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文
(转帖)曹蕙:鲁院学友之习习
2010-09-06 23:16 星期一 晴
八一八鲁院学友之三:习习
曹蕙
408房的习习是我的邻居。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的确如此,在鲁院期间,得她许多关照。
她身材苗条,以至夏天来时,穿得单薄了,曾剑同学看到她颇有些我见犹怜的感叹。
记得开学第一天,我意外地发现咱们的湘军五少帅之一的小老乡沈念坐在我身后,便回过头来和他说话,沈念指着他的同桌介绍:这是习习。她笑意可掬地看着我。沈念只说四个字,但他的语气里带了这样一层意思:这便是传说中的大名鼎鼎的习习。
大多数时候,习习只是淡笑着,并不太爱说话。她说自己有些自闭,不惯与人打交道,我倒没看出来。记忆中,她的笑容很阳光,很清爽,一副和善可亲的样子。
她的短发也打理得很漂亮,烫着大波,有些清舞飞扬的样子。后来班里开晚会,我们同被点名参加时装秀,我一向不喜欢形体表演的节目,大约是对自己的外表不自信罢,很生硬地退出了。习习却坚持参加了,出场时,她穿着灰白的长衫,胸前飘着鲜艳的红纱巾,让人眼前一亮。赵同学说现在出场的是兰州拉面天使。其实说真的,她穿那身衣服真是飘逸好看。可是,且慢,这女子在台上正经走了几下猫步之后,忽然笑弯了腰,她笑场了,我立时笑得前俯后仰。
我那时常去打乒乓球,习习有时也会从深闺里走出来,敲我的门,大家相约一块去打球。起初,她有些接不住我颇猛烈的发球,便笑我发球时双目圆睁的样子,道,曹蕙你是发过来三个球呢。尽管她在鲁院回忆里把我打乒乓球时的样子和笑声描绘得很不堪,然而我还是喜欢她,谁让她那么可爱呢。
面对一大批的高手,我对自己变得不自信起来,我带去的《蕙叶集》,只给为数不多的学友看过。习习便是其中之一,她很真诚地指出我散文中需要改进的地方。她说,如果你在写作观念上有新的突破,那么,你的文字将会有一个飞跃性的提高。散文不仅仅是描述和记录,要尽可能地传递思想。后来我慢慢琢磨出她这些话的份量来,心里很感激她的直言。
她的散文一如她的为人,随性自然,清新淡雅,没有一点故意为文的痕迹。一如田野里开着的小花,是我喜欢的风格。
兰州是怎样的一座城市呢?我有一次问她。她说黄沙满天,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但是,我知道,她心里是很喜欢那个地方的。我偶尔去看她博客里的文字,那座城市,在她的笔下,很舒缓,很美好。
她性格随和,与人相处半点不给人压力,反而让人觉得很舒服。
她豪气十足地和一些男生称哥们儿,开很过火的玩笑。一起喝酒、逛街,我也被邀去她宿舍喝过一次酒。她说,曹蕙,我喜欢你。偶尔,她也会爽朗地笑着骂粗话,其实不过是朝在意她的同学撒点小小的娇。但这些并不影响她在我心目中美好的形象。
习习在散文界已少有名气,但她从不好为人师。小组发言也罢,作品研讨会也罢,她都很低调,极力推辞,把机会让给比她年轻的同学。
我们有幸同为艾克拜尔导师的学生,那次,老师讲完课后,请我们大家去福满楼吃漱羊肉,酒过三巡之后,习习终于打开了自己,鼓足勇气唱了两首甘肃情歌,把晚餐推上了高潮。大家颇受感染,气氛很是热烈。记忆中,那是多么美好,愉快的一次晚餐。
习习说她有几次晚上梦厣过,我建议她拿把刀放在枕边。有时起床晚了,她会敲我的门,找一些东西填肚子。也偶有些时候,她找不到自己的手机或是钥匙了,也会过来和我说一声。我便走过去,掏出自己的手机,拨打她的号码,片刻之后,铃声在她的被子里,或是摊开的书底下呼应开来。钥匙我却没有呼应的办法,只能引导她自己找寻了,比如肯定地说,一定在屋内,要不你怎么进来的啊(缩小查找范围),穿过什么衣服?或是,你在什么位置上坐过?然后我便离开了,让她自己慢慢安静地回想。可是之后,我往往能得到她许多的回报。比如说,别的同学给她带来的手抓羊肉,或是芒果等。尤其是她在郊区寄养几天后,带回来鲜艳欲滴的草莓,很是饱了我的口福。还记得我感冒的那天,她敲门进来,送给我一枚硕大的西红柿。
习习离开鲁院的时候,有众多男生替她拿行李,众多女生在四楼楼道里夹道欢送,场面简直算得上壮观了。足见她是一个很有人格魅力的女子。
(呵呵,是俺鲁院的邻舍、大眼妹曹蕙写的。俺读完有点儿羞愧呢。大眼妹还写了之一、之二,读来都让人把她们统统想念得紧。
http://blog.sina.com.cn/u/1723572071)
滴滴答答写就的《鲁院记忆》(成文于8月5日)
2010-08-30 23:27 星期一 晴
鲁院记忆
习习
1
在鲁院,我拍过这样三张照片,三张照片是鲁院408室窗外的三个季节。
第一张照片。正下着春天的一场大雪,也是我第一次在北京看见雪。从窗外,能看到大面积的天,这是我的幸福。我那天坐在窗前捧着书看,看一会儿书,看一会儿雪花。内心宁静。后来,我迎着雪去红领巾公园。厚厚的雪,很多地方没有被人踩过。我跟在一个人后面,那人一直在大声唱歌,歌声在雪花里传遍了半个公园,我羡慕他,也跟着他的声音哼唱起来,声音很低,但很快乐!
第二张照片。天终于暖和起来了。那排小树绿了。我终于可以脱掉那件孤僻的白棉袄,穿点儿花花绿绿的衣裳了。春天迟迟不来,没带更换的厚衣,总想着天就要热了、热了,我的白棉袄最后被穿成了灰棉袄。那排小树就站在教师办公楼的后面,它的叶子展开,我认出它们是杨树。
第三张照片。夏天让那排小树浓绿,但我可以透过树叶看到更远的地方。小树后面有个绿草茵茵的树林,树木不算高大,刚刚高出一个人的样子。再后面是一条小河,我一直搞不清它的名字,我曾站在小河的桥上,在灰黑的黄昏,看到过最美丽的闪电。后来落雨了,雨点甚至落进了我的嘴里。它们有些甜蜜。
关于408室,我有很多怀念。在同学们还不大熟识的一个深夜,我吆喝大家聚众喝酒一次,第二天清晨,我收拾到十几个空啤酒瓶、一个红酒瓶、一个一斤装的还剩一点酒的二锅头瓶、以及各种零食的包装、外壳。后来,林师傅和兄弟们来喝茶一次,有龙井、苦荞、白茶、银俊眉等茶品,顾飞同学拿来了纸杯,我说,纸杯泡茶糟了我的好茶,顾飞用苏州普通话说:又来了又来了!甘肃有什么好茶!师傅只是笑,沈念和子龙兄弟有点儿撒娇,后来好看的冬林妹妹闻声而来,她问,大家在读什么书哦,她说她正读《风和日丽》。我有点儿忘了师傅们是怎么说的,呵呵。然后,大多时间,我个人在这个屋子里幽闭,看书、看电影、听音乐、种菜偷菜、想心事。被梦魇几次,晚上忘记锁门几次。我喜欢这个屋子,再后来,它越来越乱,然后就存了些小秘密。
2
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鲁院的小花园。是靠北的半个花园。
鲁院的院子很小,但小得可爱。每次,从躁乱的街市回来,进了这个小院,我的内心立刻会变得安宁。真是神奇啊,它像深藏在喧嚣中的一颗水珠,静而润泽。
这半个花园内容丰富,有块大石头,上面刻了“风雅颂”,还有个小亭子,匾额上书“聚雅亭”,呵呵,这些文字质朴得厉害。我常在里面闲走。在四处还很荒芜的时候,最先绽开的是白玉兰,狐媚得惊人,凋残时,我不大忍心看它。之后,灌木和树木们都绿起来了。花园边儿上,是高大茁壮的桐树。桐花开放,那种暗旧的色彩时常不为人注目,但是我喜欢的。傍晚,我们跟着林师傅练太极的时候,桐花暗香浮动。桐花落尽后,桐叶大而有形致,垂得很低,我喜欢它们擦过我的头发。亭子旁有浓密的细竹,风一起,它们婆婆娑娑地响成一片。有一天黄昏,正在亭子里坐着,突然下起大雨,雷电交加,雨珠子嘈嘈切切、远远近近,很好听。那片竹子还隔开了喧闹的市声。离着那片竹子一步之遥,校园外,我们多次喝酒到深夜,说话声你争我夺。
快结业的一天,我看到明华兄在园子里忙碌,它说,三棵小树长得不好,他挖宽了树坑,还浇满了水。他手心的一颗大水泡磨破了。我后来出出进进总看看那几棵被明华兄疼爱过的树。我时常会想起明华兄孩子一样的笑声。天一热,他一见我就说:受不住了啊。他说的是青海普通话。我想念他分我的手抓羊肉,他朋友从他的家乡带给他的。我和他组合打乒乓混双,真开心。他的球风老谋深算,有他在,我可以边玩边打,根本不用费力气。
鲁院如果没有这两半个小花园,会很枯燥吧。我在这里踟躇,闻闻植物的香气,听听喜鹊和各种鸟儿的叫声,然后回到我的屋子,我就想起了鲁迅的话: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3
对乒乓球的记忆也很深刻。
单打太讲输赢,双打、特别是混双,就情趣盎然。起先我和黄金明同学是黄金搭档,之后,他隐退球场。我便常与明华、进祥等西北同学组合,球风直爽刚烈。后来,是和沈念同学一次难忘的组合。念同学是我的同桌,同桌久了,我们心有灵犀、协作默契。一天傍晚,我俩所向披靡、大汗淋漓、长时间霸占球台,引起强烈公愤。于是我们经历了鲁院历史上最黑的一次黑哨。两位穿白衣的男女裁判严肃认真地吹黑,边裁是儒雅持重的施院长,球桌边的十几个人集体哄叫,硬是将我们赶下球台。那是一次多快乐亮堂的黑哨啊。念同学球风婉约、柔长,但杀伤力强大,完全不似西北的味道,叫我又一次体会到江南人的厉害。
球后总会又饿又馋,洗澡毕。我们几人常在院子集合吃宵夜。一天,念同学奇怪地看着我,说:你怎么又穿现衣啊?我不明白,什么线衣,我穿的是纯棉T恤。旁边他的湖南女老乡嗤嗤笑道:现衣就是没洗的衣服。我说,昨天才洗的啊。他们说,洗完澡是要换干净衣服的。天天洗澡,天天换干净衣服,我们西北可不这样呢。我有时偷懒,脱下的衣服放一天,再穿上,每次到教室上课,我先对念同桌说,我穿的可不是现衣哦。有一次,正在赛球,念同学在球台上紧张地问我:好多分好多分啊?明明是感叹句但是疑问的语气,我不明白,后来他说,就是多少分的意思嘛。湖南话真怪呢,我后来问他时间就说,好多点好多点啊?
打球最认真的要数高个儿子龙同学了,他球技不大好,打球时眉毛紧拧、手脚并用。还爱和我赛球,我三下五除二,解决了他,他也不恼不气馁。瑄璞同学球技也不算好,但她在球台上的时候,目光柔情蜜意,真的叫人难以下手。于是我多次败下阵来,我就想到球技之外的力量,比如曲径通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等等。邻屋曹蕙同学也令人印象深刻,她发球时双眼目圆睁,本来就是大眼妹,我就说你发过来的是三只球呢,她便笑:咯咯咯咯。笑声像铁豆子在铁锅里滚蛋蛋,每次听见她笑,我在屋里也偷笑。说到笑,来自维也纳的娜同学笑声亦有特点,美声,哈——哈——哈——哈——牙齿微露,从容不迫。
那些我打不过的高手就不多提了,比如丽达同学,海南的瑜同学偶尔打个出其不意的好球就会大喊:丽达附体!丽达附体!还有帆同学,柔媚里藏着一股子杀气。还有东北的剑同学,要是临场发挥好一些的话就更好了。
鲁院老师的球技都很了得,均属山高水长曲水流觞那一类。涛老师、吉民老师、冰老师均是如此,我想,他们年年都要与全国各地的乒桌高手交手,集各家之长,大约就练就了这样一种以不变应万变的沉着球风,真是厉害!
4
还有太极。
在鲁院,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太极拳的行云流水。
师傅是西安赵堡太极的传人。林师傅平日里憨钝讷言,但打起太极来气韵流畅刚柔相济如醉如痴。起先师傅收男弟子4人,后加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男女弟子5人,其中包括我在内有3女弟子。女弟子事儿多,一女弟子嫌每日偏择月黑风高之时,阴气太重,时刻不宜;一女弟子痴迷读书常忘了练拳的钟点。我虽坚持了一些时日,学到一些容易的姿势,如云手、倒卷肱、野马分鬃等,但最后还是中途退场。可喜的是4个男弟子虽姿态各异,终成正果——一套拳均能默打下来。尽管基本的姿态都与机器人奥特曼相仿,但师傅看着他们仍旧捻须微笑欣慰不已。我对“喜鹊登枝”一招记忆犹新。在师傅眼里,国粹太极亦有阴损之招,于不经意中就能伤了对方的要害,比如“喜鹊登枝”,一个转身、脚后跟一提,轻轻一下,便伤及对方根本。我便更明白喜气洋洋的名称里往往暗藏杀机。在我看来,这招更适合女人防身,只可惜年轻女弟子太少。还有一招,“双手摘桃”,那“桃”便是对方的眼睛,柔柔地伸出勾魂指,那指头端端对着的是对方的眼球,只可惜兄弟们大都戴眼镜。
偌大的北京,陷入人流便如沧海一粟,我出门时,遇到师傅及兄弟们,他们总谆谆叮嘱:遇到坏人找社团,一个电话,飞速赶到,一切打恶除黑的事情社团均有能力完成!师傅就笑啊笑的。大弟子每说这话时先是一脸恶霸气,师傅就说:教导无方啊!肖小弟子虽一曝十寒,但身兼重任,某一日他说:最近没看见某某某同学吧?被我扔进学校外面的小河里了,咕咚咕咚,白扑腾,没用。这小弟子睿智得很,不言语,一张口就叫人喷饭。为什么要扔他进小河,因为对女团员有扰啊。
一日,师母从西安来京探夫。闲暇时京城购物,晚间回来,众弟子立刻扑上前去,嘘寒问暖、抢下师母手里的东西,护送师母歇息。让我想到电影《黄飞鸿》里的情景。师傅则是惶恐不安不停地说:买了吃的,练拳后去吃,去吃啊。当然,还有诸多意在拳外的情趣,有了这个团队,便可常结伙出行:购书、逛古迹、吃宵夜、游超市,社会实践时,一同行走、玩闹。记得在绍兴,团队每人手持一把古色古香的纸扇,招摇过市,太极得要命。师傅不喝酒,但对弟子喝酒极纵容。后来,致江南一秀气男弟子从从不沾酒到变成一早就满身酒气的酒鬼,致东北一内敛男弟子常眼神迷离,致大弟子说话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临别那天,下着毛毛细雨。帮我拿行李送我到校门口的是太极团队的众师徒,外加一感情细腻的山东大汉。毛毛细雨下着碎碎的小忧伤,一一拥别,伤感不已。此一别,何时再能一起太极呢?
5
还有许多记忆,比如大雪中的红领巾公园黄昏里的红领巾公园,比如丽景湾酒店门前小树林子上的月牙儿或者满月,比如从静安里往学校走的人影憧憧的曲折小路……但突然有点儿不想写了。这些时候,我知道我又要营造一些温馨的气氛。我想,还是写点儿别的吧。
昨晚接到同学的电话,他们在京的五人又在鲁院门口的夜市上喝酒,真想念啊。他们在想我,我也很想念他们。我们中的几个人多次喝酒。
我想说说酒事了。
我爱上了二两五装的牛栏山二锅头。绿瓶子红标签(我带回一瓶做纪念)。它们两块五一瓶或者三块一瓶,学校门口小卖铺里的女老板大致记住了我,我一次买两瓶,买过多次。到了盛夏,别人不喝它时,我依旧喝它。我喝它的很多内容和意义,我知道,我回去就将永远告别这可爱的小瓶子。这样看来,二锅头的记忆也是我鲁院的主要记忆之一。我在宿舍喝它的时候,它的瓶盖总是奇怪地打不开,于是我用一把手术剪子将盖子一点点割开(这把手术剪子我基本用来剪长下来的刘海),然后一点点儿把瓶子喝空。我喜欢拿瓶子喝,扁扁的瓶子,捏在手里很舒服。有一天,我们在鲁院出门右侧几百米的一个小摊上喝二锅头。我很怀念那次酒事,桌上都是可爱的人。我们的桌子摆在坑坑洼洼的路边,车辆就擦着我们的后背行驶。我们来自东西南北的六个人,一直喝到深夜。我和一位同学在干杯时碰碎了一个杯子,我们都很快乐。进了校门,我尖叫了一声。
这样简陋的喝法真的叫人开心。我们后来又准备去大清花那边的夜市上再喝一次,但落雨了,我们搬进逼仄的屋子,开店和跑堂的都是甘肃人。我和漂亮女同学先共同喝了个小二(男同学喝绿茶冰红茶可乐),不满足。一位男生马上从口袋里变出一瓶来,多么令人惊喜,我和她满怀感动地很快喝完,我们还想喝,但附近没有卖牛栏山小二的了,我们只好再将就一个红星小二。回来的路上,我们看着马路对面灯火透亮的高楼,把一个一个尖叫声留在了校门外面。我爱这样喝酒的女人,我们后来在电话里说,以后我俩就喝三个小二,高兴又不难受,刚好。
再后来,我们基本在校门口的夜市上喝酒。那个摊子很奇怪,同样的老板,但桌椅总变花样,一会儿是塑料圆桌,一会儿是长条木桌。我喜欢长条桌,这样可以面对面喝酒。我不习惯侧着脸看人,除非我们很亲近、可以耳语。快结业的时候,大面积的同学开始喝酒了。我有点儿欣慰。但我不大想掺合。我依旧在喝,在别处喝。我还是喜欢最亲切最简朴的喝法,最好就几个鸡爪,一两个鸡脖,几截儿猪尾巴,一半根黄瓜,为此,我发现了全北京最宜喝酒的一个小店(我至今怀念不已)。我总是有点儿喝多,有个住在鲁院附近的朋友,他总在夜色中出现,他说他总见我像地毯一样。这话十分独特又很可爱。我一直在想,酒让我变成一张地毯,这多好,最好是一张飞毯,只要不是那个讨厌的我就好。
我想起最后一次在校门口喝酒,已是深夜,我让漂亮女同学拿回硕大的装红酒的木头盒子装首饰(酒去盒空,人去桌空,之前是满满当当的一桌子人)。我们几个继续着啤酒,但我又要了小二。校门为我们温馨地留着,我和两位男同学蹒跚起步回校厕所,回来的路上我们的六只手奇怪地缠搅成一团,以防任意一个丢失。后来,其中的一位丢了手机,另一位坚持要把一团灌木当墙来扶。
很多时候,酒给我的欢乐,它依旧是我一个人的欢乐。我喝了酒重复说一两个最简单最普及的脏话,伤及了一些朋友和同学,过了很久很久我才知道。我不撒酒疯,但我的粗话、深夜的尖叫和无所顾忌的脚步和开门声搅扰了别人。还有,我流了几次眼泪,也可能吓着了别人。这些都令我后悔,在第二天光天化日之下我常常内疚不堪,不想见人。
实际上,我一直在孤单伤感地喝酒。我一直没法弄清在每一个小阁子的屋子里,大家是否像我一样,除了听课,写字,吃饭,打球。心里会不会也萦绕着我这样的感受。这种来自人群里的痛楚,发自心灵的、历史的、来自他人的、被强加的,那种幽暗的看似柔软又推不开的压迫,常使我龟缩到那半米来宽的床上,直到深夜,黑色笼罩下来,一切才似乎显得安宁和平和。
我真的是个酒徒吗?我酒量很差,但我热爱酒后那一派子清浅和自由,那脉脉的温情,或者放诞。这些,都让被折损的伸展。
是什么在折损?被折损的又是什么?我想,这一段时光,其实美好的记忆和灰色的记忆一样深长。
后记:
很想尽快翻过博客的这一页。
本是应一个杂志所约,匆匆完文。之后,也未再多回忆鲁院,没想8月末发生了令所有同学悲痛不堪之事,多次流泪,但不能下笔,怕心疼(真正的心疼)。记得几年前写过一个长文《桃之夭夭》,忆念悲痛之事,之后数月忧伤不能自拔。这也是我有时觉得写作散文不能叫人承受之事。
但我今天依旧回想到一些温暖。我想到弘一大师的四字绝笔“悲欣交集”,这四字突然间叫我又一次想热泪盈眶。
我亲爱的同学啊
2010-08-27 18:02 星期五 晴
xiangyun22010-08-16 16:52习习,想你了。到上海给我电话(猜出我是谁了?)
我是习习2010-08-16 18:07回xiangyun2:我当然知道你是谁,你这坏家伙,还不搞个qq出来。你送我的裙裙让俺这个西北野女人变得那么端庄和贤淑,呵呵,俺怎么能忘掉你!问候啊,亲爱的!
——今日睹之,物是人非,伤心难禁啊!
朋友一文为我故去的同学弄了纪念册
http://blog.sina.com.cn/qingshuang
xiangyun22010-08-16 16:52习习,想你了。到上海给我电话(猜出我是谁了?)
我是习习2010-08-16 18:07回xiangyun2:我当然知道你是谁,你这坏家伙,还不搞个qq出来。你送我的裙裙让俺这个西北野女人变得那么端庄和贤淑,呵呵,俺怎么能忘掉你!问候啊,亲爱的!
——今日睹之,物是人非,伤心难禁啊!
朋友一文为我故去的同学弄了纪念册
http://blog.sina.com.cn/qingshuang
出行二
2010-08-23 18:45 星期一 晴
去完同仁的年图乎寺,再去了古城。迷宫一般的城,走着走着就迷路了。夕阳照在斑驳的土墙上,正好拍照。只可惜时间紧张,不能仔细探看古城内部的建制。依旧安静得很。
我很喜欢摄影师张鸿给我拍的这两张,只可惜片子太多,发给我时她压了像素。
张鸿给我拍了很多好照片,她拍照片时总像疯了一样,还骂我、收拾我,说我没一点儿感觉。我有些想她了。


《舟曲和我的舟曲朋友》
2010-08-14 17:40 星期六 晴
舟曲和我的舟曲朋友
习习
去年9月底,我去了趟舟曲,那边有我的好友包红霞。红霞热爱写作,刚出了一本厚厚的散文集《走进甘南》。书里的文字质朴动情。红霞自小在甘南长大,她写甘南的风物、写甘南的生活,还有童年的记忆,都有着浓郁的甘南气息。人如其文,红霞很重感情,待人诚恳朴实。她还在工作之余,受县文化局委托,主编一本文学刊物,名字就叫《舟曲》。
我很喜欢甘南藏族自治州的风土人情,多次到过玛曲、碌曲等地。去年,是第一次去舟曲。舟曲距兰州约500多公里,路程不算长,但过了高速,路况越来越不好,“5.12”地震破环了很多路段,特别是接近舟曲的路途,更加狭窄颠簸。长途车走了8个多小时才到舟曲县城。一进县城,舟曲特殊的地理样貌立刻给我留下极深刻的印象。县城座落于峡谷之间,湍急的白龙江穿城而过。南北高山险峻,县城被堵夹在瘦窄的河谷带。山与城的落差很大,平均大概有近3千多米。县城里有一条东西向的街道,不长,但商铺林立,人来人往,很是繁华。河风穿过凉亭长廊,人们悠闲地在白龙江边嬉戏、散步。人流里有穿着很有特色的藏羌兄妹们。
正是丰收季节,公路沿侧的柿子树上挂满大大的柿子。核桃、苹果、花椒、各样果实都已成熟。和红霞一起去拉尕山,山间清泉淙淙,到了山顶,四周奇峰耸立、白雾弥漫,仙境一样。后来又去了山里的一个藏寨,名叫狼岔村,家家户户的晒粮架上、屋檐上挂满金色的玉米。寨子高处,有一个很老的土地庙,在院里和身着华丽藏袍的姑娘们合影,俨然在一片花丛中。天下起了毛毛细雨,错落在山间的寨子氤氲在细雨里,温润安静。傍晚,在红霞的朋友严文涛家吃饭。严文涛是一位酷爱写作的残疾人朋友,他们一家非常热情地招待我们,新烙的饼子粘了香甜的花蜜,还吃到了滋味独特的荞面搅团。新鲜的土豆、玉米,核桃都上了桌,严文涛摇着轮椅、又拿来香气扑鼻的自酿青稞酒。我后来写了这段文字:
白龙江穿过的舟曲,温润秀美,植物丰茂,花儿很多,蜜也多。正是深秋,农人院里高高的木架上晾着一大排一大排金黄的玉米,土豆刚从泥里挖出,院角堆放着才采摘来的核桃。到处都是果实。蜜也有了好收成,堂屋正门前的大方桌上,摆着一个很大的玻璃瓶,里面是满满的蜜,蜜里还泡着一大块蜂房。瓶就在桌子靠墙的正中间,实实在在的一大瓶甜蜜,一进门,一眼就看得见。瓶,粗腰肥身、纤尘不染。
舟曲人爱喝酒,自家酿的青稞酒。青稞酒气味醇香,一开酒桶盖儿,香味扑鼻。那天,屋外正落着雨,庄子里只几声狗吠此起彼伏,屋里暖暖的,似乎正是喝酒的好时辰。主人突然问,要喝蜜酒吗?什么是蜜酒呢?就是在青稞酒里加了蜜,再发酵过的。蜜酒更香,而且甜。但说蜜酒是极迷惑人的,因为香甜,一不小心就喝多了,喝多了蜜酒,腿先软了,走起来腿就会麻花一样扭着。幸福的麻花腿啊。
——这是舟曲农人丰收之后享受的甜蜜。
与以游牧业为主的甘南玛曲和碌曲不同,接近四川的舟曲山大沟深,百姓以农耕为主。艳丽的藏族女人的服饰亦少了些粗犷,多了些精致和秀丽。
在舟曲的三天,几乎天天见雨。第三天,来去100多里路,和红霞去了一个国家级的森林公园,那里也是一条沟谷地,沟谷里绿树繁花,云在山头堆叠,遍地雪白的野棉花快裂开棉铃绽出棉花了。红霞兴奋地在沟边的草丛里拣荬子——一种金黄的小野果,多汁甘甜,她在我手心写“荬”这个字,她说家乡人都叫这种小果子荬子,没人知道怎么写,是她给它的命名。她说,小时候她用狗尾巴草串起几串荬子,拿回家给不能进山的爷爷奶奶吃。红霞很爱说童年,她的童年离不开甘南这片土地。她热爱甘南的一草一木。先时,她在玛曲工作时,有一次,她决心沿黄河上行,徒步走一遍黄河第一湾,有一天累了,就在河边的石头上睡着了,一醒来,好几只苍鹰就站在她的身边,她说吓得我啊,头发根儿都立起来了。那天同去森林公园的还有红霞的文友,帅气高大的藏族小伙高次让,高次让领我们往密林里走,捡了很多野蘑菇。回县城的路上,下起急雨,雷鸣闪电。路就是白龙江岸边的一道小路,一边紧靠嵯峨高耸的石山,“5.12”地震后道路正在整修,山上不时落下碎石,真是惊心。红霞和高次让倒是安稳。高次让指着北岸一座大山说,他工作的小学就在山上。透过雨水,能看到通到山顶的细细弯弯的小路。车在大雨中回到县城,高次让漂亮的女友在路上等他,她在县城街边开了一家小美容店。
舟曲还盛产花椒,离开舟曲那天,红霞送我一包。我喜欢花椒的香味,长途车上,抱在怀里,两只手竟然被麻木了。电话里告诉红霞,她咯咯咯地笑。红霞性情开朗单纯,笑起来孩子一样。每次在电话听她笑,我也开心。11月间,红霞托人给我带来一纸箱沉沉的柿子。记起红霞讲的,舟曲土著把刚摘下的柿子,用酒渍过,淹在坛子里,这样,柿子不易坏而且除掉了涩味。把柿子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桌子上,一眼睛金黄、满屋生辉。咬开一个,盈润甜蜜,里面还和着红霞的温情。
今年7月下旬,我去甘南玛曲采访,红霞一路发短信问候。8月5日,红霞给我短信,说,他和爱人暂时在办公室住,很窄小,饭都很难做,天热,很晚才能睡觉,挤在小小的床上,日子从没这么美过。8月7日晚快10点,红霞短信说舟曲正下雨,她还说,再过一个月,“5.12”地震的灾后重建就将结束,我们的生活状况很快就会改变。
可是,8月8日清晨,我就在新闻里看到舟曲在深夜发生了特大山洪。泥石流从高山上滚下县城,冲进白龙江,形成堰塞湖,淹了半个城,真叫人揪心。时时盯着新闻看,那个我走过不久的大桥深陷汪洋,那条不长的小街完全泡在水中,临街的房屋基本被淹没和毁坏,滨江路已荡然无存,看不到凉亭的些许影子。联系不到红霞,也没留下高次让的电话,很是焦急牵挂。好在第三天终于拨通了红霞的手机,只听到“嘟——嘟——嘟"的声音时,心里已百感交集,等红霞的声音从舟曲传来,恍若隔世,真想在电话里紧紧拥抱她。她说很忙很忙,家里人都好,来不及多说,就挂了电话。不过,至今还不知大山上的高次让、他在县城街边开美容店的女友,还有轮椅上爱写诗的严文涛一家怎样。我忽地想起,严文涛家隔壁是一所小学,他家屋门口挂着一张小黑板,上面写着两行粉笔字:热爱劳动,讲究卫生。他说,小黑板上的文字,他每周要更换一次。那所小学好吗?
县城被无情的泥石流几乎毁了。在电视上,俯瞰舟曲县城,一片汪洋、一片破碎。现在,已有700多人遇难,我可以想象这个小城沉浸在如何的悲伤之中。滚滚白龙江,给舟曲人带去富足,也带去巨大的灾难,而“舟曲”的藏语意思正是“白龙江”,这个被誉为“藏乡江南、泉城舟曲”的美丽之地,如今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考验。
舟曲人同舟共济,全国人民同舟共济,舟曲一点儿不孤单,天南海北的父老乡亲们都期盼着舟曲尽快渡过难关。
——红霞一定知道我在电话里来不及说的这些。
2010.8.11 兰州
(《中国文化报》2010.8.15)

(2009年9月末摄于舟曲狼岔村)
习习
去年9月底,我去了趟舟曲,那边有我的好友包红霞。红霞热爱写作,刚出了一本厚厚的散文集《走进甘南》。书里的文字质朴动情。红霞自小在甘南长大,她写甘南的风物、写甘南的生活,还有童年的记忆,都有着浓郁的甘南气息。人如其文,红霞很重感情,待人诚恳朴实。她还在工作之余,受县文化局委托,主编一本文学刊物,名字就叫《舟曲》。
我很喜欢甘南藏族自治州的风土人情,多次到过玛曲、碌曲等地。去年,是第一次去舟曲。舟曲距兰州约500多公里,路程不算长,但过了高速,路况越来越不好,“5.12”地震破环了很多路段,特别是接近舟曲的路途,更加狭窄颠簸。长途车走了8个多小时才到舟曲县城。一进县城,舟曲特殊的地理样貌立刻给我留下极深刻的印象。县城座落于峡谷之间,湍急的白龙江穿城而过。南北高山险峻,县城被堵夹在瘦窄的河谷带。山与城的落差很大,平均大概有近3千多米。县城里有一条东西向的街道,不长,但商铺林立,人来人往,很是繁华。河风穿过凉亭长廊,人们悠闲地在白龙江边嬉戏、散步。人流里有穿着很有特色的藏羌兄妹们。
正是丰收季节,公路沿侧的柿子树上挂满大大的柿子。核桃、苹果、花椒、各样果实都已成熟。和红霞一起去拉尕山,山间清泉淙淙,到了山顶,四周奇峰耸立、白雾弥漫,仙境一样。后来又去了山里的一个藏寨,名叫狼岔村,家家户户的晒粮架上、屋檐上挂满金色的玉米。寨子高处,有一个很老的土地庙,在院里和身着华丽藏袍的姑娘们合影,俨然在一片花丛中。天下起了毛毛细雨,错落在山间的寨子氤氲在细雨里,温润安静。傍晚,在红霞的朋友严文涛家吃饭。严文涛是一位酷爱写作的残疾人朋友,他们一家非常热情地招待我们,新烙的饼子粘了香甜的花蜜,还吃到了滋味独特的荞面搅团。新鲜的土豆、玉米,核桃都上了桌,严文涛摇着轮椅、又拿来香气扑鼻的自酿青稞酒。我后来写了这段文字:
白龙江穿过的舟曲,温润秀美,植物丰茂,花儿很多,蜜也多。正是深秋,农人院里高高的木架上晾着一大排一大排金黄的玉米,土豆刚从泥里挖出,院角堆放着才采摘来的核桃。到处都是果实。蜜也有了好收成,堂屋正门前的大方桌上,摆着一个很大的玻璃瓶,里面是满满的蜜,蜜里还泡着一大块蜂房。瓶就在桌子靠墙的正中间,实实在在的一大瓶甜蜜,一进门,一眼就看得见。瓶,粗腰肥身、纤尘不染。
舟曲人爱喝酒,自家酿的青稞酒。青稞酒气味醇香,一开酒桶盖儿,香味扑鼻。那天,屋外正落着雨,庄子里只几声狗吠此起彼伏,屋里暖暖的,似乎正是喝酒的好时辰。主人突然问,要喝蜜酒吗?什么是蜜酒呢?就是在青稞酒里加了蜜,再发酵过的。蜜酒更香,而且甜。但说蜜酒是极迷惑人的,因为香甜,一不小心就喝多了,喝多了蜜酒,腿先软了,走起来腿就会麻花一样扭着。幸福的麻花腿啊。
——这是舟曲农人丰收之后享受的甜蜜。
与以游牧业为主的甘南玛曲和碌曲不同,接近四川的舟曲山大沟深,百姓以农耕为主。艳丽的藏族女人的服饰亦少了些粗犷,多了些精致和秀丽。
在舟曲的三天,几乎天天见雨。第三天,来去100多里路,和红霞去了一个国家级的森林公园,那里也是一条沟谷地,沟谷里绿树繁花,云在山头堆叠,遍地雪白的野棉花快裂开棉铃绽出棉花了。红霞兴奋地在沟边的草丛里拣荬子——一种金黄的小野果,多汁甘甜,她在我手心写“荬”这个字,她说家乡人都叫这种小果子荬子,没人知道怎么写,是她给它的命名。她说,小时候她用狗尾巴草串起几串荬子,拿回家给不能进山的爷爷奶奶吃。红霞很爱说童年,她的童年离不开甘南这片土地。她热爱甘南的一草一木。先时,她在玛曲工作时,有一次,她决心沿黄河上行,徒步走一遍黄河第一湾,有一天累了,就在河边的石头上睡着了,一醒来,好几只苍鹰就站在她的身边,她说吓得我啊,头发根儿都立起来了。那天同去森林公园的还有红霞的文友,帅气高大的藏族小伙高次让,高次让领我们往密林里走,捡了很多野蘑菇。回县城的路上,下起急雨,雷鸣闪电。路就是白龙江岸边的一道小路,一边紧靠嵯峨高耸的石山,“5.12”地震后道路正在整修,山上不时落下碎石,真是惊心。红霞和高次让倒是安稳。高次让指着北岸一座大山说,他工作的小学就在山上。透过雨水,能看到通到山顶的细细弯弯的小路。车在大雨中回到县城,高次让漂亮的女友在路上等他,她在县城街边开了一家小美容店。
舟曲还盛产花椒,离开舟曲那天,红霞送我一包。我喜欢花椒的香味,长途车上,抱在怀里,两只手竟然被麻木了。电话里告诉红霞,她咯咯咯地笑。红霞性情开朗单纯,笑起来孩子一样。每次在电话听她笑,我也开心。11月间,红霞托人给我带来一纸箱沉沉的柿子。记起红霞讲的,舟曲土著把刚摘下的柿子,用酒渍过,淹在坛子里,这样,柿子不易坏而且除掉了涩味。把柿子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桌子上,一眼睛金黄、满屋生辉。咬开一个,盈润甜蜜,里面还和着红霞的温情。
今年7月下旬,我去甘南玛曲采访,红霞一路发短信问候。8月5日,红霞给我短信,说,他和爱人暂时在办公室住,很窄小,饭都很难做,天热,很晚才能睡觉,挤在小小的床上,日子从没这么美过。8月7日晚快10点,红霞短信说舟曲正下雨,她还说,再过一个月,“5.12”地震的灾后重建就将结束,我们的生活状况很快就会改变。
可是,8月8日清晨,我就在新闻里看到舟曲在深夜发生了特大山洪。泥石流从高山上滚下县城,冲进白龙江,形成堰塞湖,淹了半个城,真叫人揪心。时时盯着新闻看,那个我走过不久的大桥深陷汪洋,那条不长的小街完全泡在水中,临街的房屋基本被淹没和毁坏,滨江路已荡然无存,看不到凉亭的些许影子。联系不到红霞,也没留下高次让的电话,很是焦急牵挂。好在第三天终于拨通了红霞的手机,只听到“嘟——嘟——嘟"的声音时,心里已百感交集,等红霞的声音从舟曲传来,恍若隔世,真想在电话里紧紧拥抱她。她说很忙很忙,家里人都好,来不及多说,就挂了电话。不过,至今还不知大山上的高次让、他在县城街边开美容店的女友,还有轮椅上爱写诗的严文涛一家怎样。我忽地想起,严文涛家隔壁是一所小学,他家屋门口挂着一张小黑板,上面写着两行粉笔字:热爱劳动,讲究卫生。他说,小黑板上的文字,他每周要更换一次。那所小学好吗?
县城被无情的泥石流几乎毁了。在电视上,俯瞰舟曲县城,一片汪洋、一片破碎。现在,已有700多人遇难,我可以想象这个小城沉浸在如何的悲伤之中。滚滚白龙江,给舟曲人带去富足,也带去巨大的灾难,而“舟曲”的藏语意思正是“白龙江”,这个被誉为“藏乡江南、泉城舟曲”的美丽之地,如今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考验。
舟曲人同舟共济,全国人民同舟共济,舟曲一点儿不孤单,天南海北的父老乡亲们都期盼着舟曲尽快渡过难关。
——红霞一定知道我在电话里来不及说的这些。
2010.8.11 兰州
(《中国文化报》2010.8.15)

(2009年9月末摄于舟曲狼岔村)
出行一
2010-08-05 19:25 星期四 晴

(青海铜仁年图乎寺,阒无一人。有天上和地上的云、鸟声、檐下的铃铛声。)

(玛曲外香寺,即将开课了。已是第四次到这里。遗憾拉姆加错家院门紧锁。)

(在外香寺,一抬头看见这个古堡。原来是公元9世纪吐蕃大臣的遗城,先前竟没有发现。)

(夕阳下的玛曲阿万仓贡塞尔咯木道湿地。令人惊叹。)

(青海铜仁年图乎寺,阒无一人。有天上和地上的云、鸟声、檐下的铃铛声。)

(玛曲外香寺,即将开课了。已是第四次到这里。遗憾拉姆加错家院门紧锁。)

(在外香寺,一抬头看见这个古堡。原来是公元9世纪吐蕃大臣的遗城,先前竟没有发现。)

(夕阳下的玛曲阿万仓贡塞尔咯木道湿地。令人惊叹。)
在青海
2010-07-27 23:33 星期二 晴

(去铜仁的路上,意外地和刚刚分开的同学明华兄相聚,真是开心啊! 摄影:张鸿)

(乐都的树林中。 摄影:张鸿)

(铜仁,老银器店。 摄影:张鸿)
记忆三
2010-07-22 13:01 星期四 晴

(大雪中的红领巾公园)
还有许多记忆,比如大雪中的红领巾公园黄昏里的红领巾公园,比如丽景湾酒店小树林子上的月牙儿或者满月,比如从静安里往学校走的人影憧憧的曲折小路……但突然有点儿不想写了。这些时候,我知道我又要营造一些温馨的气氛。我想,还是写点儿别的吧。
昨晚接到同学的电话,他们在京的五人又在鲁院门口的夜市上喝酒,真想念啊。他们在想我,我也很想念他们。我们中的几个人多次喝酒。
我想说说酒事了。
我爱上了二两五装的牛栏山二锅头。绿瓶子红标签(我带回一瓶做纪念)。它们两块五一瓶或者三块一瓶,学校门口小卖铺里的女老板大致记住了我,我一次买两瓶,买过多次。到了盛夏,别人不喝它时,我依旧喝它。我喝它的很多内容和意义,我知道,我回去就将永远告别这可爱的小瓶子。这样看来,二锅头的记忆也是我鲁院的主要记忆之一。我在宿舍喝它的时候,它的瓶盖总是奇怪地打不开,于是我用一把手术剪子将盖子一点点割开(这把手术剪子我基本用来剪长下来的刘海),然后一点点儿把瓶子喝空。我喜欢拿瓶子喝,扁扁的瓶子,捏在手里很舒服。有一天,我们在鲁院出门右侧几百米的一个小摊上喝二锅头。我很怀念那次酒事,桌上都是可爱的人。我们的桌子摆在坑坑洼洼的路边,车辆就擦着我们的后背行驶。我们来自东西南北的六个人,一直喝到深夜。我和一位同学在干杯时碰碎了一个杯子,我们都很快乐。进了校门,我尖叫了一声。
这样简陋的喝法真的叫人开心。我们后来又准备去大清花那边的夜市上再喝一次,但落雨了,我们搬进逼仄的屋子,开店和跑堂的都是甘肃人。我和漂亮女同学先共同喝了个小二(男同学喝绿茶冰红茶可乐),不满足。一位男生马上从口袋里变出一瓶来,多么令人惊喜,我和她满怀感动地很快喝完,我们还想喝,但附近没有卖牛栏山小二的了,我们只好再将就一个红星小二。回来的路上,我们看着对面的高楼,把一个一个尖叫声终于留在了校门外面。我爱这样喝酒的女人,我们后来在电话里说,以后我俩就喝三个小二,高兴又不难受,刚好。
再后来,我们基本在校门口的夜市上喝酒。那个摊子很奇怪,同样的老板,但桌椅总变花样,一会儿是塑料圆桌,一会儿是长条木桌。我喜欢长条桌,这样可以面对面喝酒。我不习惯侧着脸看人,除非我们很亲近,可以耳语。快结业的时候,大面积的同学开始喝酒了。我有点儿欣慰。但我不大想掺合。我依旧在喝,在别处喝。我还是喜欢最亲切最简朴的喝法,最好就几个鸡爪,一两个鸡脖,几截儿猪尾巴,一半根黄瓜,为此,我发现了全北京最宜喝酒的一个小店(我至今怀念不已)。我总是有点儿喝多,有个住在鲁院附近的朋友,他总在夜色中出现,他说他总见我像地毯一样。这话十分独特又很可爱。我一直在想,酒让我变成一张地毯,这多好,最好是一张飞毯,只要不是那个讨厌的我就好。
我想起最后一次在校门口喝酒,已是深夜,我让漂亮女同学拿回硕大的装红酒的木头盒子装首饰(酒去盒空,人去桌空,之前是满满当当的一桌子人)。我们几个继续着啤酒,但我又要了小二。校门为我们温馨地留着,我和两位男同学蹒跚起步回校厕所,回来的路上我们的六只手奇怪地缠搅成一团,以防任意一个丢失。后来,其中的一位丢了手机,另一位坚持要把一团灌木当墙来扶。
很多时候,酒给我的欢乐,它依旧是我一个人的欢乐。我喝了酒重复说一两个最简单最普及的脏话,伤及了一些朋友和同学,过了很久很久我才知道。我不撒酒疯,但我的粗话、深夜的尖叫和无所顾忌的脚步和开门声搅扰了别人。还有,我流了几次眼泪,也可能吓着了别人。这些都令我后悔,在第二天光天化日之下我常常内疚不堪,不想见人。
实际上,我一直在孤单伤感地喝酒。我一直没法弄清在每一个小阁子的屋子里,大家是否像我一样,除了听课,写字,吃饭,打球。心里会不会也萦绕着我这样的感受。这种来自人群里的痛楚,发自心灵的、历史的、来自他人的、被强加的,那种幽暗的看似柔软又推不开的压迫,常使我龟缩到那半米来宽的床上,直到深夜,黑色笼罩下来,一切才似乎显得安宁和平和。
我真的是个酒徒吗?我酒量很差,但我热爱酒后那一派子清浅和自由,那脉脉的温情,或者放诞。这些,都让被折损的伸展。
是什么在折损?被折损的又是什么?我想,这一段时光,其实美好的记忆和灰色的记忆一样深长。
记忆二
2010-07-14 09:19 星期三 晴

这是鲁院的小花园。是靠北的半个花园。
鲁院的院子很小,但小得可爱。每次,从躁乱的街市回来,进了这个小院,我的内心立刻会变得安宁。真是神奇啊,它像深藏的起来的一颗水珠,静而润泽。
这半个花园内容丰富,有块大石头,上面刻了“风雅颂”,还有个小亭子,匾额上书“聚雅亭”,呵呵,这些文字质朴得厉害。我常在里面闲走。在四处还很荒芜的时候,最先绽开的是白玉兰,狐媚得惊人,凋残时,我不大忍心看它。之后,灌木和树木们都绿起来了。桐花开放,那种暗旧的色彩时常不为人注目,但是我喜欢的,傍晚,我们练拳的时候,桐花暗香浮动。桐花落尽后,桐叶大而有形致,垂得很低,我喜欢它们擦过我的头发。亭子旁有浓密的细竹,风一起,它们婆婆娑娑地响成一片。有一天黄昏,正在亭子里坐着,突然下起大雨,雷电交加,雨珠子嘈嘈切切、远远近近,很好听。那片竹子还隔开了喧闹的市声。离着那片竹子一步之遥,校园外,我们多次喝酒到深夜,说话声你争我夺。
快结业的一天,我看到明华兄在园子里忙碌,它说,三棵小树长得不好,他挖宽了树坑,还浇满了水。他手心的一颗大水泡磨破了。我后来出出进进总看看那几棵被明华兄疼爱过的树。我时常会想起明华兄孩子一样的笑声。天一热,他一见我就说:受不住了啊。他说的是青海普通话。我想念他分我的手抓羊肉,他朋友从他的家乡带给他的。我们一起打乒乓混双,真开心,有他在,我根本不用费力气。
鲁院如果没有这两半个小花园,会很枯燥吧。我在这里踟躇,闻闻植物的香气,听听喜鹊和各种鸟儿的叫声,然后回到我的屋子,我就想起了鲁迅的话: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记忆一
2010-07-13 14:07 星期二 晴



三张照片是鲁院408室窗外的三个季节。
是春天的一场大雪,也是我在北京看见的第一场雪。从窗外,能看到北京大面积的天,这是我的幸福。我那天捧着书看,看一会儿书,看一会儿雪花。内心宁静。
天终于暖和起来了。那排小树绿了。我终于可以脱掉那件孤僻的白棉袄,穿点儿花花绿绿的衣裳了。
夏天让树木浓绿,但我可以看到更远的地方,那排树后面有个绿草茵茵的树林,树木不算高大,刚刚高出一个人的样子。再后面是一条小河,我一直搞不清它的名字,我曾站在小河的桥上,在灰黑的黄昏,看到过最美丽的闪电。后来落雨了,雨点甚至落进了我的嘴里。它们有些甜蜜。
关于408室,我有很多怀念。在同学们还不大熟识的一个深夜,我吆喝大家聚众喝酒一次,第二天清晨,我收拾到十几个空啤酒瓶、一个红酒瓶、一个一斤装的还剩一点酒的二锅头瓶、以及各种零食的包装、外壳。后来,林师傅和兄弟们来喝茶一次,有龙井、苦荞、白茶、银俊眉等茶品,顾飞拿来了纸杯,我说,纸杯泡茶糟了我的好茶,顾飞的苏州普通话说:又来了又来了!(顾氏口头禅)甘肃有什么好茶!师傅只是笑,沈念和子龙兄弟有点儿撒娇,后来好看的冬林妹妹闻声而来,她问大家在读什么书吆,她正在读《风和日丽》,我有点儿忘了师傅们是怎么说的,呵呵。然后,大多时间,我个人在这个屋子里幽闭,看书、看电影、听音乐、种菜偷菜、想心事。被梦魇几次,晚上忘记锁门几次。我喜欢这个屋子,再后来,它越来越乱,然后就存了些小秘密。
两个男人的比较
2010-05-26 17:24 星期三 晴
我荐顾飞同学雷纳德科恩,顾飞同学荐我汤姆韦茨。
汤姆韦茨的声音叫人冲动。雷纳德科恩的声音叫人牵肠挂肚。
很多时候,我喜欢这种倾诉:百转千回、耐心、熟稔、沉静,从很远的地方走来、又不强迫。这是雷纳德科恩。
但有时候,我也喜欢粗哑、短促、有些生涩。这是汤姆韦茨。
(转)帕慕克《父亲的手提箱》
2010-05-18 15:55 星期二 大雨
父亲的手提箱
帕慕克
在父亲去世的两年前,他给了我一个小手提箱,里面装的是他的作品、手稿和笔记。他故作轻松地要我在他走后再看,这个“走”说的是他死了以后。他说:“翻翻就行了,看看有没有对你有用的东西。或许在我走后你可以挑选一些发表。”
说这话时是在我的书房里,父亲想找个地方放下箱子,就像一个想把自己身上的痛苦赶紧卸下去的人一样。最后,他悄悄把它放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父亲走后,我围着那个箱子转了几天,却碰都没有碰一下。这个小小的黑皮箱子我太熟悉了,就像是一个老朋友,承载我的童年及过去的记忆。可现在我却不能碰它一下,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其中沉重的内涵。
上世纪40年代,父亲曾想当一名伊斯兰诗人,他还把瓦雷里(法国诗人)的诗译成土耳其语。但他不想过那种在一个穷地方写几首没人看的诗的生活,于是放弃了他的作家梦。
可真正让我无法打开父亲箱子的第一条,就是我害怕发现父亲是个优秀作家。因为如果从父亲的箱子里拿出来的真是伟大的文学作品,我就必须面对父亲身体里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人。这个可能性太可怕了。因为即便是一把年纪了,我也只希望父亲就是父亲,而不是作家什么的。
作家是一种能够耐心地花费多年时间去发现一个内在自我和造就“他的世界”的人。当我谈到写作时,我脑子里想到的不是小说、诗歌或文学传统,而是一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单独面对自己内心的人;在内心深处,他用言语建造了一个新的世界。这个男人或是女人,写作的时候可能喝茶,喝咖啡,抽烟,还时不时站起来,望着窗外在大街上嬉戏的儿童,如果幸运的话,可能还能看到绿树或其他风景,又或许他只能面对一堵灰墙。
我害怕打开父亲的箱子,还因为父亲没选择和我一样的生活而生气。但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妒忌”。每逢想到这点,我就会轻蔑、恼怒地大声问自己:“幸福是什么?”幸福是孤独地关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吗?或是与芸芸众生一起,过着或装出过着舒适生活的样子?这些问题实在太让人烦恼了。谁说幸福是衡量生活的惟一标准?大众,报纸,每个人都把幸福当作评判生活的重要尺度,这件事本身是不是说明其反面也很值得探寻一番?
我第一次打开父亲的箱子时,就是受这种情绪影响的。父亲生活中是不是有什么我毫不知情的秘密或是不幸,而他又只能默默忍受,倾泻在纸上?一打开箱子,我就认出了其中的几本笔记,它们大多是父亲到巴黎去时写的。我就像读我所崇拜的作家的手记一样,急切地想要了解父亲在我那个年纪都想了些什么,写了些什么。不久后我就意识到不是那么一回事。最让我不舒服的是我在笔记中时不时能读到作家的腔调,一点都不真实。在对父亲写作时可能不是发自内心的担心之下,我开始担心内心深处的自己是否也不真实。
当我关上父亲的箱子时,被放逐感和对自己缺乏真实性的怀疑感就深深地包围着我。这当然不是我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多年来它们就一直在我的阅读、写作当中存在着,我也一直在研究甚至深化着这些既让人精神崩溃,又让人情绪高涨的情感和色彩。只有当我写书时,我才对真实性的问题(比如《我的名字是红》和《黑书》)和边缘性的生活(比如《雪》和《伊斯坦布尔》)有了更全面的理解。对我来说,做一名作家就是去挖自己内心深处的隐秘伤疤,真正去拥有这些伤和痛,把它们变成我们精神和作品中看得见的部分。
一个作家闭门数十载,就是在用这种姿态宣示一个基本的人性,揭示一个没有中心的世界。但是从父亲的箱子和伊斯坦布尔人苍白的生活可以看出,这个世界的确有一个中心,而且离我们很遥远。我知道大部分人都有这种情绪,有些人可能还遭受着更为深刻的物质匮乏,没有安
全感和受堕落感折磨。人类面临的重大难题还是土地缺乏、无家可归和饥饿……但今天的电视和报纸可以比文学更为迅速简洁地报道这些基本问题。而文学最迫切的任务,是要讲述并研究人类的基本恐惧:被遗弃在外的恐惧、碌碌无为的恐惧以及由这些恐惧衍生的人生毫无价值的恐惧;集体性的耻辱、挫折、渺小、痛苦、敏感和臆想的侮辱、还有民族主义者的煽动和对即将到来的通货膨胀的担心……不论何时当我看到这些被以夸张的语言表达出来时,我就知道他们触及了我内心深处的黑暗。我们曾看过西方社会以外的民族和国家,常常因为被恐惧折磨得犯一些愚蠢的错误。我也知道西方一些国家和民族对自己的财富,对他们把我们带进了文艺复兴、启蒙运动、现代主义有着不一般的自豪,但他们时不时的也由于自我满足,干出一些同样愚蠢的事来。
而促使我们闭门数十年写作的则是一个与之相反的信念。那信念相信,有一天我们的文字会被读到并被理解,因为我们相信世界上的人都是相似的。可这似乎有点过于乐观了,因为这里面充满了对被挤在边缘,被排斥在世界外围的怒气留下的伤痕。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生对西方爱恨交织——现在我也多少体会到了,这是因为我和这位伟大的作家一起经历了对西方的爱恨情仇,一起关注了那在另一方向上建立的另一个世界。
看着那箱子,我觉得父亲在他写作的那些年里,可能也发现了这些乐趣:我不应该对他预先判断。我必须用一颗容忍的心来阅读它——看看他在旅馆房间里究竟写了些什么。在把箱子留在我办公室后一个星期,父亲又来看过我一次,我们聊了些琐事。后来他终于看到箱子被我挪动过了。我们就互相看了看,陷入了尴尬的沉默。我没说我打开了箱子,我只是把视线移开了。他立刻明白了。就像我明白他明白了一样。所有的明白就在几秒钟之内明白了。父亲是一个快乐、懒散但却对自己有信心的人,他只是照例冲我笑了笑。
在父亲把箱子交给我的23年前,就是我22岁时,我完成了第一本小说《杰夫德贝伊与其子》。我用颤抖的手将打印稿拿给父亲看,想听一点他的意见。这并不仅是因为我相信他的品位和智慧,以及他的意见对我来说非常重要,还因为他并不反对我成为一个作家。我迫不及待地等着他的消息。两个星期后他来了,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张开双臂给了我一个拥抱,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他非常非常喜欢这部作品。他告诉我说,总有一天我会赢得像站在这里接受这个奖项这样的无限快乐。
父亲在2002年12月去世了。
今天,我站在这里,站在给予我这无上光荣的奖项的瑞典文学院的同事们和尊敬的来宾们面前,我深切地希望此刻他就在我们中间。
帕慕克
在父亲去世的两年前,他给了我一个小手提箱,里面装的是他的作品、手稿和笔记。他故作轻松地要我在他走后再看,这个“走”说的是他死了以后。他说:“翻翻就行了,看看有没有对你有用的东西。或许在我走后你可以挑选一些发表。”
说这话时是在我的书房里,父亲想找个地方放下箱子,就像一个想把自己身上的痛苦赶紧卸下去的人一样。最后,他悄悄把它放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父亲走后,我围着那个箱子转了几天,却碰都没有碰一下。这个小小的黑皮箱子我太熟悉了,就像是一个老朋友,承载我的童年及过去的记忆。可现在我却不能碰它一下,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其中沉重的内涵。
上世纪40年代,父亲曾想当一名伊斯兰诗人,他还把瓦雷里(法国诗人)的诗译成土耳其语。但他不想过那种在一个穷地方写几首没人看的诗的生活,于是放弃了他的作家梦。
可真正让我无法打开父亲箱子的第一条,就是我害怕发现父亲是个优秀作家。因为如果从父亲的箱子里拿出来的真是伟大的文学作品,我就必须面对父亲身体里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人。这个可能性太可怕了。因为即便是一把年纪了,我也只希望父亲就是父亲,而不是作家什么的。
作家是一种能够耐心地花费多年时间去发现一个内在自我和造就“他的世界”的人。当我谈到写作时,我脑子里想到的不是小说、诗歌或文学传统,而是一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单独面对自己内心的人;在内心深处,他用言语建造了一个新的世界。这个男人或是女人,写作的时候可能喝茶,喝咖啡,抽烟,还时不时站起来,望着窗外在大街上嬉戏的儿童,如果幸运的话,可能还能看到绿树或其他风景,又或许他只能面对一堵灰墙。
我害怕打开父亲的箱子,还因为父亲没选择和我一样的生活而生气。但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妒忌”。每逢想到这点,我就会轻蔑、恼怒地大声问自己:“幸福是什么?”幸福是孤独地关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吗?或是与芸芸众生一起,过着或装出过着舒适生活的样子?这些问题实在太让人烦恼了。谁说幸福是衡量生活的惟一标准?大众,报纸,每个人都把幸福当作评判生活的重要尺度,这件事本身是不是说明其反面也很值得探寻一番?
我第一次打开父亲的箱子时,就是受这种情绪影响的。父亲生活中是不是有什么我毫不知情的秘密或是不幸,而他又只能默默忍受,倾泻在纸上?一打开箱子,我就认出了其中的几本笔记,它们大多是父亲到巴黎去时写的。我就像读我所崇拜的作家的手记一样,急切地想要了解父亲在我那个年纪都想了些什么,写了些什么。不久后我就意识到不是那么一回事。最让我不舒服的是我在笔记中时不时能读到作家的腔调,一点都不真实。在对父亲写作时可能不是发自内心的担心之下,我开始担心内心深处的自己是否也不真实。
当我关上父亲的箱子时,被放逐感和对自己缺乏真实性的怀疑感就深深地包围着我。这当然不是我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多年来它们就一直在我的阅读、写作当中存在着,我也一直在研究甚至深化着这些既让人精神崩溃,又让人情绪高涨的情感和色彩。只有当我写书时,我才对真实性的问题(比如《我的名字是红》和《黑书》)和边缘性的生活(比如《雪》和《伊斯坦布尔》)有了更全面的理解。对我来说,做一名作家就是去挖自己内心深处的隐秘伤疤,真正去拥有这些伤和痛,把它们变成我们精神和作品中看得见的部分。
一个作家闭门数十载,就是在用这种姿态宣示一个基本的人性,揭示一个没有中心的世界。但是从父亲的箱子和伊斯坦布尔人苍白的生活可以看出,这个世界的确有一个中心,而且离我们很遥远。我知道大部分人都有这种情绪,有些人可能还遭受着更为深刻的物质匮乏,没有安
全感和受堕落感折磨。人类面临的重大难题还是土地缺乏、无家可归和饥饿……但今天的电视和报纸可以比文学更为迅速简洁地报道这些基本问题。而文学最迫切的任务,是要讲述并研究人类的基本恐惧:被遗弃在外的恐惧、碌碌无为的恐惧以及由这些恐惧衍生的人生毫无价值的恐惧;集体性的耻辱、挫折、渺小、痛苦、敏感和臆想的侮辱、还有民族主义者的煽动和对即将到来的通货膨胀的担心……不论何时当我看到这些被以夸张的语言表达出来时,我就知道他们触及了我内心深处的黑暗。我们曾看过西方社会以外的民族和国家,常常因为被恐惧折磨得犯一些愚蠢的错误。我也知道西方一些国家和民族对自己的财富,对他们把我们带进了文艺复兴、启蒙运动、现代主义有着不一般的自豪,但他们时不时的也由于自我满足,干出一些同样愚蠢的事来。
而促使我们闭门数十年写作的则是一个与之相反的信念。那信念相信,有一天我们的文字会被读到并被理解,因为我们相信世界上的人都是相似的。可这似乎有点过于乐观了,因为这里面充满了对被挤在边缘,被排斥在世界外围的怒气留下的伤痕。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生对西方爱恨交织——现在我也多少体会到了,这是因为我和这位伟大的作家一起经历了对西方的爱恨情仇,一起关注了那在另一方向上建立的另一个世界。
看着那箱子,我觉得父亲在他写作的那些年里,可能也发现了这些乐趣:我不应该对他预先判断。我必须用一颗容忍的心来阅读它——看看他在旅馆房间里究竟写了些什么。在把箱子留在我办公室后一个星期,父亲又来看过我一次,我们聊了些琐事。后来他终于看到箱子被我挪动过了。我们就互相看了看,陷入了尴尬的沉默。我没说我打开了箱子,我只是把视线移开了。他立刻明白了。就像我明白他明白了一样。所有的明白就在几秒钟之内明白了。父亲是一个快乐、懒散但却对自己有信心的人,他只是照例冲我笑了笑。
在父亲把箱子交给我的23年前,就是我22岁时,我完成了第一本小说《杰夫德贝伊与其子》。我用颤抖的手将打印稿拿给父亲看,想听一点他的意见。这并不仅是因为我相信他的品位和智慧,以及他的意见对我来说非常重要,还因为他并不反对我成为一个作家。我迫不及待地等着他的消息。两个星期后他来了,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张开双臂给了我一个拥抱,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他非常非常喜欢这部作品。他告诉我说,总有一天我会赢得像站在这里接受这个奖项这样的无限快乐。
父亲在2002年12月去世了。
今天,我站在这里,站在给予我这无上光荣的奖项的瑞典文学院的同事们和尊敬的来宾们面前,我深切地希望此刻他就在我们中间。
贴个小文:《野棉花》
2010-05-03 10:00 星期一 晴
野棉花
习习
秋天,在甘南舟曲的一个深山里,第一次看见了野棉花。就在脚边,一蓬蓬灌木的细枝上顶着暗粉色的小球。揉搓开,里面是棉花,带了很多棉籽的棉花。当地朋友说,是野棉花。小圆球是棉铃,再长长,棉铃一干,就会裂出一朵朵白白的野棉花来。野棉花又轻又散,风吹一吹,吹开一小片一小片轻薄的絮,花瓣一样,带着籽,去找落根的地方,有人叫那飘散的野棉花“风花”。想这山谷的深秋,风光渐渐肃穆,植物们就要冬睡,风一起,风花迷漫,颇有些苍茫萧疏的意味吧。其实那棉花不是花,是棉花的果实。花儿呢?有些枝上还留着几朵,快凋落了,粉色的单层花瓣、黄色的蕊,很素朴的样子,颇像小时候窗台底下开的八瓣儿梅。
关于它,当地朋友讲了这样一个故事,说是她母亲讲的。
先前,一家有两个娃儿,冬天了,天儿冷啊,当娘的给他们做了棉袄。两个娃儿都穿得厚嘟嘟的,可就有一个老是嚷着冷啊冷的。父亲实在气不过,就拿柳条儿抽他,一抽竟从棉衣里抽出了野棉花。野棉花看着是棉花,可怎么能保暖呢?娃儿冬天挨这样的冻,因为娘是后娘啊。故事里的孩子很像小时候常听的那个带着哭腔的歌谣里的小白菜:小白菜呀,地里黄呀,三两岁呀,没了娘呀……母亲们似乎都很爱讲这样的故事,我小时候也听过类似的,那个没了亲娘的孩子,厚嘟嘟的棉衣里装的尽是柳絮或者杨花,也都是偏心又狠毒的后娘做的事情。我想,这老故事一半儿是讲给孩子的,孩子听了会泪汪汪地抱紧亲娘,一半儿讲给自己的男人,叫他别花了心弃了结发妻苦了自己的骨肉。
当地朋友说,这野棉花的根叫黑婆娘,大伙儿笑了。野棉花,是从样子上命名的,而这“黑婆娘”,三个字里是带了情绪的。拿野棉花给孩子装棉衣的后娘,自然是黑心的婆娘,黑心的婆娘就叫她黑婆娘。北方话说“婆娘”这个词时,软的时候可以柔情似水,硬的时候可以带出一嘴的唾沫。想一想,很多民间的土名儿有趣得很,好像都是有故事在里头的。在书上查,果然查出野棉花有相类似的别名:刺头婆、痴头婆——似乎是南方人的口音——大约也是民间的叫法,不知怎么也和“婆”是有联络的,可能棉花和女人的关系要比男人紧密一些的缘故,或者,莫非也有这样的小白菜的故事?
把植物叫成人名,叫人遐想,比如刘寄奴、王不留行、马先蒿,都和这黑婆娘一样,像人,也都是药名儿,不过更像男人的名字。琢磨一下这些名字,把“黑婆娘”嫁给“刘寄奴”,好像最合适,给“王不留行”,似乎也不错。
“黑婆娘”是一剂中药,药效呢,查了一下,这样说:用于风湿关节痛,感冒,疟疾,肠炎,痢疾,小儿消化不良,白带。至于做法,就是将“黑婆娘”洗净、切碎、晒干。
(摘自《散篇》)
博客统计
总访问量:937632
今日访问:189
开博时间:2005-05-14
今日访问:189
开博时间:2005-05-14
最新评论
我是习习:沈念弟:我记得这样一个情节呢,某天早晨上课...(2010-08-23)
我是习习:谢谢小忠,已和他说了话。你也保重!(2010-08-22)
我是习习:好啊盘算兄,俺能归置好多呢。(2010-08-03)
最近访客
博友更新
暂无更新博客
友情链接
- 海杰在高塔
- 也解颐的云
- 弱水之湄
- 松落之怒河
- 洞庭湖渔人
- 老湖在低处
- 江飞逆风而行
- 温柔不下楼
- 王芸飞飞
- 耳朵的情人
- 弋舟的一舟
- 富遐风中想
- 云头之花
- 阿贝尔的时间差
- 荣均兰石斋
- 海飞的村庄
- 尔雅新窟
- 爪哇岛风光
- 陇南小尚建荣
- 马儿明博的四香居
- 沙戈所在
- 紫含笑了
- 糙人王明辉
- 阳飏风起兮
- 半树在说话
- 川美美好之地
- 星星老伴新宅子
- 夏吟的天空
- 霄无无幽谷
- 永康在第七页
- 孙蕙飘飘
- 找到肖成年了
- 谷谷苗周蓬桦
- 傅菲的枫林村
- 远远的葆国兄弟
- 沙爽的沙沙爽
- 西湘妹姚雅琼
- 世界的灰李晓君
- 四川李汀
- 非常徐兆寿
- 江子的地平线
- 阿依不舍
- 天水周舟
- 杨荻的波可
- 云南陈洪金
- 弟兄江少宾
- 银子微凉
- 家子很温暖
- 小石头石代学
- 远远的元武
- 酷哥子余泽民
- 王琰的格桑美朵
- 并州玄武
- 三只耳朵又搬家了
- 人邻兄走着
- 张行者鸿
- 剑云小妹
- 陇东国荣
- 索木东老搬家
- 文心的纸会割人
- 鲁十三
- 黎晗的勃
- 瘦孩子小忠
- 醋友顺民
- 新雨大兄
- 海南雁过留声
- 小忧伤赵瑜
- 大丰收万仓
- 南方宗玉
- 沈念的话
- 塞仁歌声
- 四海在河边
- 自在朱谱清
- 马丁的黑酒馆
- 蔚文之蓝
- 土路三号
- 万万万种光阴
- 想一想什么是方壶小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