。首先去布达拉宫。这一天是我的一位好朋友的生日,我给他发了一条短信:我在布达拉宫祝你生日快乐!然后,我发了一条微博:今天,我在布达拉宫祈愿亡灵安息。微博发送成功且已发表。十几分钟后,朋友回信:谢谢佛祖;谢谢老兄。手机上网查看微博,已被删除。我说了一句话,是嘴巴对着一个坚硬的匣子说的,声波触碰到匣子界面,难堪地被碰了回来,传不出去。或者,我对一个聋子咬耳朵,聋子没反应。那句话,好像成了我埋葬在心底的一个秘密。一个世纪前奥地利裔英籍哲学家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说:“对不可言说的就保持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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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细节(二十九):乞丐

  
  后藏日喀则的扎什伦布寺,我做了一件令自己十分尴尬的事情。一处佛殿的台阶上坐着一位老人。老人衣衫肮脏,面容黝黑落寞,须发灰白凌乱,手上捏着几张零币。我以妆容认为他是乞丐,掏出零币递过去。老人摆摆手不接受施舍,并且宽容地对我笑笑。他不是乞丐,他是朝圣者,手中的零币是他用来供养佛的,朝圣路上,他走累了,找个地儿小憩。我十分尴尬地缩回手,双手合十,求得老人对我的冒失的原谅。我感激老人的宽容,记住了他的笑。有信仰的人,笑容有一种力量,如莲花绽放。进得佛殿,我将零币供奉在佛前。
  藏区也有乞丐,但在藏区很少看到化妆成失学儿童、悲切诉说家有白血病人的“乞丐”。藏区乞丐有化缘的僧人,有磕长头在路上风餐露宿的信众,有真正失去生活能力需要帮助的残者,当然,也有在景区胡缠强索的儿童。对于需要帮助的人,伸过来一双颤巍巍的手,递过来充满希冀的眼神,那将使你本来平静的心灵世界微微摇晃了一下,你意识到生活中无法逃脱的另一面——苦难、折磨、无助、绝望。或许,你还会回忆起某一个因某件事情令你焦虑不安深感无助的黑夜。
  寺院广场,一群儿童跑过来扯衣袖,索要钱物。我摆脱了他们,走向一个坐在地上弹奏扎木聂的瞽者。他弹奏得很好,唱着我听不懂的藏语民歌。将一些零币放入他面前的纸箱子里,我站着,听他弹琴唱歌。歌声像他失明的眼睛,在忧伤中摸索希望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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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细节(二十八):缘

  
  旅途中有许多意料不及的事情。出行前,我在笔记上记下这么一句话:只要有个大致的方向和怀揣着一种态度就可以出行。在路上,哪怕怎么详尽的计划,都会被突然而至的风改变行走的方向。
  一直想去桑耶寺,旅行前就有了一睹桑耶寺神采的念头。从拉萨出发,经山南跨过雅鲁藏布江,二百多千米的路程。到了桑耶镇,车子出问题,新换的减振器又漏油了。与4S店联系后,不敢久留,得赶回拉萨维修。桑耶寺就在身边,为不枉此行我得去转了寺院再走。刚到寺院门口,狂风大作,暴雨如注,冥冥中似乎有老天不要我这么匆匆忙忙地进去的意思,我回身走了。梦绕魂牵桑耶寺,几日后,又上路。这次我想换种旅行方式,将车泊在江这边,挤在朝拜的人群中坐渡船跨过雅鲁藏布江。多颇章渡口,等侯多时船将启航,天下起了很大的雨,冷风飕飕。船家告诉我,下午没有渡船返回。仰头看看阴霾密布阴雨绵绵的天,叹了口气,悻悻下得船来。
  缘。脑海中跳出这个字。缘不可强求,我这样告慰自己。留待以后有缘时,我再来桑耶寺。
  返路途中,有指路牌指向一条乡间小路:敏珠林寺。在此之前,我对敏珠林寺一无所知,但毫不犹豫往里走了。刚才船上下来时,我就筹谋拜见返路上的第一间寺院。不经意间,我走进了红教宁玛派在前藏的一个主寺,以研究天文历算、藏医藏药、梵文古藏文、藏香制造著名的西藏首座高等学府,藏文化研究中心。辉煌的从前,布达拉宫的经师、噶厦政府秘书长均由该寺院派遣。囊括天文气象的藏历推算历来出自该寺院。
  白塔,祖拉康佛殿,护法殿和神像。雨仍在下。
  这个时候,我认识了格桑——十九岁的藏族小伙子。帅里帅气的小伙子,尾随我上二楼佛殿,用汉语向我介绍寺院的历史和历代上师以及他们在藏历推算、藏医藏药、梵文古藏文领域的成就。格桑高中刚毕业,高考后等待录取分数,他说希望上警官学校,我觉得是个不错的选择。我惊讶于他年纪轻轻竟然对敏珠林寺了如指掌,他说哥哥从小出家在这个寺院当喇嘛,他也从小就信奉藏传佛教。
  格桑引我去见他哥哥。在佛殿门口,我们遇到了他哥哥和另一个也叫格桑的喇嘛。他哥哥法名叫久弥塔勤,这应该与敏珠林寺的创始人、博学多才的久弥多杰上师有关,与这座寺院的传统有关。久弥塔勤、格桑喇嘛、格桑和我,我们四人席地坐在前廊下,聊天。我跟他们说内地的事情,他们跟我说藏人和寺院、喇嘛的事情。格桑喇嘛很自豪地对我说他外甥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取拉萨中学,他姐姐现在在拉萨陪儿子读书,“会考上清华北大的,”他说。格桑成了我们称职的翻译。他们玩弄我的照相机,和我探讨手机型号和功能。格桑喇嘛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我念“唵、嘛、呢、叭、咪、吽”。
  寺院午饭时分,他们请我吃饭。我以为和喇嘛们在寺院共进午餐,这一直让我期待。他们却领我到寺院门口的一家餐馆,不免有点失望。他们说餐馆的酥油茶不好喝,特地从自己的僧房拎来一壶,这酥油茶浓郁芬芳,是我在藏区喝过的最好的酥油茶。
  分手时,久弥塔勤送了我一包敏珠林寺生产的藏香。他说,敏珠林寺藏香制作历史悠久,以沉香、檀香、丁香、木香、当归、肉桂、没药、甘香、菖蒲及藏红花等几十种天然香料及药材配料,极为讲究。
  敲下以上文字的时候,我打开久弥塔勤送我的藏香,点上一支。房间里香气扑鼻,令人神清气爽。我又想起了他们。
  
  (又及:昨晚和格桑在QQ上聊了几句。他说高考成绩不理想,准备复读明年再考。他说,这也是他哥哥久弥塔勤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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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细节(二十七):玛吉阿米

第一次去八廓街,我遵循藏族信徒朝拜仪轨,从大昭寺广场出发,顺时针走向八廓北街,拐向八廓东街,再从八廓南街折回广场。顺时针转大昭寺,转的是中圈,三条转经道之一。在藏语里,“八廓“就是中圈的意思,而以前,被讹传为“八角街”,说是有八个角的街。
  手摇经筒转经的人们和街两旁五光十色的店铺,神界和俗世在这里无缝交接,水乳交融。
  转过一个街角。再转过一个街角。我知道,前面的街角,有一座黄房子。而且,我还知道,那座黄房子上有“玛吉阿米”几个字。它是一间餐吧。
  
  “拉萨八廓街上,窗户比门还多;窗户里的姑娘,骨头比肉还软。”很早,人们便这样形容八廓街上的姑娘。玛吉阿米,藏语意为“未嫁少女”。在人们的传说中,玛吉阿米是八廓街上一位最美丽的姑娘的名字,或者,是藏南门隅草原上一位门巴姑娘的名字。
  与这个美丽的名字联系的,是六世达赖喇嘛的名字:仓央嘉措。
  传说:六世达赖仓央嘉措深夜潜出布达拉宫,化名宕桑汪波。风流倜傥的青年宕桑汪波在八廓街的酒吧喝酒唱歌跳舞,与玛吉阿米相遇并相爱。八廓街和布达拉宫之间的雪地上,仓央嘉措诚实但有些慌乱的脚印,暴露了他爱情的痕迹。
  又传说:门隅草原上健康而美丽的姑娘玛吉阿米与少年仓央嘉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仓央嘉措身为达赖喇嘛,藏族人民的精神领袖,远离故乡,幽闭于深深的高高的布达拉宫,相思绵绵。
  暴露了仓央嘉措的爱情痕迹的,还有他的诗歌。仓央嘉措在被确定为五世达赖的转世灵童后,接受佛学文学天文历史知识教育,而他最钟情的一门课是《诗境》。遨游在这本古印度文艺理论著作中,时有灵感勃发,书写下来。被人们认为是情诗的仓央嘉措诗歌,世世代代流唱在藏族人民口中。
  严肃的理论家不满民间对仓央嘉措诗歌的曲解。他们说,仓央嘉措创作的诗歌,其实是假借对女性的思念,阐述他修行密宗的体会,“姑娘”是道与佛的意象。
  但是,民间不予理会。人民更喜欢那个风流倜傥、情意绵绵的六世达赖。民间语言继承了藏民族神话传说的衣钵,传达出更为动人的神韵。在生意盎然的民间语言面前,严肃的理论考据显得那么苍白失色。
  
  黄房子玛吉阿米门口,老板模样的男人对我微笑,作了个“请进”的手势。我说,这就是传说中的玛吉阿米?老板肯定地说是的,就是当年仓央嘉措与姑娘约会的地方。我说,据说仓央嘉措与许多姑娘约过会,还据说被仓央嘉措“宠幸”过的姑娘都荣耀地将自己的房子涂上黄色,黄房子曾经是当年拉萨一景。老板不置可否,笑笑。
  我上了屋顶平台,要了一壶甜茶。近看八廓街熙熙攘攘,远眺大昭寺桑烟袅绕。
  应该是晚上到这儿来,我想。入夜了,在这儿喝酒,推开的门口进来裹着月光的“玛吉阿米”,说不定还能碰到换了衣服的僧人弹着吉他,和我们一起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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