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坡的白夜

　　


　　关于死亡，新近读到的一首诗，让我一再回味。诗是一位叫拉格克维斯特的瑞典人写的，诗行如下：
　　
　　“一切都在，唯我不复存在，
　　一切都留着，那草上雨的气息
　　如我记得以及树丛里风的低语,
　　云朵的飞动和人心的忧虑
　　唯我心脏的忧虑不存在了。”
　　
　　我怕死，很怕，而且一直以为，怕死是一件猥琐的事。这几句诗好就好在，把贪生怕死这么一件事，写得这么美。所谓“唯我心脏的忧虑不存在了”，就是告诉人说：你一旦死了，就再也不必怕死了。
　　
　　最理想的死亡，是预料之外的死亡。比如，做爱至高潮，大叫一声，精尽人亡，虽然对亲属来说，很丢人，但对亡者而言，就死得很幸福。对此，法国哲学家蒙田有通俗的解释：“叫人没有准备这种种殡仪的功夫的死，有

　　单位里每年都进一批大学生，每一批大学生写来的稿子，总会出现这样的句子：51岁的王老汉如何如何，53岁的张大爷怎样怎样……每一次，我都忍不住提醒：“注意，你的老总正好52岁。你的意思，是叫老总为老汉还是大爷？”
　　
　　对青年来说，老年人基本是另一种生物，而且相距遥远。更糟糕的是，老年是没有固定边界的，青年人说你老，你就是老。比如，在某些会议上，我向“老汉们”转述这些青春的句子时，虽然马上就能够感受到那种居高临下的不屑，但也会发现一种老气横秋的无奈。所谓不屑与无奈，来自未老而将老的不甘。
　　
　　真正的老年，没有这种尴尬。真正的老年，有时是青年的循环。记得古罗马的西塞罗记述过一个故事：一位老将军起而反抗一个僭越的霸主，对方问：“你凭什么，敢这么大胆地反对我？”老将答：“凭我的老年。”这一句回答，换成“凭我的年轻”，也毫无问题。青年与老年，其实一样无畏。青年的无畏，在于有所恃，倚仗的是生命的蓬勃。老年的无畏，则在无所恃，老子连生命都要失去了，还怕什么？
　　
　　关于老人，诗人欧阳江河这样吟咏：“他向晚而立的样子让人伤感//一阵来风就可以将他吹走

　　一直到正月初五初六，仍收到零星的拜年短信。想来，每叮咚一声，一定就是发信人的一阵惶恐：“糟了，我忘了给谁谁拜年了，赶快补一下吧。”我推测，对方此刻的心情，很像败局已定的士兵，要放几下冷枪，虽知道于事无补，但可以安慰自己。
　　
　　苏东坡说：“江山养豪俊，礼数困英雄。”一到过年，不少英雄就手足无措。前两天，听一位女士抱怨老公，说他给在婆家过年的女儿发了一个无厘头短信：“祝您和家人新年快乐！”结果，女儿幽了他一默，回信说：“爸爸不必客气，我就是您的家人啊。”但那位女士很生气，给老公上纲上线：“女儿和女婿没在家过年，本来就够冷清的，你还把女儿往外推？”
　　
　　中国人之拘礼，本来就够麻烦的，如今多了现代通讯，喜剧形式又多了一种。每到年三十的春晚时间，稍觉自己有头有脸的，基本上都在埋头发短信。比如我的弟弟妹妹，每隔一段时间，就惊叹一声：“糟糕，我忘了有没有回这个人短信了。”我说，查一下，不就知道了？“几百个呢，查不到。”也是，拜年短信最怕重复。俗话说：“礼多人不怪，油多菜不坏。”但拜年短信不是这样，发重复了，正说明你对人家的礼数，属于心不在焉的应付光景。
　　

　　冷。上班路上，跟的哥聊天，一块儿感叹，小时候天更冷，但那是一种好玩的冷。的哥是河南人，说，他喜欢掰上一块冰，在冰面上踩着这块冰滑行。结果总是，叭哧一声，跌出老远。
　　
　　“疼吧？”我问。
　　“哪能不疼！嘿，那疼……”
　　
　　彼此都看了一眼，都笑。大冬天跌跤，那种疼法确实怪。它不是钻心的疼，而是一种掏心挖胃的疼。你一下子根本哭不出来，好像全身一下子空了，特别是胃，瞬间有饥饿到发虚的感觉；然后，疼痛哗地一下注满全身，从你被磕着的地方爆开来。这时候，你才能哇地一声痛快哭出来。
　　
　　一路上，跟的哥讨论，为什么能疼成那样呢？结论是，冬天肉紧，磕起来瓷实，疼法当然跟夏天的不同。
　　
　　冬天的另一种疼，是冻疮。我幼时在湖北住过一年，把耳朵给冻坏了。回来后，每入冬季，两个耳朵就像猪耳朵，肿得厚厚的，整个外形大了一半，老是觉得火辣辣的。有坏小子知道我冬天的命门，每每伸手一弹，我就得捂着耳朵跳脚。直到成年后，才不药而愈。
　　
　　南方气候跟北方最大的不同，就一个字，湿。湿漉漉的这种状态，除了男女之事很需要以外，其它

　　我写字不爱用感叹号。有理不在声高，无能的家伙才要扯着嗓门说话，喷人一脸唾沫星子。这一回，实在是忍不住，恨不得这个长得像棒子似的标点，能有力地挥舞一下。
　　
　　2010年末的夜班，碰上了一件很狗血的跳楼事件。一个读大三的女孩，因为失恋从男友家的客厅窗户飘然而下。
　　
　　一般说来，社会新闻版的编辑，对命案都习以为常。一言不合，就拔刀捅人；或者被人多骂了几句，就跳了大海，这样的事多了去啦，就是上了版面，也只能放在边栏。所以，编社会新闻版的两个女同事，虽是花容雪肤，但确实是心坚似铁。上班时，她们往往会数一数，版面上堆了几条人命？太多了不行，类型重复了也不行。有时候，一天之内，记者连续弄回来的，都是跳楼跳海的消息，就很不好办。一个城市，哪一天没几个寻短见的呢？按我们的行话说，太没有新闻价值了。
　　
　　但这一回，每个编辑读了稿子，都生气。特别是当了爹妈，有了女儿的，心痛得都揪了起来。这个女孩子，是凌晨三点多跳楼的，留下的短信遗言说：“爸爸妈妈对不起，我走了。我最听军军的话。‘你他妈去死吧’是他说的。他说干吗我就干吗……”一个好好的闺女，说没就没了

　　


　　汉语的奇妙在于，几乎每个词汇都有具象的支撑。有一些词汇，你甚至只要瞥上一眼，脑海中就会涌起无数的形象与故事。
　　
　　比如，恓惶这个词，我就有自己的注解。
　　
　　幼时跟着老爸下放，去的是全县最偏远的山村，不通公路，没有电灯。靠近年关的一天，家里做饭的锅，裂得再不能用了。当时，家家都用铸铁的大锅，直径半米多，如果裂得不厉害，锔一锔可以再用。这一回漏得严重，把柴火都扑熄了，非重新添置不行。最近的供销社，距离是15公里的山路。
　　
　　天黑时，赶去买锅的爸爸还没回来。没有锅，当然不能做饭。不做饭，当然也不用点灯，也没有柴灶映红的脸庞。一家人都在厨房黑黑地坐着。那时我七八岁，不敢像平时那样叫唤肚子饿。老妈心烦时，是抬手就打人的。
　　
　　我记得

　　


　　男人本性的那点事，男人彼此心里都明白。
　　
　　多年前听说过一个故事：
　　
　　一位卡车司机，拉着货在山里蜿蜒前行。在一处险峻的弯道，一棵倒下的树木拦住去路。急刹车时，路边跳出一个汉子，手持砍刀，状极凶恶。司机想，真糟，又遇上劫道的了，二话不说，掏出所有钱财。不料，汉子把砍刀一挥，说，脱！司机又想：好好，算你狠。于是，把上衣脱了，光着膀子。可那汉子还没完，又一瞪眼：“脱！”这样，司机抱着胳膊，只剩条短裤了。想不到，汉子牙缝里还是一个字：“脱！”
　　
　　一丝不挂，一切就序。汉子把刀往司机裆下一指：“搞！”司机莫名其妙：“搞什么？”明晃晃的刀，又一比划：“自己搞！”
　　
　　这个搞字，不用解释了。反正，男人在寂寞至极时，要悄悄自个办的事，在

　　据说，女人打电话时，最爱问男人的有四句话：你在哪里？你在做什么？你跟谁在一起？你到底要几点钟回家？依我与朋友们的经验，虽然实际运用中，不止这四句，但基本也是这四句的变体。比如，你回话时磕巴了一下，对方还会跟着问：“你在想什么？”
　　
　　在情爱这个国度里，从不讲究什么平等。每个陷于其中的人，都认为自己爱对方更多一些。时间一长，就成了感情的专制。于是，总有一方不知不觉登基为皇。这四句话，基本上就是爱情皇帝的严酷戒律。第五句，算是四句话的总主旨。目的是，在花红柳绿的边境线上，一旦心旌动摇时，能让你自个问自己：嗯哼？我啊，在想什么呢？
　　
　　很蹊跷的是，在大部分情况下，女人天生就是情爱帝国的女王。
　　
　　有帝王，就有起义；有起义，就有义军。什么是义军？就是正义之师。可是，在爱情的国度里，不能这样看。所谓“春秋无义战”，你自称是“起义”，对方说是反叛，哪有什么义不义的？
　　
　　情爱国度里的故事，基本上就是专制的国王，再加上循环不断的起义。
　　
　　照我看来，大部分的爱情起义，其实是情感与肉欲的夹缠不清。打个极端的比

　　说起来，所谓婚礼，也就是一个幕间短剧，或者幕间休息。婚前爱得死去活来，或者婚后的琐碎无聊，才是人生的常态。婚礼的可贵，正因为它处于两幕大戏之间，意味着一个精彩的结束，或者一个平淡的开端。
　　
　　印象最深的串场词，碰上过两次。一次，是证婚人隆重热烈的开篇语：“各位新郎新娘，大家好！”另一次，是新郎老爸声如洪钟的答谢词：“祝大家身体健康，新婚快乐！”总的说来，都是美好的祝愿，大家都笑纳了。
　　
　　我的婚礼比较郁闷。买错了鞭炮，只有500响，而不是原定的5000响。而且，有朋友要为我们全程拍照，我不知为什么也谢绝了。回想起来，那也就是一场吵吵嚷嚷的觥筹交错，平常得很。印象最深的就是，我的新娘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上场之前，发现旗袍做得太大了，正好有一位针线活儿好的阿姨在场，紧着缝缀了几针，才算合体。这样一来，老婆大人多年之前的曼妙曲线，才让我至今记忆犹新。
　　
　　不管怎么说，在另一场大戏开场前，即便是幕间，也应该是神圣的。男人的成长与责任，总是在这个幕间，才能突然找到角色感的。女人对另一个男人今后的相依为命，只有这个时刻，才能涌上心尖。

　　赶着开会，怕迟到，电梯里的按键灯明明在胡乱闪烁，已经有人退出来了，我还是闯了进去。结果，就跟个胖子一块关在里头了。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连在第几层都不知道。
　　
　　这死胖子非常兴奋，立即拿起求救电话，作态大喊：“我胸闷，我喘不上气，我能把存折密码告诉你吗？” 魔术师在台上闹到最欢时，主持人往往要来这么一句：“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这个胖子，很适合见证奇迹。我的感觉，这个胖子在，古怪的事情就在。
　　
　　早年间，他还在郊外驻扎时，有一次进城，传呼机失手掉进轮渡码头的公厕。当时手机还叫“大哥大”，这个传呼机是汉显的，贵重着呢。于是，闹出了很大动静，看厕人在重赏之下，捞起这个小玩意。妙的是，传呼机还能用，只是每日有一两个时段，会出现乱码，但有一个字不乱。那个字，是一排又一排“厕厕厕厕厕……”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打死我也不信。这只有一个解释，大概是因为他从厕所那儿，夺回了机子，惹得厕神不爽，报复他呢。
　　
　　有一段时间，他的爱好是收集讣告。每天都要在报屁股上，仔细搜寻那几个加粗黑线的框框，然后剪下来，黑压压地堆在抽屉里。他这个古怪的收藏癖，有非常合

　　有个段子说，请用ABCDEFG几个字母造句，据说，最佳答案如下：“A呀，这是C家的B孩子？光脚在D上，EF也不穿，连小GG都露出来啦。”前两天，我终于搞清，这答案一定是河南人做出来的。
　　
　　事情是这样的，天擦黑时，前头有个瘦瘦的孩子，进小区时，跟门卫要了电子门卡，把门一开，然后头也不回，把门卡往后脑方向一抛，走了。于是，就听到了那位河南保安的气急败坏：“A呀，这是C家的B孩子！”哦，这句话，一定要用河南口音，而且肺活量要大，才有足够的韵味。
　　
　　我帮着在地上捡起门卡，也很好奇这究竟是“C家的B孩子”？耍酷的动作，真是别出心裁啊。追上前一看，原来是3楼的小女孩。于是，门卡的事，我连提一下的勇气都没有了。
　　
　　这位5年级的小同学，经过严酷的斯巴达式教育。每逢暑假，在一个水库里，老爸都要盯着她，连续游泳一个半小时以上，中途如果想休息，就会被一脚踹回水里。有一次，上她家串门，看她手上打着石膏。问，怎么啦？她顽皮一笑，脱口而出：“老爸不小心给弄断的。”除了老爸，没有任何东西让她害怕。每天放学，她总要先上车库看看，她老爸的车子在不在。老爸没

　　


　　多年前的一个深夜，那个女人转身时，我已经预感到，我们此生永不会再见面了。于是，我盯着她的背影，细细端详，她穿什么衣服，什么裙子，什么发型，步态又是怎样的。然后，我对自己说，会永远记住的这一切的。
　　
　　大概有10年时间，这一幕情景，确实是纤毫毕现的。然后，模糊大师开始出现了，先是，只让我记住她上衣的颜色；再后来，她的脸容在脑海中淡淡隐去。这个女人就如此不断蒸发，最后仅仅剩下，临别一握时，她指尖的微凉。
　　
　　我一直觉得，自己的记忆力很古怪，要紧的东西记不住，鸡毛蒜皮总忘不了。这个毛病，从小就有，气坏了我老妈。每逢此时，她就一边揍我，一边逼问：“使劲想，使劲想，东西在哪儿？”可叹的是，有些事，确实是再使劲也没用的。如今，我早过了老妈昔日的年龄，有时候，也很想把记忆当

　　每家自来水公司，都有个查漏队。一到夜深人静，他们就要出去，拿着一根空心杆子，贴地一听，就知道哪一段管子漏水。
　　
　　我认识的不少老男人，在男女关系上，也很像这些“听漏工”。女人再复杂的弯弯绕，他也能发现孔隙在哪儿。从技术派的角度说，双方都是听音辨漏，功底也不相上下。不同的是，人家是要维修堵漏；但老男人的目的，是要把孔隙挖大。
　　
　　有一位老兄说，他有个要命的毛病，一见到心仪的女人，就双手冰凉，汗出如浆。冷冷腻腻的双手，让他一直不敢触探女人。某日，他突然被一只汗津津的小手紧紧攥住，才发现自己的双手是干燥的。何故？因为他对那女人毫无感觉，双手自然正常。他并不爱那女人，但爱上了她的爱。因为，只在她面前，他的双手才是干爽的。但忽然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的双手，在任何女人面前都是温暖干燥的。于是，轮到他准确地攥住一双双汗津津的小手了。
　　
　　到后来，基本上，他那干爽的大手，抚上谁的玉肩，谁的芳心就如蒸锅里的螃蟹——挣扎的动静，听上去不小，但顶得起锅盖吗？当然啦，他也不是那么轻易出手的。我要说的，只是老男人的准确率而已。
　　
　　有些

　　有一个经济学或美学命题，是这样说的：“小的，即是美的。”比如说，小猫小狗小鸡小鸭和小孩，都是可爱的，让人疼惜的。就我而言，可能还要加一句，小个子的男人，都是让人倾慕与信赖的。
　　
　　回忆起来，我这辈子最要好的哥们，全是小个子男人。
　　
　　身为超长的大个子，我从小吃尽苦头。先是老妈不停地斥责，我们家那一点布票，全让你给用掉啦。那时候，一切物资都凭票供应，我的错误确实是先天的，无法改正的。所以，当时的电影《小兵张嘎》，有一句台词很让我羞愧：“电线杆子高着呢，有用吗？”是啊，我不就是那根多余的电线杆子吗？
　　
　　再后来，又经常被好哥们的妈妈骂：“我儿子本来就矮，你还天天压着他的肩膀干吗！”小孩子家，都喜欢勾肩搭背走路。高个子的手，总是习惯性地压着矮个子的肩，这也是一桩罪。那时候，在学校做早操、去春游，我总是排在最后。但凡有点活动，老师还总爱叫上大个子，站在显眼处举旗。所以，后来读到所谓“大写的人字”，我马上就想到“大写的羞字”。你已经为自己羞怯了，人家还要你举个旗子，那是什么滋味？
　　
　　事实上，我曾经逃离过“傻大个”的阴影

　　虚空有尽，我愿无穷。如果有一个人说，他的心愿就是世界和平，我会很高兴，像中彩票一样高兴。这么罕见的大人大愿，能在现实生活中遇上，我只能当成是中了彩票。
　　
　　大部分人的心愿，以及达成心愿的途径，都显得曲折，庸常，卑琐。
　　
　　比如我，昨天梦见自己在食堂里，跟掌勺打菜的师傅吵架。窗口里明明有粉蒸肉，他偏偏不给打，只在盘子里上了一勺白粥。我心里那个气呀，一顿大吵，直至后勤主任那儿。为了一勺粉蒸肉，我夸张，撒谎，造谣。在梦里，我不断问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卑劣下流呢，不就是一勺肉嘛？但就是控制不住，直到把自己急得醒过来。
　　
　　奇怪的是，我的梦常常跟美食有关。梦境中，总有一堆香喷喷的食品摆在面前，但又老是吃不上，一急就醒啦。不知道这是不是可以说明，我的生活属于形而下的那一类型？
　　
　　大概是小学时，老师要求全班同学都写个字条，说明自己的理想。因为可以匿名，所以我很大胆地写道：天天吃红烧肉罐头。那时候的印象，最好吃的东西就是罐头。凡遇上美味，大家的形容就是，哇，简直像罐头一样好吃。直到后来，如果见到哪个老朋友跟女人在一块，次日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