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肥皂泡

　　 病房在九楼，一个房间五张铺，靠窗那张，绿色的帘子遮着。她头上一块纱布，左眼角擦伤，脸色蜡黄，没有血色，消瘦了许多，原本很有神采的大眼也衰弱得黯然。她微弱地说：“差点见不到你了。”我心里发疼，从接到她出车祸的电话到看到她，没办法安心。她要我把耳朵贴近。原来，到斑马线的尽头只两米，她眼角余光突然发现一辆大车开了过来，提着两个大袋的她，一下子被撞飞了，就什么也不知道。醒过来的时候听到周围有人在说，“这个女人整个人在车底，腿还被车轮压着，包死了。”“没命，一定没命了。”一种强烈的求生欲望从心底膨胀，她拍着手喊着：“救我，救我！”腿压在后车轮下，一拉就痛得撕心裂肺，等千斤顶撬起车轮，她从车底下被送往医院时，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除大拇指外，两手八个手指的关节都敲得出血，胆汁也溢出了。额头摔了一个洞，两根肋骨断了，左腿的肌肉模糊，十天后还要植皮手术。她一直来都是意志坚定无比的人，车轮下半个小时的呼喊，如今这么衰弱，却还撑着讲完事故过程，我相信每一次讲述都会带给她战胜灾难的力量。昨晚她先生打来电话，她被甩出斑马线20米。真是福大命大，伤处不及性命，已是万幸。
　　但让人深深气愤的是，在没有摄像头的斑马线上，出租车，中巴，大巴，经常横冲直撞，即使有摄像头，他们会在右拐或左拐的路上先绕了一个小圆弧，避开摄像头，再直冲向前。司机无良，将会给人们带来多少的安全隐患。没有伤及自己的亲朋好友，是不知道一种无辜的伤害是多么的尖锐。这次的事故就是司机闯红灯，并且在雨夜未开大灯。
　　

　　很想写下喀纳斯的魅影，待研读完国木田独步的《武藏野》，再好好地写。

　　小木屋外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带着早起的睡意，落在寂静微冷的清晨。在不见晨曦的微白黑暗中，已有裹着围巾的人骑上最先到来的马匹。骑马经过一段陡峭的山路，半山腰的一片草原安安静静地在极薄的雾气中平稳地呼吸。山下，是小木屋的红屋顶，烟囱里冒出的缕缕轻烟，被雾气笼罩的白桦林和林外的急流。一轮红日慢慢升起，散发愉快的光芒，流岚，炊烟，各自的影在交织。这是神的后花园——禾木，每一分钟光线的变化都带来景象的奇妙变幻。
　　炊烟渐渐停止，禾木在清晨中彻底醒来。我们拴在栅栏上的马儿，正用尾巴甩着身上团团围转的蚊蝇，路过宽阔厚实的木桥，深蓝的急流卷着白色的浪花，打从修长俊美的白桦林流向远方。禾木在白桦林的环绕中。一群群的绵羊悠闲地啃草，几只小马驹或小牛犊慢慢地移动，有时他们就在溪流旁饮几口水，甩几下尾巴，目中无人地离去。阳光未照到的林子，散发着青草、牛羊粪便的气息，奶牛慢慢踱过来，在我们靠近时缓步离开。毡房里的女人敞开胸怀喂养孩子，棕红色的脸，两条悬挂的辫子，她的身后炉子上的水壶正在冒着热气，一只猎狗摇头摆脑。毡房旁一簇簇野花高低不齐，疏疏朗朗。昨晚几十只从山脚下回到牲畜栏里的马牛羊，在这个时候，已不知散到那片草地上了，牧民的摩托车也不见了踪影。
　　几只苍鹰在天空低旋，叫声不如夜晚苍凉。傍晚的白桦林，月色如水，我们围坐在草地上吃烤全羊，苍鹰似乎俯冲而下，又急急掠过小木屋的屋顶，嘎——，声域宽广，叫得人心惶惶。夜里只看见它们张开的巨翅，白天看清了它们的脸，像凶恶的猫脸。它们消失在林子中或天空中。有一只停在了学校的屋顶。小学生们中午才上课，晚上八点下课。禾木晚上的八点还是傍晚时分。
　　牛羊马回圈，粪便撒的满地都是，暮色从山顶降临，像轻纱缓缓下放，围住山，林子，屋顶，大地。我们会聚到草地上尽情地跳舞，在月光下踩着牛粪唱歌。经过的小木屋也会发出几声应和。黑暗越来越浓厚，月亮在树梢的影子渐显朦胧。四野俱寂，连虫子的声音也没有。我们在禾木的深夜里安睡，享受一份远离尘世喧嚣的宁静睡眠。
　　

　　天气很冷，池塘的雨点密密麻麻地荡着小圆圈，此长彼消，一处也不见停歇，波光晃动，让人更觉得冷。从三楼的走廊上经过，紫藤的叶子在雨里黄得发亮。空气带着湿冷，我不禁缩了缩身子。

　　1、这班看客全是愚蠢粗鄙。我给他们最好看的小歌剧，风雅的假面具，第一等的戏子，但你猜他们所要的什么？他们不懂这些东西。他们只要小丑，要俗恶的东西。
　　——露天剧院总经理古赓
　　 剧场是人生最重要的东西，只有从戏剧人才能得真正的娱乐，能够造成文明温厚的人。伊又这样说：“但你想，看的人懂这个道理么？他们要的只是小丑。昨天我们扮演《浮士德》，客座几乎都空了，但若是凡尼契加和我做粗俗的戏给他们看，我知道戏场一定挤满。”
　　2、木材年年增价，价已经涨了二成。你只试想我们从前单贩卖本地的木材，现在是跋西契加须得到摩葛来夫地方贩木去了。还有那运费呵！
　　3、伊似乎经营木材已经几十年了，又以为人生最重要的东西，第一便是木材，又如听到栋梁、桁柱、细柱、厚板、薄板、窗格等等字样，便只在这声音中间，也有一种极亲密的感觉。
　　伊夜间熟睡时，常常梦见薄板、厚板的山，整列的大车，运木材向远方去。伊又梦见“六寸梁”有四丈高，直立着，排了队在木场空地上走；柱子梁和板，互相冲突，发出枯木相撞的声音，忽而跌倒，忽而站起，又堆在别个的上面。
　　4、又见伊在邮局遇着相识的妇人，便这样说：“我们市里没有正当的牲畜检查，这便是一切传染病的原因。大家时常听到从牛乳传染了，或从牛马得了病。家畜的康健也该留心，同人类的卫生一样。”
　　5、在军队里共事的 客人来访时，伊来进茶，或备晚饭，伊便和他们谈起牛疫，蹄与口里的病以及市立屠宰场等事。
　　6、“现在高等小学的功课非常难了，那可是太过了。昨日一年级他们拿着一篇寓言，教他熟读，又要做一篇拉丁文翻译，一个答案。你想这在小孩子太难了。”伊又接着说教员如何，功课与教科书如何，通塞啥所说的话一样。
　　

　　鳌江动车站，候车室，空旷整洁得寒冷。弟弟说，昨天看见妈妈送我们上车时的样子，很伤感。他十三岁离开家，妈妈每次送别，不舍的姿势和表情，在他脑海里已有二十三年的记忆叠加了。银白色的椅子冰冷，他站着说，眼角发红。爸爸妈妈都已六十多岁了，弟弟一年只能回来两趟，能聚的时间也是算得着。我现在倒是心肠硬了，离别也没什么好伤感的。每天忙忙碌碌，况且兄弟姐妹一个个都过得很好，爸爸妈妈晚年的生活简单也快乐，没什么牵挂，就是最好的生活。至于每个人内心想拥有什么，这是个人问题，只要不成为家庭的公共事件，大家彼此相安，也就好了。爸爸妈妈一辈子在乡下，跟乡里人的感情已经是他们生命中的重要组成，他们必须活在自己的圈子里，才有快乐。他们心肠太软，我们小时候也因着他们的软弱而软弱，现在我竭力要抵制的情绪就是伤感，练习冷静和理智。那种不可抑制的悲伤，那种嚎啕大哭的软弱，已经慢慢离我远去。情感的修炼，最终要的是独立，一个人面对白茫茫大地，不悲不喜。
　　父母送我们，不是别，他们把我们一个个送达人间，使我们不孤单。因此亲人之间的爱在每一分钟里，永不消失，哪怕分散在各处的人生。
　　

　　很少看电视，一年不到十个小时。晚上在酒店跟弟弟妹妹说话，小孩子们在看《中国达人秀》。真没想到倪萍老成这幅模样，妆也化得很庸俗。几乎八年没看电视，倪萍在我心中一下子就从中年跨到了老年。中午在妹妹家吃完中饭，陪妈妈上街买衣服，小镇上那家最好的服装店，妈妈试了两件衣服，都不满意。那个卖衣服的女子，六年不见，那么鲜艳的青春容颜居然干涩枯黄消瘦下去，脸颊布满了黄斑。六年前她是个大美人。老成这样，真是不幸，辜负了曾经的美丽。

　　六月份去了新疆，我爱我的祖国啊，祖国的河山多么美！中国最美的风景有九寨沟，黄龙，张家界，丽江，喀纳斯，禾木。在上海欢乐谷看球幕电影，关于中国风光的片子，悬在半空，跟着那条上天入地的中国龙，像坐着露天飞机似的游览中国大地，我紧张得几乎眯缝着眼睛看。但没找到神的后花园——禾木的影子。禾木，太美了！其它的小地方，不值得一提了。

　　收集了很多毛毯的图片，暑假也想钩一条，冬天的时候，披在膝盖上。一共要168个花瓣，大热天埋头钩了20多个，女儿常常蹭到身边，一个个地摆在竹席上，一个个地比较色彩搭配最好看的，然后一个劲的催，快点钩了送她哦。摆弄钩针，很辛苦，眼酸，肩疼，食指特别疼，尤其想着很耗时间，就心疼，还不如去看电影或看书。这样一搁，冬天也要过去大半了。我的手钩毛毯还是20多个花瓣。“老妈，你很久没钩毛毯了。”前几天，她把一个个花瓣抛到空中。不过在看新版《三国演义》和《红楼梦》时，给小圆圆织了三件小毛衣，下午，她翻出苹果里的照片，几件都很合身。其实，拆了好几次，电视剧看得入神时，常常漏针，或少织了一股线。还有一件起了个头，还是未继续动工。苏老师说，天天看我在织毛衣，就没织出一件像样的。给他织的羊绒衫，袖子太长了，想拆了，织围巾。但目前还只是想想而已。

　　牛肉，认准了那个老太的，香，不太硬；猪肉，认准了那个中年汉子的，味鲜美；蔬菜，认准了那个乡下老人的，每一株都是新鲜的，泥土的营养都溶在菜汤里；鱼饼，认准了那个一直叫我老师的女人，我们不认识，她第一次见我，就说我是老师，其实很多人第一眼看见我，就认定我是老师，她是菜场里第一个认定我是老师的人，我把买鱼饼的对象留给了她。海鲜，几乎都在那两个涂口红的女人摊上挑喜欢的。爸爸买菜的时候，也是这样，不会跟人讨价还价，认准了一个摊位，就不想换了，像上班固定打卡一样，每天必到。还有一个女人，天天埋头织毛衣，一年四季，我只要去菜场，她的手里或摊位上总有毛衣，我看了，就想多看几眼，看看毛衣的花色与样式，有时也跟她讨论几招。有几次，我发觉回想她，居然不知道她是卖什么的，第二天想去看看，却又注意了她的毛衣。直到一个月前在她那里买了白鸽蛋，才确切地知道她卖姜大蒜鸡蛋鸭蛋白鸽蛋咸蛋，那个铺位一平米都不到。鲫鱼就到一对老夫妇那里买，他们的手长期刮鱼鳞，泡在腥气的水里，手指严重变形，发白，变皱，粗大，老太说每夜涂药膏，白天又得杀鱼，戴手套不好干活。以前还有一个老太，我一直从她那儿买绿豆芽，她家的豆芽长，细，绿豆味浓。后来不见了，旁边摊位的人说72岁，该休息了。她驮着背，几乎没有脖子，白发比黑发多，但脸却很干净，光滑，那种发自内心满足的神采，让我走过她曾经的摊位时就会很自然地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