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棉朵的地

小火车，小火车


我有一列红色的小火车
小火车是马还是火车并不重要
关键是小——火——车
这三个字的发音
让人着迷

我时常骑着它去地图上找不到的远方
无目的地漫游

小火车跑到空中，就是
一只会跳舞的火烈鸟
遇到水，就是一条
会翻跟头的大鱼

我喜欢它的节奏，小火车
它在我的舌头、牙齿和上颚间
咔哒咔哒地跑动
就像一匹欢快的小马
一首激昂的进行曲

我喜欢它像抽屉一样的车厢
它的窗子，在白天
是一幅不断跑走的山水画
在夜晚，是一面镜子，反观自身

每次我要出发，我都会学着你的样子
先点上一支烟，猛烈地吸几口
像一列小火车
然后再吐出来
模仿火车上的烟囱

然后我拍拍小火车的肩膀
踢踢它的肚子
它就开始跑动起来

从来不问我究竟要去哪里
要去干什么
小火车，小火车
它从不喊累也不会喊饿
在烟雾里，超现实主义的小火车
去了火星又去了水星
想找一个更适合跑的地方，在火上跑


新年的第三天


今天是新年的第三天
是一年中最冷的一天
大风把人、路和鸟都刮得歪歪斜斜的
空气中好像有无数把刀子
正在锋利地收割
那些打算回家的人

今天也是一生中最模糊的一天
回家时，我迷迷糊糊
多拐了一个路口
一条陌生的公路
让我走向了海边的一片小树林

在那里，白色的圆石头在寒冷中
成堆地挤在一起
仿佛是一群无家可归的孩子
期待着天空降下来棉花和糖
而不是雪

风像狗一样，依靠叫声和嗅觉
在陆地上、海里来回翻找
藏匿起来的沉默者
在世界上寻找另一种可能

海鸟乱作一团
不能确定它们为什么在飞
稀薄的空气中
一条归来的渔船
已经停止了与风浪的搏斗
静静地停在码头上

互相舔着伤口
回忆或者忏悔
海面希望它的生活能够尽快恢复正常
而不是孤独地在这里
既不前进也不后退

另外有些人想离开人世一会儿
停止等待和寻找
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中
附近医院里已经有许多新年的婴儿出生
他们大都还没有被你命名

退场


旧的一年就要退场
旧的人、事、物也要陆续散场
除了再见和祝福还能说什么呢
从一场到了尾声的戏里
你再也不能指望得到更多

停止央求和自欺吧
是啊，该散场就要及时散场
要不该受惩罚的人又怎能死去
我期待今晚下一场雪
能把我和一切不洁的事物都掩埋
似乎不曾到来，不曾认识

太多的习惯和矫饰已经让我麻木了
除了伤、眼泪、孤独和绝望的假象
还能剩下什么，电视里
正上演着形式主义的节目
窗外传来属于别人的欢乐

一切都因为虚假而是虚幻的
过去的时间、人、火车、允诺
都已经在空气里变的面目全非

谁能还原一个无法确认的真实
新的一年已经到来
曾经照耀和庇佑我的星从黑暗中坠落
已经被一种自我的阴暗谋杀
新的木柴还没来得及劈开
火炉里的火已经熄灭

全世界都在迎接新国王的到来
把愿望试图储藏到烟火里
只有我一个人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想弄明白到底是什么杀死了戈多

陨石在我的头顶呼啸而过
已经没什么可说的
到了明天
人与人，人与神，人与自然
也许都将形成一个新的关系
来代替那已经死去的

何必对自己念念不忘呢
哈出的热气很快让玻璃模糊起来
僵硬的表情好像是一个嘲讽
然而如论如何
过去再也回不去了
未来也没有什么希望
希望和未来都已经被我欺骗
唯有现在，空气里仿佛有一架真空机
正在一点点把我的体温和氧气抽空

当人们在烟雾里端起酒杯时
我正在把戈多是一个骗子的判决书
揣进自己的口袋里
为绝望的自己敲响丧钟
为被自己怠慢的侮辱的和伤害的


我撒谎了


我口口声声说爱一个人
其实我的爱是一个幻像
我爱的不是别人
只是我时常感到饥饿的自私的影子

我说所有的文字都是写给F的
那些文字其实不是我写的
是另一个善良的人
拿着我的手写下来
他只是借用了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也是假的
我其实谁都不是
我的心既没有在北方也没有在南方，我
只是被杜撰出的一个假人
F也只是字母表上一个不孕的字母

我的痛苦、绝望和悲伤也是假的
我看见的只是词语的皮肤
只是尾随在它们的帐篷外
没有真正地用心和诚实唤醒它们

我撒谎了，几十年
我为什么要撒谎
原因很简单
就像一个秃子需要一顶假发
一个可憎又可怜的人——如今
当我终于用光了好心人
给我的最后一点宽容和等待
尾巴从匮乏的风衣里（我曾多年虚荣地以为在肉体的外面
套上一件这样的衣服或是别的衣服就是生活的荣誉和情调）露出来时
我知道我幸运的好日子到头了

但不撒谎，我又怎么活，既然
撒谎可以让我从疯人院里逃走
用一把伪币偷窃回点什么
既然没有什么是真实的
所有的假人都在玩着撒谎的游戏

来，听听我的心跳吧，再次
当我说就要死了
像以前一样，不要相信你的眼睛和耳朵
知道吗，我说的我也不信
已经没有什么是值得相信的了
你说你已经把我忘了
如今的药片和钢笔摸起来都已是又冷又硬

一切秩序好像都将被重新安排


今天是礼拜二
雪花向田野中的稻草人吊唁了四次
一切秩序好像都将被重新安排
我爱着、厌倦着、遗忘着
头发凌乱地穿过海王路的十字路口
英国的地铁正在罢工
有人在41路公交车上给巴黎写信
但空气凝固，谁都无法给黑洞洞的雕像温暖和氧气
此时，是2011年倒数的第四天
上午11点零5分
一头母斑马刚刚死去
在非洲草原
年老的海象今晚将看到的流星
是一生中的最后一次
人们在回家
但在回家的路途上
无论你跑的多快都快不过死神
空气里到处是死亡和衰败的气息
我的嗅觉和视觉已不再忠实于我
大地上除了伤和残缺，一无所有
海水在引来一群明亮的孩子
手指摸在菩萨上
企图信任石头和盛开的花
成群的黑鸟，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夹缝
结队而过
它们已经没有多少好时光
能用来等待
可如果不等待
灵魂又能用来寻求什么
命运似乎一生下来就是被写在牛皮纸上的
谜一样的符号
对于爱情的总结
也要从一片雪花开始
一片雪花落到我们的身上
也要从天空开始
这就是天空与人的关系
这就是一个人的节日
从陌生人的一个拥抱开始
从小餐馆里牛尾汤的热气
和火车在天鹅的翅膀上跳舞开始
从一双阿佛洛狄忒的靴子
以及靴子上的苹果色
桔子在曲阜火车站的一种吃法开始
北方的春日之山，山上唱歌的喜鹊
这就是人与大地的关系
大地上升起宁静的炊烟
像一条隐秘的通道
空气中似乎没有什么
即使有什么我们也并不在意
这就是人与灵魂的关系
看来不出什么意外
若干年后，人们还会在同一盏灯下
读书，说话，缝扣子
牵着手过马路
这就是结尾，但不是结束


自学成才篇


不会做饭
自学吧
做一顿晚餐给爱你的那个人
不会织毛衣
自学吧
学着织一件给狗熊的毛衣
让它好过冬
不会发电
自学吧
发一点电给灯泡
让它亮到天亮
不会打字
自学吧
打一句话
给上帝
说人们都想他
不会给上帝送礼
自学吧
送一个苹果
让他保佑你一生平安
不会撒娇
自学吧
向你的烤地瓜撒一个娇
不会游泳
不会飞
也自学吧
学着秋天的鸟儿
接近秋天的颜色
把船开得像一条鲸鱼
不会尖叫
自学吧
当着众多葵花的面
让镜子里的人听到你
在云朵里飘
让自己轻一次
不会迷乱，自学吧
把忧伤一截一截吞下去
感到世界像一朵花
不会盖房子
自学吧
要把房子建到未来
仿佛撒谎
在一首诗中
不害怕失去也不害怕死
不会写信
自学吧
信要写给在冬日的黄昏
写信就是你的头脑中的一个飞行器
带你离开一小会现实
自学吧
自学着读报纸
把报纸反过来看
在寻人启事里看走失的老虎
自学吧
跨过灰烬的门槛
向孤独致敬
黑夜来临了
趁黑摸到自己的灵魂
自学吧
为了一个人
到山上呆一会
而不是为了一枚钻石
去偷一辆自行车
骑着去见他
自学吧
自学着看地图
翻来覆去寻找
那条能通往他的小路
去追火车
乘着火车去他那里
不会焦虑，自学吧
自学吧
让自己下雨
在雨中闪亮
杀人
把自己杀死三次
放在马桶里分成七次冲走
挖坑
给一个没有退路的坑
自学之如是
差不多已经成才了
学着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伸个懒腰，打个哈欠
再学学平静
学会放弃
什么也不用学了
闭着眼睛假睡一会
终于学完了所有的遁隐课
最后学会在自由的锅里蒸煮自由


存在之在


一条壁虎样的缝隙
在窗户与墙之间迟疑
露出将持续生长的愿望

壁虎的突然降临
打破了窗户与邻近的墙
相互信任和相互支持
形成了新的疑惑和对抗

那条缝隙
它敞开、召唤、容纳
但又隐晦、自足、傲慢
不是来自幻想
也不是来自一个概念

它似乎早已存在
只是潜伏在暗处
被表象掩盖
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

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另一条缝隙
也无法测量它的面积、体积和重量

它既不作任何的描述
也不期待任何的解读、猜想
和填充

不向谁指明什么
也拒绝向我们证明自身

只是以三种方式存在，以不同的形式
意味着更多

它随时可能隐逸，出现彷如一个幻想
这条谜一样的途径


未来的房屋


我在未来建造一间房屋
等着你来居住
未来的房屋
像词语一样坚固

建好它时
我会宴请一些年轻的邻居
告诉那些未来的孩子
我还要回一会儿过去

我一会就会回来
带着另一个词语
没有他
我将没有来世

我将站在宽敞的屋顶上
默祷我能记起那个词语
在词语中间
他有不同的样子

没有他，房子上
将没有至高之物
没有过去
未来也不会存在任何房子

风的规定：心的构造
先从一物，向另一物吹拂


心灵是这样一遍一遍地反复锤炼


能够体验到的美好越来越短暂
痛苦似乎决意要成为人的第二属性
昨天的伤痕还未来得及结痂
饥饿、疯狂又因为自身再一次降临

被压在锤子与铁砧之间
心没有什么形容词可以解救
也许仍然可以赞美
赞美锤子、铁砧的节奏、严谨与真理

赞美疼痛、眼泪、苦难
让心不死，疼痛
人不至于麻木，清醒
在悲伤中感受身体与知觉的存在

赞美痛苦、冷空气、锁、雪
每一样能给我们限制的事物
赞美它们隐秘的意图
承受心灵这样一遍一遍地反复锤炼

让心在锤子和铁砧之间学会变形
坚强、纯粹、富有远见的心，在铁、重和火焰中升起


等在原地


昨晚，我看到许多鱼扑扇着翅膀
像鸟一样挂在树上
房子像一艘大船
你站在街的对面
手里抱着一把正在燃烧的木琴
既没走近我，也没出声
今天，天又黑下来了
又到了做晚饭的时间
邻居的厨房里已经传出了
饭菜的香味
我还想不出该把什么放进锅里
窗外的冬日中
一只麻雀还在地上不停地
寻找着什么
我想起近来我时常
感到眼疼
百度说眼疼有七种原因
其中有一种是眼压过高
看看身旁的日历
我相信又到了你
该回来的时候了
我相信这样的高压来自于你
这些年
我一直在节日前的日子里
等着你
每一夜，头顶上的星星
都照在同一把椅子上
现在我每周穿过五条隧道回家
每一次穿过隧道
我都感到我穿越的不是空间
而是时间
是在时间的河流中
不是往前，而是倒退
我倒退着看每一盏灯
后面都藏着一个影子
每一个影子都是一个灵魂
没有人领走，孤独地等在原地


冬日上午的隐匿性


我从外面推门回来，第一次看到
门后的角落
黄昏的光线中
它在墙与门之间
形成寂静的过渡
它看起来比别的地方暗
似乎是墙凹进去了一些
从一开始
它就获得了某种暗喻
与我们保持
不断疏离的距离
如同词与物
不被指明的缝隙
随着门的闭合
它在地上运动
展开，收紧
分割，变形
它与门相互支持
限制，应答
让未命名的事物
居有其居所
以这样的方式
它创造了一个不断消失的
世界
在我们观察中
也许它包罗和匿藏了许多
在每一扇门后
这个角落
与邻近的事物
从不联系
与它们的距离
是说出与不被说出的
命名与不被指明


冬日下午的相似性


十六世纪的高跟鞋在头顶上醒着
洞穴现象和剧场现象在运动中被发现
旅途就是发现词与词的相似
客栈与城堡、骡群与军队
历险就是重新解读，辨认，书写
把古老的英雄重新唤醒、复活
把这当作严峻的使命
疯子与诗人、傻瓜与英雄、救世主与精神病人
在任何时代都具有相似性

我一边看书，一边给自己熬药


我一边看书，一边给自己熬药
中药有生姜、陈皮、熟地、白芷和牡丹皮
书的名字是《可见的不可见的》
是莫里斯•梅洛-庞蒂
在1959年至1961年的法国写的
我也曾经写过一首同题诗
所以决定把他再读一遍
他在反思与探究里说
眼睛不再是视觉的主体
它们成了所见物
事物的表面在此根据一种规则来回应
我们目光的运动
事物就此成了我们认为看到的东西本身
我原打算用一周的时间把它看完
现在看了三天才看到67页
过去的三天里
我除了看书，还洗衣服、擦地板、做饭
浇花、喂鱼、吵架
去银行、菜市场和一家叫巧乐滋的面包店
昨天还回趟了原来的房子
拉回了一个陶罐和一些常用药
阿司匹林、创可贴和感康
路上把车开到130迈
开着音乐
一些树叶像要自杀的鸟
撞到我的玻璃上
有些疯狂
前两天心情起伏很大
曾为有些被遮蔽的愤愤不平
现在重回平静
熬药时接到了你的短信
刚要回信，听到厨房里砰的一声
是煎药的陶罐把自己炸了
几秒钟的叹气从远方传来
电视上，空间站正在对接


一封信可以支配的事物


写一封信如果要用两个小时
那么它首先就支配一百二十分钟
它将被投进邮筒，在一个下午被送出去
它就开始支配一辆墨绿色的卡车
一个蓝色的邮戳
它将跟着一个熟悉的地址
离开那个海边小城
带着一些海风
到达它要去的某个省份
它被一个骑着电动车的女邮递员
气喘吁吁地送达
写这封信的人如果是坐在靠近
阳台的一张桌子上写信
它还会带走一张桌子
一摞干净的信纸
它将决定那个收信人的长相
这封信
也许用不着太长
大约需要五千字和几个标点
有一些描述性语言
告诉他这里已经要盖被子
满街的苹果、萝卜和大白菜，朴实亲切
它们和番木瓜的味道大有不同
还要问一下那里是不是还刮台风
写这封信时
如果是黄昏接近天黑的时候
她还要告诉他，她要做饭了
她做了一道他爱吃的菜
等着他来
如果不来，就给他留着
一封信，写到这里已经够多了
它已经支配了够多的事物
其余的，将留下来，等着下一封信带走


水挤在深夜的水管里等待


水走了很远的路才来到这里
怕冷一样
它们挤在深夜的水管里
谦恭地等待天亮时有个早起的人
会拧开水龙头

它们像一群鸽子一样在等着
有人能打开笼子的门
它们憋着嗓子里的声音
不出声，在水管里暗自地歌唱

它们歌唱它们是带着鸟粪、树叶
泥沙和泡沫的水
曾经住在一座水库里，一起穿过一座水厂、水泵
和长长的旅途
现在已经可以喷出

它们从黑暗的地方来到明亮的前夕
一滴好奇的水已经打算跑到镜子上去
它要看看自己的颜色和面容
也要有一种镜子里的生活

它们挤在深夜的水管里唱着歌并等待
等着我明天一早拧开生活的水管


游泳的树


昨天我在海边散步时
遇到一块漂木
那是一块松木
经过了海水长时间的浸泡
它的样子
已经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大概是某艘渔船的船舷或折断的桅杆
不知道这块漂木
曾遇到过什么样的风和漩涡
被什么样的波浪
送到了这里
我想这是它作为一棵树时不会想到的
它不会想到一棵树
也会游泳
可如今它已经游来起来
并体会到了游泳和奔跑
并没有什么不同
一样可以到处旅行


阳台已经关闭，而电视机开着


阳台已经关闭，而电视机开着
这意味着
我可以隔着阳台上的玻璃，看到
船在光影里消失
灰白色的翅翼闪现在
不久前的黄昏
星星在剪开一朵诞生的云
意味着谁在空中画了一个
近乎完美地弧
以七十度的斜角插入大海
一枚穿过河流的鱼雷
以特有的方式悄悄游来
屋子里有人搬走了一部分东西
还有一些是搬不走的
它们仍在原处
不声不响地呆着或沉睡
在任何一个空间（包括历史的空间）中
除了简单和必要的生活用品
其余的都是多余的、缀饰的物件


想起雪地


那么好的雪地，人们只是慢慢走过去了
除了身后的足迹，什么也没有留下

那么好的雪地，人们应该边走便留下点什么
除了脚印，应该签上自己的名字，或者
把脚印走得更好看一些

那么好的雪地，人们只是走过了，以前
是在地上走，现在有了雪，就是在雪地上走

只有到了目的地，才会有人想起来堆一个雪人
一个小小的雪人，人们把剩下的雪堆在它身上
人们从自己的身上的拍掉路上的雪，堆到一个雪人的身上


秋日之山


我们沿着哪条小路去山里
如果去山里的每条小路都长满了草
草已经枯萎了
早已看不出人们踩踏的痕迹

我们站在山外，在离山很远的地方看着山上的景色
风从山里吹来
像一枚秋日的松果

我们以为那就是山的声响、气味
山就是一头母熊的儿子

我们以为到了山下就可以找到山的道路
可如今只有一座古老的山的形状和一些
新的要上山的人

春天的山如此陌生，秋天的山如此神秘
傍晚了，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
山，有一些人上去了，以为会在山顶伫立，汇合
然而没过多久，人们总又沿着黄昏未明的小路悄悄退回


写一首留给儿子读的诗


有一首诗我将留给你读
就是我正在写着的这首
也就是正在水龙头下洗手的这首
这一首有婴儿、摇篮、摇篮曲的诗
一首蜜蜂在路上酿蜜的诗
将写到风把你喊出的第一个音符
摇摇晃晃送给我
送给这个世界
写到你使用的第一个餐盘，清晨的
第一缕光
你的小鞋子
羽毛那么柔软
写到秋千和旋转木马
草地、树上栖息的鸟儿
北斗星和仙女星
它们都像我们在围绕着你旋转
你高高兴兴地回来
像个冒险家
夜晚来临，我们一起吃蛋糕读童话
雪花像一匹白色的小马
在这首诗歌里只有爱、美好和好天气
母亲和爱情的名义
只有你和你父亲同样的鼻子和额发
你的父亲，那个喜欢豢养狮子、葵花
弹手风琴的男人
我们曾在一个冬日相识
一起在夏季的海边伫立
一起坐在火车上谈论正在眼前的事物
牵着手和他走过不同的街市
买回水果和香烟，在每个黎明
他都会给你起一个新的名字
他那么爱你，谈起你的脾气像不像他
将来会看什么书，有一个
什么样的女孩会爱上你
像我们一样
忧伤又幸福
我们都想给你一个安静的世界
把鱼刺剔除，就像
风暴剔除
贫穷、孤独和衰老都会到来
但不会那么痛苦
我们都想给你诗一样的日子
让你从一首诗里开始
让你读着这首诗
既知道你的父亲，也看见你曾祖父的
酿酒器
在读这首诗的时候
既认出生活，也认出你自己

旅行者


我的房间里有一架缩小的直升机
我经常乘坐它去旅行
去海王星或火星
埃及或罗马
我把时间拨回一个小时
或四十分钟
在飞机上对另一个我说再见
坐在右边靠窗的座位上
看见荷尔德林卢克莱修
我不是一个人
总是看见他们也坐在飞机上
不
是靠自己飞行
他们
有时和我交谈
有时什么也不说
吸着气体、磁力和光
这架飞机
有时停在屋顶上
不出声地在空中飞
二十多年了
还是那么清新和古老
现实中的房子
白色的墙
已经变的斑驳
需要重新粉刷
书和杂物越堆越多
摞到了天花板
每次去取书
我都要小心地转身
请他们踩着梯子下来
窗外有喧哗声
窗户的脸
越来越模糊


我要喂自己吃药


我说我不去你那里了
其实不是我不想去你那里了
而是不想以一个病人的身份
继续接受规训
不想以一个匮乏者的身份
去接受你的赐予
我再也不想争吵了
我在学着与自己内心对视
弹琴给自己听
用马尾、蜡和梨木板
给自己把脉、煎药、动手术
我用苛刻的手术刀
割掉多余的骨头和肉
才能与你继续相爱
我已经病得很久了
我不想让自己变成一堆庸俗的衣物、食品
我要喂自己吃药

你到车站来送我


你到车站来送我
我们坐在一条僻静的甬道沿上
聊天，吸烟，吃快餐
谈着今年的火山、火山灰
你的祖父种下的树
修过的一条小径
谈着坏天气像只鸟
落下又飞走
头顶的天空重新变得湛蓝
天空看上去美好又宁静
就像童年时的那样
让你想到处旅行
去另一座山上
去看另一个太阳
谈到如今已人到中年
我们坐在车站旁
因为兜里的一张车票而再次分别
此时我们身后的光亮
慢慢爬过高高的铁栅
落进了不远处的稻田
火车迟疑着从你的故乡路过
我们肩靠肩紧紧地挨着
看着轮子和机车
到站的人们紧贴着站台
栅栏的一侧走着
好像一下子矮了很多
谈到事物在身边一个一个后退
蒸汽像朵白色的火花
另一列火车很快来了
你隔着栅栏看着我慢慢登上旅人稀疏的车厢
火车已经缓缓地启动，离开
我突然想起这样的日子
适宜种葡萄，种蝴蝶
可我只有一本随手带着的圣经
时钟有时快，有时慢
很多年了，我还是在读第一页

我们一起去革命


走吧
我们一起去革命
你带着我
跟着一条革命者的小路
开着一辆卡车
革命就是送命
好吧，我们就把我们的命
送给那些未革命者
把我们的命
送给我们的国民
正在孕育火的子宫
送给守望者
没有路标的谷地

走吧
我们现在出发
革命者就是要早起
趁着旗子
还未被尘土掩埋
露水还未抓住青草和铁轨
快点集合
起来

走吧，我们一起
去革命
你带着我
穿过十月的迷雾
汹涌的暗流
趁着我们的头发还没有白
血还没有
冷却
炮手尚未
从烟雾中站起来
开着一辆坦克
跟着最先亮起来的地平线
广场的塑像要被重新置放
让载着孩子、书和地图的火车先过

走吧，我们
一起去革命
你带着我
开着一艘军舰
不停地跑，跟着太平洋、大西洋
你说革命就是送命
我们要借助我们的手
把我们送出去
送给黑夜里
受苦的灵魂
还未被点燃的波浪
送给被虚构的天穹和爱情
送给逐渐暗淡下来的电厂
走吧，我们


气味罐头


我不需要粮食
只需要他的气味就能活下去
只要吸着他的气味
就能活上一百岁

所以，我要把他的气味
储存起来
用各种瓶子，分成不同的功效
贴上各自的标签：
止痛、抗郁、救命

他的气味
在夜晚
和清晨不一样
夜晚有革命和青年的味道
清晨是蜂蜜和奶茶
秋天，打开一瓶蓝色的
那些低矮的小山
就会蜂拥而来

阴天里吃他
是雨伞和菠萝
好天气里，总是向日葵和一支小歌

气味罐头
我的气味罐头
每天都要靠吃它活着
我大口大口地吃
每当我的世界崩塌
变成废墟
就取出一瓶来救命

我不需要粮食
我只需要他的气味
就能活下去

我想你开着一艘大船来接我


我想有一天
你会开着一艘大船来接我
我想那艘船名字叫菲朵天鹅
一艘白色的帆船
有着白鲸的肤色，强劲的马达
我想那艘船长186米
宽35米，船舷高12米
里面有客厅、三个卧室、两个书房
整日散发着清蒸鱼
烧牛肉、烤蛋糕的清香
这艘大船从远方逆着海浪而来
已经航行了一段时间
在腹部、尾部、螺旋桨的深处
船的肚皮贴着大海
海浪会像书页一样打开
又在身后缓缓合上
我想你开着这艘船拐过半岛
风吹着你船长的帽子
把它吹得稍微俏皮一点
露出你有些斑白的卷发
黝黑的脸颊
你骑在这艘大船上
就像骑在一匹鲸鱼上
你轻轻拍拍它的脖子，让它快一点
再快一点，告诉它
快到了，就要到了，接上她
我们就去另一个岛
我想那个岛也是一艘船
灯塔明亮，天空没有一丝阴影
每天，我都会和你一起站在阳台上
看风景
远山、湿地、塔吊、楼群
雾有时会吃掉它们
但是再吐出来
我想岛上的玻璃都是透明的
有条小路恰好带着我和我的白云
你远航归来
这会正坐在安宁干净的船舷上
我想大海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们谈起这些年都去过哪些地方
读过的书
遇到过什么样的海和海象
我们的声音高高低低
大海在我们的身旁窃窃私语
你从海上开着一艘大船来接我

既然接骨木也相爱


一
我抚摸着自己
一遍遍，缓慢地
像一个只剩下回忆的老人
已经提前进入了暮年
我发现你很快
就适应了没有我的日子
而我在北方的风中
还需要一段时间
来回忆或者遗忘

二
我站在原地，像一块孤独的石头
不请求谁将我带到树的面前
也不请求谁
停下来和我交谈
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还有什么呢
这无法描述的空气，这无法描述的风
让我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三
怎能不爱你呢
既然你拥抱过我
在我们第一次见面时
既然你对我叹息过，并给我描述过
一张用翅膀标注的地图

至今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情感
在血中汹涌
怎能不爱他呢
是女人都要爱的，是母亲都要爱的
没有鞋子也没有马达的野孩子
你爱他深沉的内心和内心的虚无

四
可是爱就是要光着脚
在针尖上跳舞
既傻又固执
每次从昏迷中清醒过来
不怨恨，不喊疼
依旧坐在每一朵浪花里吹奏低声部的口琴
赞美那些割破的、伤害的
不管它们到底是谁

五
怎么能不相爱呢
既然接骨木也相爱
白鹭相爱，狮子也相爱
人们都是残缺的
只有相爱才能让事物
彼此完整，减轻疼痛
即使不断分离也是彼此牵挂

六
可是何处是我的盛夏
还没盛开就谢落了
那小小的心里装过什么谜语
谁为一小会命运担忧过

除了天上的亲戚再也没有人
和我坐在一起
房子一直在漏雨
也没有火来取暖

那些雨说下就下来了
没有预兆就下来了
如鞭子，将我抽打
我低低地呼唤你
在每个化成海水的夜里
从幽蓝的灰烬里将你复活

在不断承受、隐忍的缝隙里
你什么时候能带着你的河流前来
能拖着一火车的原木前来

七
在一个一开始就为纯粹而坚守的应许之地
忽略它，遗忘它吧
那些隐匿的，不为人知的悲伤和泪水
这些无法描述的
让我痛苦，让我热爱，让我绝望

有一首诗注定再也无法完成
没有人告诉我
丢失的词语去哪里才能找回

这个突然被折断的下午
那些生病的脆弱的血管
有些事物一下子变得模糊
摇晃，不真实

八
假如这些石头能够证明我的心
请你扔向我吧
打得我头破血流也不要紧

假如这些斧子能够证明我的心
请你砍向我吧
砍得我遍体鳞伤也不没关系

假如只有我死你才能相信
那么我情愿现在就死了
其实你早已经杀死了我一百次
就在你一遍一遍吐出
那些带着杀戮气息

九
消失吧，疲惫的漂木
那个名叫莫的兽又来了
母亲在哭
婴儿在哭

消失吧，是时候了
当那头兽露出了寒冷的牙齿
它把母亲当成生面团
放到火里烤

不要再在苍茫的海里受苦了
希望和梦遗弃了我们
那个庞然大物如海啸正向我们扑来

十
不要爱上放蜂的异乡人
不要爱上合唱的沙
不过假如你不怕
不怕一生被泪水包围
你就靠近他吧

他有一千个女人
但他谁都不爱
我们都是爱的奴隶
听从了爱神的召唤
如今在梦里只剩下冰凉的泪水
和剩余的无花果

他独自在月夜下嚎叫
独自在坡地里割麦
坡地里到处是阵痛流下的血

他的下巴是铁的
他的眉毛是铁的
在他身边，空气里，每一个分子
都是无法想象，也不能认识的
痛苦和孤独的存在
他的孤独和痛苦，因为他的血，也都是铁的

在这节日和鲜花泛滥的六月


空气里到处悬浮着灰烬
这意味着死亡和终结
脸在发烧，身上却感到冷
水和烟在嘲弄我
沙子和风在嘲弄
在这个没有欢乐的六月
在这个不被任何人想起的六月
不管做什么都是徒劳的
不管我做什么
都是多余的，可疑的
反省，忏悔
献祭也是
他早就遗弃了我
就像掸去衣袖上的一粒尘灰
在这节日和鲜花泛滥的六月
在这属于别人的欢乐节
麦子没有死，镰刀没有死
灯没死，神没死
只有一个带着鞭痕和镣铐的人死了
陷入了无限的幽静与沉默


已经三周两天了


已经三周两天了
这艘颠簸着行驶了五年的船
停留在风暴的中心
折断了桅杆，马达出了故障
原以为这次会和以前一样
经过短暂的修复
很快就能运转正常
但这次比以往哪一次都要长
这艘被遗弃的船
一天天逐渐倾斜，接近海底
像个疯子一样
似乎打定主意要遗弃我
独自做个叛逃者
我每天带着罪恶感，战战兢兢地活着
不敢私自出门
不敢笑也不敢和人随便说话
我只能在阳台上晒晒天阳
从窗户上看看风景
吹吹风
常常一个人流泪
对着墙壁走神
没有人说话
就自言自语
天冷了，就自己和自己拥抱
灯亮了，有只蛾子扑来
就把自己当成祭品


罪恶感


晚上睡眠是有罪的
（应该看书）
看书是有罪的
（应该先自我反省）
去网上买零食是有罪的
买性安慰器是有罪的
一日三餐是有罪的
（一餐就够了，饥饿才能思维敏捷）
————————？
穿好看的衣服是有罪的
留长发是有罪的
早上洗澡是有罪的
戴帽子是有罪的
（这是虚荣和享乐）
————————？
虚荣和享乐是有罪的
出去学画是有罪的
（大师都是自学成才）
买相机是有罪的
（影像来自历史，而不是机器）
————————？
旅游是有罪的
出去吃饭是有罪的
（这是不安分的表现）
开车是有罪的
（应该走路或坐公交车）
————————？
去公园里散步是有罪的
看电影是有罪的
（这是感官的堕落）
和人随便聊天是有罪的
应该沉浸在孤独中
（孤独才能形成人群的反讽）
————————？

召唤


蝙蝠无声地扇动着翅膀
在傍晚的小树林
刚刚下过几天雨
到处是小水洼
它们上下翻飞，勤奋地扑捉
从草丛里不断升起的
阴影
那块白色的石头
在月光下，孤独地坐着
无法像蝙蝠那样自由地飞走
没有人知道，它和水洼之间
和蝙蝠之间
和树林之间
发生过什么，现在漂浮着什么
虽然看起来
石头是
石头，水洼是
水洼，蝙蝠是蝙蝠
树林是树林
但实际上，它们守护着同一个
不被言说的幽灵，并被它召唤


易容术


恐怕没有一个人像我这样
在春天里感到了秋天
漫天凋落的花
让我感到死亡的气息
没有一个人像我这样
不知道自己是走着还是睡了
活着还是死了
爱和梦被时间掏空了，魔术师
让我面目全非
让熟悉的人变的陌生，你不再是
追火车的你
我不再是当初的我，我谁都不是
白玉兰早枯谢了
鬼魂一样到处游荡
徒劳地，寻找那失去的灯和灯上的光


我打算过两年就去找你


我打算过两年
等我把一些该做的事做完
就去找你
找到你，我就再也不走了
在你住的附近
从我的窗子里能看到和你一样的风景

在你每天经过的路上
我打算开一家名叫诗江湖的书店
专门卖你写的
和你喜欢读的书
我会每天坐在窗前
感受光线的变化，等你来
我还会拿出
新烤的面包和红茶
放在门口的树下

我不打算回避
那些在我背后指指点点的人
和落在我头上的阴影
没有谁能伤害我
我有爱情做铠甲
我要迎上去

和那些不理解的邻居一一打招呼
但是我不告诉他们
最接近星星的山岗上
隐藏着的秘密
是谁回到了内心
又无声无息穿越了时间的缝隙

当别人谈论房子和爱情时
我会给他们谈雪莱和他的云雀
别人谈论前程和股票
我给他们谈叶芝和他的天鹅
尼采和他的酒神

我揣着不断变形的你，从这里到那里
从白昼到夜晚
谁也不能拿走你
拿什么也不能换
你每天穿过隧道而来
在我想你的每一分钟，每一个拐角
你无处不在


你住的地方和非洲一样


父亲，快来
以爱的名义
拯救或者伤害
我再也不想让你从我的生命里消失

我再也不该要求什么
你给我的已经无法偿还
但是父亲，快来
抱抱我或者打我一耳光
天黑下来，我感到又冷又累

每天我感到自己一个人好孤单
好像被全世界遗弃了
我希望我一转身
你就站在我的身后不远处
看着我，满是忧怜和关爱

父亲，我好怕，快来
摸摸我的头发或者干脆打我的脑袋
不要任我怎么喊
你都装作听不见
不要把我一个人留下
只剩下空气稀薄的悲戚和怀念

父亲，早上，做单饼卷鸡蛋时
我想起是你爱吃的
嗓子就被什么哽住了
我不知你的早餐在哪里
谁给你端来
一碗飘着葱花的热汤

我拿了一个干净的空碗
给你盛上了一碗米饭
慢慢放在土豆排骨和炒豆腐的旁边
我相信这些你最喜欢的食物的味道
会传到你那里，像一个信使
召唤你，会让你返回故乡

昨晚我梦见
你住的地方和非洲一样，有九个太阳
父亲，昨晚你去非洲打仗
路上尘土飞扬
没得吃，没得喝
那些非洲的女人就给你喝她们的奶水

神似乎有些耳背


神似乎有些耳背，这些日子
似乎我除了想他再也不会想别的事
这些日子，我每想他一次，他就复活一次
在天花板上，在书架上，在电脑里
在水盆里，在梦里一闪而过的公交车上
然而神这些日子似乎真有些耳背
我祈求那个当初带他来见我的神
赐我几滴忘川的水
让我恢复一个孤单者的平静
请他结束我这漫长的痛苦
他还是让我像个病孩子一样的活着
这样的活着还不如死了


灰烬之花


从今晚开始，我写下的每一个字
都是盛开在痛苦里的
灰烬之花
都深深地刺痛我的眼我的喉我的心
渗透我每一根动脉、静脉、毛细血管的毒药
我喝下它，我吞下它
这些发疯的病文字
我要自己给自己掘一个坟
自己给自己写一首哀悼之诗

我要忘了他，床和枕头、杯子、纸和鞋子
是谁播种了两行无望的泪和痛苦
潮湿的夜晚，
谁拿走了我的灵魂和意志
我要喝下它，我要吞下它
这被痛苦折磨的锋利的时间
这些归于死亡的灰和剪断脐带的铁

忘了他，一架变哑了的钢琴
一座结了冰的火山
虽然他曾照亮过我的生活
也在米粒里和他跳舞
忘了那些云上的日子，忘了那些梦和诺言

所有的节日在开始的时候就已经结束
那些薄薄的人间欢爱在一说出就已经宣告结束
曾经燃烧的爱情
如今只剩下堆积的灰烬如遗忘
曾经努力想做一个有故乡气质的女人，可故乡已经老了
只是一粒被众人怀疑的灰烬
被冷硬的风吹着

从今晚开始，我要让你管我叫以实玛利
一个被神和父亲抛弃了的孩子
我不想让他知道
我还爱着他，五年来
每一分钟都被他占据着
辛辛苦苦，种植的一棵树
没等结出的果子，就被一斧子砍倒了
除了一颗痛苦流血的心
我再也没有什么
除了孤独和绝望
我再也没有什么
我生下来就是她的女儿、妻子
我的一生就是要以不同的形式为他献祭
但是除了这戚悲的哀悼
我再也没有什么


谁会在乎一个恶魔是死是活


你确定要离开吗
难道我们之间再也没剩下什么
值得你眷恋吗
好，抛下我你就走吧
不用管我是死是活，不用管我悲不悲伤，
我不想再拖累你
你的理想国里没有我
是另一双眼
好，你上天堂吧
你是应该享受快乐和幸福的
我会为你祝福
虽然你的世界里早已不需要我的祈福
让我一个人挣扎、煎熬吧
谁让我是恶魔
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怪你
这一切悲剧
都是我生来就应该承受的命运
真的，继续沉默吧
假装从来都不认识我
假装我只是路边一个可怜的疯子
甚至连可怜都用不着
你不在乎
谁还在乎
是啊，谁会在乎一个恶魔是死是活


当你命令我死去


当你命令我死去——
乌鸦从初夏的南方飞来

当你命令我死去
颤抖的风吹过刚刚凋谢的蔷薇
吹过遍布荆棘的荒野
吹过我

当你命令我去死——
体内有一盏灯，噗——
被灭掉了

皮肤失去了水分
血失去了体温
心空空的
一只怀孕多年的蚌
珍宝被生生摘走了那样的疼

黯淡的天空，大雨滂沱
黯淡的马路，大雨滂沱
黯淡的黄昏，大雨滂沱
黯淡的屋子，大雨滂沱

我的门前还有一小片土地


我门口的一块土地已经闲置多年了
这在一个繁华喧闹的城市是一个奇迹
不知道为什么，它被放在这里
没有盖起楼房，也没有被围墙围起

它静悄悄的，犹如一张睡着的草席
它的外面，大片的油菜田在继续溃散
麦地在继续溃散，草地也在溃散
它们败于不断扩张的城市
和呼啸而来的高速公路

我门前的这片土地
现在长满了野草和海蓬菜
夏天了，太阳每天都从那里安静地升起
草丛里偶尔还会蜥蜴和蝴蝶

在新的开始到来之前
也许可以在这里种下点什么
也许它们还可以长得很好
在这个人们出门就可以看到的一角
也许它也在看着我们，一代人出门
另一代人，又在傍晚匆匆地回来


一小块干土来到了我的客厅里


一小块干土来到了我的客厅里
当我从厨房走到客厅时
我发现了它
它有暗褐色的肌肤
赤裸脊背
散发着，春日泥土的香味

在光洁的木地板上
它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好像一个陌生的孩子回家时
走错了房门

它是从哪里来的
它应该是上午我从外面回来时
跟着我回来的
我在门厅处换鞋
它跟着拖鞋意外地走进了客厅

这块不规则的干土
它此刻呆在这间已经
很久没有泥土的屋子里
它看着我，让我想起
中午曾经去过一个草莓园
我在那里看见了草莓
和更多的泥
它们聚集在一起
让植物和人一起茂密的生长

如今它和我一起坐在这个客厅里
整个客厅因为这一小块干土的到来
也开始散发出泥土的气息


傍晚时，父亲


父亲傍晚时送来一袋面粉
前天他还送来一罐液化气
几条小鱼和一把青菜
用他会唱歌的自行车

他用旅行水壶接水喝
大口大口地，把水以外的
什么也一起喝下去了

他在黄昏里笑
对着一群正要起飞的灰鸽子
他嘴里的金子在闪烁

屋里刚刚点起灶火
生面团还在面板上被抻拉着
父亲又推出了那辆自行车
似乎他还要骑着它
去一趟麦地，或更远的地方

我不记得这是哪一年的黄昏了
山楂树开了一树的花
就像落了一树的雪
大地上，有的人刚刚睁开眼睛
有的人正要进入睡眠


我的身体里住着一个魔鬼


自从你说我是一个魔鬼后
我再也不敢照镜子了
我害怕从镜子里看到一个魔鬼
我不知道魔鬼
是怎么一步步来到我身体里的
它在我的身体住下
这些年，又是吃什么长大的

五年来
似乎你送给我的光、灯油
我一点也没接近
白银时代的书、广场上的人像
还好好的放在那里
我越来越感觉到
我不是你的同类
我只是你的一个病人
在别人都安眠的时刻
我独自在喂养这个魔鬼
我伸出手指去触摸它
它洞穴一样的大嘴
它在无休止地喊饿
按照空气动力学的原理
翅膀窄小，身躯肥硕的魔鬼
是不应该飞起来的
但是魔鬼不懂得这些原理
它相信翅膀就是用来飞的
它拍了拍翅膀
就飞起来了，越过一片苜蓿地
重新降临在了我的头上

春日的喜鹊


有一只喜鹊再也飞不起来了
它躺在门洞的平台上
好几天了，一动不动
同伴早就飞远了
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坠落到这里的
把这个平台，当成了自己的墓地
那些每天进出这栋楼的人
也不知道自己的头上有具小小的尸体
正在开始慢慢腐败
他们在它下面照样活着忙碌着
在一辆开往前方的列车上
我站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
看着窗外，春日的麦苗和油菜花
风把道路和水吹出了褶皱
我也站着，沉默不语，像一具石像那样


时间的瓮，已经长出了茂盛的裂纹


把我从时间里拯救出来吧
把我从圆形的方形的牢狱里挖出来
拿走我的肉身，让我像光一样分解吧
让我自由，嘴唇上长出白云和谷穗
让我不再是我，和爱一样清新和古老

时间的瓮，已经长出了茂盛的裂纹
在生活的淤泥里，艰难地喘息
不知道让这一切怎么好起来
被春天判了死刑的树
已经成为祭坛里的柴火
不知怎样才能安置一颗火焰的心
作为一个老是梦见死亡、蜜蜂和井的疯子
我已经越来越疲惫，越来越沮丧，绝望

打开窗户吧


春天来了，打开窗户吧

春天已经气喘吁吁爬上了四楼
那颤抖的光线
虽然还隔着一道栅栏
但它已经派鸟儿来送信啦
它那么急切地叫唤，一遍遍
春天来了，打开门户吧

它已经爬上了气喘吁吁的六楼
窒息了许久的屋子
开始自由地呼吸
这个春天多么悲伤
地震、海啸、战争和核辐射
在每个人的头上

在那些没有星星，也没有灯的夜晚
没有路的路面上
世界已经陷入那生下来就要忍受的
要一再地忍受的审判

可是春天已经来了，我们打开窗户吧

不管这是不是最后一个春天
不管鸟是喜鹊、知更还是乌鸦
不管外面是大火、子弹，还是海水弥漫

春天来了，就打开窗户吧
空气中还残留着昨日的阴霾
在一片狼藉的废墟上
瘦弱的光线正一遍遍清洗着自己
每个站着的，走着的，躺着的，跑着的，飞着的
或许都感受到了来自春日的慷慨
你也肯定感受到了，你离日神那么近


你笃笃的笃笃的唤醒了我


我突然理解了你的苛刻
就在今天下午三点十分零八秒
我突然意识到我不仅是徐颖
也不仅是刘棉朵
我还是外婆
是海边光头的少女
是养着一只乌鸦的女人
是女儿，是妻子
是耳朵上有肉坠的户籍警
是修鞋的路人甲、卖馒头的路人乙
等公交车的丁
是葵花妹妹
是一棵不知名的树
所有你热爱的这个和
另一个，任何一个
你把对她们的理想、爱
统统都放在了我身上
直到我在你的炉火里反复煎熬了这么多年
直到今天下午
我才意识到
你不近人情的暴力意味着什么
我就像一棵沉睡了多年的树
终于在这个春天
被你笃笃地笃笃地唤醒了
终于感受到了你一再提及的隐藏在深处的
大地的体温


他快来了


他快来了
所有门都为他留着
所有时间都变得空虚和无意义
在他来之前
在他正走在来的路上

我每晚都能听到他来的脚步声
就在耳边，就在窗外
在来的路上
他分开空气
以鸟的形态来
以马的形态来
以火车、鱼的形态来
以风的形态来

他来了
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
所有的事物变得安静下来
他坐在我的床上
远方归来的父亲
从身上不住地往外掏着礼物
心、牙齿、打火机、字母表和白色的药片

在他还没有来之前
他坐在他的屋顶上
他正在准备来
他在等一架飞机
一架飞机正在他来的天穹之路上