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文
身骑白马
标签：生活2012-01-09 15:39 星期一 晴
幼时我常跟着舅外公去探他一个远房亲戚，那是位素净的老太太，住在老街区名为小瀛洲的巷子里。听大人说，这里旧时有全城最大的戏园子与最高档的茶馆，1937年梅兰芳来长沙演出，曾引得万人空巷。
彼时小瀛洲已式微，道路逼仄摊贩云集，在我眼里除了荣华斋的包子再无长物。没有这个诱惑才不要跟舅公去听他亲戚咿咿呀呀唱老戏。
舅公是一票友，我叫赵奶奶的亲戚解放前是唱京剧的。舅外婆提起她时一脸不屑：＂下九流，上不得台盘。＂他们年轻时生长在十里洋场，见过全天下的好东西。可惜几场风波后湮没市井，心高气傲的舅婆也不得不放下身段苦苦操持，皆因我这舅公闲散纨绔，只会养花票戏遛鸟，＂有困难卖金镯子＂就是他的人生写照。家产被收，舅婆的嫁妆也卖完之后，他们家吃饭还要四碟四菜一煨汤。我外婆笑话他们：虎死不倒威。
另一个虎死不倒威的人是赵奶奶，她本是舅公元配，年轻时系上海小有名气的红角。因出身低微为舅公父母不容，逼他娶了门当户对的千金。赵奶奶屈居侧室，没有子嗣，但舅公颠沛流离时，她与舅婆都无怨无悔地追随陪伴，一晃四十年。舅婆病逝前，叫了她一声姐姐，方为正名。
舅公为执古礼，张灯结彩、三媒六聘迎娶了赵奶奶。这次婚宴可谓别出心裁，同时摆放着赵奶奶的演出照与舅婆遗像，黑白泛黄述说过往：两人都堪称国色天香，斗了一辈子，也默契了一辈子，成为戏胆亮尽、曲罢那一声长叹。席上古稀新人尝尽辛酸百态，到老豁达坦诚，风度翩翩，不由人心生感佩。
每次路过小瀛洲，我会习惯性地抬头看看那幢老式骑楼，仿佛舅公仍与赵奶奶相携扶栏，唱一出曾经不得我心而今才知道追悔莫及的武家坡，或是长生殿。但每次他们都只能出现在我臆想当中，衣袂如雪地脱尘于人间烟火。
舅公和赵奶奶同年骑鹤，与舅婆合穴湘江边。白马入芦花，昆山藏玉，外婆说，他们总算可以一块唱个热闹戏了。
小瀛洲：东西走向旧街，位于天心阁下，东起蔡锷路，西止马王街，传为五代马氏园林。据文献记载，长沙城内马王街有马王庙祀殷，傍有方塘，塘中有小岛名小瀛洲，居人植柳，四面环碧，麓山送青，风景绝胜。民国时，设有酒店、游戏场等，系旧长沙高级娼馆区。
布袋莲盛放在象鼻嘴
标签：生活2012-01-09 15:38 星期一 晴
某天学长发来张旧照：一条灯火迤逦的长街，弯弯折折嵌在浓黑夜色里，极其熟悉的场景让我心头一动：那是象鼻嘴。于是多帧画面就这样穿越十数年光阴回到眼前，让人猝不及防。
当年，象鼻嘴至牌楼口遍布饭馆排档与卡拉OK厅，被湖大师大的学生称之为“堕落街”。后来名噪神州的桃子湖在那会还尽是民房，远不如象鼻嘴繁荣。而作为第一届不包分配的毕业生，我们深觉理想与现实落差巨大，常常借酒装疯，回校区撒野。
经改装的机车从文艺路驶往河西，过一桥后灯光渐暗，由麓山路踅向桃子湖时几近漆黑。搭肩踽行的小情侣被氙灯一照，女生尖叫男生怒目，我们则沉默地呼啸而过——脸上带几分过来人的淡定与不屑。苦孩子们永远无法明白顺利找到工作的前辈还有什么理由愤青玩世，就象我们一出校门便开始嫉妒这些霸占了青春左岸的小鬼。
那天是迎接师姐回乡的聚会，酒过三巡我扶她去屋外吹风，看到无数枝蔓布满水面，并在悄然绽放着酒盅样的花朵，淡紫花瓣映衬月光，把村俗的象鼻嘴装点得美不胜收。姐师轻轻说，这是凤眼莲，也叫布袋莲，是种入侵植物。
她毕业于中国政法，一路荆棘爬到令人眼红的位置，看上去风光无限。然而只要踏上长沙的土地，便矫饰尽去，醉酒飚车，划拳声山响，大家闺秀外表荡然无存。那时我尚不明白什么是政坛倾轧商场鏖战，只好呆呆地望着水面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入侵物种。师姐像祖母样拍拍我的头，无比慈爱地笑了：对于某些人来说，我就是入侵植物。月光下，她的侧面精致端庄，无可挑剔。
凌晨时大家各自离席，甚至忘记道别——那时候我们认为青春就是一场又一场聚会和盛宴，只等奔赴，没有尽头。
那段烈火青春的岁月结束于两天之后，师姐从布袋莲的植被当中浮出水面，留给我们一个再也解不开的谜团。那是个锅底塘，因为密密麻麻的布袋莲旺盛生长，常让人误以为是块农田，这种事每年都有很多起，何况她还喝了酒，警方最后如是解释。
象鼻嘴于2001年拓宽，堕落街转移至桃子湖，从此这个地名很少有人提起。我们这群曾如混世魔王的年轻人也仿佛一夜成长，戒酒弃车，迈入了众人所说的主流社会。
当年，象鼻嘴至牌楼口遍布饭馆排档与卡拉OK厅，被湖大师大的学生称之为“堕落街”。后来名噪神州的桃子湖在那会还尽是民房，远不如象鼻嘴繁荣。而作为第一届不包分配的毕业生，我们深觉理想与现实落差巨大，常常借酒装疯，回校区撒野。
经改装的机车从文艺路驶往河西，过一桥后灯光渐暗，由麓山路踅向桃子湖时几近漆黑。搭肩踽行的小情侣被氙灯一照，女生尖叫男生怒目，我们则沉默地呼啸而过——脸上带几分过来人的淡定与不屑。苦孩子们永远无法明白顺利找到工作的前辈还有什么理由愤青玩世，就象我们一出校门便开始嫉妒这些霸占了青春左岸的小鬼。
那天是迎接师姐回乡的聚会，酒过三巡我扶她去屋外吹风，看到无数枝蔓布满水面，并在悄然绽放着酒盅样的花朵，淡紫花瓣映衬月光，把村俗的象鼻嘴装点得美不胜收。姐师轻轻说，这是凤眼莲，也叫布袋莲，是种入侵植物。
她毕业于中国政法，一路荆棘爬到令人眼红的位置，看上去风光无限。然而只要踏上长沙的土地，便矫饰尽去，醉酒飚车，划拳声山响，大家闺秀外表荡然无存。那时我尚不明白什么是政坛倾轧商场鏖战，只好呆呆地望着水面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入侵物种。师姐像祖母样拍拍我的头，无比慈爱地笑了：对于某些人来说，我就是入侵植物。月光下，她的侧面精致端庄，无可挑剔。
凌晨时大家各自离席，甚至忘记道别——那时候我们认为青春就是一场又一场聚会和盛宴，只等奔赴，没有尽头。
那段烈火青春的岁月结束于两天之后，师姐从布袋莲的植被当中浮出水面，留给我们一个再也解不开的谜团。那是个锅底塘，因为密密麻麻的布袋莲旺盛生长，常让人误以为是块农田，这种事每年都有很多起，何况她还喝了酒，警方最后如是解释。
象鼻嘴于2001年拓宽，堕落街转移至桃子湖，从此这个地名很少有人提起。我们这群曾如混世魔王的年轻人也仿佛一夜成长，戒酒弃车，迈入了众人所说的主流社会。
营盘街
标签：生活2011-12-12 10:00 星期一 晴
这条街还没有改名为营盘路的时候，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后期长沙著名夜宵街区。连同附近的头卡子、民主东街、文星桥、学宫街……四处都有大盆香辣鱼店招。彼时夜色初浓，街边就摆出桌椅两行，猜拳声喧，灯火通明，蔚为壮观。
华灯初上，擦鞋女、卖花童、吉他姑娘和炸串大叔游走于食肆间，活色生香异动频繁，正应了那句“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我在这里第一次见到那个患过小儿麻痹症的少年，人们至今都不知道他的真名，每次只称呼“毛佗”或者“满弟”——这是长沙人对半大小伙子特定的称谓，听人说，他的智商永远停留在幼时那场高烧之后，“不会再长大了”。对于一心想留住青春的人来说，这是个美好的梦境吧，可对于一名无法获得正常人待遇的孩子，他仿佛一出生就抓到了一手坏牌。
我们姑且称他满弟吧，他口齿不清，腿脚亦不便，柱着拐，背一个看不出原色的电工包，里边装满槟榔。每天傍晚出门，穿街过巷，风雨不辍。满弟没上过几天学，长得也差强人意，完全比不上卖花小童的伶俐和擦鞋女之狡黠。但是他会静静站在你身边，动作笨拙却礼数周全，说哥哥、姐姐，你们要槟榔不？所有的客人都只有这两种身份，别人买槟榔，他认真拿出包好的湿壳子，钱物两讫后十分费力地连声感谢。别人不买，他便为自己的叨扰道歉，然后走向下一张桌子。
我从不吃槟榔，但每次都会买满弟的槟榔。他的槟榔不贵，五块一包，成色和份量都实足。某天买了槟榔之后，我们听到邻座几枚妙龄女子高谈阔论：“噶伢子好造孽啊，路都走不稳还出来做生意，天气又冷。”另一人马上反驳：“他比你有钱多哒，一杂宝崽卖出十几万的槟榔咧！怕冷哪有钱赚？”我们听得怒向胆边生，正待发作。不料一旁算帐的老板娘先声夺人：“不管你们呷冒呷完，现在就跟老子滚！他也是人生父母养的，自己卖几口槟榔攒钱诊病，比你们高尚得多！噶餐饭我不收钱，势如喂鸡。”邻座到底理屈词穷，匆匆离席，整店食客却为那陋巷中快意恩仇的粗野堂客击节叫好。
今天的营盘街早已拓宽数倍，酒肆排挡无存，义气的老板娘和永远不知世道艰险为何物的满弟，会辗转到哪一方？我想祝福他们：为他们饱尝人生窘境却依然清澈的眼神，更为人间永在的美好与温情。
华灯初上，擦鞋女、卖花童、吉他姑娘和炸串大叔游走于食肆间，活色生香异动频繁，正应了那句“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我在这里第一次见到那个患过小儿麻痹症的少年，人们至今都不知道他的真名，每次只称呼“毛佗”或者“满弟”——这是长沙人对半大小伙子特定的称谓，听人说，他的智商永远停留在幼时那场高烧之后，“不会再长大了”。对于一心想留住青春的人来说，这是个美好的梦境吧，可对于一名无法获得正常人待遇的孩子，他仿佛一出生就抓到了一手坏牌。
我们姑且称他满弟吧，他口齿不清，腿脚亦不便，柱着拐，背一个看不出原色的电工包，里边装满槟榔。每天傍晚出门，穿街过巷，风雨不辍。满弟没上过几天学，长得也差强人意，完全比不上卖花小童的伶俐和擦鞋女之狡黠。但是他会静静站在你身边，动作笨拙却礼数周全，说哥哥、姐姐，你们要槟榔不？所有的客人都只有这两种身份，别人买槟榔，他认真拿出包好的湿壳子，钱物两讫后十分费力地连声感谢。别人不买，他便为自己的叨扰道歉，然后走向下一张桌子。
我从不吃槟榔，但每次都会买满弟的槟榔。他的槟榔不贵，五块一包，成色和份量都实足。某天买了槟榔之后，我们听到邻座几枚妙龄女子高谈阔论：“噶伢子好造孽啊，路都走不稳还出来做生意，天气又冷。”另一人马上反驳：“他比你有钱多哒，一杂宝崽卖出十几万的槟榔咧！怕冷哪有钱赚？”我们听得怒向胆边生，正待发作。不料一旁算帐的老板娘先声夺人：“不管你们呷冒呷完，现在就跟老子滚！他也是人生父母养的，自己卖几口槟榔攒钱诊病，比你们高尚得多！噶餐饭我不收钱，势如喂鸡。”邻座到底理屈词穷，匆匆离席，整店食客却为那陋巷中快意恩仇的粗野堂客击节叫好。
今天的营盘街早已拓宽数倍，酒肆排挡无存，义气的老板娘和永远不知世道艰险为何物的满弟，会辗转到哪一方？我想祝福他们：为他们饱尝人生窘境却依然清澈的眼神，更为人间永在的美好与温情。
群力里完整版
标签：生活2011-11-13 14:13 星期日 晴
沿湘春路向西，北正街口左拐行五十米左右有条曲尺形的巷子。1892年，清廷为祭祀病逝于抗法前线的左宗棠，在此建专祠一座，街道也由之前的内湘春街一条巷更名为左文襄祠巷。文革前后，北区街办工厂云集，当时讲究“群策群力”、“抓革命促生产”，左文襄祠巷再次改名为群力里。
我上中学那会群力里已经式微，既不见大工业时代的红火，也没有古旧园林的毓秀。三五长沙老满哥在街边嚼槟榔、打麻将、嗑葵花籽……简陋的录像厅窗口传出中年妇女嘶哑招徕声：“镭射电影镭射电影，狂花末路猛龙过江”。用涛老倌的话讲“不是色情就是暴力，连不文明”。
涛老倌真名实姓我搞不清，在长沙土语当中这名字特指不太靠谱的中老年男性。印象里他孤身一人，烟酒槟榔不沾，麻将纸牌不打，唯一的爱好是上街写标语。当然不会是反动标语和血泪控诉，涛老倌有退休金有私房，身为普通群众却数十年如一日地感谢政府和组织，觉悟相当高。他思想比较单纯，最看不惯社会上某些不文明的现象——诸如偷扒抢劫、乱丢纸屑、镭射电影等等。他自费买了一个扩音器，每天宣传党的政策和文明新风，义务帮社区工作人员搞宣传——当时的社区还叫居委会，主任是我同学的哥哥，他身兼数职日理万机，即便再看不上涛老倌，也并不反感他的这些行为。那时候入党的门槛极高，否则我相信文化虽低思想纯洁的涛老倌一定会被吸纳到党的队伍当中接受更光荣的委派，而不是成天被半大顽童偷走扩音器乱喊：甜酒——小钵子甜酒，磨——剪刀列。
还记得涛老倌的标语冗长无趣，比如“社会主义文明新风就是好，人民群众人人拾柴热情高”，再比如“计划生育是我国坚持一百年不能动摇的一项伟大光荣的基本国策”，相较我后来出差看到的“一人超生全乡结扎”要逊出千里。但他偶尔夹杂不知所云的空洞文章，围绕群众、好、光荣等主题，字体大小各异，行楷兼修，又颇似香港“九龙皇帝”的风格。
不知道是群力里成就了涛老倌还是涛老倌刷新了群力里，总之上世纪某一时段，涛老倌和他的标语曾被打上群力里这枚LOGO，扬名于长沙的街头巷尾。
毕业之后我很少回北正街，偶尔会和曾经的居委会主任吃个业务饭，他仍然是我的分管领导，念及当年帮他出黑板报的辛劳，从不允许我借买单的由头行贿。我问他身处基层时是否借涛老倌事迹得以升迁，他吊诡一笑：你不晓得涛老倌早几年送抓起哒？啊，哦改列？我绝不相信单纯正义的涛老倌会做什么出格之事。曾经的主任想起自己治下那位极具特色的子民，不由感慨万千：他啊，乱搞男女关系，被人家老公抓现行扭送派出所，出来以后就失踪哒。
饭毕我们重游西园北里，才发现群力里又改回了左文襄祠巷的街名，老墙翻新，标语整饬，一派斗志昂扬，惟不见涛老倌身影，让人不知今夕是何年。
我上中学那会群力里已经式微，既不见大工业时代的红火，也没有古旧园林的毓秀。三五长沙老满哥在街边嚼槟榔、打麻将、嗑葵花籽……简陋的录像厅窗口传出中年妇女嘶哑招徕声：“镭射电影镭射电影，狂花末路猛龙过江”。用涛老倌的话讲“不是色情就是暴力，连不文明”。
涛老倌真名实姓我搞不清，在长沙土语当中这名字特指不太靠谱的中老年男性。印象里他孤身一人，烟酒槟榔不沾，麻将纸牌不打，唯一的爱好是上街写标语。当然不会是反动标语和血泪控诉，涛老倌有退休金有私房，身为普通群众却数十年如一日地感谢政府和组织，觉悟相当高。他思想比较单纯，最看不惯社会上某些不文明的现象——诸如偷扒抢劫、乱丢纸屑、镭射电影等等。他自费买了一个扩音器，每天宣传党的政策和文明新风，义务帮社区工作人员搞宣传——当时的社区还叫居委会，主任是我同学的哥哥，他身兼数职日理万机，即便再看不上涛老倌，也并不反感他的这些行为。那时候入党的门槛极高，否则我相信文化虽低思想纯洁的涛老倌一定会被吸纳到党的队伍当中接受更光荣的委派，而不是成天被半大顽童偷走扩音器乱喊：甜酒——小钵子甜酒，磨——剪刀列。
还记得涛老倌的标语冗长无趣，比如“社会主义文明新风就是好，人民群众人人拾柴热情高”，再比如“计划生育是我国坚持一百年不能动摇的一项伟大光荣的基本国策”，相较我后来出差看到的“一人超生全乡结扎”要逊出千里。但他偶尔夹杂不知所云的空洞文章，围绕群众、好、光荣等主题，字体大小各异，行楷兼修，又颇似香港“九龙皇帝”的风格。
不知道是群力里成就了涛老倌还是涛老倌刷新了群力里，总之上世纪某一时段，涛老倌和他的标语曾被打上群力里这枚LOGO，扬名于长沙的街头巷尾。
毕业之后我很少回北正街，偶尔会和曾经的居委会主任吃个业务饭，他仍然是我的分管领导，念及当年帮他出黑板报的辛劳，从不允许我借买单的由头行贿。我问他身处基层时是否借涛老倌事迹得以升迁，他吊诡一笑：你不晓得涛老倌早几年送抓起哒？啊，哦改列？我绝不相信单纯正义的涛老倌会做什么出格之事。曾经的主任想起自己治下那位极具特色的子民，不由感慨万千：他啊，乱搞男女关系，被人家老公抓现行扭送派出所，出来以后就失踪哒。
饭毕我们重游西园北里，才发现群力里又改回了左文襄祠巷的街名，老墙翻新，标语整饬，一派斗志昂扬，惟不见涛老倌身影，让人不知今夕是何年。
九龙皇帝
标签：生活2011-11-13 14:11 星期日 晴
曾灶财（1921.11.12-2007.7.15）广东肇庆人，16岁时移居香港。35岁工伤后性情大变，称在族谱中发现九龙、彩虹、观塘等地系清朝划给其先祖之食邑，即封地，被英政府霸占。尔后自号九龙皇帝 ，以＂告地状＂古法在港九涂鸦五十年，风雨不辍。其作品笔力厚重，风格怪诞，曾入选威尼斯双年展。今天是他生辰
如意街
标签：生活2011-11-01 15:28 星期二 晴
前几年在家赋闲数月，经常睡到十一点下楼吃早餐，这样认识了冯如意。她在一条名叫如意街的巷口卖煎饼果子，和我的生物钟非常搭调。小姑娘长得白净秀气，摊的饼好吃，我于是常常坐她摊边啃两个煎饼，喝一把缸她为我留的红糖豆腐脑，在那株重瓣花槐底下开始悠闲的一天。
有回她用夹生长沙话问，你哦是不上班？我答下岗了。她眯着细长的丹凤眼笑：不像，我觉得你和路遥一样，早晨从中午开始。我说你还知道路遥，不错啊。她说你不要小看我，我读过师范的，你上次买的收获和十月读完借我看可以不。这两句换了纯正国语，要不是吃了她几个月的煎饼果子，还以为遇上搞行为艺术的大学生。
送书给如意那天我去了她的租屋，简陋整洁二十来平，她比我小四岁，儿子两岁半。我说你才好大就生崽啊，他爸呢？如意毫不掩饰地说，他没爸，我以前是当二奶的。这才知道她在家排行老大，底下四个妹妹，弟弟落草时屋上的瓦都被揭了去抵罚款，她考来长沙念师范，就图个学费低和有补贴。她说，我当二奶是家里想我退学去广东打工，这男人包学费还接济弟弟上学。跟着他以后两年多没正经上过学，临毕业一不包分配，二找不到工作，只好在家混日子。
后来倒是老套，如意怀孕时男人找了更年轻的姑娘，她一闹，雨夜里被赶出家门。
她自嘲地笑起来：那会我真想跳湘江来着，没脸回家呀。迷了路拐进巷子一看，这街和我重名呢，想着自己走投无路的境地，就在那株老槐树底下拼命哭，惊动了房东老太太。
那个冬天，十九岁的如意做了母亲。老太太吃斋念佛，不让她打掉孩子：害命要不得，你来我门口哭，这就是缘分，有我们一口，还冇这猫崽子一口？她指着灯火通明的夜宵摊对如意说，你看这条如意街上，冇得一个人是万事如意的：卖槟榔的满弟是脑瘫；烧叫化鸡的两口子戒过毒；炸春卷老李下岗以后老婆跑了两个孩子要交学费……大家都有行悖的时候，但是也有悖到头的时候，否极泰来你晓得的？
如意街善良市井的人们接纳了她，从此老街多了一个明媚的如意，就像水滴入海。
如意曾经给我看过一篇自己写的短文，她觉得一个美好的城市，能够容下摩天大楼，也应该存在背街小巷，有富人过的日子，也该有穷人能走的路。
亲爱的如意，多年不见你还好吗，希望你，事事如意。
有回她用夹生长沙话问，你哦是不上班？我答下岗了。她眯着细长的丹凤眼笑：不像，我觉得你和路遥一样，早晨从中午开始。我说你还知道路遥，不错啊。她说你不要小看我，我读过师范的，你上次买的收获和十月读完借我看可以不。这两句换了纯正国语，要不是吃了她几个月的煎饼果子，还以为遇上搞行为艺术的大学生。
送书给如意那天我去了她的租屋，简陋整洁二十来平，她比我小四岁，儿子两岁半。我说你才好大就生崽啊，他爸呢？如意毫不掩饰地说，他没爸，我以前是当二奶的。这才知道她在家排行老大，底下四个妹妹，弟弟落草时屋上的瓦都被揭了去抵罚款，她考来长沙念师范，就图个学费低和有补贴。她说，我当二奶是家里想我退学去广东打工，这男人包学费还接济弟弟上学。跟着他以后两年多没正经上过学，临毕业一不包分配，二找不到工作，只好在家混日子。
后来倒是老套，如意怀孕时男人找了更年轻的姑娘，她一闹，雨夜里被赶出家门。
她自嘲地笑起来：那会我真想跳湘江来着，没脸回家呀。迷了路拐进巷子一看，这街和我重名呢，想着自己走投无路的境地，就在那株老槐树底下拼命哭，惊动了房东老太太。
那个冬天，十九岁的如意做了母亲。老太太吃斋念佛，不让她打掉孩子：害命要不得，你来我门口哭，这就是缘分，有我们一口，还冇这猫崽子一口？她指着灯火通明的夜宵摊对如意说，你看这条如意街上，冇得一个人是万事如意的：卖槟榔的满弟是脑瘫；烧叫化鸡的两口子戒过毒；炸春卷老李下岗以后老婆跑了两个孩子要交学费……大家都有行悖的时候，但是也有悖到头的时候，否极泰来你晓得的？
如意街善良市井的人们接纳了她，从此老街多了一个明媚的如意，就像水滴入海。
如意曾经给我看过一篇自己写的短文，她觉得一个美好的城市，能够容下摩天大楼，也应该存在背街小巷，有富人过的日子，也该有穷人能走的路。
亲爱的如意，多年不见你还好吗，希望你，事事如意。
新风街
标签：生活2011-09-28 13:37 星期三 晴
林蓓曾经是新风街最时髦的姑娘，当然，那还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时候。这条街原名玉皇坪，坐落过雷祖殿、龙王宫等四旧残余建筑，在革命浪潮中为树新风，更名新风街，尔后沿用至今。
她是我小姑的邻居，有个经常跑深圳贩电子表的男朋友。他穿着喇叭裤花衬衫，烫发叼烟，一看就是个混社会的。街道上的长辈最容不下这类在他们眼里与小流氓无二的青年，时常叮嘱自家孩子远离他们。林蓓的妈倒是相对开明，毕竟女儿只是穿得好看些，出轨的事没做过就行。所以念叨归念叨，当准女婿用松鹤26搭着女儿从街头闪电样梭过，她也只好深谙女大不由娘的道理般，摇摇头叹口气，继续干活。她是居委会的委员，见天要发放蟑螂药、收老鼠尾巴，忙得脚不落地。
某天我们几个小鬼在我小姑家玩抓摸子，隔壁传来母女俩激烈的争吵声。六七双小耳朵贴着薄板壁听过去，都是些遥远而惊悚的字眼，什么严打啊、流氓啊、鬼混啊……听得我们一身冷汗，好像得知了反动特务要炸地下党的秘密。最后林蓓摔门而出，留给大家一个穿彩色连衣裙的背影。有嫉恨她漂亮的大姑娘由家门口探出头去，极不服气地啐一声后匆匆关门，老街遂回复盛夏晌午的枯燥宁静。
没多久街口贴出大张的布告，半大孩子们风传：抓劳改犯喽！林蓓的男朋友名字排在第一个，流氓罪，判了十年。林蓓象被开水浇过的玫瑰花儿一样，迅速萎顿下去。曾被她的光芒压得抬不起头的姑娘们正待翻出箱底的心爱衣裙上街招摇，遭父母一番喝斥：这是什么时候，你们学她不要脸就罢了，还不要命了？严重得让女孩子们噤若寒蝉。只得规规矩矩换上白衬衣蓝布裤，灰头土脸守在家剥毛豆带弟妹。新风街这次坏事变好事，实至名归地刮起新风，得到一致好评。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是全国性的一次严打，林蓓男朋友的流氓罪起因是他们聚在军区一朋友家跳交谊舞，为首的军区子弟判得最重，无期。
前阵子去新风街勘红线，路遇了多年不见的林蓓。她不到五十岁，脚上穿双不合时宜的塑料凉鞋，象所有八十年代的居委会干部一样，精力充沛满腹狐疑，一脸高度的警惕性——听说她女承母业，好不容易进了社区工作。我看着儿时的偶像，夺路而逃，深恐她发给我一包老鼠药或是要求我站直了背诵一段好市民公约。
她是我小姑的邻居，有个经常跑深圳贩电子表的男朋友。他穿着喇叭裤花衬衫，烫发叼烟，一看就是个混社会的。街道上的长辈最容不下这类在他们眼里与小流氓无二的青年，时常叮嘱自家孩子远离他们。林蓓的妈倒是相对开明，毕竟女儿只是穿得好看些，出轨的事没做过就行。所以念叨归念叨，当准女婿用松鹤26搭着女儿从街头闪电样梭过，她也只好深谙女大不由娘的道理般，摇摇头叹口气，继续干活。她是居委会的委员，见天要发放蟑螂药、收老鼠尾巴，忙得脚不落地。
某天我们几个小鬼在我小姑家玩抓摸子，隔壁传来母女俩激烈的争吵声。六七双小耳朵贴着薄板壁听过去，都是些遥远而惊悚的字眼，什么严打啊、流氓啊、鬼混啊……听得我们一身冷汗，好像得知了反动特务要炸地下党的秘密。最后林蓓摔门而出，留给大家一个穿彩色连衣裙的背影。有嫉恨她漂亮的大姑娘由家门口探出头去，极不服气地啐一声后匆匆关门，老街遂回复盛夏晌午的枯燥宁静。
没多久街口贴出大张的布告，半大孩子们风传：抓劳改犯喽！林蓓的男朋友名字排在第一个，流氓罪，判了十年。林蓓象被开水浇过的玫瑰花儿一样，迅速萎顿下去。曾被她的光芒压得抬不起头的姑娘们正待翻出箱底的心爱衣裙上街招摇，遭父母一番喝斥：这是什么时候，你们学她不要脸就罢了，还不要命了？严重得让女孩子们噤若寒蝉。只得规规矩矩换上白衬衣蓝布裤，灰头土脸守在家剥毛豆带弟妹。新风街这次坏事变好事，实至名归地刮起新风，得到一致好评。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是全国性的一次严打，林蓓男朋友的流氓罪起因是他们聚在军区一朋友家跳交谊舞，为首的军区子弟判得最重，无期。
前阵子去新风街勘红线，路遇了多年不见的林蓓。她不到五十岁，脚上穿双不合时宜的塑料凉鞋，象所有八十年代的居委会干部一样，精力充沛满腹狐疑，一脸高度的警惕性——听说她女承母业，好不容易进了社区工作。我看着儿时的偶像，夺路而逃，深恐她发给我一包老鼠药或是要求我站直了背诵一段好市民公约。
北正街的正正
标签：生活2011-09-16 17:23 星期五 晴
正正和我的外婆家都在长沙一个很著名的地方——北正街上。那年恢复高考，午夜昏暗的街灯下，舅舅们忙复习，外公外婆忙着煮宵夜，给新生儿取个名字都乱翻古诗十九首敷衍了事。为着上辈人没能实现的鸿鹄之志，我们的名字当中都带翅膀。正正本是小名，她嫌原名难写，加上个姓自作主张地改成周正，听上去抑扬顿挫，很有那么点小意思。
周家堂姐夫其实不能算个坏人，强娶我堂姐小桐是他这辈子做得最亏心的事，所以哪怕小桐在客堂里供上张叔叔的牌位，他都从不过问，但这并不妨碍他在运动后仍然被打成了“三种人”。这个文革当中头脑发热的群众演员从此失却舞台，过上了平实寡淡的日子，婚后十年正正的出生，才像晨光一般照亮了他的生活。
那时我们五六岁吧，在正正外婆家门口跳皮筋。远远看见个中年男人被一群孩子推搡着走近，原来是正正的爸爸。他们对他丢石子、吐唾沫，而后者谦卑地笑着，当年呼风唤雨的气势荡然无存。我还没反应过来，正正飞一样跑过去，蹦起来照着为首的大男孩脸上就是顿乱抓，“小匪首”比我们大了好几岁，但凶不敌快，眼见血痕渗出，鬼哭狼嚎地跑了。众童四散，剩下我和堂姐夫难以置信看着正正。他老泪将出：爸爸是坏人。正正一字一句：谁说你是坏人，我就打他。
正正的刚烈泼辣由此在北正街出了名。她外公曾叹气：强极则辱，情深不寿。深怕这金豆豆一样的外孙女儿应了前一句——小桐体弱，不到五十就去了。但正正不是小桐，她青枝绿叶成长起来后，待人接物那叫一个八面玲珑。我笑她行事吊诡，不再周正。她反而长辈样指点我：人情练达即文章，想让人家认同你的观点和看法，要用哄的。伸手不打笑脸人，求财不求气……这些千古流传的街巷道理被她发挥到了极致，我们习惯了任何困难找正正，哪怕解决不了，她也能让你开心。所以一点都不难理解她为什么23岁就被摩根士丹利中国区聘去做市场调研人员。
正正像个传奇，每一个北正街长大的孩子都是传奇。能飞出这个地方，只因为我们遇上了好年代。
前年她远嫁北欧，寄来订婚照。身旁高大满哥一个，仔细看眉眼颇面善，颊旁还隐约有旧伤痕。她外公用放大镜照了半天，佯装恼怒说：远嫁个鬼，不还是冇飞出北正街！
周家堂姐夫其实不能算个坏人，强娶我堂姐小桐是他这辈子做得最亏心的事，所以哪怕小桐在客堂里供上张叔叔的牌位，他都从不过问，但这并不妨碍他在运动后仍然被打成了“三种人”。这个文革当中头脑发热的群众演员从此失却舞台，过上了平实寡淡的日子，婚后十年正正的出生，才像晨光一般照亮了他的生活。
那时我们五六岁吧，在正正外婆家门口跳皮筋。远远看见个中年男人被一群孩子推搡着走近，原来是正正的爸爸。他们对他丢石子、吐唾沫，而后者谦卑地笑着，当年呼风唤雨的气势荡然无存。我还没反应过来，正正飞一样跑过去，蹦起来照着为首的大男孩脸上就是顿乱抓，“小匪首”比我们大了好几岁，但凶不敌快，眼见血痕渗出，鬼哭狼嚎地跑了。众童四散，剩下我和堂姐夫难以置信看着正正。他老泪将出：爸爸是坏人。正正一字一句：谁说你是坏人，我就打他。
正正的刚烈泼辣由此在北正街出了名。她外公曾叹气：强极则辱，情深不寿。深怕这金豆豆一样的外孙女儿应了前一句——小桐体弱，不到五十就去了。但正正不是小桐，她青枝绿叶成长起来后，待人接物那叫一个八面玲珑。我笑她行事吊诡，不再周正。她反而长辈样指点我：人情练达即文章，想让人家认同你的观点和看法，要用哄的。伸手不打笑脸人，求财不求气……这些千古流传的街巷道理被她发挥到了极致，我们习惯了任何困难找正正，哪怕解决不了，她也能让你开心。所以一点都不难理解她为什么23岁就被摩根士丹利中国区聘去做市场调研人员。
正正像个传奇，每一个北正街长大的孩子都是传奇。能飞出这个地方，只因为我们遇上了好年代。
前年她远嫁北欧，寄来订婚照。身旁高大满哥一个，仔细看眉眼颇面善，颊旁还隐约有旧伤痕。她外公用放大镜照了半天，佯装恼怒说：远嫁个鬼，不还是冇飞出北正街！
博客统计
总访问量：240793
今日访问：8
开博时间：2005-09-10
今日访问：8
开博时间：2005-09-10
最新评论
一点点美好：恭喜！我赶快订一份晨报周刊去哒！(2011-05-31)
碧水浮槎：看得我老泪涟涟 坐困愁城的是我好不好 你丫还...(2010-11-07)
东方天天：犀利姐~啊，原来那就是马一立的小老公哦，，...(2010-08-11)
东方天天：憨：嗯，那是，我希望闲在家里，啥也不会。。...(2010-08-11)
东方天天：不管你们信春哥，还是不信，你们终究都是要4...(2010-05-27)
最近访客
关注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