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村

　　平心而论，当代中国小说作家的作品，我读的并不是很多，原因是让我去自始至终由衷喜欢的作家寥寥无几。这对于一个妄想以小说活命的写作者来讲，也许很要命。但是，喜欢与不喜欢，这是个人性情的问题，是一件没办法的事。
　　《生命册》我喜欢。当然，这也不仅仅是因为李佩甫是我曾一度喜欢的作家。
　　因为它是分上下两次登载在一本杂志上的，所以《生命册》拉长了我阅读的时间，也拉长了心里的某种幸福与疼痛。
　　在介绍这部小说的时候，编者说过一段话。他说，这部书李佩甫写得艰难辛苦，因为他要凭此一部书，写出人在城与乡之间、过去与现在之间逐渐形成的灵魂与命运的状貌与结构，写时代的大变与个人的选择，写出人何以如此，他所承受的和他必须自负其责的。
　　孤家寡陋，不懂他在说什么。也许他说的太有点儿深刻。索性就没管那么多，拿起书来就读。一下子就读进去了。我是一粒种子。他说，我把自己移栽进了城市……
　　接着，我读到了一个乡村，一个叫无梁的乡村，读到了在那个乡村生活着的各色人等：老姑夫蔡国寅、吴玉花、苇香、吴有才、梁五方、春才、老拐和虫嫂，杜秋月和刘玉翠，还读到了梅村、骆驼、卫丽丽、范家福

　　一位真正的作家永远只为内心写作，只有内心才会真实地告诉他，他的自私、他的高尚是多么突出。内心让他真实地了解自己，一旦了解了自己也就了解了世界。很多年前我就明白了这个原则，可是要捍卫这个原则必须付出艰辛的劳动和长时期的痛苦，因为内心并非时时刻刻都是敞开的，它更多的时候倒是封闭起来，于是只有写作，不停地写作才能使内心敞开，才能使自己置身于发现之中，就像日出的光芒照亮了黑暗，灵感这时候才会突然来到。
　　长期以来，我的作品都是源出于和现实的那一层紧张关系。我沉湎于想象之中，又被现实紧紧控制，我明确感受着自我的分裂，我无法使自己变得纯粹，我曾经希望自己成为一位童话作家，要不就是一位实实在在作品的拥有者，如果我能够成为这两者中的任何一个，我想我内心的痛苦将会轻微得多，可是与此同时我的力量也会削弱很多。
　　事实上我只能成为现在这样的作家，我始终为内心的需要而写作，理智代替不了我的写作，正因为此，我在很长一段时间是一个愤怒和冷漠的作家。
　　这不只是我个人面临的困难，几乎所有优秀的作家都处于和现实的紧张关系中，在他们笔下，只有当现实处于遥远状态时，他们作品中的现实才会闪闪发亮

　　终于看完了阿尔巴尼亚作家伊斯梅尔•卡达莱的小说《亡军的将领》。
　　这是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小说。这是我对这部小说最为中肯的评价。在整个认真而漫长的阅读过程中，它让我时时能够感受到文学的力量。
　　一个将军在一个神甫的陪同下，到异国的土地上寻找阵亡者的遗骨，这是一件十分乏味和无趣的事情。但是，卡达莱紧紧抓住这一主要情节线，将他所熟悉的甚至听到的种种故事，巧妙地，得心应手而又十分耐心细致地编织在这部小说里，不直接去描写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而是全力去展示各种人物对战争的思考和心态。这充分展露了作家丰厚的艺术才华。
　　在这部长篇小说中，所涉及的人物并不多，但个个却鲜活生动。
　　“我求你一点事。”她（死者的亲属）说，“请你了解清楚：他是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他断气的时候，是谁在他身边，谁给他水喝，他留下了什么遗言。”
　　将军在去异国的土地上寻找阵亡者遗骨，临行前，阵亡者亲属这样对他说。这也是所有阵亡亲属所要知道或者所想知道的一件事情。它代表了所有阵亡者的心愿和心声。尽管事隔许多年，要确切地得知这些，已是一件十分渺茫的事情。
　　他们都从内心

　　都是因为偶然间看到的那一个电视节目。是陈晓楠主持的《冷暖人生》。在我并不常去光顾的众多电视节目里，那是我最为喜欢的一个。我之所以喜欢它的理由，是因为它的真实。真实的东西并不都是生动的和感人的，而那个节目却往往会把我拨弄得泪流满面。
　　那一次，我一个人呆在一间房子里。
　　我被巨大的孤独感包围着。
　　为了驱逐那些阴霾一样的孤独，我打开了电视。
　　我看到，一个耄耋老人正接受陈晓楠的访谈。老人端坐在那里，抑制不住满脸的激动，在向她叙述一个故事，一个已经变得相对遥远的故事。那是关于一场共和国战争的。是关于许多年轻的士兵在异国的土地上流血牺牲的故事。当然，更多的，他是在叙述他自己，叙述他在那场最为惨烈的战争中所做的一切。
　　当他说到整个高地只剩下他一个战士，面对蜂涌而来近在咫尺的强大敌人，他不由自主地对着步话机送话筒声嘶力竭地喊出了“向我开炮！”时，我感觉到我整个的身心于霎那之间被震撼了，眼里的泪水如汹涌的潮水夺眶而出。
　　一个久违了的电影故事，在许多年之后，以一种现场亲历者的口述方式，不可抗拒地打动了我，征服了我。
　　接下来的那些日子里

　　 就像人本来就是一个矛盾体一样，你会觉得，我一句话还没说起，就把你云里雾里带进一个圈套里去了。
　　 其实，所有的话都是这样的，当它一旦从口而出，它就失去了本来的意义。这让我突然想到一句戏词：未开言不由人珠泪滚滚……，在没进入正题之前，我将要对你说什么，你是不得而知的，所以，你有点发懵，坐在那里，愣愣地、木呆呆地、憨了一样地只能看着我在那里自顾自地珠泪滚滚，可是，这次第，我已经有些个心潮难平不能自持了。
　　 说是心潮难平得不能自持，也确实是有点儿炫耀和夸张了。在这样一个所有的一切都在飞速发展的美好时代，还能有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一个人沦落到如此境地呢？细想一下，就连自己也不禁地感到有些不可理喻了。
　　 你还是有点懵是吗？好了，我也就不多说了，只对你说这么几件小事吧！
　　 头一件事我想告诉你，我的一个好朋友马上就要挥一挥衣袖离开我们这个团结友爱和谐向上的集体，过劈柴喂马周游世界的小日子去了。而在此之前的若干个大日子里，我们这一小撮朋友常常没事找事生编硬扯个理由也要聚在一起，喝酒聊天，无法无天地纵论天下兴亡事，那份单纯的从不掺杂任何功利和任何政治色彩的快乐，曾

　　那时，我还在遥远的北大荒当兵。
　　北大荒——你是知道的，天苍苍，野茫茫，又有狍子又有狼。因为那天野的苍茫，那地方理所当然也就成了种粮基地。我那些兵兄兵弟们，就在那样一个地方，每天重复着同样繁辛的劳作——春种秋收。从劳作性质上讲，与在土地上耕获的农民不差毫分。
　　我们的连队，建在方园几十里之内看不到人烟的一片“孤岛”上。“孤岛”没有围墙，远远地能看到几栋红砖红瓦的房子，孤零零地坐落在那里。如若没有了白日起床、就餐和训练的军号声以及生龙活虎的兵们的喧闹声，人们难免会疑心它存在的意义。
　　连队的前面，是有一条道路的。那道路砂石铺就，却并不平展，曲曲折折地，能通到百余里外的县城。
　　也许是沾了文化上的光，那一年，在经过短短几个月的培训之后，我成了连队里的一名卫生员。卫生员——这是一个让许多战士都高看一眼的职务。从某种意义上讲，他能掌握一些人的生死大权。或许正是由于这职务的重要性，连队为我单独安排了一间房子。那房子在几栋房舍的前排位置，距连队前面的那条道路大概只有三十几米的样子。
　　我所居住的那间房子是十分狭小的，除了安放下一只大大的药柜和一张单人床及

　　每个人，似乎都制定过一些计划的。学习，或者工作等等，计划也是一种想法。那些想法，很大程度上是在忽然之间冒出来的。从某种程度上，它就像是从深水里冒出水面的一颗气泡。
　　重要的是，这计划或者想法，能否按照你的意愿去顺利实现和完成。
　　我曾经是制定过一些计划的，现在看来，那计划的制定很有些发狠和发愤的味道。但随着时间的一点点推移，它们慢慢地也就在大脑里消失了，真的如同水面上的那一只爆裂的水泡一样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人活着，是必须要有计划的。有了计划，也就有了方向，有了目标。活着，就不会那么迷茫了。
　　所以，无论那计划是长久的还是短期的，也无论那计划能不能如愿实现，设想一下，展望一下，制定一下，也是有些必要的。再者说了，一年过去了，一年又来到了。这也正是做计划的好时候。而如若这计划做不好，或者不切实际，恐怕它真的也只是一个泡影了，尽管这是我们所不期望得到的结果。从某种意义上讲，这就像一个很有责任心的农民一样，对自己耕种和侍弄的一亩三分地界，哪里种小麦，哪里种大豆，哪里种西瓜，哪里种蔬菜，茄子辣椒西红柿，心里一定要盘算好的。一方面要因地制宜，掌握地界的土

“Whom the gods destroy,they first make mad. ”(上帝要谁灭亡，必先让他疯狂。)
　　我是不懂外文的，但外文后边的一行汉字，我还是认得的。
　　还有一句：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活着，他早该死了！
　　这两句很有意思又很精辟的能够让我刻骨铭心的话，都是从朋友的文章里抄来的。眼见了，不禁拍案叫绝！
　　我想，这样两句话（当然，除此两句之外还有更多类似精辟的话），并不是一般的等闲之辈能够说得出来的。
　　我还想，这样的话，也只有从文人的嘴里能说出来。
　　能够称其为文人的人（反动文人除外），大都是很善良的，但有时候，他们也会表现得十分恶毒，什么话都能讲出来。他们能够讲出那些话来，一定是因为某人（某范围内执掌权柄者）或某事（独裁或统治）触及和伤害到了他们心灵深处最敏感最深痛的地方，让他们在现实面前丢尽颜面抬不起头来。因为敢怒而不敢言，他们只能暗暗在内心深处，涌出这一声连着一声的骂来。
　　鲁迅说：一个都不饶恕！
　　毛泽东说：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还说：与人斗其乐无穷。
　　人

突然想抽根烟。
突然觉得这一年不容易。
突然认为这些有价值或无价值的文字，或许能慰藉我的灵魂。
突然想起许多人来，那些爱过我的，和恨过我的人。当然，还有我爱过和恨过的人。
突然想找个人说说话儿，但，这是午夜，人们早已睡在了梦里。
突然就想把博客开通了。
突然也就想贴上一段话，来纪念这样一个刚刚落笔完成了某部作品的日子，纪念这样一个即将赋闲在家读书写作自由生活的日子。

　　孩子，在我离开这个世界以前，请你耐着性子，听我讲完这个故事。这是一个关于战争的故事。战争，狗娘养的战争，它拯救了一切，同时，也毁掉了一切……
　　
　　第一部
　　
　　第一章
　　
　　我一直对那件事情耿耿于怀。
　　突然就没炮弹了！
　　就在五分钟前，前沿阵地上还是一片炮火齐鸣。我那些炮兵兄弟集中了最为凶猛的火力，将所有的炮弹一股脑儿地倾泻在敌人的炮兵群里。炮弹落下去的那一刻，整个世界掀起了惊天动地的巨响。随着那巨响，我似乎还能听到从不远处传来的美国鬼子鬼哭狼嚎的声音。
　　好，打得好！我对着步话机喊道，几乎要兴奋得跳起来。我说，炮兵兄弟，你们打得太好了！太好了！
　　可是，五分钟之后，前沿阵地就成了另外一个样子。
　　那一阵密集的炮火过后，一群又一群的美国兵，就从山脚之下的草丛里冒了出来，他们就像是一阵大雨过后，从丛林里长出的蘑菇。密密麻麻地，一棵挨着一棵。而后，他们一边呜呜呀呀地喊叫着，一边排成阵势，像一道又一道的黑浪，朝着山顶疯狂地涌了上来。
　　望着那些黑浪样的美国兵，我兴奋得声音都有些颤动了。我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