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格格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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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芳从睡梦中醒来，已是下午四点钟的光景。银白色的阳光透过花格窗棂，散落在亮白的水泥地面上，氤氲的光影交叠处，尘埃自由舞动，象腾起一朵又一朵轻柔的云朵。大奶奶宋素英养的老白猫，串门串顺了腿，此刻正趴在云团里，不停地打着呼噜，令人羡慕它的美梦。
　　爱芳盯着白猫出神，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眼睛肿胀的难受，昨晚的伤情、受辱、惊吓浮上心头，爱芳内心一阵酸楚，眼泪打湿了枕头。
　　“啪——啪——啪，”有人在轻轻的敲窗户，爱芳翻身一看，窗子上印着一张被玻璃压扁走形了的脸，那是郑嘉仪的脸。爱芳怕被嘉仪瞧见自己的肿眼泡，下意识的忙用毛巾被把脸遮住了。
　　窗外，嘉仪见此情景，不由哈哈大笑起来，她闪进了门，边走边道：“二婶，这丫头正躲在一边，学小姐样哭呢，您老还拦着我，说她在睡觉，免得我搅了她的好梦。”说话间，郑嘉仪一袭水红色闪了进来，她一把掀开爱芳蒙在头上的毛巾被，笑道：“我让大悟自己先回学校了。我留在家好好陪陪你几日，你可别辜负了我一片好心。”
　　云娘也相跟着走了进来，笑道：“亲姊妹也不过如此相待。爱芳，嘉仪说你没个亲姊热妹说说递己话，遇

　　17
　　
　　济南的秋天，干燥清爽。云淡风轻的日子里，郑家小院里轰轰烈烈的事情交叠着发生。经历了几十年风雨沧桑的郑家，好像并不在意岁月给予他们的馈赠和变故，有些东西被突然拿走了，有些东西又悄悄地送回来，在这来来去去的婚丧嫁娶之中，生命的年轮郁郁青青、葱茏丰盈。
　　郑嘉仪的婚礼，简单隆重喜庆，一切随了嘉仪的心愿，省去了许多繁文缛节。四爷爷郑百顺邀请要好的亲戚朋友，吃了顿热闹的家宴，便算通告嘉仪结婚了。但郑四爷的嫁女，毕竟有些不同。婚宴上，郑百顺送给女儿一只枣红色的小木匣，木匣盖板上贴着一个红纸剪成的圆形大囍字，木匣的四边系着一根红绸，红绸在囍字上结成一朵牡丹花。四爷爷郑百顺当众把红绸结打开，众亲友探头看去，那木匣里竟是几册纸质暗黄的线装书。众人心里不由嘀咕：这哪里是嫁女，分明是送女儿女婿读书去，郑百顺笑道：“嘉仪和大悟今日行完礼，明日就要共赴武汉求学去了，我对这俩孩子，是满心的骄傲。古人说，礼义持家周，诗书传家长。这清刻本的古医书，是我年轻时从书摊上掏回来的，如今送给嘉仪和大悟，虽然两个人研读的是西医，但是我希望日后两人会成为儒者大医，行医问道于世无愧。”

　　16
　　
　　一连下了三天的雨，晨儿无处可去，坐在屋子里看门外的雨。从后院流淌过来的雨水，没过了中院窄窄的青石水槽，院子里象是决了堤的河，很快，水没过了脚踝。这雨下起来没了头，雨水顺着屋檐，倾泻下来，砸得屋檐下倒扣着的铁皮桶叮当作响。从外面回来的人说，街上的水齐了腰，骑自行车的人不得不推着自行车走，一不留神踩了脚下的石头，踩偏了，人和车噗嗤一下跌倒在水里。四奶奶卢桂苓很是发愁，再这样下下去，水缸里的水吃没了，怎么去街上挑水吃？
　　这样的雨天，却是晨儿最快活的天气。
　　晨儿瞅着奶奶忙活计的空儿，头上带了大斗笠、拿着大扫帚，跑到院子里扫雨去。雨水抽刀断水水更流，怎么扫都扫不完，反而弄湿了晨儿身上的小花裤。不一会儿的功夫，晨儿活脱脱象是一只淋湿了的花蝴蝶，可还没有在雨幕中飞够，就被奶奶拎回了屋。
　　四奶奶卢桂苓一边嘟哝着缴了晨儿的斗笠，一边给晨儿换了身花衣裤，又踮着脚给晨儿冲了杯滚烫的橘子粉水，让晨儿趁热喝下去，去去湿寒气。房间里充满了橘子水香甜的味道，让人的心变得柔和。
　　丰沛的雨水让温度徒然降低了许多，大人小孩都加了衣服，就连凉席上也铺了

　　15
　　
　　人在年轻时，脸皮薄儿，讲面子，好冲动，难免好意酿了坏事儿。
　　那一日，援朝碍于云娘母女的情面，留下来吃了酒饭。席间，援朝瞧见云娘款待他的热情，知道老人是拿他当未来的女婿待呢，心里不免有些懊悔。这个家庭，看上去中规中矩，讲究礼数，待人宽厚，可这对孤儿寡母，水一样美人胚子的柔弱碧人，在风云迭起的年代，活得有板有眼，到底有些不同。郑家庭院深深，仿佛是口幽深的水井，谁知道隐藏了些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他喜欢爱芳，也早已知道爱芳是郑家的养女。他对这个柔弱的女孩子满心怜惜。但在他的心头绕不开的，是那一夜遇到爱芳与华桐夜游黑虎泉的情景。他为此寝食难安。
　　他张援朝是正途出身，高中毕业进了部队当兵，又凭真才实学、吃苦耐劳进了部队军校，练就了一身武艺，干到正连职才转业回了地方。如今托了战友的关系，费了多少周折才从学校调到刑警大队做一名刑警。他的出身不好，书香世家在这样的年代，便仿佛低人一等。数十年来，因为父亲顶着这样那样的罪名，他们一家人在世人的冷眼里任劳任怨、勤勤恳恳、不敢有半点差错的活着。如果不是他张援朝自己争取功名，怕现在就是社会上的闲散人员，衣食无着

14
　　
　　月亮慢慢地爬上了天空。她来得是那样的迟疑，让人急不可待。
　　云娘在小院的葡萄架下，早早地支上了圆桌，桌子上摆放着切好的西瓜、胖嘟嘟的鸭梨、热气腾腾的茉莉花茶。茶水上漂浮的茉莉花还是刚刚从花枝上采摘下来的，白玉般通透的样子，甚是惹人喜爱。此外，圆桌上还摆了一盘云娘做的油炸“巧果”。那“巧果”是把面粉、芝麻、白糖混合在一起，用油炸酥了的不规则小点心。这些小点心，被云娘细心地用一根根红线串在一起，象是一串串金黄色的小挂饰。这深具江南风味的小点心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颇受院子里孩子们的喜爱。每年，等乞巧完毕后，院子里的孩子们，都会围拢了云娘，甜甜地叫着“二奶奶——”，然后每个孩子均会分得一串“巧果”来甜甜嘴巴。此时，是云娘最开心快乐的时刻，她好像早已忘记了乞巧的真正目的，不是为了乞寿、乞子、企盼失散多年的二爷早日有些音讯，单单是为了这些娇痴的小儿女围拢了自己的膝下之乐。
　　这一年的“七夕”节颇有些例外。往年的圆桌上，形影相吊的一只茶杯换成了整套的茶具。洒蓝色的茶杯里琥珀色的茶水倒映着月亮的影子，折射出郑家小院里几十年的人情世故。岁月更迭，几十年革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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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蝉鸣哗啦啦的嘶声，一阵比一阵刺痛耳膜。
　　郑家小院，在炽热的阳光里变得安宁起来。可仔细听去，能听见家家翠绿色的竹帘后面传出来的蒸腾气象。闲话家常的声音、戏匣子的声音、切菜的声音、洗碗筷的声音、婴儿咿咿呀呀的声音，都罩在暑气里，日子变得悠远绵长。
　　只有晨儿，在这白日的院子里飞来飞去。她不怕热，一天到晚身上象涂了层蜜糖，汗粘粘的，她也不怕。
　　晨儿忙极了。
　　每逢胡同里传来悠长的吆喝声：“西瓜来，脆沙瓤赛冰糖的西瓜来！拔凉解渴的大西瓜，不甜不要钱来。”晨儿必拽了爷爷的手，去胡同里看卖西瓜的去。那些卖西瓜的瓜农，大都是来自德州，天不亮赶了毛驴进城，卖了一车西瓜，好连夜赶回去。郑百顺有时会买上七八个滚圆黑皮青筋暴出的大西瓜，摆放在堂屋的桌子下面。每天早晨，拿出一个来，浸在铁皮桶里用凉水冰着。晚饭后，一家人围拢了，郑百顺把西瓜从水里捞出来，用二尺长的明晃晃的西瓜刀一碰，西瓜顺着刀锋，咔嚓一声裂了，红艳艳的沙壤散发着香甜的气息。这时，郑百顺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会乐滋滋地道一句：“好瓜！”若遇到半生不熟的瓜，郑百顺会摇摇头，给自己看走

12
　　
　　黄昏时分，落了一阵急雨。四爷爷郑百顺家的满月酒席，亦因不期而至的夏雨早早散了。喧闹的小院倏然安静下来。雨来得急，去得却逶逶迤迤，蒸腾了一天的热气，被湿润的雨浸润的没了踪迹，空气中弥漫着茉莉花和绿叶浸合在一起的香气。
　　这样一个暗香盈袖的静谧黄昏，是最心境平和的时光，可郑华桐却坐立不安的焦躁。他在院子里进进出出了好几回，摆弄摆弄花盆，收拾收拾破旧的自行车，依然觉得无着无落，他心里始终惦记着爱芳的话：“我有话要对你讲。今晚七点，我在解放阁下的白石泉等你。”华桐是打定主意不去的，可他还是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不时地瞟一眼手腕上的表，心如撞鹿一般。
　　后来，他和自己生起气来，怎么这样婆婆妈妈的摆放不下。于是，他索性支开了画架子作画。华桐每每支开画架，喧闹的世界会在身后慢慢隐去，偌大的世界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屋子里亮白的灯炮跟随着华桐的画笔，慢慢变成昏黄的颜色，是雾锁古城街头时的路灯的昏黄。画面上，灰暗的雨雾中走来一个女人，她穿着火红色的衣裙，像是一团燃烧着的火，散发出紫红色蔷薇花的花香。那是一种四处扩散的香气，带着四处去征服的味道。这种蔷薇花香

11
　　
　　三奶奶赵玉兰的儿子郑德威，形如难民般，从青海格尔木建设兵团逃回了家。胡子拉碴、满身征尘的郑德威，一踏进家门，就已经感觉到：家有喜庆的热闹采采——
　　郑家前院的石榴树下，三姑六婆正围了振国、水红夫妇和满月的婴儿，七嘴八舌说些家常喜庆话。原来这一日，是婴儿郑子璋的满月。四爷爷郑百顺，在院子里大摆满月酒，招待四方亲朋。
　　郑德威从天而降，象是给花团锦簇的院子，投下一枚重量级炸弹。三姑六婆顾不得看婴儿，把德威团团围住，你一言我一语地问他，坐了几日的车？饿了没？怎么突然转回家？这一次，要在家呆几日？也有人匆忙去了后院，寻三奶奶赵玉兰报告德威回家的消息去了。
　　姑婆们的寻常问话，在身置其中的家人看来，根本不能感觉到什么，可德威这些年在外漂泊，冰天雪地里吃尽苦头。如今，听着家人一声声、一句句平实质朴的问候，不由红了眼圈，心生暖意。德威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忙分开众人，去看水红怀里的孩子。
　　婴儿粉嘟嘟的胖脸，水清的眼睛，见了陌生人，竟然不知道害怕，咧了小嘴，笑个不停。德威从婴儿黑瞳仁里，看到自己的形象，一脸的络腮胡，紫红色的脸膛，皱皱巴巴的衣

10
　　
　　天热辣辣的，白日里明晃晃的太阳，照得满地银亮的影子；夜里，蝉一声接一声的嘶鸣着，睡梦里都是聒声盈耳的蝉鸣声。夏天，紧锣密鼓地来了。
　　这一日，大清早，天阴阴的，有着难得的凉爽。晨儿和爷爷郑百顺夹了雨伞，照旧去千佛山晨练。崎岖的山道上，晨儿拉着爷爷的手，急急忙忙地搬着小步。祖孙俩穿过山脚下一大片松林，松树林略带苦味的清香味道迎面吹来。天光已大亮，路边的喇叭花上沾满了露珠，不知名的虫子在树林深处嘶嘶地叫着，一只灰喜鹊站在树梢上，斜着脑袋望着祖孙俩。他们一走近，喜鹊就“哧——”的一声，怯怯地飞走了。
　　郑百顺清了清嗓子，晨儿很明白爷爷的意思，爷爷有话要和她讲，但要孩子向他请求。晨儿立即抓紧了爷爷的手，仰着笑脸看着爷爷。祖孙俩投机、并且默契。郑百顺喜欢孙女，孙女喜欢听他说话更使他快活。有时，他给晨儿讲故事，书里书外的，或者自己的经历，有时，他也会给晨儿讲解诗词，晨儿虽然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但不妨碍她奶声奶气一字不差背下来。晨儿对爷爷崇拜得很，爷爷是她想做而做不到的人物；是保卫她的人；是天黑了，帮她驱走黑暗的人。爷爷心中的孙女，也是这样的吧，只不过这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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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里一个雨后的清晨，水红生了，顺产，是个六斤多重的女娃。
　　守在产房外的四奶奶李桂娟辗转了半夜，没睡个囫囵觉，迷迷糊糊的梦里，都是抱孙子的喜乐场景。四奶奶整日巴望着水红生养个男孩，给老郑家开枝散叶，谁知又是一个女孩，心中十分不悦。
　　等水红和女婴被护士推出了产房，李桂娟看着水红蜡黄的脸，人虚弱得很，顿时心软了下来。她情不自禁地跟儿媳妇说了几句“母子平安就好”的喜庆话。四奶奶安慰完儿媳妇，又扭过头去看孙女。这个一头小黄毛的奶娃娃，正眯着眼睛，冲着四奶奶笑呢。李桂娟不由乐了起来。
　　亲家婆说：“这娃娃还是和奶奶投缘，一见奶奶，就张着嘴笑。”
　　李桂娟喜得脸上的皱纹，如荡开了春水的湖面，只道：“属羊的闺女，夏天早晨出生，时辰选得好，这时草上还散着露珠，一辈子吃啥，都是新鲜的，又干净又富贵。”
　　亲家公也说：“亲家说得是。这一大早就飘了场雨，即浇了暑气，又带来好运，都说水主财，这孩子是个富贵命。赶明儿，还得请孩子的爷爷给起个好名字。”
　　亲家公婆一席话，说得李桂娟更是眉开眼笑，她急匆匆回家，去灶下捅开炉子，煮了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