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媚的五月天

　　城市的气味各不相同。
　　
　　走在广州的大街小巷，不经意间，一缕酸、苦、微甜、微臭的组合气息飘进鼻腔，待大脑反应过来，皱起鼻子，使劲嗅闻，只余刺鼻的尾气灌进鼻腔。
　　
　　继续走路，正东张西望呢，那股气味又钻进鼻腔，旋即飘忽不见。
　　气味的来源是什么呢？我像侦探一样寻找蛛丝马迹：酒店对面有家桂林米粉店，早晨去吃粉，老板娘端出一碗酸笋，给我夹了几根。吃了一口，酸、辣、微臭的气息漫过鼻腔，大脑随即惊呼：是它，是它！就是这酸笋味！
　　
　　不过，到步行街来来回回走了几趟，喝了稀饭，喝了红豆沙，喝了酸梅汤，喝了各类药材煲的汤，吃了鱼丸面，吃了龟苓膏、肠粉，方才明白，那丝气味，是各种吃食的混合。无数张嘴巴欢快地咀嚼着、吸溜着，剩下无数的残羹冷炙，堆积在无处不在的垃圾箱里，流进脚下的下水道里。垃圾们默默地发酵发臭，默默地向天空吞吐着气息，城市的气息。无处不在的下水道，混合着剩菜剩饭的气息，暗自涌动，把这特有的气息贯通全城。
　　
　　长沙的气味，辣臭扑鼻。臭豆腐的古怪香味、弥漫小巷的爆炒辣椒味，有时像隐形导弹一样，猛烈攻打行人的鼻腔

　　 背着环保袋，穿过小巷，商场矗立在小巷尽头。
　　 人流涌向商场，人流从商场大门吐出。车流从地下停车场缓缓开出，车灯闪烁，像游移的肥皂泡。肥皂泡闪呀闪呀，艰难汇入便秘般涌动的车流。
　　
　　 走进商场，像走进欲望的门脸。
　　
　　 每个楼层都灯火通明，不管走到哪个角落，不经意抬头，猛然在形状各异的镜中与自己劈面相遇。
　　 这镜子有照妖风范，毛衣的变形、外套的松垮、头发的纷乱、脸部的干黄、眼角的皱纹、下垂的法令纹，被明晃晃的灯光一照，赫然在目。
　　 像溺水的人一样，攀住导购们亲切的呼唤，暂且浮出水面，喘口气。
　　 买！这款毛衣颜色鲜亮，显得你皮肤好，年轻。
　　 买！这款大衣打折，明天就原价了。你穿着显瘦。
　　 买！这款逆时空精华霜能除皱保湿，让你逆生长，恢复童颜。
　　 买！这款眼霜针对你这种干纹的。女人的眼睛老得快，这些干纹细纹不管理，以后变得又大又深，特别显老。
　　
　　 细高跟鞋女郎、毛绒雪地靴女郎、运动服女郎、黑丝袜女郎，晃着苗条的身姿，胳膊上挂着购物袋，手指夹着小票，到收银台刷卡。

　　 今天丸子考试，考完试，寒假就算开始了。
　　
　　 不过，我们家的气氛，从周末起就转换为寒假气氛。
　　 周六丸子打电话找同学玩，人家都忙着复习，不能玩，只好自己在家里画画，看电视。
　　 “你们同学复习什么内容呢？她们的妈妈布置了什么练习？”我很困惑。
　　 “要不，你也复习？不过，复习什么呢？”我略有犹豫。
　　 “没关系，我都掌握了，不用复习！”丸子底气十足。
　　 全家都睡得很晚，磨磨蹭蹭的，看书、轮流讲笑话、吃水果、泡脚，零点以后才上床，上午十一点才起床，好像是对平时早睡早起的报复性反弹。
　　
　　 周一丸子不用上学，低年级占用教室考试。晚上提前给丸爸上了闹钟，一家人又磨蹭到凌晨才睡。上午醒来，迷迷糊糊中，听到丸爸气急败坏的咕哝：“怎么没上闹钟，一睁眼就十点了！”检查闹钟，两天前摔下床头柜，闹铃摔坏了。丸爸匆匆忙忙赶去上班，领导恰好来办公室巡查，灵机一动，说他刚出差回来，这才糊弄过去。
　　
　　 吃饭也简单，我提前包了包子、饺子，做了一大碗咖喱，洗好生菜，中午起床，不到五分钟，就能吃上热乎

　　 去星巴克小坐，边喝咖啡边看杂志，在主妇规律的生活中偷闲片刻。
　　
　　 貌似文艺青年的人很多：有围坐一桌，东拉西扯者；有捧着笔记本，专注看美剧者；有摊开一堆资料，奋笔疾书者；有持大屏幕手机，用食指划拉，乐此不疲者。
　　
　　 咖啡快喝完了，杂志粗略翻完。瞅一眼手机，得回家做饭了。
　　 环视咖啡馆里群众，皆稳稳当当坐定，继续高谈阔论、专注看美剧、埋头苦写、划拉手机。
　　 他们不需要做饭吗？不做饭难道也不吃饭吗？他们要坐到什么时候？
　　 那一刻，很羡慕身边诸人。很想放纵一天，不按小学生时间表过活。坐在咖啡馆看书，看到不想看为止。吃饭随意，饿了到附近的小店简单吃碗面就行。
　　
　　 与上班族生活相似，主妇生活，有阳光有阴影。身处其中，内心必须强大，有时需默默吞食阴影，有时需要和阴影共存，有时得躲开阴影。
　　
　　 我的主妇生活，刻板规律，每天忙乎着相同的家务事，出没于固定的路线图。多数时候，我乐此不疲，从中找到不少乐趣。但烦躁、窒息、不耐烦也规律性地造访，此时，整个人的状态很差，拧

　　 黄昏时分，出没于小区，碰到邻居、卖菜的大妈，她们会随口招呼：“刚下班啊。”我微笑点头默认。
　　 并非我虚荣，掩饰家庭主妇身份，让人误认为我还是上班族。
　　 很多次，有人这么和我招呼，很实诚地纠正：“我辞职了，没上班，买点菜。”
　　 这下子引出无穷无尽的问题，难以招架。
　　 “哦，在家里带崽吧。家里没老人带崽，两个人都上班，肯定忙不过来。没办法，只能牺牲一个了。”
　　 “谈不上牺牲，”我惶恐地纠正：“上了那么多年班，累了。”
　　 “是滴，是滴。上班好累的，回家还得做家务。”
　　 “我上班倒不累，工作很轻松。”
　　“那你干吗辞职？容易脱离社会。”对方更困惑了。
　　“也没有啦，其实上班才更容易脱离社会呢。”我喃喃辩解。
　　“你打麻将吗？”
　　 “不会打。”
　　 “那么多时间怎么打发？我要是坐在家里，会发疯的。”那人一脸诧异，摇头不解。
　　 “……”
　　
　　 这样的对话经历过三次以后，人就学乖了，不再实诚。碰到“刚下班啊”的寒暄，就默默点头，一笑

　　 晚饭后去超市溜达，拨开厚重的塑料门帘，跨进超市，但见一圈人围着担架，担架上躺着个老太太，棉衣上渗了一摊子血，脑袋被包扎得严严实实。超市的工作人员正和家里人商量着，把老太太送哪家医院。
　　
　　 咋回事？
　　 问了入口的保安，保安爽快作答：“年纪大了，一个人逛超市，搭自动扶梯时不小心滚下来了。急救中心的人刚才处理过了。这么老了，怎么能一个人呢？子女也不陪着！”说到最后，保安义愤填膺，眼角频频望向老太太周围的“子女”。（注：给丸子讲这个事时，丸子诧异地问：“你还真去问哪。”“那当然，不闹明白我今晚睡不着！”）
　　
　　 出门放风，搭个自动扶梯就遭此横祸，对老人家来说，日常生活，处处皆凶险吧。
　　
　　 不过回想我的成长史，多少次有惊无险，经受了日常凶险的种种考验。
　　
　　 上幼儿园时，纸笔尚贵，平时用石笔写在特制的铁板上，可反复擦写。铁板约A4纸大小，用绳子穿好，挎在身上，有时顺手挂在脖子上。某次和同伴上学，快进门时，老师喊我们快跑，我没跑几步，就吧唧摔倒，铁板正好顶住下巴，把下巴割出一道口子，血流不止。后

　　 有时候，很烦躁长沙人对待吃饭的精细劲头，以主妇的权力，在自家的灶头上改革：简单吃点儿。
　　
　　 长沙人好美食，每天吃饭，餐桌上都要摆好几盘，荤素俱全，干湿兼备。菜市场修鞋店的老板娘，门面狭小，修鞋擦鞋工具挤满门面。然其并不敷衍了事，每到饭点，把折叠桌摆在修鞋店门口，桌上摞了几盘菜，挤挤挨挨的盘子空隙中，塞进一瓶自家腌的剁椒藕片。有次在旁边买菜，她顶着寒风，用电磁炉炖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慢条斯理地用筷子不停翻动。忍不住问老板娘做啥子，答曰扣肉。精神可嘉！我心里暗暗赞叹着，稍有羞愧地走出菜市场。
　　
　　 入乡随俗，做主妇六年多，经常和左邻右舍的主妇们结伴买菜，受她们影响，对待吃饭的劲头也渐趋精细，不敢有所马虎。秋风起，左邻立马板栗炖鸡。冬天刚露个苗头，右舍立马炮制羊肉火锅。身处如此氛围，怎么好意思面对自家的冷锅凉灶？
　　
　　 但精细终究违反我的本性，每星期必有那么两天，粗鄙本性不可遏制地发作。
　　 简单吃点儿！
　　 趁着丸爸出门应酬，顺应本性。
　　
　　 我本人吃馒头就辣椒蘸酱：馒头不能是买

　　 天气冷了，给丸子翻出去年的棉衣棉裤，裤子短了，吊在腿上变七分裤。上衣勉强可穿，穿上后，丸子嚷嚷着胳膊被捆住了，没法活动。
　　
　　带她到附近的商场买衣服，先去儿童品牌的楼层。每看一个品牌，丸子就切一声，对着粉红、碧绿、紫色唉声叹气。好不容易找到颜色黑灰的衣服，却有闪闪的亮钻，繁琐的蕾丝边。
　　
　　带到楼下的运动服楼层，适合她要求的衣服比较多，很快买好了黑色小码的羽绒服，37码的旅游鞋。试鞋子的时候，我忧心忡忡地对她说：“37码正好，可别再长了，长到40码多可怕！”
　　
　　回家的路上，丸子和我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妈妈，你怎么这么矮呀。”
　　扭头看着丸子，今年个头猛窜，差不多和我一样高，脚和我一样大。当年那个小脸通红的小人儿，眨眼之间就蹭蹭长大了，变成了六年级的小学生。
　　
　　虽说小学快毕业了，却稚气未脱，一门心思想着“玩”。
　　同年级的伙伴们忙着上补习班，没时间和她玩，她就和低年级的同学玩。放学后，周末，院子里总有他们呼啸的身影，不是骑车，就是滑冰，要不互相追赶。
　　最牢靠的玩伴，是三年级的小

　　 我是个家庭主妇，不太喜欢做家务。不过，我找到了应对之道。
　　
　　 要做饭了，打开MP3，连上迷你音响，放在厨房里，摁下播放健，音乐缓缓流动，我坐在小凳子上，就着音乐择菜、剥豆子、削皮。遇到熟悉的歌，直着脖子，五音不全地跟着吼，颇为畅快。掰开红菜苔，菜腥味直冲鼻腔，稍带苦味，余味清香。手指染上红色，指甲缝里镶上了红黑边。
　　
　　 我对音乐没有研究，从网上随意下载，看着名字顺眼，就抓到mp3里，随机播放。不好听的，及时删除。好听的，听完了，用湿乎乎的手转着MP3,重新播放一遍。
　　
　　切菜时，恰好放到交响乐，忧伤的小提琴流出小音箱，猛然间鼓声隆隆，各色乐器顺着小提琴的尾音，轰然奏响。窄小的厨房被这轰鸣灌满。我呼出口长长的气，把土豆切块，把莴笋切片，把辣椒切丁，把大蒜拍扁切碎，收进小碟。音响里，悲愤的英雄向命运挑战，向上帝发出无法回答的急迫质询，满世界奔跑，寻找人生的终极意义。
　　
　　 菜入锅了，需要炖一会儿，暂时无事可做，我坐在小板凳上，稍作歇息。抽油烟机轰隆隆响着，歌声被衬托地有气无力，手托腮帮，大脑放空几分钟，起身，

　　我得了多窗口焦虑病，正在努力戒除中。
　　
　　虚拟的网络上，多窗口浏览器使唤久了，逐渐渗透到现实中。等我惊觉感染上多窗口病，已经习惯成自然，难以戒除了。
　　
　　打开电脑，顺手点开浏览器，从左向右，点开无数个窗口。从右向左，浮皮潦草扫一眼，依次关掉。看视频时，也不能专心，看一会儿就暂停一下，点几个网页瞄一瞄，再回去看视频。有时下载了引颈盼望的美剧，也不能一气呵成看完，三番五次暂停，才能终了。
　　
　　做家务不知不觉变得诡异：正在整理衣柜呢，不知咋的绕到了阳台上，顺势浇花剪枝。到客厅垃圾桶扔烂叶子时，发现地板有点脏，去卫生间拿拖把。瞥见马桶有点脏，蹲下刷马桶。刷完马桶，拐到卧室，发现衣服摊在床上，衣柜敞着大口。整理好衣柜，发现拖把立在衣柜旁边，猛拍脑门，到客厅里拖地板。
　　
　　刚开始暗地里嘟囔，咋这么健忘呢？相同场景屡次出现后，琢磨来琢磨去，这毛病和早老年痴呆没关系，都是那多窗口浏览器给闹腾的。
　　
　　多窗口，从科技的角度看起来很进步，想开多少扇窗就开多少扇窗。不过这窗开多了也烦躁，眼球只有一对，不能同时盯几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